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古都内乱篇 上 第三章(1/2)
隔天早上的达也完全一如往常。昨晚他和八云讨论了哪些事,他丝毫不让深雪或水波知晓。不过达也如常的模样也令人安心,令人觉得他昨晚已经完成了保障朋友安全的某种协议。
但是达也本人并未就此安心。应该说他生性不会因为只做了一道防范措施就放心。
放学后的学生会室。今天晚间六点必须造访生驹的九岛家,因此深雪以私事为理由,将后续工作委由穗香与泉美处理。
「雫。」
接着,达也对来玩的雫说话。
「什么事?」
虽然回应的语气冷漠,但达也知道雫本人并不冷漠,所以不会在意她的语气。
「可以让穗香暂时住你家吗?」
「咦咦!」
发出惊叫的是穗香,雫只有微微蹙眉。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一个人可能有危险。」
「……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穗香以担忧到苍白的脸色询问。达也当然也打算尽可能说明理由。
「其实,我昨天走出车站的时候遭到了袭击。」
「怎么会这样!您有受伤吗?」
率先大喊的是泉美,她询问的对象是深雪。
「没事。哥哥、我与水波都毫发无伤。」
深雪露出了微笑,泉美见状便轻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不是比喻,是真的做出这个动作),同时坐回椅子。
「如深雪所说,我们没受伤,但我们不知道遇袭的原因。」
这番话有一半是假的,不过另一半是事实。而且在这个场合,事实比较重要。
「警察呢?」
「还没通知我们,大概正在侦讯吧。」
「所以也不晓得对方身分?」
「只知道是古式魔法师。」
「只有这样?没有其他线索?」
「如哥哥所说,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遇袭。」
「那么,难道说……」
穗香旁听雫与深雪的对话,思绪朝着达也期望的方向发展。
「对方也有可能不是针对达也同学一个人,而是第一高中的学生会吗?」
达也并不是想吓唬穗香,不过让她保持戒心会比较好。
「不晓得。只是如我刚才所说,最好尽量避免落单。」
「我知道了。」
雫将手放在感到害怕的穗香肩膀上。
「穗香,今天起住我家吧。」
「……嗯,我会的。我得做个准备,回家的时候可以陪我一趟吗?」
「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即使是好友,也会对突然住进对方家里感到抗拒,穗香略显犹豫,但最后还是听从达也的建议,心怀感谢地接受雫的善意。
达也的暗中安排并未就此结束。
「……所以,现在不晓得是谁会被盯上。」
「可能和论文竞赛有关,也可能无关,是吧?」
达也要深雪与水波稍待片刻,并和刚才一样对干比古灌输虚实参半的话语。今天也在讲堂参观五十里的工作,顺便担任护卫的干比古听完达也编纂的故事之后,回以像是附和的询问。
「没错。既然没查明原因,就无法缩小目标范围。」
干比古看起来不怀疑达也的说法。在这里稍微帮干比古辩护一下,他会不怀疑这段话,与其说是因为他为人善良,不如说是因为他非常重视第一高中学生在这个时期遇袭的事实。
「是不是该增派参赛代表的护卫?」
「不,中条学姊身边已经够多人了,而且五十里学长与千代田学姊、三七上学长与桐原学长这两个组合,应该能击退大部分的对手。」
默默旁听两人交谈的雷欧反复大幅点头。
「比起他们,我更担心你们与美月。因为你们是我在第一高中交情最好的朋友。」
听到「交情最好」这几个字,两个男生露出害羞的表情。
可是却有人维持严肃表情、毫无笑容,这个人就是场中的一点红——艾莉卡。
「我没问题啦。Miki就不用说了……雷欧应该也没问题吧。」
「我比较担心你喔,因为你毕竟也是女生。」
艾莉卡的说法就某种意义而言是在瞧不起雷欧,他听到后也口出恶言来反击。
但是艾莉卡的反应和平常不同。
「也对。正如这笨蛋所说,美月最令人担心。因为说到战斗力,她就只是平凡女生。」
不知道干比古是不是也在思考相同的事,他露出紧张表情,点头回应艾莉卡的指摘。
「是啊……」
「……达也同学,这段时间我会陪着美月。只要上下学的时间就好吗?」
艾莉卡提议由自己接送美月,但三个男生都各自摇头。
「就说了,你也是女生吧?」
「即使艾莉卡实力再好也很危险。对方是古式术士,虽然我不认为艾莉卡正面交锋会屈居下风,但是也不晓得对方会用什么阴险的手段。对吧,达也?」
「我也赞成干比古的意见。如果只是要自保就算了,但要是还得保护美月,这工作就不适合艾莉卡。」
先不提雷欧单纯的反对意见(不过或许是最有效的),干比古与达也的说法很中肯,所以艾莉卡也没有坚持己见。
「……那就由Miki陪她吧。」
「咦咦!」
但她没忘记扔炸弹反击。
「也对……干比古,可以拜托你吗?」
「咦,不,可是……」
「要确实到她家接送喔。也别忘记对美月的爸妈打招呼,不然会被误认是跟踪狂。」
「唔……」
干比古知道这么做的必要,但是心理层面却有强烈抗拒。尤其是「对美月的爸妈打招呼」这个部分。
「美月那边由我去说。」
「嗯,拜托了。」
要说是他理性与感性的对抗……也不太对。
「……我知道了啦,不然出事就来不及了。」
干比古以正当理由压下难为情与害羞的情绪,决定忠于自己。
◇◇◇
达也做好周全安排之后,便带着深雪与水波前往生驹。他们先搭乘之前提过的磁浮列车到奈良,再转搭电动车厢。京阪神地区除了遗迹与历史建筑物密集的区域以外,交通网完备到不输给首都圈。
这次坐磁浮列车也得到妹妹她们的好评,甚至让达也觉得改天去更远的地方也不错。在这种小乐趣的伴随之下,三人前往生驹山东侧山麓的九岛家。
十师族原本就没有相互往来增进情感的习惯,顶多就是适婚男女为求良缘而交流,而且就世间看来也不算是特别频繁。而达也与深雪得隐藏自己和四叶家的关系,更没有这种机会。因此当然是首度造访九岛家。不过他们走出车站就转搭自动驾驶的通勤车,所以不可能会有迷路的情形发生。
抵达时间是傍晚五点五十五分,几乎和预定计划相同。
他们下车之后按下门铃,应门的不是帮佣,是藤林。
「欢迎光临,达也。也欢迎深雪与水波,很高兴你们造访。」
「不好意思,还麻烦您特地陪同。」
虽说从一开始就说好要陪同,但藤林今天为了迎接他们,早一步从东京来到了生驹。即使是达也,也会觉得过意不去。
「别在意。好啦,不用客气,请进。」
来到门口迎接客人的藤林,笑着邀三人入内。
如果不像达也那样具备某种透视能力,确实需要有人带路走过这座前院。水波露出佩服的表情左右张望。深雪则是很有教养地将视线固定在哥哥背上,不过映入视野边角的翠绿围墙似乎大幅打动了她的心。
九岛家外门通往玄关的这条路,是以高两公尺以上的围篱打造的迷宫。至于车辆用的出入口,应该是别条路吧,不过那边肯定也设下了某些机关。人们使用的入口都做成魔法形态的迷宫了,车用入口不可能任凭所有人自由进出。
(这间宅邸就是一座堡垒啊。)
若是站在门外观看,这座建筑物就是虽然豪华,却无其他异常的三层楼西式建筑。
不过只要踏入门内一步,就是拒绝不速之客的机关宅邸。也像是城塞建筑正统化之前,兼具军事意义的领主住处。
「夸张到吓一跳了吧?」
藤林大概是感觉到达也散发着被吓愣了的气息,她笑着搭话。
「这可不是防止传统派袭击而特别设计的喔。自从这栋宅邸落成,这里的人们就一边吸收前第九研的研究成果,一边一点一滴地强化守
备。在这里盖房子是当时政府的既定事项。你知道为什么吗?」
藤林询问的语气,像是在和小孩子玩脑筋急转弯。应该回答不知道,还是该说出正确答案?达也不知道藤林期待何种回应,但他的服务精神也没那么旺盛。
「我听说是要监视大阪。」
「还真无趣……你说对了。」
达也看见藤林一副失望的模样,觉得她真的就像个孩子一样,不过这是只藏在达也心里头的秘密。
「哥哥,是要监视大阪的什么呢?」
达也的知识并非普遍的常识,所以刚才藤林才会洋洋得意地询问。深雪询问哥哥之后,藤林就像是觉得这次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般回答。
「大阪是国际商业都市,基于这个特性,外国人的进出管制相当宽松,外国人想居住也很方便。但无论如何都会有干员逃离监视的眼线,出事的时候容易被对方抢得先机。」
「所以这座宅邸就是为了因应那种情况?」
「没错。因为对于政治家来说,魔法师干员的秘密行动是最恶质的恶梦之一。九岛家是前第九研最杰出的成功案例,因此受命阻止外国魔法师干员过于跋扈。」
藤林说明之后,深雪露出姑且算是可以接受的模样,不过看起来还残留着些许疑问。
「深雪,不用客气喔。」
藤林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催促深雪说出口。
「谢谢。虽然我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既然是负责监视潜入大阪的干员,我觉得据点应该设立在大阪,至少也不应该是生驹山东侧,而是西侧。」
随口提出的这个问题,似乎戳到了藤林的痛处。
藤林蹙眉语塞,由达也接棒回答。
「因为要是过于接近,恐怕会被对方拉拢。」
深雪略微表示惊讶。
「意思是可能背叛?」
「政治家是这么认为的。」
迷宫结束,可以看见玄关了。关于政治家对魔法师的看法这个话题,还没深入讨论就被迫中断了。
九岛烈已经在会客室等待。虽然这么说,但现在时间是傍晚五点五十九分,达也他们没有迟到,所以不觉得惶恐,而且也没有实际感到畏缩。
面对日本魔法界的长老,达也的身心完全一如往常。
「感谢您今天拨空接见我们。」
面对这句百分之百是表面工夫的问候,烈甚至稍微露出苦笑。
「好久不见。上次像这样直接见面,应该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吧。」
「感谢您当时帮忙说明电子金蚕的事。」
「不……」
烈脸上浮现踌躇,但他将这份踌躇压抑在心底。
「我原本没道理出现在你面前,但你主动要求见我。我很高兴能够再见到你。」
「不敢当。」
达也行礼之后想继续说客套话,烈摇手制止。
「司波达也同学,虽然这可能是自我满足,但我想先向你道歉。寄生人偶事件是我基于自己的考量与觉悟而策划的。我并不是要以败者身分辩解,但也不打算承认自己错了。不过那次劳烦你动手又造成你的痛苦,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烈说着深深低下头——但他依然坐在会客用的舒适沙发上。达也与深雪都以严肃表情看着他,只有站在深雪后方的水波眼中浮现轻蔑的冰冷光芒。
「我没立场请你原谅,但请你至少容许我道歉。」
「阁下,请擡头。」
达也以「听起来」很惶恐的声音回应烈。
「怎样才是最好的做法,各人的想法各有不同。若是这种程度的道理,晚辈我也能明白。当时我无法容许阁下想做的事,但我不打算否定阁下认为应该开发无人魔法兵器的想法。」
「……你愿意这么说,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烈擡头和达也目光相对。达也与烈注视彼此的双眼。
「——你们本次造访的用意,我听响子说了。」
继续推动话题的人是烈。
「逮捕周公瑾。这是真夜……不,是四叶阁下交付的任务对吧?」
「是的。」
深雪维持高雅的模样在达也身旁待命,内心却大为惊讶与慌张。虽说对方是很可能知道己方隐情的九岛烈,但她没预料到哥哥居然会很干脆地向他承认自己和真夜的关系。
「你知道四叶阁下是接受谁的委托而行动吗?」
「不。我不知道,而且我觉得也没必要知道。」
「你甘于成为四叶的棋子?」
烈这个像是试探般(实际上应该就是试探没错吧)的问题,达也以完全相同的扑克脸,再度回答「不」。
「因为我明白必须假装自己不知道。」
烈看出达也所言并非逞强,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你连『那一位』的事情都知道啊。」
达也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他以态度表示「无可奉告」。
「看来深雪同学似乎不知道……没事,我说了些没意义的话。」
烈交互看向达也与深雪,再度叹了口气。
「十师族被师族会议订立的规则束缚着。其中一项守则是十师族除了紧急状况,不可以没经过师族会议就共谋或合作。」
「是。」
达也不晓得师族会议的细部规定,这个骗小孩的规则也是现在才第一次听到,但他没有出言批判,仅以简短话语附和。
「以九岛家的立场,没办法接受四叶家的委托提供协助。所以这件事,我想以九岛烈个人的身分,接受司波达也个人的委托。」
「谢谢您。」
烈拐弯抹角地答应协助,达也与深雪齐声向他道谢。
深雪挂着微微笑容,但达也依然面无表情。
和九岛烈的面会短短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但达也相当满意。虽然九岛烈原则上是以个人身分接受委托,却也保证会委托私人朋友帮忙。没有继续谈下去反倒是加分的做法。
从烈的面前告退之后,藤林邀达也他们三人一起用餐。不是和九岛家当家共进晚餐,而是简单吃个饭,这是藤林贴心的安排。达也心存感激地接受她的邀约。
九岛家宅邸有数间饭厅,三人被带到看起来是孩子使用(不是孩童专用的意思,是让家长带来的未成年孩子们用来增进情谊的饭厅)的简朴房间。众人趁着料理还没上桌之前谈天说笑时,轻轻响起的敲门声引得大家各自看向门口。
「进来。」
藤林说完,门就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打开。
「打扰了。那个,爷爷吩咐我加入各位的聚餐……」
出现的是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他英俊的脸庞露出困惑神情。
少年超乎凡人水准的容貌,令水波倒抽一口气。
连达也都不得不为他的美貌瞠目结舌。
虽说是俊美,却不会给人女性化的印象。如果可以用这种方式形容他的话,那么这个少年就是「典型的美少年」。
达也只知道有一个人和这名少年具备相同性质的美。
他知道的这个人——「典型的美少女」深雪,不发一语地和少年相视。
「光宣,你要在那里站多久?」
藤林的这句话解除了少年与深雪身上的定身术。
「不好意思!」
少年展现和年龄相符的慌张模样走到藤林身旁,也就是和达也他们三人隔桌相对的位置,停下脚步。
「初次见面。」
少年以依然有些慌张的声音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九岛家当家九岛真言的幺子,就读第二高中一年级的九岛光宣。司波达也先生、司波深雪小姐、樱井水波小姐,很荣幸见到各位。」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水波脸红了。她脸上露出的不只是惊慌。
「初次见面,我是司波达也。」
达也起身向光宣回礼。
「我是他的妹妹深雪。光宣先生,您认识我们啊。」
随后深雪立刻起身,朝光宣投以微笑。达也与深雪都以友善态度对首度见面的光宣说话,
「就好像」完全没抱持任何戒心。
相较于他们两个人,光宣则是真的感到害羞。脸红的光宣身上的神秘气息变成易于亲近的感觉,不过依然不改他是超绝俊美的美少年这个事实。
「我在九校战见识过各位的活跃。啊,我年纪比各位小,请叫我光宣就好。也希望各位可以不要对我使用敬语。」
虽然美貌匹敌深雪,但表面上的个性似乎比深雪更像是个普通人。大概是因为他是当家的幺子,没有接受继承人的教
育所致吧。
「那就容我叫你『光宣』喔。」
深雪嫣然一笑,于是光宣难为情地移开目光。
此时水波总算重新启动了。
「恕我失礼了!」
水波起身,发出「喀咚」的声音。这个举止很难形容为符合礼仪,但现在的水波无暇在意这种事。
「抱歉这么晚才问候您!我是樱井水波。光宣大人,今后请多关照。」
「啊,不,谢谢您这么客气。不过可以的话,请不要叫我光宣『大人』……」
紧张到全身僵硬的水波所展现出的态度,使得光宣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
「光宣,不好意思,这是水波的习惯,应该说这是她的个性。还请你多多包涵。」
不过,达也像这样客气说明之后,光宣也没办法坚持自己的要求。
「这样啊,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这段风波以光宣的妥协落幕。
以学年来说,光宣和水波一样是高一;以年龄来说,深雪、光宣与水波都是十六岁。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同年而相谈甚欢。
「光宣……这不是相亲,所以不用这么紧张。」
「咦?那个……对不起,响子表姊。」
「水波也是……突然要你卸下心防或许太勉强,但是你得再稍微放松一点才行。过度拘谨反而违反礼节喔。」
「……对不起,深雪姊姊。」
光宣与水波的紧张非比寻常,导致对话中断。其他人也不能无视于两人迳自谈笑,因此这股尴尬气氛到现在依然持续着。
「深雪,别这么说。要求十六岁女生初次见到同年异性别紧张,这门槛也太高了。」
不过对于达也来说,光宣的紧张促使他对这个少年放松戒心。明明光宣这个外人在场,达也却还这样消遣自家人,就是他放松戒心的显现。
「哥哥,我也是十六岁,也是初次见到光宣。您想说我不算女生吗?」
深雪对这番话做出过度敏感的反应,朝达也投以闹别扭的视线。
「因为你不是『普通』女生,是淑女。」
「哎呀,哥哥真是的……」
不过达也下一句话轻易地就让深雪恢复心情。她按着染上一抹淡淡红晕的脸颊,把目光从哥哥身上移开。
一个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响起。
转头一看,便发现光宣正以双手捂着嘴。他察觉达也等人的视线之后就害羞地脸红,但还是无法立刻摆脱发笑症状,花了十几秒才勉强恢复镇静。
「恕我刚才那么失礼……」
满脸通红在道歉的光宣非常可爱,过于端正的美貌原本令人觉得难以接近,但这层印象已完全消失了。
「哥哥刚才讲那种胡闹的话,我才应该道歉。」
深雪将所有责任推给达也,试图收拾残局。
达也以事不关己的表情聆听对话。
「别这么说……两位兄妹俩的感情真好呢。」
「好过头了,害我很伤脑筋啊。」
「我可不记得曾经害藤林小姐伤过脑筋。」
光宣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引来藤林消遣,达也则搭着她的顺风车回应。
光宣露出和刚才不同的笑容,那笑容有点寂寞。
「我有点羡慕。我和哥哥他们年纪差太多,所以没什么好聊。而且我也没朋友。」
「在学校应该有朋友吧?」
深雪这个问题或许稍微缺乏顾虑。
「我天生身体很差……经常请假没上学。」
深雪露出像在说「糟了」的表情。
出言消除尴尬气氛的,是光宣自己。
「但我这周状况很好喔。对了!各位今晚会留下来过夜吧?」
「嗯,我们订了附近的饭店。」
「不住我们家吗……?」
光宣散发着有如孩童被排挤的气息,使得达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反应相当可爱,无法想像他是九岛烈的孙子。达也判断不出他的稚气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光宣,不可以强人所难喔。」
达也等人苦于回答时,藤林出言解围。
「这种事要等你们交情更好再说。」
视为姊姊仰慕(对外)的表姊略微劝诫,光宣回应「说得也是」,露出僵硬笑容点头。
「不提这个,光宣明天带达也他们到处逛逛吧?」
达也他们还来不及反应,光宣就抢先附和藤林这个唐突的提议。
「好的,请务必由我来!」
「怎么可以,这样会为你添麻烦吧?」
深雪也知道这应该是没有心机的善意,但光宣是今天才刚认识的人。以常识思考的深雪想要婉拒,提议人藤林则是出面说服。
「不过达也、深雪与水波都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吧?虽说光宣身体不好,但也只是容易生病而已,不像五轮家的澪小姐那样出不了门。而且他也很熟悉传统派可能躲藏的地方喔。」
达也的眼睛发出犀利光芒。
「对吧,光宣?」藤林承受着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将话锋转向表弟。
「是的。我经常向学校请病假,相对的,我有自信自己比哥哥他们还熟悉爷爷的工作。所以司波——」
「叫我达也就好。」
「叫我深雪就可以了。」
光宣说到一半支支吾吾,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场中有两个「司波」。达也与深雪很快察觉这件事,要求光宣叫名字就好。
「请叫我水波。」
连无关的水波也顺道如此要求,就当成是她并非喜欢自我表现,而是贴心使然吧。
「达也的工作是寻找传统派的术士吗?」
光宣如此询问时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绝对不是基于兴趣使然而问。这代表他也是十师族的魔法师。
「大致没错。」
这句回答暗指正确来说不是这样。
「这样啊。」
光宣没有多嘴询问哪里不一样。
「既然这样,我想我帮得上忙。传统派据点最集中的地方是京都,不过奈良也有不少应该是主要据点的地方。我明天为各位带路。」
达也在仔细考量光宣的提议是否值得。反观深雪与水波却是露出「咦?」的表情,因此藤林决定解除两人的误会。
「传统派是一个魔法结社,却不是单一组织,是至少由十个魔法师集团组成的联盟。所以各集团都拥有可称为根据地的据点。即使总称十师族,包含师补十八家也分成二十八个家系吧?他们也是类似的状况。」
原来如此——两人露出听懂的表情。
藤林说明结束时,达也也已经暗自做出结论。
「恭敬不如从命吧。光宣,麻烦你了。」
这么一来,这个伴随着危险的任务将波及实力不明的十六岁少年,但深雪与水波都没有特别提出异议。
既然是达也决定的事,深雪只会由衷听命。而且水波也被教导过,侍女对主人的决定插嘴是件逾矩的事情。
◇◇◇
隔天,达也等人一大早就到饭店柜台办理退房,再度造访九岛家。他们只先将行李从饭店寄到奈良车站,以轻便的装扮造访。
说到轻便,今天的深雪难得穿裤装,而且是比起逛街更适合踏青的厚实布料。上衣也不再是衬衫,而是换成秋季的长袖毛衣。但就算这样,她也完全没有变得不起眼。上衣与裤子都是贴身剪裁,不用裸露就明显展现出深雪的美不仅止于脸蛋。
水波大概也是配合深雪,身穿毛线衣加上及踝的长裤。不过她的衣物略微宽松,少女的可爱气息更胜于女人味。
抵达九岛家的时候才七点多,但光宣以毫无睡意与倦意的表情等待三人。看来他说身体状况很好并非逞强。
「早安。各位吃过早餐了吗?」
「光宣早安。」
「不要紧,我们吃过了。」
达也与水波依序回应。光宣脸上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深雪见状贴心询问。
「光宣还没吃吗?难道是在等我们?」
「不,没关系的。」
光宣连忙摇头。
「我只是心想没吃的话可以在我家吃。我也已经准备好出门了。」
「这样啊。」
深雪以放心的表情微笑。光宣害羞到脸红了——但就仅止于此。他没有看深雪的微笑看到入迷。
「那么请往这里,我们准备了车子。」
九岛家准备的是加长型礼车。在这个家里,坐这种车肯定才是正常情形吧。但达也也没完全舍弃这是对方刻意挖苦的可能性。
驾驶是步入老年的男性,长得和真由美之前介绍的自家随扈有点像。那个男的几乎可以确定他是「失数家系」,这个驾驶也是吗?这个问题掠过达也脑海。
达也原本以为藤林可能会自愿当驾驶,不过看来她也没这么闲。而且她现在不是基于军务需求而行动,指望她支持也不合道理。达也立刻改变内心的想法。
光宣说他已经做好准备,似乎不是谎言或夸大,他直接跟着达也等人坐进礼车。他坐在达也正对面,水波的旁边。即使达也与光宣相对而坐,双腿也不会因为狭窄而觉得不自在。不愧是空间宽敞的礼车。
不知道是不是在上车的时候摩擦到什么地方,光宣身上的薄外套右袖口露出了手镯造型的泛用型CAD。手镯型CAD戴在惯用手相当罕见(昨天用餐时已经确认他是右撇子)。深雪对此感到疑问,光宣察觉到她的视线而害羞地腼腆微笑。
「这个吗?」
光宣说着卷起右手袖子露出CAD,然后再直接卷起左袖。
他双手都戴着CAD。
「九十九个实在是不够用……我知道只要整理一下类似的启动式就好,但迟迟找不到优秀的技师。」
泛用型CAD可保存九十九个启动式,光宣的意思是这样不足以网罗自己使用的魔法。
「以双手操作CAD很辛苦。不过,多亏FLT开发了思考操作型辅助演算设备,现在轻松多了。」
「光宣,原来你有在使用FLT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吗?」
「是的。」
光宣说完拉起脖子上的链子,向深雪展露硬币型的CAD。
「这个辅助演算设备真是个非常杰出的产品。开发这个产品的托拉斯·西尔弗,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光宣以透露憧憬的语气低语。为避免「西尔弗即达也」的秘密被发现,深雪以社交用的笑容隐藏哥哥被称赞的喜悦,点头说声:「你说得对。」
「各位对传统派知道多少?」
礼车一起步,光宣就立刻如此询问三人。
礼车的后座和驾驶座以透明护壁隔开,交谈必须使用麦克风。虽然现在麦克风的运作灯并没有亮,但这辆车是九岛家的车,实在没办法认为没有人在窃听他们说话。
「我与水波几乎一无所知,相关知识就只有造访这里之前听哥哥说的部分。」
至少深雪是那么认为,所以她回答得很慎重。烈知道己方的底细,却不代表九岛家知道己方和四叶的关系。前任当家烈依然在九岛家握有某种程度的实权,所以深雪直觉认为烈或许知道许多现任当家九岛真言所不知道的事情。她觉得若是如此,让光宣去探讨水波知识的出处就不是件好事。
「我则是从九重八云老师那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情报。像是他们加入前第九研却得不到期望的成果,在研究所封闭之后怀恨在心,所以超越了流派的隔阂,不顾节操地组成这个古式魔法师集团。」
达也讽刺又恶毒的回答令光宣苦笑。没有感到傻眼,也没有蹙眉,就只是挂着笑容。或许光宣和善的外表底下,也存在着讽世或严肃的内在。
「大致符合真正情况。」
看他会像这样断言,或许他其实和达也同类。
「他们自称传统派,不过以继承真正传统的术士角度来看,应该称为『异端派』。或者不矫饰地直接称为『外法派』。」
这并非达也初次听到的情报,但他没附和,只是静静聆听。
「正式研究现代魔法之前,古代魔法的继承者一直躲在社会的暗处。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避免异能者遭受迫害,更重要的是掌权人不希望魔法曝光。因为魔法不会留下物证,可以当作权力斗争的利器。」
「咒杀吗?这是从古代王朝延续至今的传统。这种论点普遍到如今甚至写进史书,不过有证据说明这是事实吗?」
「至少参加前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师有留下口述记录。虽然不是如『咒杀』的字面所述,直接以魔法停止生命活动,却能以幻觉让对方自杀,或是以遥控物质的方式伪装成持刀自杀。当时有留下实际示范这种法术的纪录。」
「……真的杀了对方?」
水波以严肃语气询问。她也曾经在接受四叶训练时害死对手,却未曾从对方无法反击的远处杀害毫无抵抗的对手。深雪也对此反感,只不过并没有写在脸上。唯有达也面不改色地聆听光宣这番话。
「只要纪录没造假。」
「水波,那并不是光宣下令的。这种事你应该知道才对。」
达也并未批判前第九研,而是劝诫水波。
水波脸上出现像是在说「糟了」的慌张神情,立刻朝光宣低头。
「光宣大人,非常抱歉。」
「不,我也太冒失了。这件事没必要在这时候提及。」
他的语气残留严肃感,大概是因为即使没有直接关系,依然对自家人涉及非人道行为抱持着罪恶感的缘故吧。但光宣具备坚强的内心,不会被这种感觉囚禁。
「回到正题。现代魔法成立之前,术士会接受掌权人的要求,负责肮脏工作,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做。从事肮脏工作的术士反而是少数派。基于宗教修行所需而习得魔法的术士,也会和掌权人及其底下的术士保持距离。」
「但在江户幕府成立前,著名寺庙或神社自行拥兵,在世俗揽权的例子也不少啊?」
达也这个问题并非真的询问,而是用来推动话题的提问。
「是的。兴福寺或延历寺的僧兵是著名的例子。不过就如达也所说,江户幕府成立之后,正统派的宗教组织就排除了暴力的这一面。从『狩刀令』的实施就能知道,强力的政治权力不容许宗教势力具备武力,这方面的背景我当然无法否认,但在同一时间也不能忽略另一点,就是在成立稳定的政治体制之后,宗教势力也无须拥有武力了。从现代角度来看,江户幕府的统治存有各式各样的问题,但那样的统治确实让当时的社会没有发生大规模争斗。」
「然后失去『工作』,被排除的人们就躲进幕后了。」
「是的。这些人之中,不少人具备战斗用的『法力』。投靠政治权力成为其党羽的术士,以及无法舍弃既得的武力躲进幕后的人,也就是现今所说的战斗魔法师。这些人就是昔日加入前第九研,现在自称『传统派』的成员们的根源。」
光宣说到这里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这不是疲劳的显现,而是表露轻蔑的叹息。
「同样是参加前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师,土御门派遣的阴阳师或是各方忍术师,就没有做出这种丢脸的事……两者之间的差异究竟是什么?」
「应该是差在是否接受过克制欲望的训练吧。」
光宣如同自言自语的疑问立刻得到回答,使得他眨了眨双眼。如果他的容貌平凡一些,应该可以形容为「慌张不堪」吧。
「……不好意思,我又离题了。看来我非常渴望和年龄相仿的人交谈。」
「无妨。这并非无益的对谈。」
「不敢当。那个,刚才说到哪里了……啊,是关于传统派的根源吧。」
光宣确认达也点头之后,再度述说正题。
「他们具备这样的背景,所以据点也设立在原本隶属的正统派据点附近……不对,或许应该形容为『背面』比较好。」
「也就是著名寺庙或神社附近吗?」
「是的,为正经的宗教人士们添麻烦了。」
达也与光宣相视而浅浅一笑。达也阳刚的笑容与光宣超越性别的美丽笑容在表面上毫无共通之处,酝酿出的气氛却不可思议地相似。
「各位会在奈良站搭车回去吧?」
「嗯,是的。」
至今都和达也面对面的光宣将目光移向深雪,深雪对此做出简单回应。
「其实传统派在奈良的最大据点,位于春日大社后方的不远处。不过那里在奈良车站附近。所以,我会先带各位到葛城区,最后再去那里。虽然奈良南部是个连传统派也很安分的区域,不过……」
「也对。必须以防万一,拜托了。」
「请交给我吧。」
光宣首先带三人前往的是奈良盆地西南方的御所市,名为「葛城古道」的观光步道。之所以跳过途中的斑鸠,单纯是因为那里没有传统派的据点。
葛城古道是可以悠闲观光六七个小时的一条步道,但这次没这么多时间。光宣吩咐礼车到步道出口等待,然后向达也等人提议租用立式电动机车。
立式电动机车虽是自动控制,不过单人骑乘需要轻型机车驾照(这个名称从上个世纪到现在都没变),双人骑乘需要一般机车驾照,不过很遗憾,深雪与水波都没有轻型机车驾照。
不,对于
深雪来说肯定不是「遗憾」,是「幸好」。达也有重型机车驾照,光宣也有考到一般机车驾照。这么一来当然会是租双人机车,并分成达也与深雪、光宣与水波两组。
「光宣大人,不好意思。」
「别在意,我只负责握方向盘而已。」
水波惶恐无比,但光宣毫不在意。不过,如果是普通男高中生,这时候会有赚到的感觉。即使水波比不上深雪,主张她不属于「美少女」的少年也肯定是少数派。即使是光宣这样的超级美少年,肯定也很乐意和她同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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