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古都内乱篇 上 第一章(2/2)
◇◇◇
黑羽家族基于「工作」的性质经常「出差」,因此在日本各地都有固定投宿的饭店。在各主要都市都有和四叶挂钩的饭店,或是四叶直接投入资金经营的饭店。这次文弥他们下榻的也是四叶旗下的这种饭店。
所以即使要打电话给四叶本家,也不用在意窃听的可能性。
「当家大人的信确实转交给达也哥哥了,而且达也哥哥要我帮忙传话。」
文弥正在向四叶本家回报本日任务的结果。
『达也阁下怎么说?』
文弥拨打的是直通真夜的电话号码,但真夜刚好不方便接电话,因此由叶山代为接听。文弥不在乎向管家回报当家亲自吩咐的工作结果,理由是「和叶山先生讲话比较轻松」。
「达也哥哥说他接受委托。」
「除此之外呢?比方说要是不接受夫人的委托是否会遭受责备,他没有询问吗?」
「不,他完全没提到这种事。」
「这样啊。文弥阁下与亚夜子阁下都辛苦了,后续细节就由我联系达也阁下讨论。」
「好的,拜托您了。」
文弥说完,画面中的叶山便恭敬行礼,代表对话到此为止。文弥也在行礼致意之后主动挂断。
「这样就结束任务了吧,这次真的只是跑腿呢。」
旁听两人讲电话的亚夜子,在文弥结束报告叹出好长一口气时,以松懈的语气这么说。字面看起来像是对这个没挑战性的任务表达不满,不过看她的表情应该就能知道,她反而喜欢任务轻松结束。
「才六点啊,还是可以从容回家的时间,接下来怎么办?」
坐着的文弥摇头回应亚夜子这个问题。
「不,今天就这样住在饭店吧。本家难得奢侈地为我们准备三房式设计的套房。」
「这种程度就说奢侈……以你这种小市民的心态,别说担任真夜大人的代理,甚至没资格担任父亲大人的代理喔。」
亚夜子以轻浮口吻训诫弟弟的玩笑话后,察觉这番话中暗藏不像文弥会有的讽刺。
「文弥,你对这次的工作有所不满吗?」
亚夜子改变音调,刻意开门见山地质询弟弟的真意。
「我并不是对任务本身有所不满。」
文弥以反论式的表述,坦承他对这次的任务有所不满。
「我也知道担任使者也是重要的任务,也明白将真夜大人的信转交达也哥哥的任务最适合由我负责。可是……」
「是送信时背负的条件让你不高兴了对吧?」
文弥含糊带过的话语,由亚夜子以温柔的声音补足。
「因为就是很讨厌啊!」
亚夜子——「姊姊」的这种语气,引爆文弥压抑至今的情绪。
「不能对跟踪者下手,也不能甩掉跟踪者,这究竟是怎样!」
这就是文弥这次背负的条件,应该说是限制。
刚开始,真夜亲自下令「将这封信送给达也」的时候,文弥对于担任跑腿并无不满,反而很开心。不只是单纯对于可以去见达也感到喜悦,真夜想对感情称不上融洽(看似如此)的达也提出「委托」时由他担任仲介,也令他感到满足。
不过真夜离席后,在四叶家侍从排名第二,主要负责「工作」各方面细部安排的花菱管家,告知前述限制是本次工作的注意事项,使得文弥觉得被泼了一桶冷水。文弥并不是变得不乐于见到达也,他怀抱的不是失望,是担忧。
「明知被跟踪却不能出手!害我们得眼睁睁看着来路不明的人,查出达也哥哥与深雪姊姊住在哪里!」
「文弥,不要紧的。无论对方是谁,都没有办法揭露达也哥哥与四叶的关系。当事人大概不晓得,不过越是调查达也哥哥的个人数据,越是会得出他和四叶家无关的结论。因为我们就是这样误导他人的。」
很遗憾,亚夜子这番安慰的话语,对于现在的文弥效果不彰。
「我不是担心这种事。现在这个时期会跟踪我们的家伙,肯定是藏匿周公瑾的势力。」
亚夜子并未以「想太多」来否认文弥的断定。周公瑾逃离横滨时,知道追捕他的是黑羽家。而且文弥与亚夜子两人依照本家指示,在上个月的九校战刻意彰显自己是黑羽家的人。
「黑羽的疏失已经为达也哥哥添了不少麻烦,这次还可能因为我们『允许』那些家伙跟踪,害得哥哥他们被盯上。我没脸见达也哥哥了啦……」
文弥低头以悲怆的声音哀叹。
「文弥。」
亚夜子站在弟弟面前,呼唤他的名字。
「什咪!」
文弥擡头时,亚夜子将他的脸颊往两侧拉长。
「你做什么啦!」
文弥立刻挣脱姊姊的手,但亚夜子动手时似乎相当不留情,他的脸颊变得红通通的。面对含泪抗议的弟弟,亚夜子有一瞬间露出了感到非常愉快的嗜虐笑容,却又立刻修饰自己的表情,变为假惺惺的笑脸。
「姊姊?」
文弥要求姊姊说明。从语气就明显听得出他觉得事有蹊跷。
「文弥,精神别绷得这么紧,再放松一点。如果是你一时疏忽被跟踪就算了,不过这次是本家的指示,所以也是无可奈何吧?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自责。而且以达也哥哥的能耐,就算遇袭也不要紧。即使对方真的找碴,达也哥哥应该也会反过来抓住对方的尾巴吧。」
「姊姊……」
坐在椅子上的文弥,扬起视线瞪向站在眼前的亚夜子。他的表情从旁人看来(虽然并非文弥本人所愿)只能形容为可爱,但亚夜子却感受到无法言喻的魄力而向后仰。
「虽然你讲得煞有其事,但你刚才拿我当乐子,我可都看在眼里。」
「讨……讨厌啦,文弥。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呢?啊,既然不打算直接回家,就得把行李整理一下才行。」
「只是住一晚而已,行李根本不会多到非整理不可吧!」
「那么文弥,晚餐见。」
「啊,喂,不准逃!」
被命令不准逃却逃得更快,并不是小偷的专利。
亚夜子逃进自己房间,在文弥追上之前锁上了门。
◇◇◇
距离今年的「全国高中生魔法学论文竞赛」只剩一个多月,但第一高中学生的话题中心还不是论文竞赛。
「今年应该不会发生去年那样的风波了吧。」
「想发生也无从发生啦。再说,根本不需要投票吧?即使有人参选打对台,肯定也是司波同学获得压倒性胜利。」
「司波同学真不错啊……不能赶快办演讲吗……可恶,要是没那个哥哥……」
「你这个笨蛋,就是因为有那个哥哥在,司波同学才没办法交男朋友吧?她和艺人不一样,绝对不会背叛我们,简直棒透了。」
以上是二年级男生的对话。
「司波学妹会选谁当干部呢?」
「要说你太心急……似乎也不会。毕竟历年都会举办表决投票,而且今年应该没有勇士打算参选对抗她吧。」
「假设会直接将一年级的七草学妹提拔为副会长,那会计应该会是光井学妹吧?」
「咦?不是提拔哥哥吗?」
「居然称呼『哥哥』……他年纪比你小耶。」
「没有啦~话是这么说,但是不觉得他莫名有种『哥哥』的感觉吗?」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兄长大人』吧?我也想要那样的『兄长大人』。」
「好啦好啦。所以,那个『兄长大人』应该会当会计吧?因为啊,其他人没办法控制司波学妹嘛。」
「啊~要是发生去年那样的事……」
以上是三年级女生的对话。除
此之外,餐厅各处也都传来大同小异的对话。第一高中学生现在的关注焦点,是这周末要举办的学生会长选举。
只不过,今年也几乎肯定是没有复数参选人的表决投票。
此外,今年的学生总会也不像去年那样,要讨论「学生会干部遴选资格规定变更」之类的重大议题。男学生讨论的是肯定能在演讲时看见的深雪艳姿,而女学生主要讨论的是深雪要选谁当干部。
「达也同学,她们说你是『兄长大人』耶。」
「艾莉卡,偷听很没教养。」
他们的对话也传到当事人之一——达也这边的餐桌。不对,不只是声音。虽然没人不知羞耻到光明正大地投以目光,但是达也的天线从刚才就侦测到好几道视线在偷窥他们这里。
现在共桌的是达也、艾莉卡、雷欧、美月及干比古五人。深雪同桌会吸引过多视线很麻烦,她顾虑到这点,所以在学生会室吃午餐。穗香与雫留下来陪她。穗香并不是重视友情胜于爱情,是因为自己也是当事人之一,所以要回避他人的视线暴力。
「达也,你今年不参选会长?」
「我去年也不是真的参选。」
雷欧的询问是基于去年的开票结果,达也的回答是在重新强调自己去年的得票无效。关于去年大量产生的无效票,不只是被冠上不光荣又丢脸的绰号的深雪,对达也来说也同样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不过,今年应该不会发生去年那样的骚动吧?」
大概是觉得过度刺激达也不太妙,艾莉卡打圆场般这么说。
「不可能有勇者敢在深雪同学演讲时闹场啦。」
干比古以感慨语气附和。
「话说达也同学,深雪同学要选谁担任新一届的干部?」
美月这个问题不只引得另外三人专注聆听,周围座位的学生们也同时竖起耳朵。
「我没听说。我们在家里很少聊这种事。」
达也老实回答之后,便从各处传来失望的气息。
「我不是说过我还没决定吗?选举都还没结束,别这样催我。」
同一时间,深雪也在学生会室被问到相同的问题,不耐烦地如此回答。
「穗香,到这个地步,深雪就坚持不会说了。你该放弃了。」
「嗯……深雪,抱歉。我太吵了。」
已经被深雪的不悦气场吓得畏缩的穗香,趁着好友劝诫赶快举白旗。
「……我的语气也稍微有点过火了。穗香,对不起。不过,我自认很清楚你为何在意哥哥的去留。」
深雪说着朝穗香身后一瞥。
她的视线引得穗香转身。
位于那里的,是准备好餐后茶水的琵库希。
「唔!」
穗香表情抽搐。
雫轻拍她的肩膀。
穗香转身看雫,雫向她摇头示意。
「穗香,已经来不及了。」
穗香垂头丧气。
梓、五十里与花音挂着苦笑,朝穗香投以温暖的目光。
泉美与香澄露出像在说「嗯?」的表情相视。
「咦?那边那个人是不是水波?」
「唔,真的耶。」
美月与艾莉卡露出诧异表情,达也则发出觉得有些傻眼的声音说:
「就算是水波,也会和同学来餐厅吧?」
水波大概是察觉了他们的视线,在(推测是)班上同学集团的最后面转过身来,就这么端着托盘低头致意。达也向她点头回应之后,将目光移回两名女性朋友。
「说得也是。」
「的确。」
两人发出「啊哈哈哈哈」的笑声,露出掩饰尴尬的笑容。
「话说回来,达也同学,你怎么没参加论文竞赛?」
艾莉卡大概是判断形势不利,尝试硬是换个话题。
达也并非不了解艾莉卡的意图,而且也不能老是将话题围绕在水波身上,因此他「干脆地」回应她的要求。
「没有特别的原因,单纯是时间赶不上。」
「咦,什么意思?」
最关心这个话题的人,恐怕是干比古。他刚才应该也在专注聆听吧。他率先对达也的回答提出疑问。
「没什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达也原本只想以这句话作结,但是四人都以视线要求他说明。于是他在这股压力下断然改变了方针。
「因为恒星炉实验之后,我有自行研究某个主题,但是还不到可以发表的阶段。」
「是喔……看来你应该在研究相当深奥的主题吧。」
雷欧深深点头叹气。他这句话暗藏着「告诉我们是什么主题啦」的意思。
「还好啦,不过内容是秘密。」
不过达也不可能坦承自己正在利用FAE理论开发战斗用魔法。
「咦~」
这么一来,艾莉卡当然出声表达不满。不过……
「艾莉卡,不可以强人所难喔。」
「艾莉卡,达也会保密肯定是有需要那么做的原因。何况,就算他说明恒星炉等级的魔法理论,以我们的程度来说,也没办法借此满足好奇心。」
美月的话语是在劝诫艾莉卡,干比古的话语则是同时对艾莉卡与雷欧说的。
简单来说,干比古的意思是「反正达也详细说明,你们也听不懂」,但如果只看智力,这两人也绝对不笨。只不过正因如此,艾莉卡与雷欧都没反驳干比古这番指摘。正因他们两人都不是笨蛋,所以知道这时候乱赌气也只会自寻烦恼。
「话说回来,这次没人找达也同学当助手吗?」
「目前没人找我。」
「这次的主讲人是启学长吧?你和启学长的交情明明很好啊。」
「要是学长叫我帮忙,我当然会帮,不过这次大概没我出场的份吧。」
艾莉卡这个问题透露出意外感,达也不是笑着含糊带过,而是正经回答。
「咦,为什么?」
这次是美月不解地歪过脑袋。
「因为这次的会场在京都。」
「论文竞赛轮流在横滨与京都举办,评分倾向会因为地点而有所不同。据说在横滨举办时,技术性的主题会得到较高评价,在京都举办时偏好纯理论的主题。」
达也点头回应干比古这段补充说明。
「在京都举办竞赛时,选择『始源码假说』这种和魔法本身原理相关的主题,会比利用魔法的动力系统,或是为了该系统而开发魔法式、改良启动式的主题,更容易得到好的名次。」
雷欧露出总算能理解的表情频频点头。
「以达也的立场来说,这样无法发挥擅长的领域是吧?」
「但我觉得达也同学在纯理论领域,也十足超越了高中生的水准……」
不过美月似乎无法认同,有些保守地提出异议。
「唔~所以才更难参与吧?」
艾莉卡与其说是在回答美月,应该说她只是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
「虽然启学长应该不会闹别扭或嫉妒,不过要是方法论完全不同,光是磨合彼此的做法就得花上好一番工夫了。」
「有差这么多吗?」
「你想想,我的CAD不是请启学长雕刻刻印吗?然后啊,我经常找达也同学帮我检修,所以我隐约能看出,即使同样用来辅助术式运作,做法也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因为刻印辅助有些地方比较接近我们古式的符法。」
朋友们在当事人身旁迳自讨论时,响起了下午课程的预备铃声。
◇◇◇
晚间七点半,一般来说是家人还聚在一起的晚餐后时间。不过今天时钟指针走到七点二十五分的时候(话是这么说,但时钟并非古典的机械式,是虚拟指针钟面),达也就窝进自己的房间。而他现在正以自己房内的保全强化型语音专用通话机,拨打某个女性的私人号码。
『喂,达也吗?我是藤林。』
这具通话机将一般视频电话用在影像处理的资源都用来处理编码,所以能以不至于影响对话的高速处理高强度编码。
「我是司波,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他之所以草草结束和宝贝妹妹共处的时光,是因为有预先以邮件约好在这时间讲电话。
『达也居然主动联系我,真难得。怎么了?有急事?』
「是必须紧急处理的事。与其说是急事,应该说要事。」
另有玄机的这种说法,造成些许的微妙停顿。
『……我总觉得不想听了。』
「可以的话,我也
不想提这个委托。」
『…………』
藤林以沉默催促达也说下去。
不过只有今晚,无论藤林做出何种反应,达也的口舌也肯定不会受到影响。
「有件事想请九岛阁下协助。」
虽然嘴里说「不想提」,但达也这个「委托」讲得流利无比。
『……找外公?』
「是的。不是对独立魔装大队副官藤林少尉提出委托,是对九岛阁下的外孙女——藤林家的大小姐提出委托。想请你安排我和九岛阁下私下面谈。」
『你说私下,难道和四叶的「工作」有关?』
这次换达也以沉默回答。
『我应该没办法拒绝吧。毕竟上个月发生那种事。』
「的确。」
藤林惊讶了一下,差点惊呼出声。虽然是她自己提到这件事,但她没想到达也会厚脸皮地承认这次要求协助有「偿还当时的人情」的意思。
她需要停顿数秒才说得出下一句话。
重启对话的人是达也。
「但我不打算强人所难。我反倒觉得阁下会主动协助。」
『方便询问「工作」的内容吗?』
「找到并逮捕一名从横滨中华街逃亡的方术士。」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就明白四叶为何想找外公帮忙了。』
通话机另一头传来藤林放松下来的气息。
「看来你知道四叶为此耗费不少心力。」
想请九岛烈帮忙的不是四叶家,而是达也个人,但达也没有厘清藤林的误会。难得即将达成共识,他不想提供多余的情报害藤林混乱。
『其实国防军也耗费了不少心力。如果你愿意出马应付他,藤林少尉也非常欢迎。』
刻意自称「藤林少尉」,是对达也刚才那番话稍微还以颜色。只不过就达也听来,这种程度的文本游戏连挖苦都称不上。
藤林大概也从气氛察觉她的挖苦无效,轻咳一声试图拂去尴尬的空气,并且刻意以公式化的语气回答达也的要求。
『知道了,我会问外公何时方便。用电子邮件回复就好吧?』
「无妨。编码麻烦使用独立魔装大队的。」
达也之所以讲这句话,只是考量到保密问题。但藤林却迳自猜测他在影射两个月前的「寄件人空白邮件」。
『……收到。』
藤林爱理不理般挂断的态度,使得达也纳闷究竟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打完电话觉得口渴的达也前往饭厅。
深雪正在那里独自喝红茶。
「哥哥,要喝饮料吗?」
坐在餐桌旁的深雪迅速起身询问达也。
「嗯,我有点渴。」
率直回答的达也,并未询问水波的下落。大概是在用功、打扫或洗澡,总之看样子就知道水波不在场,而且达也也并非有事找她。
「我立刻准备。」
其实达也只要喝水就够了,却没对深雪的要求提出异议。他知道妹妹很想照顾他,而且对他来说,妹妹勤于照料至少不会令他不快。应该说他反而觉得舒服,所以没理由拒绝。
「请在客厅稍待片刻。」
达也依照深雪的要求,移动到客厅。
坐在沙发等待不到五分钟,深雪便从饭厅现身。她手上的托盘放着两个玻璃杯,里面是冰奶茶。记得她刚才是在喝热红茶,应该是也帮自己重泡了一杯吧。
深雪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将玻璃杯和杯盘放在如玻璃般光滑坚硬的茶几上。一杯在达也正前方,一杯在那旁边。接着深雪便坐到达也旁边,如同将此当成理所当然的权利(她自己肯定是如此认为)。
达也坐在单人沙发,所以今天无法依偎在他身上,但深雪并未对此感到不满。她露出柔和的微笑,和哥哥同时含住冰奶茶的吸管。
深雪的嘴先从吸管移开。她再度完全没发出声响地将玻璃杯放回桌面,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注视哥哥的侧脸。
达也立刻察觉她的目光,放开嘴里的吸管,放下玻璃杯发出「叩」的细微碰撞声,接着和深雪的视线相对。
「刚才的电话,和昨天那件事有关吧?」
达也进入自己卧室之前,只说了是要打电话,没说明打电话的对象与用意。但深雪似乎猜到了。毕竟才隔了一天,这种推理的难度或许不高,但达也依然佩服妹妹居然能猜得出来。
「对。」
「方便请教是打电话给谁吗?」
这个问题令达也略微犹豫,但他最后决定老实回答。
「藤林少尉。」
「……哥哥要请独立魔装大队协助吗?」
深雪以询问的形式低调表达反对意见。达也同样担心是否可以让军方介入四叶的工作,正因如此,他才不是打电话给风间,而是藤林。
「不,我是委托藤林『小姐』安排我和九岛阁下见面。」
「这样不会危险吗?和独立魔装大队通信得接受检查吧?」
在这个时代,即使是军人,私人通信的自由也有受到保障。虽然这么说,但以语音通话机器进行高压缩超音波数据通信的技术在五十多年前就已经确立,因应这项技术,设置在重要设施的电话机都有附加安检功能,以防情报外泄。这个功能是自动移除人类听力范围以外的音波,所以对外宣称并非窃听对话内容的功能,但是话筒与听筒之间确实有加入硬件检查通过的音波,所以无法否定当中的确有可能加入其他功能。达也在这一点也有所提防与顾虑。
「应该没问题。我是打给少尉的私人号码。我认为,就算是使用梯队系统Ⅲ,也不可能窃听『电子魔女』私人使用的线路,所以不用担心。」
达也对深雪如此说明。不过这是没从往事中学到教训的冒失发言。
「……原来如此,是藤林小姐的私人电话号码啊。」
达也心想「糟了」,但为时已晚了。他现在才想到,妹妹在去年四月也因为类似的事情闹过别扭,当时花了好一番工夫安抚。
「话说哥哥,您是从哪里得到藤林小姐的私人电话号码呢?」
深雪的语气与表情,和Blanche袭击事件的开端「占领广播室事件」那时一模一样。当时因为骚动迫在眉睫才勉强敷衍过去,不过……
(这下子该怎么说明呢……)
坦白说,达也完全没有做亏心事。不只是藤林,达也也知道风间、真田与山中的私人电话号码。但他觉得即使招出这种事,深雪也不会由衷接受他的说法。就算表面上接受,也肯定会在内心留下长久的芥蒂。
这次大概很难说服了。
达也如此心想。
◇◇◇
正如达也的预料,深雪的心情没那么轻易好转。就算这么说,也不可能会有她对达也乱发脾气或是打冷战这种事,在世人眼中根本称不上是兄妹吵架。客观来看,深雪只是稍微闹别扭,即使如此,达也依然费尽心力和妹妹「和好」,在两天后的周三完全恢复为原本的和睦兄妹。
而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学生会长选举终于就在明天的这天晚上,藤林打电话到达也家来。
「藤林小姐,用这个号码没关系吗?」
达也使用的称呼不是「藤林少尉」而是「藤林小姐」,原因在于她身穿秋季滚边上衣加上乡村风格长裙的便服。询问「没关系吗」是因为她打的不是达也房内保全强化型通话机的号码,而是连接一般影像电话的号码。
『目前没被窃听。要是敢出手,我就抓得到他们的尾巴了。』
不过,看来她是故意的。
『不过,就算被窃听也不要紧,因为我加了三层假信号。』
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但达也多少也算是精通机械技术,所以傻眼的心情胜过了佩服。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普通线路的系统强化到军事专用线路的等级?」
但这是他的误解。
『这不是光靠物理技术实现的。』
达也心想原来如此。藤林似乎使用了「电子魔女」的秘术。若达也使用「视力」多花点时间或许看得出端倪,但这是他无法自己重现的技术,所以兴趣缺缺。
『但我要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也很辛苦,容我长话短说吧。外公答应面谈。』
对于达也来说,藤林捎来的答复堪称是个喜讯。
『时间是十月六日星期六晚间六点,地点是生驹的九岛家主屋。行程没问题吗?』
达也叫出脑中的行事历,确认当天没有行程。
「没问题,地点我也知道。」
『这样啊。』
藤林在这时候
露出坏心的表情。
『外公得知达也想面谈的时候很高兴喔。』
「该说这是我的荣幸吗?」
达也收起表情低语,藤林见状轻声一笑。
『帮倒忙的好意——你现在就是这种表情喔。不过死心吧,找他帮忙就是这样。』
「光是没吃闭门羹就该感谢了。是这个意思吗?」
『可以算是吧。达也,你先做好觉悟吧。接下来,你将跳进蔓延于日本魔法界的重重枷锁正中央。』
藤林挂着笑容以眼神威胁,达也面不改色地接受她这番话。
「这种程度的事,我早已做好觉悟。」
『很好。当天我也会在场。』
「这样啊,到时候就拜托了。」
达也简单地点头致意,映出藤林笑容的画面也在同时断讯了。
这通电话是在起居室接的。虽然没参与对话,但深雪与水波都在旁听达也和藤林的对话,而藤林也没指责这一点。
「哥哥……真的可以吗?」
达也讲完电话之后,深雪以担心的语气询问。仔细一看,水波也朝达也投以同情的视线……视线并非不安而是同情,应该是因为水波对于和「宗师」扯上关系代表何种意义,有着正确的理解吧。
「是指和九岛烈接触吗?那么就算在意也无济于事。」
达也笑着拿起装有冰红茶的玻璃杯。不过讲电话的时间似乎比预料的久,饮料早已变温,所以他没喝就放回了桌面。
玻璃杯内侧卷起一层薄雾。因为玻璃杯没冷却,只有杯中液体降温,导致和冰红茶接触的空气在空中结露。
不用说,当然是深雪的魔法。接近室温的红茶恢复为冰红茶了。不会太冰,当然也没冻结。达也露出微笑默默致谢,接着深雪也默默害羞地低下头。
达也以冰凉的无糖红茶润喉,继续回答问题。
「九岛烈本来就在注意我,和这次的工作无关。而且不是只把我当成颇为有趣的年轻人,他恐怕知道我的底细与魔法。」
深雪睁大双眼。对她来说,哥哥这番话的后半段似乎令她相当惊讶。四叶被过度放大查看的弊端也出现在这里,但是达也觉得不需要刻意告诫。深雪目前只须提防四叶就好,至于其他的十师族或魔法师集团,只要达也不疏于警觉就好。
「九岛烈和前前任的四叶家当家交情甚笃,基于这个缘分,他似乎当过四叶深夜与四叶真夜的私人教师。」
「前前任……是指我们的外公对吧?」
「嗯。害四叶恶名昭彰的『那个事件』,他就是内核人物。」
深雪这时不知为何轻声一笑。达也露出像在说「哎呀?」的表情,她更是如同觉得好笑般发出笑声。
「……恕我失礼了。因为哥哥讲得如同事不关己。」
达也疑惑地蹙眉。
「什么意思?」
「因为啊,哥哥,要是『灼热万圣节』的真相公诸于世的话,就无暇计较前前任当家的事迹了吧?」
达也有一瞬间露出如同将青草汁误以为是冰红茶喝下肚(实际上他当然不会这样搞错)的表情,虽不同于扑克脸,但反应依然淡薄。
「……总之基于上述原因,九岛烈熟知我的底细也不奇怪。」
「这样……没关系吗?」
深雪以支支吾吾的语气,提心吊胆地询问。即使没有外人在场,年仅十六岁的少女也不敢问「不用封口吗?」这种问题。
「封口啊……」
但达也毫不犹豫地就说出这个词。
「对方是昔日『世界最巧』的魔法师,即使想封口也很难吧。而且应该也没这个必要。我这样自称也不太对,但这是战略级魔法师的个人数据,九岛烈不可能不知道保密的必要性。」
达也从刚才就没使用「宗师」或「阁下」等称谓,而是直接称呼「九岛烈」。他反复这么说应该是刻意使然。虽然大概只限于没有他人耳目的场合,但这种说法意味着他不打算对九岛烈保持敬意。经过寄生人偶实验的事件,达也似乎已将九岛烈视为不欣赏的人物了。
即使如此,达也依然相当赞赏九岛烈的智能与能力。他之所以断定无须封口,在于他判断那个老者知道隐藏司波达也这张王牌有什么好处。
「而且继续和九岛烈敌对也不方便。我觉得为了今后着想,必须趁机会算清人情。」
「他可以相信吗?」
「己方不必非得是可以相信的对象。简单来说,只要能在必要的时候依照我们这边的要求行动就好。为此付出某种程度的代价也无妨。」
水波完全听不懂兄妹俩在说什么,却不打算问自己的女主人或女主人的哥哥。在服侍对象的家里工作时,无谓的好奇心是禁忌。她目前依然遵守着这个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