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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双七篇 3-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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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辆外型复古的电动车(那是一九七〇年代后半到一九八〇年代,在国内流行的「超跑」仿制品)停在东京都心的高楼住宅前。

「到这里就好。谢谢你送我回来。」

真纪打开鸥翼车门,双腿从低底盘车内移到柏油路面,以电影场景般的潇洒动作起身,绕过车头看向驾驶座(虽然这么形容,但实际上是只要坐着就好的自动驾驶)如此说道。

她的男友,也就是雫的表哥,露出不太满足的表情。但真纪屈身轻吻男友脸颊并嫣然一笑,青年就很干脆地发车起步了。

真纪微微挥手目送经典仿制车离开,不过电动车在路口转弯看不见之后,她立刻收起笑容,露出了扫兴的表情。她以叹息将光靠一个笑容就能随心所欲操控的「男友」赶出脑海,走向住家电梯厅。

除了横滨港湾高塔这种特殊的超高楼建筑,在二十一世纪末的日本鲜少有建筑物超过一百公尺,而住宅大楼更少如此。这是因为从国土利用效率的观点看来,比起建造孤立的独栋超高大楼,不如让高楼住宅林立还比较有效率。真纪家也是高八十公尺的二十楼住宅等距离排列的「高级住宅区」其中一户。她的住处是二十楼的边间。即使低楼层也借由镜子与光纤的搭配而确保充分采光,但住户还是喜欢高楼层,顶楼的房价必然也最贵。真纪虽然是知名女星,但以她还算资浅的资历,除非有人赞助,否则照理说要在东京都心拥有一间高级住宅顶楼住家应该很困难——前提是如果她只是单纯的女星。

「辛苦了。」

得知主人返家的两名「女性护卫」站在走廊,真纪出言慰劳。两人并不是依照演艺圈旧习而留存下来的「跟班」。她们不是真纪所属的事务所派遣过来兼任打杂的见习生,而是她父亲挑选出来的护卫。

真纪父亲是持股公司社长,旗下拥有包含电视台的多家媒体企业。虽然比不上北山家,但小和村家也是具备雄厚财力的上流阶级一员。

回到住处的真纪先淋浴,再穿上舒适洋装加宽松长大衣坐在沙发。这是在自家或「那种」拍片现场才会穿的休闲衣着。她操作扶手侧面的面板,命令HAR(Home Automation Robot)准备葡萄酒与酒杯。她拿起开瓶的葡萄酒倒入玻璃杯。

不是将酒杯拿到嘴边品酒,而是将脸凑过去享受香气。她并不是想摄取酒精。这是真纪「工作」返家之后,让紧绷的神经放松的一种仪式。因此,与其说是在享受香气,或许形容为沉浸于气氛之中比较正确。

即使如此,她也并不是完全不会喝,在倒出来的半杯葡萄酒剩下一半时,护卫打开起居室的门入内。

「大小姐,七宝大人来访。」

「琢磨?……这么说来,差不多是约好的时间了。虽然有点早但无妨,让他进来。」

尽管她的衣着在某方面来说不方便见人,但真纪命令护卫带访客进入起居室时,表情没有一丝犹豫。

「遵命。」

即使护卫转身离开,她也没有匆忙上妆。

她是女星。即使没有上妆又只穿内衣,也能饰演「可以让他人看见的自己」。舒适洋装加宽松长大衣的武装,足以迎接纯真的少年来访。

护卫带来的少年,就像是「熟门熟路」般毫不客气地坐在真纪正对面。他的身高约一七五公分。肌肉不甚发达的少年体型,以及和年龄相符的那副端正却残留稚嫩气息的五官。之所以会给人有些傲慢的印象,应该是因为他双眼暗藏自我主张强烈的光芒。

「晚安,真纪。」

其语气与举止也有过度意识到「成熟气息」的倾向。

「琢磨,欢迎你。真准时。」

真纪若无其事地配合琢磨装成熟的行为举止。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之间也已不是因为她如此配合,就会让琢磨心感愉快的关系。这两人的关系已经维持将近一年。

「要喝点东西吗?」

「不,免了。酒精会害思绪变钝。」

琢磨摇头回应真纪的建议——其实真纪没有「拿酒招待」的意图,但她没有说出口。

「不提这个,可以先说给我听吗?你就是为此才叫我过来的吧?」

「也对,进入正题吧。」

从真纪的兴趣来看,琢磨这种态度过于性急,但她并没有将自己的作风强加在年纪几乎小她一轮的少年身上。对于真纪来说,琢磨既不是小男友也不是包养对象。

「我和北山雫搭上线了。但目前只让她记得我的长相与名字。」

「……原来她对艺人没有兴趣吗?」

「不过,她的朋友光井穗香对我很感兴趣。」

琢磨不掩失望地低语时,真纪以女星——不对,以巨星的从容展露笑容。

「这样啊。」

琢磨(现实地)一改态度,朝真纪探出身子。

「光井穗香也是新二年级首屈一指的优等生。若能让她加入,铁定派得上用场。」

「应该吧。而且,要是光井穗香这个好友加入琢磨的派系,我想能拉拢到北山雫的可能性也会增加。」

真纪与琢磨的关系是「同盟」。两人基于不同理由,需要身为魔法师的同伙——也就是棋子。在第一高中众集可望成为优秀魔法师的学生组成派系,就是达成这个目标的一环。

「我觉得一开始还是在同年级的新生之中增加同伴会比较好。」

「我们的目的是在各自的世界赢得新秩序,成立派系本身并不是目的。在校内争夺山大王宝座也没有意义。应该优先考虑拉拢北山家这种具备强大影响力的角色。真纪也正因为这么想,才会接触北山家那个无趣的男人吧?」

琢磨打断真纪的话语,以带有压迫感的眼神注视真纪。

「将光井穗香定为最初目标吧。你当然会帮忙吧?」

真纪以笑容承受琢磨那副应形容为稚气的不服输态度。

「嗯,我是这么打算……不过琢磨,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好好称呼她『光井学姊』。要是平常不注意,会在出乎意料的时候不小心直呼她的姓名喔。」

琢磨随即露出尴尬表情,视线游移。

真纪浅尝一口葡萄酒,露出有些慵懒的表情。当然是装出来的。

「真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情?」

琢磨见状便蹙起眉头。他的询问正如真纪的期望。

「不妙的事情……这个嘛……」

真纪当然是不露声色。她始终演得像是「不小心表露在脸上」,以及「你问了,所以我回答」的样子。

「正如事前听说的,司波深雪与她的哥哥也参加了那场宴会。」

琢磨看起来没有察觉这是作戏。不晓得是没有看穿演技的能耐,还是从一开始就对真纪的真正想法没有兴趣。他专注地聆听真纪这番话。

「不过要拉拢那对兄妹似乎很难。」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只是聊了一下……不过,那两人似乎和前任学生会长有特别的关系。」

真纪在这个阶段就已经在说谎了。因为她还没有打听这件事,达也与深雪就不再理会她。但琢磨无从得知。

「前学生会长……是指七草吗!」

真纪这番话与琢磨自己的话语,激发以敌意为主的情绪,覆盖了原本可以看穿谎言的冷静思考能力。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司波兄妹或许已经被七草家拉拢了。如果他们成为七草家的同伙就棘手了。尤其妹妹在校内有很多人支持。」

琢磨双眼燃起敌对意识,以听起来坚定——也像是逞强的语气回应。

「在这个世界上,自己人越多,敌人也会越多。既然是七草的手下,迟早会爆发无法避免的冲突。我就做给他们看!」

「妹妹是学生会副会长,所以我觉得最好别拿学生会当踏脚石。」

真纪以可靠的眼神仰望着因过度激动而站起身的琢磨。她眼中散发出期待的光芒。

「依照我打听到的情报,那位妹妹有重度的恋兄情结,哥哥似乎相当惹人厌。这部分或许可以成为进攻重点吧?」

真纪以(听起来)暗藏激励之意的语气,如此建议琢磨。

[4]

在二十一世纪末的现在,东京、大阪,以及名古屋依然名列日本三大都市。大阪的地位在某段时期严重低迷,不过因为取消机场使用费,加上最早实施港湾全天候运作等措施,一鼓作气将物流成本降到最低,因而恢复商业都市的地位。

不过,今晚即将发生事件的地点不是大阪,是名古屋。

时间将近晚间十一点。地点是堀川河畔,热田公园的休闲步道。

「话说回来,在这种时间约在四下无人的地方密会,简

直是请人怀疑他们嘛。」

明明自己在这种时间待在这种地方(休闲步道旁边的树丛后方),却无视于自身处境轻声搭话的人,是留着长长卷发的十五六岁少女。她身上的花俏服装,如同刚参加完以激进视觉打扮为卖点的摇滚乐团演唱会。

「在这种时间与这种地方打扮得几乎像是可疑人物的姊姊,没资格这么说吧。」

回应的声音以女生来说偏低,以男生来说偏高。光听声音或许无法辨别这孩子是少年还是少女。但是身穿的黑色无袖短版连身裙与同色的内搭裤明显是女用衣物。顺带一提,无袖连身裙底下是黑色高领长袖上衣,所以只露出脸与双手,不过胸部确实微微隆起。发型也是剪到与下巴齐高的直发鲍伯头。外型毋庸置疑是少女。看起来和首先搭话的少女同年,但是从「姊姊」的称呼来看,这孩子或许是年龄相近的妹妹,或者两人是双胞胎姊妹。

「你不懂啊,小暗。」

被姊姊称为「小暗」的少女,一瞬间像是感到抗拒般蹙眉,却没有特别抱怨。

「就是因为打扮成这样,所以即使在这种时间外出,也只会被当成不良少女了事。」

这种主张确实具备某种说服力,所以使得暗顿时语塞。不过她们今晚的工作预料活动量会很大,因此身穿便于活动的服装是基本条件。姊姊现在身上这套容易勾到东西的衣服应该不适当。即使如此,明明自己是以便于行动为优先而挑选这套行头(不过基于某些隐情非得穿裙子),却被姊姊说「不懂」,让暗对此无法释怀。

讲什么都好,就是想反驳几句。如此心想的少女思索着该说什么,不过无线单边耳机收到的报告,打断了她这项无谓的思考作业。

「姊姊,目标好像来了。」

「我也确认到目标了。搭船过来出乎我的预料,而且居然是有顶蓬的游船。搞得这么引人注目……他们不想隐瞒吗?」

另一方面,姊姊左眼所戴的又大又厚的眼罩,似乎是头戴式显像设备。她频频抚摸着眼罩表面,右眼一下子闭上,一下子又张开,看来连穿戴的当事人用起来也不太顺手。「既然这样,别用不就好了?」暗一边如此心想,一边说出自认更有建设性的意见。

「我觉得,他们应该不太想隐瞒。因为就算有人看见,也只要说是在提供情报给记者就可以了事。」

「记者是吧……」

姊姊讲得像是有所质疑,而暗则对此刻意做出不算太夸张的耸肩动作,并说:

「夜姊的媒体不可信论点,我改天再听。」

「小暗……你变傲慢了呢。」

少女「闲聊到此为止」的暗示似乎不是随便说说。暗无视于姊姊的挖苦,看向正要靠岸的游船。有顶蓬的这种船,从外面看不见船室。船停靠在可兼用为渡船上船处的小型码头旁,之后两名高大的男性走下了船。

迎接两名男性的,是体格中等的中年男性。外表看起来给人穷酸的印象,却瞒不过少女们。虽然他以大一号的西装掩饰,但体格锻炼得相当适合实战,而且身上隐约渗出烟硝味。

「那是记者?怎么看都是佣兵啊。」

「实际上也似乎真的当过佣兵。数据应该在刚才就传来了才对。」

被妹妹投以「你没有看?」的目光,夜立刻转过头。她们刚才就已经发现了记者的身影。当事人似乎自认藏得很好,但是看起来没有察觉这边在偷拍。从偷拍影像档,也已经查出了他的个人数据。

「数据说,他原本就是强烈反弹现行体制的记者。」

「是喔,所以他是记者的榜样喽。」

「姊姊的偏见,我晚点再洗耳恭听。」

「居然说偏见……小暗真的很傲慢。」

「别计较了,上吧。先从船开始。姊姊,拜托了。」

被冷淡敷衍的姊姊,露出了非常不满的表情。不过,即使她很年轻,也不是会因为私情就失职的外行人。

「是是是。」

以轻浮语气回应的夜,其表情相当严肃。她取下包覆于左前臂的皮革饰品,因此现形的是手镯造型的泛用型CAD。夜按下位于数字键不远处的功能键,调用启动式。

「那么,要『发射』了。」

夜绕到妹妹身后。双眼精准注视树缝可见的游船。

然后,暗的身体消失了。

下一瞬间,暗站在游船的船头。

疑似瞬间移动。这就是夜使用的魔法名称。消除物体(包含人体)的惯性,在周围制作空气茧,再制作一条比茧粗一轮的真空信道,使物体在其中移动的魔法。这个魔法以「加重、聚合、聚合、移动」这四个工序组成,并非相当复杂的术式。不过缺点在于制作真空信道的工序,会推挤周围空气产生气流,导致他人预先察觉移动地点。如果有能耐反复连续「飞行」,也可以用移动速度扰乱对方,但一般认为这基本上是逃走用的术式,不适合攻击。

然而,夜发动的疑似瞬间移动,甚至没有在河面激起涟漪。应该是因为她连制作真空信道时推挤的空气也纳入掌控所致。证明这名乍看服装花俏的少女,其实具备极高端的魔法技能。

在姊姊的协助之下冲进猎物里的暗朝甲板一蹬,轻盈跳入船室。里面有五名男子。他们的体格都和曾经是佣兵的记者一样强壮,却没有那个记者的粗犷气息,眼中甚至蕴含极为「真诚又纯真」的光芒。

「是谁?」

询问来者身分的声音语调听来莫名生硬,感觉是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母国语言临时改为日语。毕竟北美、欧洲与南美都有日裔人士,外表无法和日本人区分的东亚人更多。暗觉得要追究他们的真实身分,可以等到逮捕到他们以后再说。

在有照明的状态下看着暗,就会发现她长得实在娇怜。端端正正的杏仁型双眼、大大的眼珠子、形状漂亮的红唇、笔直不会过于高挺的鼻子。这样的少女突然冲进只有男人的深夜船室,男子们难免会感到困惑,但暗没有义务在他们恢复步调之前作壁上观。

暗伸出右手。男子们至此才察觉,这名少女右手套着黑色消光拳套。

暗的这个举动使得男子们更显困惑。拳套是增加拳头威力的武器,打不到就没有意义。五名男子中的「四人」以为这是某种角色扮演。

「喂,怎么了?」

一名同伴突然往前倒下,男子们这才察觉发生了某种无法以开玩笑带过的情况。一人跪在倒地的男子旁边摇晃着他。这个人大概并没有察觉自己在讲英语吧。另外三个人也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件事。

还没有确认倒地男子是否昏迷,就轮到刚才跪下的男子发出像是被钝器殴打的惨叫声倒下。暗的右手正朝向第二个牺牲者。

「是魔法师吗?」

男子们至此才看出同伴昏倒和暗的右手有关。少女伸出右手,同伴就倒下。少女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伸手不可及,少女的手也没有发射任何东西的迹象。他们能推测的最后一种可能性就是魔法攻击。

开口询问的男性,大概也不期待能得到答案。他只是反射性地大喊。

暗朝着这名男子伸出她的右手,他随即和刚才两人一样瘫软倒地。

「你这个怪物!」

两把枪伴随着憎恨的叫喊指向暗。如果是叫声程度的音量,事前架设的隔音力场可以吸收,但暗没有自信可以隔绝枪声。对方拔出的枪没有装消音器,或许他们真的不打算躲躲藏藏。

而且,暗没有理由等他们开枪。

暗以拇指按下拳套边缘的按键。这个CAD的主体是手心所握的棒状部位,覆盖拳头的部分只是装饰。为单一术式特化的CAD展打开动式,编织暗的固有魔法。

那是直接对人类感官施加痛楚的魔法。男子们感受到等同于腹部被打桩锤殴打的痛楚,轻易地就昏迷过去了。

在短时间内镇压船内的暗,也轻易瘫痪码头的三人。暗从腰包取出通信机联系后援成员时,夜朝着这里走来,她裙子上的三层滚边也随着她的脚步产生晃动。左眼的眼罩已经取下,或许是觉得碍事吧。像这样露出真面目,就会觉得姊姊的长相比较有女性的感觉。而暗虽然长得娇怜,却和声音一样给人中性的印象。

「小暗,查出他们的身分了吗?」

「核对长相很快就查到了。船上那些人是在USNA活动的人类主义团体成员。『带回去』详细调查,应该就可以查出幕后主使者。」

「记者呢?」

「他身上终端机里的通信记录中有一个以讨厌魔法师闻名的在野党议员。真冒失。」

「这样啊……总觉得好扫兴。」

「嗯。会觉得这种程度不需要咱们出马。」

姊姊露出松懈的笑容,但妹妹则是相当认真地发牢骚。

「喂,小暗。」

不过,这句话被姊姊责备。

「不要说什么『咱』,讲话要文雅一点吧?」

虽然这么说,但姊姊并不是在责备暗对工作内容发牢骚。

「唔……这种程度没有什么关系吧。」

「虽然女生讲话也可能粗鲁,但终究只是少数派。与众不同引人注目不是好事。」

「姊姊有资格这么说?」这句话已经在暗的喉头待命,但姊姊的指摘确实有道理,因此暗将这句吐槽吞回肚子里。

不过,陆续集体现身的黑衣人,使得暗的内心纠葛变得没有意义。

「少主,完成移送准备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从事正当工作的一名黑衣人,将暗称呼为「少主」并向其搭话。

「笨蛋!不是『少主』,是『大小姐』吧?少主忍辱男扮女装,你想把事情搞砸吗?」

像是黑衣人领导者的男性,狠狠往这名黑衣人的脑袋打下去。

「少主……不对,大小姐,非常抱歉。」

「你……」

「啊?」

「你才是搞砸得最严重的人啦!」

气得微微发抖的美少女——其实是男扮女装的少年。他做出「轻声怒骂」这种技术高超的灵巧举动。

「而且这不是『男扮女装』,是『扮装』!」

「呃,是,这是非常漂亮的扮装。就我们看来也完全不像是文弥大人。」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啊!」

「暗,冷静下来。」

夜——亦即黑羽亚夜子,出言告诫越来越无法克制音量的暗——黑羽文弥。顺带一提,「暗(Yami)」是以「文弥(Fumiya)」后面两个字颠倒而成的假名,而「夜」这个假名则是源自「亚夜子」。

「你们也太松懈了。瞧你们这副模样,不晓得当家大人会怎么斥责你们。」

黑衣人们的脸色骤然铁青,文弥的头脑也瞬间冷却下来。对于「当家大人」的敬畏就是如此深植于他们的内心。

「久居无益,撤收吧。」

「是!」

黑衣人们以统率有加的动作,扛起「装袋」的记者与外国人跑走。

「姊姊,对不起。」

留在原地的文弥,维持暗的外型尴尬地低头道歉。

「考量到你的心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姊姊愿意这么说,我就很开心了。」

姊姊的安慰,使得文弥垂头丧气。

「再忍耐一下吧。等到正式出现第二性征,就没有办法男扮女装了。而且到时候即使觉得麻烦,也得想出其他的扮装方式。」

「嗯……说得也是……」

明明即将成为高中生,却完全没有不再适合男扮女装的征兆。文弥刻意不正视这个现实,像是激励自己般点了头。

◇◇◇

周公瑾表面下是热门中式餐馆的青年老板,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身分。

比较为人所知的身分,是将逃离大亚联盟苛政漂流到日本的逃亡者送往第三国的逃亡仲介。不只是协助逃亡,还提供资金让他们在作为逃亡目的地的第三国,进行反大亚联盟活动。

如同要和其取得平衡般,他也担任近似大亚联盟间谍的职务。正确来说是在当地协助间谍。在去年十月的横滨事变中,他引入了大亚联军的特务部队。

年初发生的吸血鬼事件,他也在安排寄生物偷渡入国时扮演内核角色。

日本与大亚联盟,他的行径分别为敌对的两个势力带来利弊。他会在幕后采取乍看之下毫无节操的行动,当然是因为有让他这么做的理由存在。他自己「政府弱一点比较好」的政治思想当然是影响因素,但最重要的是,因为他担任某个人物的手下而负责毁损日本与大亚联盟的国力,以及从事反魔法师的活动。

深夜的中华街。周公瑾在设立于自己餐厅地下,只有他能进入的房间向人下跪。他低头致意的对象是身穿镶满金银丝线的汉服,且坐在椅子上的一具和人类一样大的人偶。这是以人类尸体为材料,去除内脏并进行防腐措施后,直接将大脑加工为魔法增幅器的咒法具。人偶后方放置了一台大小有如商业冰箱的巨大通信设备,机体延伸出来的管线,从人偶后脑勺插入头盖骨。

「大师。」

青年的呼唤,使得咒法具的尸体人偶张开眼皮。眼珠被挖掉的空洞眼窝亮起鬼火。

『公瑾,状况如何?』

人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肺部没有动却能发出声音,是大陆的古式魔法——僵尸术使然。这是运用想子信号转换为电流信号的技术,把尸体打造为无法窃听的通信机。CAD也是使用这种技术。

「很遗憾,从美国找来的人类主义人士和记者一起被抓了。」

『打造「善良」证人的计策失败了吗……』

不同于会使人在生理上感到厌恶的这种声音,尸体编织出的话语与语气是现代的日常风格,间接证明了通过尸体说话的不是鬼魂,而是活人。

「黑顾大师。」

周恭恭敬敬地行礼。尸体人偶没有视力,但或许对方可以感受得到这股氛围。至少周的态度并不敷衍。

「那些人的职责始终只是辅助。至于针对主流媒体所做的幕后工作则顺利进行中。」

『进度怎么样了?』

「影视媒体百分之四十,文本媒体大约百分之三十。」

『等到影视媒体的操作率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一鼓作气地出击,逼那些在意票数的政治家出动。』

「如您所愿。」

周深深低头致意,前方的人偶发出感到满足的气息。

空洞眼窝燃起的鬼火消失。

青年擡头时,人偶已经闭上眼皮。

周起身之后为避免背对人偶,用后退的方式离开地下室。他向后伸手开门,在走到房外之后把门关上,并在人偶从视野消失的瞬间感到松了一口气。对于即使是大陆系古式魔法——遁甲术的高手却和僵尸术无缘的周来说,和尸体对话再多次依然会觉得不舒服。

(不过……或许很适合当成大汉怨灵的容器吧。)

他在心中轻声侮蔑首领的独白,并没有在他妖艳的笑脸上留下任何污点。

[5]

西历二〇九六年四月六日,新学年的第一天。达也与深雪将水波留在家里之后前去上学。之所以没有加上「久违」修饰,是因为两人在春假期间也经常因为学生会开会而前往学校。

经过今天与明天,将再也不是只有兄妹两人一起上下学。深雪大概是意识到这件事,所以从车站到学校的短短通学路途中,她比平常更紧贴着达也。远远看来——不对,除非是近看,否则会误以为深雪挽着达也行走。两人的距离就是这么近。

在原本学生就不算多的魔法科高中里,这对兄妹已经是相当知名的人物了。如今几乎没有学生不晓得两人是兄妹。亲人表现出如同情侣的模样,为这种悖伦光景蹙眉的「明理人」也不在少数。纵使没有强者(或是不识趣的人)出声批判,却有不少人对他们投以傻眼的目光。

只不过,深雪并不会对这种东西(只是远眺的视线)感到担忧。面对面就连话说不出来的人,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她原本就经常吸引旁人视线——应该说没有旁人看她的时间反而少。对于深雪来说,一一在意他人的视线会没完没了。

另一方面,达也可不能和妹妹一样「不在意他人的视线」。

他是深雪的护卫,要保护妹妹不被任何恶意所害。这是他背负的义务,同时也是不能让给他人的权利。达也无法对那些投向深雪的恶意置之不理。

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不足为道的恶意视线并非投向深雪,而是投向达也自己。

他人很难对深雪投以否定目光。比方说,即使对深雪抱持嫉妒情绪,也很难投以嫉妒之意。深雪的容貌与才华过于耀眼,令人惶恐到不敢嫉妒她。这么做会先感到畏缩,然后再厌恶畏缩的自己而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淖当中。要对深雪投以恶意,必须拥有坚定、强大的意志。

所以,达也会察觉这道视线绝非偶然。

伴随强大的意志,没有明确敌意也绝非善意的视线。这在投向深雪的视线之中相当罕见。来自异性少年就更加难得。

达也对这名少年的容貌有印象。虽然没有直接见过,却看过附加立体影像的个人数据。比达也小一岁,今年的新生总代表——

(——我记得那是七宝家的长子。)

达也差点了意识地皱起眉头,不过他刻意阻止表情产生变化。这是因为达也不想因露出过度敏感的反应,而招致对方的警戒。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达也朝自己一瞥,琢磨随即

转过头并消失在两间店家之间的小巷。

「哥哥?」

紧接着,深雪疑惑地呼唤达也。她敏锐地察觉到哥哥有些许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即使她能无视于那些乌合之众的视线,也没有办法无视于达也的视线。

「没事。」达也朝深雪摇了摇头,如此说道。接着便转身举起手回应后方传来的「早安~」问候声。

继艾莉卡之后,雷欧、穗香、雫、美月与干比古接连前来会合。大家一起放学回家不稀奇,但是久违地在上学时全员到齐。尤其上次和雫一起上学,是她去年底留学前的事。

虽然总算恢复为和以前一样的成员阵容了,但即使成员相同,某些人身上制服的设计也和上个月之前——和一年级的时候不同。

达也胸前,是以八齿齿轮为造型设计的徽章。

美月的制服也有相同设计的刺绣。

此外,干比古左胸是形状为八枚花瓣的第一高中校徽。

「干比古,一科生制服穿起来感觉如何?」

「达也,别消遣我啦。」

达也咧嘴一笑,致赠坏心眼的贺词。虽然干比古露出了苦笑,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悦。众人上个月就知道干比古转读一科,彼此却是第一次看见新制服。

「我才要问达也,全新的制服外套穿起来感觉如何?」

「虽说是新的,但目前也只有挂块招牌而已。」

干比古的询问,也暗指了魔法工学科是新设立的学科。而达也的回应,则显示该学科目前只有名号,独自的课程还没有开始——不过别说独自的课程,魔法工学科是从今天才开始运作。尽管如此,直到开学当天都没有公开教职员阵容,难免让人感觉准备不足。「只是换块招牌」这种说法是玩笑话,却不是毫无根据。

「什么嘛,真没有梦想。」

但达也这副冷静——应该说毫不在乎的态度,似乎违背朋友们的期待。就算达也生性不会为了分班而乐不可支,但众人或许仍在心里想像过,他多少有为此感到些许喜悦的样貌吧。

「一~点都没错。都不像美月那样整天笑眯眯的。」

继雷欧之后,换艾莉卡发起了牢骚。虽然她一副无趣般地斜眼瞪过去的对象是达也,但视线穿过他刺到另一头。

「我……我才没有笑眯眯的啦!」

美月生气地表示抗议。她自认有顾虑到依然是二科生的朋友们(也就是艾莉卡与雷欧),不过正如艾莉卡的指摘,美月脸上呈现出藏不住喜悦的表情。

「明明不用勉强自己也没关系。」

而且,就艾莉卡脸上坏心眼的笑容来看,美月的顾虑一定只是白忙了一场。

魔法工学科的教室,位于主校舍三楼中央阶梯旁边。班别是E班。换句话说,教室正位于达也与美月直到上个月以前所属的教室正上方。

顺带一提,艾莉卡与雷欧同样是F班。以校内无线网络交换彼此新班级的情报得知这个事实时,两人夸张地「摆出」抗拒的表情。这样的态度究竟是真心还是遮羞……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至少对于达也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不过美月与穗香似乎很感兴趣。

达也进入教室时,约有一半的座位是已经有人坐的了。五乘五的排列和去年教室一样,依照姓氏五十音顺序入座也和一年级时一样。只不过不去区分男女,由前方开始以横向排列的方式依五十音顺序入座的安排,难道具备某种特殊意义?还是单纯心血来潮才这样规定?

过不到一秒,达也就中断这种无意义的追究,前往自己的座位。靠走廊第一排,从前方数来第二个座位。邻座和去年一样是美月。按照五十音顺序刚好是「司波(Shiba)」与「柴田(Shibata)」,所以不令人感到意外或不可思议。

「美月今年也坐达也同学旁边啊~早知道我也自愿换班就好了。」

以听起来不像开玩笑的语气发牢骚的人,是将双肘靠在全开的窗户轨道上的艾莉卡。

「没有必要吧?反正就在隔壁班而已。」

雷欧从艾莉卡与窗框之间的缝隙挤进来露出脸,以一反字面的遗憾语气接话。

「是啊,不同班也没有不便之处。」

如果是一年前,铁定会演变成两人拌嘴的场面,不过雷欧没有找碴,艾莉卡也没有回嘴。这样的变化让达也觉得有点好笑,但他完全没有显露于言表,同意雷欧(表面上的)这番话。

「毕竟也没有禁止进入别人班级。」

「只是在不同班级上课而已。」

美月立刻附和达也这番话的用意,推测大概是想牵制艾莉卡。不过,艾莉卡看似放纵不羁,却几乎不会跷课。说到上课时溜出教室的次数,达也比她多得多。

「说得也是。」

艾莉卡很干脆地点头回应美月这番话,大概也不觉得自己有受到责备吧。

「话说回来……没有什么印象的人还挺多的耶。」

切换思绪后,艾莉卡环视着教室如此低语。「表面上」善于交际的艾莉卡,几乎记住了同学年一百名二科生的长相与姓名。换句话说,她所说的「没有印象的人」就是指原本的一科生。

「啊,这么说来……感觉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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