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古都内乱篇 上 第四章(2/2)
不过,这时候做出无谓的吐槽会破坏紧张感。
「事不宜迟,继续早上的话题吧。」
与其说是维护气氛,不如说干比古是不希望自己的思绪变得迟钝,才突然进入正题。
「我想确认一件事。达也,那个目标对象确实由传统派藏匿没错吧?」
「这个情报来自可以信赖的管道。」
「这样啊……」
干比古沉思短短数秒。
「先让我厘清一下立场。自称传统派的他们,在好坏两方面都是古式魔法师的一大派系。也可以说古式魔法师分成传统派、支持与跟他们敌对的三个派系。」
「是吗?不过师父说继承真正传统的魔法师讨厌他们啊。」
其实这不是从八云那里得到的知识,不过达也认为这样设置比较不会招致无谓疑问。
「确实讨厌。不过,反而有很多将串行或戒律视为束缚的在野术士,对于不分流派团结一致的传统派感到共鸣。」
「吉田家是哪一边?」
干比古刚才说要「厘清立场」,换句话说,就是厘清自己或吉田家,和传统派处于协助还是敌对的立场。
「吉田家自古以来就是脱离宗教秩序的家系,祭祀神祇也是为了寻得通神之术法。」
这是协助传统派的魔法师特征。
「正因如此,吉田家和传统派对立。」
但是干比古的回答相反。
「参加前第九研的传统派和我们吉田家,对于魔法的思考方式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吉田家的目标始终是习得通神术法。他们则是不择手段只想提升实力,我们不可能和他们联手。」
光听此时的情报,无法判断干比古这番话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家长灌输的价值观。不过即使这是沿袭自他人的想法,他也确实引以为傲。
「所以不提其他各方面的事,这次也可以找我帮忙。达也希望的话,我想吉田家也可以全面协助。」
「不,这就有点……因为要是请吉田家协助,我就非得说明状况不可了。」
「说得也是。」
达也与干比古对于「不能说的事」的认知不一样,不过只有达也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了,那就用第二个方案。我想到一个达也不用说明详情也可以的方法。」
干比古说着露出坏心的笑容,这张表情称不上适合他。
「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这次举办论文竞赛的京都有传统派的大本营。」
干比古很有精神地说出的情报,和达也在奈良听藤林与光宣说的有点出入,但达也没有材料可以判断哪一边正确。
「似乎是那样。」
所以达也暂时认定两边都正确,先听干比古怎么说。
「原本预定派遣警备小组去勘查现场,不过我打算也加入。」
「所以呢?」
「达也加入警备小组也是这个目的吧?」
干比古以问题回应达也的询问。
达也没催促,先回答干比古的问题。
「没错。」
「所以达也就在市区自由行动吧。我会巧立名目要你『广为』巡视会场周边,以免去年的事件重演。」
「这就谢了。那么干比古,你呢?」
「我当诱饵。我打算从竞赛会场的新国际会议中心高调派出探查用的式神,尽可能地激怒传统派。」
「原来如此。」
达也知道干比古的意图之后咧嘴一笑。
「要是传统派出手,正当防卫的名义就成立了。这么一来就不是达也的工作,会变成是他们对吉田家找碴。」
「战力差距不要紧吗?」
「若是论每个人的个人能力,绝对不会输他们。要是传统派出动的人数远多于吉田家,其他流派就真的不会坐视不管。重点在于让对方主动出手。古式各流派重视名目,如果由我们这边出手,他们应该只会袖手旁观,但要是由对方出手,肯定会介入调停。」
达也的大脑迅速运转,仿真到时候将会是何种状况。他担心的是古式魔法师们以魔法高调交战,导致市区变成战场。要是警察或国防军全力忙着镇压,周公瑾应该会趁机逃走。
但要是因为传统派先出手,引来古式各流派介入调停,就有借口可以调查传统派内部。预测事情将会演变成极为如达也所愿的情况。
「要是对方没出手呢?」
「在这种状况,我的式神将会去找出达也的目标。对方是大陆的道士吧?如果是的话,那想子的波动就会不一样。多亏达也严加磨练,我现在很擅长识别想子波。我自负古式术士中无人比得上我。」
「好大的口气啊。」
露出笑容的达也没有否定干比古这番豪语。古式魔法师会分辨术式差异,没有现代魔法师那种查看想子波的习惯。因为观测还没成为法术的想子波没有意义。观测想子波是研究想子在技术上如何利用的过程中诞生的现代魔法技能。而且技能优秀到能够取得实用观测值的人,例如可以「自行」将技能钻研到跟STARS探测寄生物一样高超程度的魔法师,在现代魔法师之中也几乎找不到。
干比古的自负具备十足的根据。
「美月怎么办?」
洋溢自信的干比
古表情忽然一沉。这种浅显易懂的变化令达也觉得有趣,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可以笑的时候。
「……带柴田同学一起去太危险了。」
「那我来安排美月的护卫吧。」
「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因为她原本就是被我波及的。」
干比古之所以松一口气,大概是认为达也会从国防军安排人手护卫吧。
其实八云的徒弟已经在保护美月,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达也打算再从不同于干比古所预料的某处派遣魔法师。
「要什么时候提这件事?」
「得先以风纪委员会的立场和校方沟通……大概星期五吧。」
「知道了,我也吩咐深雪打点学生会那边吧。」
「……不对,你也是学生会干部吧?自己处理啦。」
达也没回应,只露出坏心的笑容。
干比古也露出苦笑而离席。
◇◇◇
西元二〇九六年十月十一日星期四夜晚,京都市内某处。
天空是满布乌云,感觉随时会下雨的漆黑夜空。
白天为人们休憩场所的公园,到了深夜也几乎没有人烟。若以今晚来说的话,公园里只有两个人影。
「名仓大人,让您久等了吗?」
周公瑾从上游方向走过来,向站在河岸的名仓搭话。
「不,周先生,您很准时。」
名仓擡起头,回以颇为亲切的问候。
两人在彼此伸手也刚好碰不到对方的距离相视。
「两个月不见了。」
周这么说。
「是的,好久不见。即使想叨扰也不晓得您的新家在哪里,所以不小心失礼了。」
名仓以像是反击的直拳回应周像是试探的刺拳。
「您上个月『被迫搬家』过于突然,我吓了一跳。我若事前知道就能预先告知了。」
「不,我并不打算如此强人所难。毕竟是那种对手,没办法在事前掌握他们的动向也是在所难免。」
名仓指责周卷着尾巴逃离黑羽追捕,周挖苦七草家无法查出四叶的内部情报。名仓面带率直表情,周则是面露秀丽笑容,这样的两人互相对彼此说出这种坏心话——这种程度的话语往来一如往常。
「所以名仓大人,您今天有何要事?」
周依然不改笑容,如同不知道其他表情般,挂着笑容询问名仓。不能说他性急。毕竟现状不适合聊太久。
「周先生,您知道九岛和四叶联手了吗?」
周眉毛微微一颤。这还不至于使他卸下笑容。
「不知道……难道是为了我?」
「我想应该是四叶家得知传统派藏匿周先生,才会找和传统派敌对的九岛家协助。」
「哈哈哈哈哈……」
周突然拉高音量笑出声。
「我还真风光呢。不只是当今世上最强魔法师率领的四叶,居然连昔日享有世界『最巧』名誉的九岛也盯上我。」
周公瑾开心地笑着。
不是自暴自弃,也不是陷入绝境而发疯。
他从一开始就悄悄陷入了疯狂——他的笑声给人这种感觉。
「长年处于敌对关系的九岛,应该将传统派查得一清二楚了吧。我想周先生的藏身处也很快就会被找到。」
名仓不为周的变化所动,平淡指出这件事。
周收起笑容,以挖苦的语气反问:
「原来如此,您说得对。虽然受到传统派众人的照顾至今将近两个月,不过我也差不多该告退了。所以名仓大人……不,七草家愿意提供新的藏身处吗?」
「是的。」
大概是和预料的回答不同,周疑惑地看向点头的名仓。
「我就坦白说吧。七草不容许周先生落入四叶手中。因为周先生和七草家的关系绝对不能为人所知。」
「所以会为我准备逃亡之处?」
「是的。」
不是藏身之处,而是逃亡之处。周以这种形式询问,名仓予以肯定。
「我将带您前往四叶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喔……您说的那个地方……」
周假装不经意地伸手入怀。
名仓的手不知何时开始握着手机造型的CAD。
「该不会叫作黄泉吧!」
「不,那个地方叫作地狱!」
两人同时蹬地拉开彼此的距离。周从怀里取出漆黑发亮的牌子——令牌,名仓从CAD展打开动式。
周大概打从一开始就预备好术式了,双方几乎同时发动魔法。
周的令牌窜出全身漆黑的四脚兽,大概是模仿犬只形状的合成体。黑狗往地面一蹬,笔直扑向名仓喉头。
十几根透明的针,从下方贯穿影子的身体。
名仓的脚浸在河中。贯穿影子动物的针来自名仓脚边。
「水针吗……」
周的双眼在这片黑暗之中,看穿了透明针的真面目。
「我太大意了。指定在河边见面是我的失误。看来『地利』在你那边。」
「你这是以影子为媒介创造动物合成体的魔法吧?」
「是的,我师父称之为『影兽』,没什么创意的名字让您见笑了。这是方术吸收西洋魔法所创的混合魔法——师父老大不小了依然引以为傲喔。」
「西洋魔法……地狱犬是吧。看来我挑错『天时』了。至少该挑有月亮的夜晚才对。」
两人并非是在悠哉地谈论法术。他们如此交谈的时候,周手上的牌子也吐出影兽,名仓也以水针迎击。
周看起来没有在构筑新魔法。也就是说,他手上的令牌应该藏有许多影兽。虽然已经超过十只,却没有见底的征兆,不晓得他究竟在那张小小令牌上施加了几层魔法,实力深不可测。
「但我不懂。」
「不懂什么?」
不过,先开口询问的是周。
名仓表情不变,以机械化的动作迎击周派出的幻影兽。反问周的声音中也毫无情感。
「第七研的开发主题是群体控制魔法。群体控制是同时操作至少上百物体的魔法吧,应该不只是操作这种程度的数量。您该不会是对我手下留情吧?」
「怎么可能。我应付周先生时没那种余力。」
名仓以深感意外的语气回应。语气比话语本身还要蕴含情感,引起周的注意。
「周先生知道『失数家系』吗?」
水针射向周。人的肉眼,实在无法在黑暗中视认出这种针。但周却往旁边一踏,轻盈地闪过那些针。
这不是人类光靠肌力就能达到的速度。大陆的古式魔法,是否也有某些法术的效果等同于自我加速魔法呢?
「我知道。据说那是由创造十师族的魔法师开发研究所赋予数字,后来却因故被剥夺的魔法师家系。」
水针接连射来,周忙着闪躲,抓不到派出影兽的时机。攻守不知不觉间互换了过来。
「那么,您知道数字被剥夺的原因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我只知道其中一个原因是没能发挥研究所期待的性能。」
针化为雨水洒落。周从胸前口袋抽出手帕。
白色手帕扩大为覆盖周全身的尺寸,保护他不受水针之雨攻击。
名仓停止攻击。
周放下白布露脸。
「我正是性能没达到第七研期待的魔法师。」
「喔,恕我失言冒犯了。」
周派出一只影兽。
名仓操作CAD,在极近距离惊险击落。
周放下握着令牌的手。
名仓依然将手指放在CAD上,继续聊起失数家系的经历。
「群体控制魔法的基本形,是预先准备射击用的物体,再加以操作的术式。」
名仓展打开动式。
周以白布备战。
「但我不认为这种方式适合实战。战斗并非只在自己刚好带着占空间的媒介时才发生。CAD这种辅助工具就是以随身物品的概念研发的,为什么非得另外带着无谓的包袱?」
「身为没有刚好带着法具媒介就无法使用魔法的古式方士,您这番话真刺耳呢。但我觉得CAD也不全是『随时能随身携带的物品』吧?毕竟也有仿造大型手枪的款式。」
「是指手枪造型的特化型CAD对吧?我认为那个也不适合实战。」
名仓与周都维持即将发动魔法的状态,观察彼此的破锭。或许两人进行的对话,也是用来制造破绽的心理战。
「总之,我无法接受研究所的
方针,所以将群体控制魔法改造成随时都能使用。同时能控制的对象物体也变得少于一百。相对的,我发明出了将液体赋形化为子弹的技术。」
「我深感遗憾。」
「结果就是数字被剥夺了。」
此时,两人的对话顺序换了。
是周公瑾刻意造成的。
名仓因而稍微分心。
周将令牌扔向名仓。
没料到这招的名仓朝周发射水针。不是化为暴雨洒落,而是顺着描绘圆形的轨道飞去。
空中的令牌窜出影兽。
名仓构筑新魔法迎击。
白布轻盈落地,周公瑾的身影不在另一侧。
被水针命中的影兽成为影子,融入黑夜。
描绘出弧形的水针群空虚地贯穿夜空。
落在河面的令牌吐出黑影。
以视野一角捕捉到这一幕的名仓,发动跳跃术式。
名仓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溅起水花扑过来的獠牙。
跳到对岸的名仓重整态势以备后续攻击。他注视河流彼岸的黑暗,一根黑角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腹部。
贯穿名仓腹部的角如同沥青一般浓稠地溶解,被拂过河面的晚风吹散。名仓失去支撑,仰躺倒地。
头部方向传来踩踏河边砂砾的脚步声。费了一番力气移动目光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覆盖周公瑾身影的白布,周则是从布的后方走来。他也并非毫发无伤。看起来很高级的三件式西装,左肩与右侧腹部分都破了洞,沾着血。
「看来……我不是……被幻影……骗了……」
无须对方说明,名仓也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为自己跳到「对岸」远离周,实际上是背对敌人跳到「这边」着地。
「是的,和你过招的是我本人。」
「欺瞒……方位……这就是……鬼门……遁甲的……方术……吗……」
名仓说得断断续续难以听懂,但周顺利地理解。
「是的。话说回来,我好久没流这么多血了。以我实际的感觉,名仓三郎,你的实力在黑羽贡之上。」
「哈……哈哈……这是……我的……荣幸……」
周单膝跪在名仓身旁,以温柔语气询问。
「我和你是曾举杯对饮的交情。你在最后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吗……那么……只有……一个……」
「什么愿望?」
「请……和我……」
「是。」
「一起死吧!」
名仓绞尽最后的力气大喊。
这是咒语——真的是诅咒的言语。
名仓的身体从胸口爆炸,他的血化为针,袭击周公瑾。
周站了起来。
保护脸部的手臂插满针。他看见这些红针后蹙起了眉头。
「毕竟这是你最后的愿望,我个人是很想帮你实现。」
他伸手摸索钻过双臂缝隙插到耳垂上的针,并加以拔除。
针融化恢复为血,耳垂留下小小的伤痕。周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取出另一张令牌。
血针达到事象改变的时限,于是所有的针同时融化。
周公瑾咏唱简短的咒语。
他皮肤上的刺伤,像是低速摄影(高速播放)的影像般逐渐消失。
「不过很遗憾,这种程度的魔法杀不了我。」
周站起身,看着自己的衣服叹气。他早就预料到名仓大概会发动某种——很可能是接近自爆的攻击。他来得及以手臂保护脸部,是因为他一直在提防水针攻击。
「这边已经不行了。即使是深夜,这副模样也显眼得不得了。」
但他没猜到名仓会以自己的血攻击。他低头看着沾满死者鲜血的衣服叹气。
周取出不知何时回到口袋的手帕。
不对,不是回到口袋。这条手帕明显和刚才的不同。
不是白色,是黑色的手帕。
他打开暗色手帕,以展开的巨大影子包覆自己的身体。
手帕变成的黑布和影子同化,现场只留下了名仓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