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来访者篇 中 第九章(2/2)
贡再度表示已经收到命令,然后挂断。
◇◇◇
将想子聚集在掌心,然后握紧。
这是一如往常使用「术式解体」时的想像。
一般的术式解体,是将手握的想子投向正在展开的启动式或正在运作的魔法式。但达也现在寻求的技术,并不是以情报体作用的实体为线索狙击情报体,而是在情报体次元狙击情报体。
直接攻击漂浮在情报之海的寄生物主体的手段。
达也张开紧握的手。
没有伸直手臂。
弥补物理方向性印象的动作反而碍事。情报体次元不会出现轨迹或航迹之类的东西。只要定义何物位于何处,就会在那里。
达也释放的想子块出现在情报体次元,和他瞄准的孤立情报体(似乎是种式神)重合。
在物理次元,复数物质无法同时存在于相同座标。
然而情报没有这个限制。位于情报体次元的情报体,没有物理层面的分布限制。达也的想子在和孤立情报体重合的「座标」解除压缩状态,没对孤立情报体造成任何影响就消失。
「唔……」
达也咬牙表达不甘心的情绪。深雪以担心的表情注视,旁边帮忙制作标靶的八云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语气搭话。
「连你也陷入苦战啊。总之,这是做不到的人再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技术。」
这样的冷言冷语,使得深雪狠狠投以蕴含杀气的目光。
八云面不改色,或许该说他真了不起。但他太阳穴周围似乎冒出冷汗。
「但你三天就学会如何在理之世界施展透劲,所以我觉得并非在这方面完全没天分。」
八云像是打圆场般慌张说下去。深雪依然投以责备的眼神。
「师父,麻烦继续。」
不过在达也要求继续修行之后,深雪的注意力移向哥哥。
——寄生生物入侵学校,以没有胜利的苦涩作结至今刚好一周。达也在事件过后的隔天早上就请八云协助修行,今天是第七天。
和八云这番话相反,达也这两天再度感受到天分之墙。他修行三天就能以想子弹命中情报体次元里的标靶。这对于普通修行者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但达也原本就能认知漂浮在情报体次元的情报体。若是和普通修行者比较,他在修行前就具备很大的优势。即使如此,他至今依然没能让想子弹对标靶产生作用,他无法在这样的现状给予自己正面评价。
「总之,适性的有无,在某方面只能从结果得知。法术这种东西,有时候今天完全做不到,到了明天却突然做得到。」
八云大概是感觉到达也的不耐烦心情,说出这番话安慰。
「不过,现在这种状况无法等待『总有一天』的到来,也是事实。」
他当然不可能只有安慰。
「你的状况是已经知道该瞄准哪里,所以我认为,创造出一种不同于透劲的攻击手段也是可行之道。」
听到这番话的达也,明知失礼依然露出苦笑。
「新魔法可不是这么随便就能开发。我承认陷入瓶颈,但师父也太看得起我了。」
「是吗?你确实在某方面没天分,但是在术式改良与开发有着非凡才华吧?我认为主动限制自己的可能性并非上策。」
「就是说啊,哥哥!」
达也依然没什么兴致。这次轮到深雪激励。
「哥哥肯定能实现其他人想都没想到的美妙点子!」
……不对,这已经超过激励,是断定。深雪这番话甚至不是推测。
「恕我冒昧,我认为两边都不需要放弃。只要将以术式解体直接攻击作为第一方案,并且同时开发新魔法就好吧?」
如果这番话不是深雪说的,达也应该会说「别强人所难」一口驳回,或是说「你想害我过劳死吗?」笑着以玩笑作结。
但是面对深雪形容成期待还不够,而是信赖至极的眼神,达也真的不可能说出「办不到」或「不可能」这样的回应。
◇◇◇
为求雪耻而行动的不只是达也与莉娜两人。艾莉卡与干比古、真由美与克人,也各自为了再度交战(不是再度和个体交战,而是再度和吸血鬼这个威胁交战)而有所动作。在这样的西元二〇九六年二月上旬,太平洋对岸传来一个坏消息。
「哥哥,这是……!」
达也两兄妹是在吃早餐时看电视新闻得知。简直就像是等待日本天亮的时间点发布的这个新闻,过度震撼到令达也哑口无言。
「……和雫所说的相同吧?」
「……不过看起来大幅修饰过。」
总算发得出声音的达也,以苦闷的语气回应。
这则新闻是某个政府相关人士匿名从内部举发的形式。
内容如下所述:
——合众国政府在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命令军方魔法师进行研发,以对抗日军在朝鲜半岛南端使用的秘密兵器。魔法师们无视于科学家的警告,硬是在达拉斯国立加速器研究所进行微型黑洞制造实验,导致次元之墙出现破洞,恶魔从异次元被召唤现身。
魔法师们试图使唤恶魔,借以对抗日本的秘密兵器。
但他们控制恶魔的计划失败,遭到恶魔附身。从去年底造成街坊骚动的吸血鬼,真实身分是被恶魔附身的军方魔法师。军方必须对牺牲者负起三重责任。
第一、没能阻止魔法师们进行鲁莽的实验。
第二、明知高风险却硬是进行的实验失败。
第三、军方魔法师即便很可能失去理智,但依然危害到市民。
这些丑事的根本原因,在于军方没能完全统御魔法师。魔法是强大却不晓得何时会失控的超自然力量。利用这种力量真的有益于国家吗?我们或许应该重新省思这一点——
「虽然巧妙地婉转叙述,但……」
「那么……果然是那样吗?」
「实际上应该是想抵制魔法师吧。」
深雪表情紧绷。达也回答她的苦闷声音,听起来比起忧虑更像傻眼。
「追根究柢和『人类主义』相同吗……不是魔法师的人占压倒性多数,所以无须揣测媒体会站在哪一边。不提这个,问题在于新闻来源。」
达也朝电话机控制台伸手,却中断这个动作。
哥哥是想打电话给谁呢……在各种候补选项之中浮现在深雪脑海的,不知为何是称不上己方的某人。
◇◇◇
突然出现的惊爆新闻(或许形容为丑闻比较妥当)使得莉娜头痛。这不是比喻,不是多心,是真正的头痛。
现在不是上学的时候。虽然这是她率直的想法,不过就算这么说,身为百分之百实战人员的她即使前去支持,也完全无法协助缓和这个事态。巴蓝斯上校指示她「一如往常地行动」。
既然长官直接下令,就不能下定决心跷课。莉娜压抑着刺痛
的脑袋,穿过「第一高中前」车站的剪票口。接下来毫无叉路,直直走就能抵达校门口。
「莉娜,早安。」
突然挡在面前的人影,使得莉娜忘了头痛,一个转身拔腿就逃。
「看到别人的脸就突然逃走,你在想什么?」
「啊……啊哈哈哈哈……」
莉娜的逃走只在短短三步内就以失败收场。
因为深雪预先绕到了剪票口。
被同学以笑眯眯的表情逼得进退两难的莉娜,似乎决定以笑声打马虎眼带过这个状况——但是几乎没有意义。
「总之,算了。不对,其实不能就这样算了,但没必要因为闲聊浪费时间而迟到。我有事情想问你,边走边说吧。」
「……什么事?」
莉娜戒心毕露,却依然乖乖跟着走,无疑是明白以自己的立场不能在这种地方造成骚动,达也在这段短暂的来往期间就知道她没什么耐性,因此立刻进入正题。
「你看过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
「……看过。但不是自愿的。」
莉娜真的一副不悦的样子回应达也。
「有多少内容是真的?」
莉娜没道义老实回答达也的问题。但她现在想找人发牢骚。既然对方知道她的底细,事到如今也无须隐瞒,因此她抓住这个机会宣泄压力。
「关键部分全都是胡说八道!」
她有控制音量,但语气极为激动。
「而且有掌握到表面上的事实,所以更加恶质!这是情报操作的典型!」
「果然是舆论操作啊。」
达也一副可以接受的样子,莉娜无法理解他的态度而歪过脑袋。
「『果然』是什么意思?舆论操作?」
「不,这只是推测。所以表面上的事实关系是正确的?」
「……对!」
莉娜被一针见血地点出不想被指摘的事,因而忘记几秒前的疑心,完全情非所愿地扔下了这个回答。
「不过,那种内容原本应该被视为机密才对。我想外界人士很难调查。」
「…………应该是『七贤人』。」
「七贤人?和希腊七贤无关吧?」
「有个组织自称『The Seven Sages』。不过真相不明。」
莉娜这番话,连达也都不禁惊讶。
「你们不晓得真相?那是USNA国内的组织吧?这种事有可能吗?」
「虽然不甘心,但就是有可能!」
莉娜真的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七贤人』这个组织名称也是对方自称的,不管再怎么调查也抓不到狐狸尾巴。只勉强知道有七个干部拥有『Sages』的称号。」
「贤者是吧……不就正如其名?」
「所以我才说真相不明啊!」
「等一下,莉娜,别对哥哥发脾气。」
「你……难……」
深雪过于盲目,应该说过于不识相的这番发言,使得莉娜差点大喊「你说什么?」、「难道是我的错?」而爆发情绪。但她反复深呼吸,总算是免于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
「……安洁莉娜,你在意就输了。因为深雪是怪人。那种恋兄女生的恋兄发言,要是一一在意真的会没完没了。不可以在意那种恋兄女生不可以在意恋兄不可以恋兄不可以恋兄……」
莉娜为了平复情绪,像是咏唱咒语般说出的这段话,幸好没被任何人听到而责难。
「莉娜?」
「咦?对不起,什么事?」
莉娜被达也叫名字,连忙回到现实。
「那个『七贤人』是否可能和人类主义者相关?」
莉娜边走边思索达也的推测,不久之后摇头回应。
「虽然无法百分之百否定,但应该不是。如果只依照往例判断,七贤人这个组织和意识形态或疯狂信仰无缘。」
「先不提疯狂信仰,这个组织有可能和意识形态无缘?」
「……是我的说法不对。他们并没有一般所谓的意识形态。依照我们这边的剖析,他们具备及时享乐与随兴犯案的心态。执着於单一意识形态而持续奋斗的做法,不符合他们的形象。最重要的是七贤人也曾经协助我们,不过是相当单方面的协助方式就是了。我们就是在这时候知道七贤人这个名称。」
莉娜补充最后一句话之后,达也点头说声「原来如此」表示同意。他们确实和人类主义者的形象不同。
「最后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就好。」
距离校门还有一小段距离,但达也宣布只问到这里。
「……什么问题?」
达也比刚才更加严肃的声音,使得莉娜的回应也充满警戒感。
「将寄生物招来这个世界,是蓄意造成的结果吗?」
「不是。」
莉娜断然否定达也的询问。
「达也,如果你当真这么说,我会生气。」
莉娜嘴里这么说,却已经相当生气。只是现在没把矛头指向达也而已。
「我已经处决四名『感染者』。如果这是某人设局的结果,我不会原谅那个家伙。」
◇◇◇
DD是名超过四十五岁,褐发褐眼,外表平凡约白人男性。他的本名是唐纳·道格拉斯,但几乎没人称他「道格拉斯先生」。讲好听是抱持亲昵态度,讲难听一点是未曾表示敬意。他从年轻时就只被称为「DD」。他的职场同事或同公寓的邻居,认为他是无益又无害的平凡人。
DD直到三个月前都在达拉斯担任大楼检修作业员。他是以优秀成绩从技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却因为些许(他本人这么认为)的阴错阳差,并未求得能满足自尊心的工作,结婚前换过好几份工作。
DD对作业员的工作也抱持不满。他虽说是蓝领族,却在公司位居责任颇重大的地位,薪资也不愁生活,只是他依然不满。他的生活水准位于前美国地区市民的平均值。从包含中美洲地区的USNA整体平均值来看堪称中上,他却相信有其他更适合自己的工作。
即使如此,他婚后依然以家庭为优先,将野心封闭在内心。虽然不幸地膝下无子,但夫妻感情算是圆满。他一直在妻子面前扮演好丈夫。或许他的克己心态太强了。如果能稍微忠于对自己的野心,也许他那天就不会受到恶魔的诱惑。
微型黑洞实验当天,他在邻接线性粒子加速器设备的大楼外墙检修配电盘,以向往的眼神看着巨大的实验设备。封闭在内心没能满足的野心,变成纯粹的憧憬填满他的心。不过照理来说只会以一时的鬼迷心窍作结才是。下班之后,DD肯定会发挥一如往常的克己心态,返家恢复为一个好丈夫——只要没被寄生物附身。
那天,他成为了吸血鬼。原本是潜在超能力者的他,和寄生物融合为一之后,他的能力——催眠暗示能力觉醒了。他以这个能力欺骗妻子,依循「己方」的意志来到日本。
DD的催眠暗示能力不是很强,无法让对方深信明显违反常识的事情,或是做出违反内心所深植的道德观或宗教观的行动。他对妻子下的暗示也是「至日本长期出差」。
不过只要位于常识与道德范围,即使是相当不自然的命令,也能强迫他人运行。例如让房仲相信必要文档已经齐全,省略身家调查就租得到房子。这种事易如反掌。他以这个能力确保非USNA军派遣人员(包含自己)的同伴居所。此外DD利用「世间不可能有魔物」这个「常识」扭曲目击者的记忆,隐藏同伴的行动。
然而在一周前,身为活动内核的同伴接连失去附身媒介,他们决定转移活动阵地。为了避免同伴接受医疗检查,他干涉USNA军方职员的意识,延后同伴的检查顺序,在这段时间联系之前协助逃兵同伴脱离本国进入日本时的协助者,安排下一个潜伏处。
DD在公寓整理完行李之后调用同伴。
(完成移动准备了吗?)
DD朝意识内侧的询问,得到肯定的意念回应。即使场中有人具备窃听思念波的特异功能,也只听得到如同蜜蜂振翅的喧嚣声吧。不问言语种类,以人类语言通信的就只有DD一人。寄生物沟通时不需要语言。更何况,他们等同于共享单一意识,不需要由全员思考接下来的行动。而且至今成为思考主体的同伴还没和新宿主同化完成。因此现在DD成为主要意识——人类思绪的负责者。
(那就明天早晨出发。务必别做出显眼举动引人起疑。)
(…………)
(现在已经是堪称深夜的时刻,立刻行动的风险较高。)
回传的意念有三个肯定、两个否定,还有一个临终惨叫。
「怎么了?
」
DD不禁起身,直接发出声音询问。他的「声音」确实通过眉心深处形成的意识共享器官,传达给了同伴们。
然而,回传的意念只有惨叫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同伴的「意识」接连消失。
响起第四声惨叫声时,DD觉得胸口有异状。
他连忙俯视胸前。
一根像是黑针的物体刚好插在心脏部位。仔细一看,这个物体的真面目是名为胸针的饰品。针尖只有贯穿衣服微微插入,没有流血。
DD还没思考这种东西为何插在身上,就反射性地要拔下这根针。
然而,他无法随意使唤手。DD认知到针插在身上的下一秒,强烈到无法维持心智正常的痛楚就走遍全身。
痛楚贯穿心脏,使他的躯体永久停止机能。
死因是休克致死。验尸单上应该会记载「心律不整导致心脏停止」。
DD直到最后,都没察觉站在他面前的漆黑人影。
「两秒吗……实在达不到舅父大人的水准。」
黑羽贡捡起掉在地上的胸针,像是自嘲般低语。
埋葬吸血鬼的魔法是贡所编织而成的原创魔法。他以「毒蜂」这个乏味名称命名的魔法,是将施法对象认知到的痛楚无限增幅致死的精神干涉魔法。基于这个性质,如果是非常耐痛的魔法师,并非不可能在休克致死之前以对抗魔法消除效果。用在能阻断痛觉的对手身上,则无法发挥效力。在致命攻击力的层面远远比不上他的舅父——前前任四叶当家四叶元造的「死神凶刃」。贡的低语也是重新自觉这一点才发出。
然而,无法断言「毒蜂」是劣于「死神凶刃」的魔法。「毒蜂」的最大优点如字面所述,即使是只有针刺的伤口亦能让目标对象断气身亡。「死神凶刃」是让对象自己受到致命伤的魔法。尸体会留下伤口,也会喷血。相对的,「毒蜂」只会留下无法推理死因的细小伤口。旁人看到「毒蜂」的牺牲者,首先肯定会怀疑是毒发身亡,再来是怀疑窒息而死,但尸体没有这两种痕迹。基于适合用来暗杀的意义,「毒蜂」是优秀的魔法。
「毒蜂」的另一个优点,在于这并非是贡专属的魔法。「毒蜂」和大多数的精神干涉系魔法不同,已经制作出通用启动式,发动进程也制式化。换句话说,贡以外的魔法师也能使用。即使当然要视适性而定,但黑羽的实战部队都能得心应手地使用「毒蜂」这张王牌。
「老板。」
身后传来的声音,使得贡缓缓转身。他单手按着头上软帽的姿势,很明显是因为看太多旧时代小说(贡的部下有这种感觉)。但这种做作的举止还算是有模有样。
「已经全部处分完毕。」
「我方损害程度如何?」
「完全没有。」
贡听到部下的回应满意地点头。这是USNA追踪部队陷入苦战的对手,对自己人的评分标准放宽一点,应该是在可被允许的范围。
「这是当家大人的命令。别疏于追踪从宿主脱离的精神体。到最后跟丢也在所难免,但是尽可能追下去。」
贡下达的指令,使得部下露出微妙的表情。他这种该说太宠还是宽松,对自家人缺乏严厉态度的一面,和他面不改色地下令大举暗杀,有时候会断然割舍部下的无情一面实在搭不上。
黑羽贡是无法捉摸的人。
他戴着数张面具,完全看不到真面目。
甚至不晓得他是否具备堪称「真面目」的东西。
越是随侍在侧的亲信,这种感觉越是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