第二卷 女王的条件 背后的棋子〈闪击〉(1/2)
杜克快步走过走廊。站在门前的阿斯翠德发现杜克,低下头。明明那里应该还有另外一个战女神的骑士,却不在。
「公主殿下呢?」
「在房间中。说前辈来时就叫她。」
站在门前的阿斯翠德这样报告。和平时的样子一样。
「阿斯翠德,刚刚对弗莱德海姆殿下做了甚么事吗?」
「甚么事,是指甚么事?」
「被他骂」你的后辈太嚣张了!好好教育他吧!」。第一次听见别人说你太嚣张呐。」
最常用来形容阿斯翠德的话是脱力系。其次常用的是率直。好好地听从前辈骑士的话,礼貌正确,即使有在好的意义上被当成是笨蛋,但从没听见坏的评价。
「呃—……」
「另外,还有一件事。古多殿下和弗莱德海姆殿下之间,发生甚么事了吗?叫我别让古多殿下接近公主殿下。」
「呃呃呃—,那个,是有发生……」
难得地说话吞吞吐吐的阿斯翠德怎样都没说下去。杜克放弃问后辈,打算直接问蕾蒂,把手放在门把上。阿斯翠德见此便慌忙地把身体塞进杜克和门之间,小声地大叫不行。
「古多殿下和公主大人两人单独说话的时候呐,弗莱德海姆殿下说要是他们在密谈就伤脑筋,强行进了房间……因为是家人的男性,我和战女神也没能阻止……」
那么蕾蒂和古多两人单独说话的计划就以失败告终吧。蕾蒂现在可能对突然横插一手的弗莱德海姆气疯了。
「那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地看见,但弗莱德海姆殿下大叫了,所以我想果然是这样子……我想大概是,在远处看到公主大人身体不适的演技,追过来看她怎样……」
「报告要按时间顺序。但我还是大概听明白了。」
听着阿斯翠德完全不按顺序的报告,杜克察觉到看来三兄妹起了甚么冲突。从弗莱德海姆的话来看,似乎是蕾蒂和古多之间发生了甚么事。
「那,你看见甚么?」
「……古多殿下,那个……」
阿斯翠德叱喝自己不说不行,小声地大叫。
「想袭击公主大人!」
「凶器呢?古多殿下感觉上没藏着能杀人的东西。他是掐脖子吗?」
「不—对!前辈不对!!是作为男人袭击公主大人!」
不是那种!阿斯翠德这样说后,杜克眨了几次眼。
「……男人……那位吗!?怎么会,不可能吧」
「我也这样想!……弗莱德海姆殿下想要进说话中的房间,我想阻止他所以跟在他后面。可是,古多殿下,这样子压着公主大人,复上去,公主大人大叫」不要」…… 弗莱德海姆殿下就生气地打断说」是妹妹」……」
如果只有阿斯翠德的报告,杜克大概仍然会半信半疑心想怎么可能。可是弗莱德海姆用没能掩盖怒火的样子对自己说」 别让古多接近蕾蒂丝雅」。
「那,因弗莱德海姆殿下的缘故让那场面平息下来吗?」
「弗莱德海姆殿下和古多殿下差点要决斗的时候,公主大人说不要,所以我介入调停了。没让他们受伤。」
「是这么回事吗。」
阿斯翠德靠那超乎常人的压倒性实力,介入两位王子殿下之间,以力量让他们屈服吧。看来让那场面平息下来所说的」嚣张」就是从这里来的。
「对不起……发展成这种事态……」
「这次古多殿下的行为,不管是我还是公主殿下都没能预测。不用道歉。但下次起别让古多殿下接近公主殿下。知道了吧。」
阿斯翠德用坚定的声音回答」是!」。
敲门的声音把蕾蒂的意识拉回现实。擡起头,问是谁前,就听见杜克的声音。进来的杜克似乎为房间这么黑暗而吃惊。
「不用点灯吗?」
「即使没灯也因我擅长夜视所以没关系。结果,对话失败。要留待之后呢。」
「……和古多殿下发生甚么事?」
杜克应该有在外面从阿斯翠德口中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比起确认,感觉上更像是因为难以置信所以再问一次蕾蒂。
「差点被古多殿下袭击。看见情况的弗莱德海姆殿下好像也和我想的一样,看来不是我误会了呢。……不知道袭击我是不是出自他的真心。至今为止他一次也没露出这种神情举止。」
古多认真、沉静、脑袋灵光、冷静……但是温柔的兄长。
看上去不像把蕾蒂看作是女人。可是……
——只是看上去这样子罢了吧。不可能知道他人的内心。
过去对着弗莱德海姆,这样说的人就是蕾蒂本人。
「……没事吗?」
「现在比起动摇,脑海中塞满的是疑问呢。想着为甚么。」
袭击自己,还有可能是诅咒魔法阵的犯人,两件事。
「连我自己也难以置信,所以你现在不相信也没关系。但还是要对古多殿下和波雷鲁伯爵有所警戒。」
这样对杜克说,说不定可以牵制可能和诅咒魔法阵有关的古多和波雷鲁伯爵。有王立骑士杜克在身边监察,大概会难以采取行动吧。
「虽然没听说有关波雷鲁伯爵的奇怪流言,但古多殿下最近样子有点奇怪。和艾莉诺亚的事可能也有关。现在暂时静观其变吧。既然被弗莱德海姆殿下看见了,大概不会再随意出手了吧。」
「知道了。这次的事,对骑士团团长要说到哪个地步?」
「隐瞒骑士团引起假的诅咒魔法阵的骚动为止全部都可以说。只是,被古多殿下袭击的事要瞒下来。」
虽然知道把古多的事也说出来比较好,但现在需要多点时间。
「差不多该要回离宫了。我想平静下来思考各种事。」
但蕾蒂回到离宫也没能平静下来。她成为第三个诅咒魔法阵的第一发现人,被骑士团团长沃哈尼斯本人前来询问。
想顺便完成琐事,蕾蒂便穿着夜宴的裙子,解释了瞒着骑士团做出的事。还有……那结果。
「古多殿下和波雷鲁伯爵可能和事件有关。但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所以在找到确实的证据前还是别出手,让他们比较好。」
「正如您所说。之后的事请信任我们、交给这边办吧。」」另外我把阿斯翠德还给你。比起我,让他跟着可能是犯人的人比较好。他也很合适这种工作呢。」
「说的是呐。况且放在殿下身边,作为护卫看来也没起多大作用……」
蕾蒂对报告期间沃哈尼斯的一点讽刺视若无睹,点头说是呢。然后回头看向身后同席的雷恩哈尔德。
「雷恩哈尔德,有新发现吗?」
「」画假的诅咒魔法阵的是第一发现人、王立骑士团的阿斯翠德.加尔本人——」。我本来是打算披露这让人诧异的事实的,但看来是王姐的计谋之中。这就不是新发现了呢。」
「我说之前你就发现了吗?」
「因为那种像是用口轻—轻叼着笔地写字的最差劲字迹是他特有的呢。要是让我来就能画出完美的假魔法阵了啊哈哈」
至于不新鲜的发现,就是一如预计中有」III」这个文本、祭品也如预料一样变大了,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无关痛痒的小事也没关系,还有甚么其他注意到的事吗?」
雷恩哈尔德回想看见的现场情况,说」唔对呢」。
「呀,古多王兄来看了。犯人果然是会回现场的吗。」
「还没确定呀。」
蕾蒂没作声地低语,这是第三次了。古多走过至今所有画上诅咒魔法阵的地方。
(对魔法阵相当执着……不管是以甚么形式,也应该有很深的关系。)
有关今后的发展,脑中只能想到讨厌的想法。—边对不在这里的古多问为甚么,蕾蒂在沃哈尼斯和弟弟离开他,一个人坐在棋盘前。
「……和古多哥哥大人的棋局,是轮到我了呢。」
今天原本应该是由蕾蒂走下一步棋。发展成这个事态,已经不能继续决胜负了吧。
但自己出自」说不定还可以」的感伤,任由棋盘保持原状。然后总有一天会沾上尘埃。……能看见这情景。
(棋局停下来也没关系。但接下来的真相……怎么办?我要出手?还是把古多哥哥大人的事就此交给骑士团?)
蕾蒂看上去是在看着棋局局势的,脑海中却一直在想别的事。但那就像是在研究无法解答的功课。
「……我来当你的对手吧?」
听到杜克的声音近在身边,蕾蒂擡起头。凝神思考了多久呢。不知道杜克甚么时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懂吗?」
「还行。」
杜克移动棋子,放回起始位置。蕾蒂让杜克先下,开始下棋。最初淡然地移动棋子的蕾蒂,表情却渐渐变得严肃。最后终于骂了出口。
「……最差劲了。」
「为甚么只是下棋都得被骂差劲。」
「甚么叫还行呀!啊啊,真是的,这样子下去就是平手了!」
「平手也好吧。」
「可以和我平手的只有其中一个笨蛋王兄!」
杜克比蕾蒂想像中要强很多,第一战总算是以平手作结。
再下一次!蕾蒂这样说,杜克便老实地遵从命令。
「你是在哪学懂下棋的?跟巴尔黑德男爵吗?」
「在守卫边疆的两年中锻炼出来的。和王都不同那里没甚么娱乐,除了永永远远地重复这种游戏外没甚么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明明是贵族却发配守卫边疆?……啊啊,你目标是骑士团团长呢。虽说是为了仕途走走仪式,两年真是辛苦了。」
「真清楚骑士团的事呐。」
「和骑士团团长从以前起就是棋友呢。」
杜克看着低下头的蕾蒂。蕾蒂认真地看着棋盘,热衷于游戏之中,没察觉杜克的视线。幸亏这件事,杜克比棋盘更专注观察蕾蒂的脸。
(真是无谓地漂亮。这样子,古多殿下也会有那意思,吗?)
骑士团的后辈很迷这张脸,说甚么只是看着就很幸福这种不知所云的话,只要是男人即使不是喜欢的类型也会一时迷惑……
「这次我们下赌注吧。」
杜克失礼的思考被蕾蒂的声音迫不得已打断了。
「别作无理的要求啊。如果是我能办到的范围之内就行。」
「如果我赢了,在你的私有物中我有想要的东西呢。——如果输了,下次的茶会,我就叫古多殿下来。」
看来蕾蒂想利用这场棋为自己的迷惘作了断。
「那我不赢不行呐。」
杜克感到满足,能稍微让她心情转好和帮助她作决定就好了。
为了能读出她的下一步棋,杜克和蕾蒂一样认真地看着棋子。
蕾蒂为了弟妹开办的茶会,即使叫了古多他也不会来。至今为止都是这样,所以往后也一样吧。
即使如此蕾蒂还是邀请他,结果和预计相反,古多出现了。和古多同母的妹妹柯奈莉亚挺起胸腔,向蕾蒂报告说是我带他来的喔。
「……贵安,古多殿下。久违地兄妹之间能联系感情,我很开心呢。」
蕾蒂装出来的笑容很完美。任谁也觉得是欢迎哥哥的妹妹。对着蕾蒂,古多正打算作出形式上的招呼时,雷恩哈尔德插了进来。
「哎~古多王兄很久没见了。既然要来就得事前说一声,不然我不就不能准备话题嘛。要是弗莱德海姆王兄,我只要对他说的所有话都回答说」啊哈哈真是笨蛋呢」,对话就成立了。」
雷恩哈尔德说出全方位性失礼的话,古多立刻放弃和他说话。甚至没打招呼就坐下来,贯彻原则沉默地看着兴奋的弟妹和堂弟妹。
「王姐,今天请交给我来招呼古多王兄。平时叫了也绝对不会来的人居然来了,大概一定有甚么企图吧。比如说在这里画上诅咒魔法阵之类的。」
「那是没问题,但你和古多殿下之间能对话吗?」
「嗯当然了。之前也就罗布鲁克桥在历史方面的法学解释热烈讨论一番了呢。不如说除了这事外完全不能热烈地谈起来啊哈哈。」
虽然对明明应该很像却完全不像的兄弟之间的对话有兴趣,但蕾蒂还是让弟弟招呼古多。看准时机换人吧。
「蕾蒂姐姐大人!哥哥大人对待淑女的方式差劲透了!完全不夸人家难得配合今天的缎带和发饰!夸人家的杜克还比较有绅士风度呢。」
听着柯奈莉亚的控诉,蕾蒂屈膝配合她的视线高度,微笑。
「呵呵,杜克只有外表和剑术和棋术喔。多加磨练看男人的眼光吧。」
「……那是在夸我吗?」
对杜克的话,蕾蒂说当然了。都这么夸他了还有甚么不满。
蕾蒂和平时一样,和妹妹、弟弟,还有堂兄妹说话,确实地掌握各人发生了甚么事。虽说是孩子也不能小瞧。不如说正因是孩子,才会近乎残酷地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当中有一件让人在意的事,蕾蒂把杜克叫来。
「杜克,来一下。」
看了一眼古多后,蕾蒂向来到身旁的杜克小声说话。杜克一度反对内容,但结果没办法地点头,说遵命。
蕾蒂保持笑容满脸的表情问古多:」久违地和雷恩说话,感觉如何?」。
「对了对了,之前借了外衣给我吧。我想还给你,能跟我来吗?」
「……好。」
古多看起来不像是完全相信蕾蒂的话。一副像是被说接下来要密谈跟着我来的样子。似乎预料到会两人独处。始终这种程度的事不会动摇他吗。
(即使这样……明明我们都还是兄妹。)
即使是这个哥哥,以前都不是用蕾蒂丝雅」而是用」蕾蒂」这个暱称来叫自己。向自己露出温柔的笑容。
但是,弗莱德海姆的母妃的娘家罗恩斯坦因家,和古多的母妃的娘家奥伊兰贝尔格家,两家的血的诅咒,分裂了兄妹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站在对立的立场。
不能让这想法淹盖自己,蕾蒂打起精神,让女仆打开门。跟在身后的古多随着蕾蒂的催促,进入蕾蒂的私人房间。
「坐在那吧。
蕾蒂指了指长沙发后,拿起柔软的盖膝毯。然后对准古多扔过去。
「我有不少话要和你说。可是看你的脸色,似乎在说话前有其他事先得做。」
「甚么意思?」
蕾蒂没坐在他对面,站着俯视古多。
「我从柯奈莉亚听说了。你最近好像没怎么睡吧。」
「……柯奈莉亚说的?」
「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已经是大人了,可以轻易地看破很多事……茶会完结时我会来叫醒你,所以睡吧。可以等那之后再说话。」
在苏菲雅王妃墓前遇上时,蕾蒂也发现古多很憔悴。虽然说了让他稍微休息一下,但看来没有改善。露出一副疲倦的样子,甚至连年纪小很多的妹妹都发现了。
「没关系。」
「我有关系。……拜托了,苏菲雅王妃才刚在两个月前去世啊。万一你有甚么事,不管是父王,还是妹妹……」
还有我,还有弗莱德海姆哥哥大人。
虽然没说出来,蕾蒂的担心似乎也传递给古多。
「……要是你睡着了我就放手。」
蕾蒂跪在古多坐着的的长沙发前,握着他的一只手。
古多放弃反抗,闭上眼睛。装出睡着的样子,看准蕾蒂出去的时机,马上睁眼起来就行了。
——明明,是这样想的。
远处传来孩子特有的高音兴奋声音。家人温柔的手。有人在的空间。
条件太齐全了,让意识回归已经放弃、让人怀念的地方,虽然古多没这打算,但还是被拉进睡梦之国。
「晚安。」
为了不打扰古多的睡眠,蕾蒂轻声说着,放开了手。不作声地站起来,轻轻打开门。
杜克站在门外等着,以眼神询问没问题吧。蕾蒂静静地点头。
「殿下,换人吧。我来看顾。」
「嗯,拜托了。我去照顾弟妹。有甚么事就托女仆传口信。」
蕾蒂打算就此离去,却被杜克捉住肩头、拉了回来。
「拜托你了,别做出预定以外的行动。最初说的是在有些许人的地方说话吧。……才刚刚发生那种事,太没警戒心了。自觉自己的立场,更谨慎一点吧。」
「对呢,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对我来说是」兄长」啊。」
要是样子奇怪便会在意,要是一脸疲倦就会担心。感受到蕾蒂的自嘲,杜克放轻抓住她肩头的力量。
「不对,不是在骂你……我是在担心。」
「……你,说起来是个好人呢。」
蕾蒂说没问题喔,唐突地改变话题。
「呐,你觉得诅咒别人会累吗?」
「诅咒……那是指憎恨别人吗?顺序好像有点错了……在憎恨别人的同时大概不会发现自己累了吧。达成时才会终于发现。」
「达成时……」
古多为甚么会没睡呢。是令自己无法成眠地诅咒、憎恨某个人吗。蕾蒂不知道他在想甚么。
(那么,古多哥哥大人憎恨至此的对象是……)
谁也会说是第一王子弗莱德海姆吧
。或者……
「是、我吗……」
「殿下?」
「没甚么。……之后就拜托你了。」
如果憎恨的人是自己,那有很多事都能完美地说通。
如果说古多袭击自己的原因,不是无法抑制的禁断之恋,而是憎恨。——如果说已经无法把夺去王座的妹妹,看作是妹妹。
「……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自己也要成为王。被兄长诅咒也好,憎恨也罢,那是无法回避的命运。蕾蒂祈望自己能得到坚强的心,可以接受不期盼的未来。
古多在蕾蒂的房间再次做梦。之前在这里假寐时,那个童年时代暴风雨的晚上,三人一起睡的梦的延续。
「……我也一样呀。」
对古多的梦想,说一样的兄长。
那个时候弗莱德海姆已经看见了三兄妹的未来了吧。知道直到成为大人前,只剩下一点点时间能相亲相爱。
「呐古多,我有很难的功课。不管我怎样想都无法解答。」
现在的他知道。兄长说的到底是甚么功课。
「但你比我脑筋好,所以说不定能得出答案。」
「答案?」
「对,努力学习,总有一天来告诉我吧。明明能看见,却怎样都无法违抗的这命运,到底要怎样才能打破。」
怎样才能从被诅咒的血统中解放,让三人再次相亲相爱。
那是没答案的功课。
「……嗯,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学习,一定会告诉王兄喔。」
这样子约定了。但至今还没找到那答案。
不要说找答案了,在找到前自己……
「会、受到惩罚吧……」
从天花板伸出无数黑色的手,一起袭向古多。本应在身旁的蕾蒂和弗莱德海姆不知何时不见了。想逃但脚踝被抓着,动不了。
无数只手的其中一只掐住古多的脖子,身体吓得跳了起来的瞬间——醒过来了。
「……是、梦……吗」
手心全是讨人厌的汗水。黑手的感触奇妙地鲜明,押着脖子轻轻呼气。
「又是,那个黑色的手的梦……」
这一定,是想接受惩罚的自己给予的梦。
坐起来,把盖膝毯挂在长沙发背上,对自己辩解说等到头脑再清醒一点,靠在残留着温柔余温的沙发上。以手心复上眼睛,沉重地叹气,像是要呼出在胸中沉淀堆积的东西。
终于双脚能使劲,站起身来,古多打开通往走廊的门。那里站着蕾蒂的骑士,和古多眼神接触时微微低下头。
「您醒过来了吗。要再休息一会儿吗?茶会仍很热闹,还不会完结。」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杜克不会明白古多话中包含的沉重决断。只能听出他不打算继续睡。
「请等等。」
杜克挽留打算回到花园的古多。
「没正式禀告殿下就成为蕾蒂丝雅公主殿下的骑士,我非常抱歉。」
「……想说的就只有这件事吗?」
纵使有礼地道歉,杜克眼中明显对古多抱有敌意。古多没迟钝得没发现。
「那就承您好意。公主殿下虽然说是让我看顾您,但正确来说是想说看管您。我没那么信任您。」
杜克的手已放在剑柄上。明确地表示要是对主人出手,他随时都会拔剑。
古多以冰冷的灰蓝色眼睛瞪着杜克。
「您是如何看待我的主人的呢?」
「——我没打算回答区区一个骑士。」
冷漠地放话,想从杜克身旁走过。
杜克不容许他走,用力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我想也是。即使要力取,我也没关系。」
「放手」
「恕我拒绝。……公主殿下她……」
即使发生了那种事,那个人也,明明自己还没从混乱中平静下来,明知这是愚蠢的事,但仍是……
「那位是真的打从心底担心古多殿下……!」
「只成为骑士几个月的你懂甚么!」
能以理智抑制感情、冷酷的人。那个古多被激动驱使,放任自己大叫,拨开杜克的手,用力抓着他的胸襟。
「听好了!守护好蕾蒂!要是办不到我就把你的脑袋给砍了!」
就这样推开他,古多离去。杜克发着呆目送他一会儿,脱力地喃喃道这算是啥。
「我在哪听说过相似的话耶。……不管怎样,即是说古多殿下在担心公主殿下吧。」
比互相憎恨要好。不管是在甚么意义上,总之蕾蒂对古多的感情也好好地得到回报。
——那是一点救赎。
杜克迷惑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古多,再次看到他的身影的瞬间,不自觉倒退一步。
「……这是、甚么!?」
抓着古多脚踝的,黑色的手。但本人却没发现地走着。
但杜克眨了眨眼的一点时间中,那就消失了。
「错觉、吗……?」
大概只是看到甚么东西的影子吧。杜克这样说给自己听。
古多没向蕾蒂说一声就回去后,蕾蒂把弟妹交给家庭老师和乳母,回到自己的房间。稍一阵子说不出话来,跟在她身后的杜克也因进房间时马上看到的惨况而发呆。
「这是……有点狼藉呢。」
不止一点。是仅仅看到已经感觉不舒服的场面。
「叫雷恩来。之后才打扫。」
在古多睡着的蕾蒂的房间中的是——无数黑手的痕迹。
地板上、墙壁上、长沙发上,留有数不清、让人毛骨悚然的手的痕迹。特别集中在古多睡着的长沙发的椅脚。
「难道古多殿下……?」
杜克首先怀疑的是古多。把这想成是当蕾蒂不在、古多独自一人时做的好事,是理所当然的。加上还有诅咒魔法阵的嫌疑。
但蕾蒂一副冷静的样子,以自己的手心对比留下来的手的痕迹。
「不可能是古多殿下呢。比我的手形还要小啊。这是小孩子的手呀。」
「那么,来参加茶会的其中一位王族潜进来……」
「啊哈哈那也不可能吧。」
被杜克叫来后进来的雷恩哈尔德,饶有兴致地专注看着其中一个手的痕迹。
「这又不是人类的手的痕迹?……手指的关节数目不对呢。」
雷恩哈尔德指出来后,蕾蒂」哼—「地冷冷道。
「诅咒魔法阵后是不知名怪物的手形痕迹。变得危险了呢。」
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抚着手形的黑色痕迹。
无视杜克叱喝她说」喂!」的声音,在眼前伸起脏了的手指。
「……是,炭吗。还有,粗糙的……泥?」
「今天是晴天对吧,到底走过哪里了。……先不管这个,说是恶作剧就过于用心了。造出手的模型,准备混合炭和泥的液体,一个劲地黏黏粘粘地印出来。唔—有点非现实呢。」
蕾蒂为了抹干净手指而叫房间外的女仆。然后从门一瞥房间,察觉到某件事。
「……真伤脑筋,仅是手模型的痕迹有说不通的地方呢。」
「王姐?」
「看看长沙发的椅柄。那个痕迹是」在握着」。如果只是用手的模型留下痕迹,应该只会在椅柄的上方留下痕迹。旁边和下面也印上了手指的痕迹,即是……」
三人之间流淌着讨厌的沉默。难道真的是……这样想着凝神看着黑色的手形痕迹。
「公主殿下,弗莱德海姆殿下谒见。请问要带他到哪里?」
「那个人居然在这种时候来……要是被察觉就麻烦了。准备好远离这里的房间。期间收拾干净这个房间。这件事不要外传。雷恩,想调查就趁现在,随你喜欢怎样查。杜克跟我来。」
「好的好—的,我会随意来。」
蕾蒂留雷恩在房间里,前去迎接没招待的客人弗莱德海姆。
「殿下,向骑士团有关手形痕迹恶作剧的报告呢?」
「等一阵子。……让我想想是不是和诅咒魔法阵的事有关。」
「有关系吧。既然是向」王族」的恶作剧,还是正式地报告,加强陛下和其他王族的警备比较好。」
「说不定诅咒的对象不是」王族」。是更狭义……」
比如说,自己。
没能对杜克说出这句话,咽了回去。
「总之,别对弗莱德海姆殿下说刚才的事。知道了吧。」
叮嘱杜克后,蕾蒂进入让弗莱德海姆等着的房间。
「贵安,这种时候来,以密谈来说太
早了呢。」
「我是想在更早的时候来的。但今天古多来了吧。」
「对哦。」
「所以我这不就避开他了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地来参加你明是茶会暗是密谈的活动,和古多见面就过于不自然了啊。」
被弗莱德海姆这样说,蕾蒂点头说说的是。
「那么,有甚么事?」
「今天是母妃的信使。说是很寂寞所以让你偶尔也去卡特兰宫玩。」
卡特兰宫是男人禁进、王妃居住的地方。弗莱德海姆的母妃、第三王妃罗莎琳德,和蕾蒂的母妃、第一王妃尤莉安妮,还有古多的母妃、第二王妃苏菲雅关系良好。但过去的三位王妃,现在只剩下罗莎琳德。
「对呢……会变得寂寞。……杜克,到外面去。」
「遵命。」
弗莱德海姆把自己的骑士放在外面不让同席,是要说真正的话的信号。蕾蒂接受那意愿,同意两人独处。
杜克出去后,蕾蒂便挑明了话。
「表面上的事我确实听见了。传达说我最近就会去拜访。那么,真正想说的是甚么?」
「没多大分别。母妃问」要不要回卡特兰宫」。」
「……回卡特兰宫?我吗?」
蕾蒂过去也曾住在卡特兰宫。以母妃的死为契机搬到这里来,是有别的意图。失去母妃这个抑制力,两个孩子住在卡特兰宫会发生甚么事。——为了回避盯上第一王妃生下的男生、弟弟雷恩哈尔德的暗杀,蕾蒂选择住在这个离宫,受母妃的娘家、公爵家所守护。
「我也赞成母妃的建议。下任国王陛下毕竟不能一直住在离宫里。」
「那是……也对。但卡特兰宫是不可能的,不能带杜克进去啊。」
如果罗莎琳德感到寂寞,那就搬到卡特兰宫附近吧。蕾蒂考虑着这种事时,弗莱德海姆」唔—「了一声。
「呐,你成为王时卡特兰宫要怎么办?和你结婚的人又不是」王妃」。不使用它就此放置吗?」
「我就照这样子让罗莎琳德王妃使用也没关系。」
「母妃似乎没这打算呐。怎么办?要养情人看看吗?」
弗莱德海姆以一副没品的表情捉弄蕾蒂,她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哭出来。这样做就是朝情人王的路勇猛直前了啊。
「这是我个人意见。可以仅限这代,让卡特兰宫作为下任女王陛下直到即位前的暂时居所。……要是你是卡特兰宫的主人,你的」儿子」可以进去,但作为」兄长」的我却不可以。」
至此,蕾蒂终于知道弗莱德海姆真正想说的话。
只有作为主人的王妃和其子女能住在卡特兰宫里。但按惯例,王子在被看作是成人的十三岁左右就要离开离宫,搬到王宫中的其他房间。
作为现任主人王妃的」儿子」,可以来见母亲或是妹妹,但若蕾蒂成为主人就会变成主人的」兄长」,那就不能再进出卡特兰宫了。
(……是担心我才来的呢。真是太迂回曲折了。)
弗莱德海姆看见古多要袭击蕾蒂的场面。一直在意这件事吧。看来是故意跑来说在王宫造出一个兄长古多无法进入的安全地方。
「我听见你的建议了。谢谢。先不管地点,我会好好考虑回王宫的事的。雷恩也已经是大人了,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问题了。」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自己会被暗杀,但弟弟不会。已经不需要她留在身边保护他了。
「待太久会产生误会的。如果没事了还是回去比较好喔。」
话说到这里就完了。这次换成弗莱德海姆说说的是,站了起来。像是那时才刚想起,他问有关骑士的事。
「这里,警备人手足够吗?你还没有杜克以外的骑士吧。」
「我从母亲大人的公爵家中借人来了,没问题。不过说起来,即使人多势众,我也不觉得可以用来对抗诅咒呢。」
唯一能对抗的只有拥有白光之剑的阿斯翠德。万一出事,她打算让他来帮忙。
「诅咒呐……让我来说,我觉得比起魔法阵,这副身体中流着的一半的血更像是诅咒。」
弗莱德海姆指的是王家的血,还是母亲那边的罗恩斯坦因家的血呢。——恐怕,是三大侯爵罗恩斯坦因家的那边。
「人为甚么会忘不掉被夺去的东西,却忘掉自己夺走的东西呢。」
领土、财产、恋人——夺走的那瞬间,就会忘掉这件事,成为」自己的东西」。但绝不会忘记被夺去的东西。那是」自己的东西」,想着」一定得取回」而伸出手。
「被夺去作为王族的身份,从公爵家贬为侯爵的三大侯爵家。不去想为甚么爵位会被降,他们一直只对事实念念不忘。不管是以罗恩斯坦因为后盾的我,还是以奥伊兰贝尔格为后盾的古多,像是诅咒般被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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