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双七篇 3-5(2/2)
「啊,这么说来……感觉有点意外。」
教室里的学生随着上课时间接近顺利增加,如今已经有三分之二的座位是有人坐的了。不同于艾莉卡,真的善于交际的雷欧再度确认起教室里的成员,然后正如字面所说,以感到意外的语气附和。
他们两人——不对,包含听不太懂艾莉卡这番话的美月,三人都预料因应新设立魔法工学科而自愿转科的人应该几乎都是二科生,不认为自尊心强的一科生会选择和二科生同窗求学。
对于达也来说,一科生的转科没有意外可言,但他充分理解艾莉卡等人这么想的原因,因此没有特别插话表达意见。
「话说回来……」
艾莉卡也没有执著于这个话题。因为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达也同学,有人在狠狠瞪你呢。」
达也微微耸肩,肯定艾莉卡这番话。无须她提醒,达也就察觉到有股含有憎恨情感的视线在注视着他,也十分理解这是来自什么人的视线。如果不晓得为何被投以这种目光或许会在意,但达也知道自己被憎恨的事实与理由。因为对方只是注视而没有实际危害,所以达也采取置之不理的方针,但艾莉卡似乎无法坐视不管。不悦的语气反映出她内心的想法。
「之前对许多人造成那么大的困扰,却还不知道是自己在乱发脾气吗?」
「即使知道是自己乱发脾气,这种心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转换的吧。」
「就算说不容易……但距今已经半年了啊。」
「过了半年也一样。」
达也回应艾莉卡后,朝斜后方的视线来源一瞥。心怀憎恨瞪着他的平河千秋连忙移开目光,紧接着又以更加严厉的视线瞪达也,大概是在气自己为何示弱吧。
千秋这种态度,更加刺激艾莉卡的情绪。相较于受骗成为恐怖组织的同伙却在事后断然表现反省态度的纱耶香,千秋则是为了发泄有所误解的忿恨,在知道对方是外国间谍的情况下仍甘愿成为其手下,而至今她仍丝毫不肯向过去成为自身忿恨矛头所指的达也道歉。这种态度原本就令艾莉卡看不下去。艾莉卡生性不喜欢纠缠不休,所以不会主动过去理论;但只要出现契机,她岂止会代替达也接受千秋的挑衅,甚至会不惜找对方的碴。而且千秋现在的厚脸皮模样,看在艾莉卡眼里就是在「找碴」。
艾莉卡双眼暗藏犀利光芒。她并非眯细双眼,反而是扬起眼角圆瞪。艾莉卡的美貌原本就给人猫咪的印象,这么做则更让她的样貌带着令人联想到虎或豹的狰狞美感。达也个人很想再欣赏一阵子,但要是事态继续演变下去,自己保证会被卷入麻烦事的漩涡。达也觉得这样的观赏费有点昂贵。
「艾莉卡,别插嘴。」
艾莉卡朝达也投以极为不满的表情。个性懦弱的男生面对这种魄力,大概会立刻下跪磕头道歉。不过很抱歉,达也没有这种值得令人赞赏(?)的心态。
「找上门来的麻烦,我会自己解决。前提是对方有胆量行动。」
达也露出刻薄的笑容。艾莉卡看到他毫不友善样子之后,表情变得温和起来。那遮羞的微笑,大概是后悔自己爱管闲事的表现。
此时,一个改变气氛的声音适时插入对话。
「方便打扰一下吗?」
正后方传来声音,达也直接在椅子上转身。刚进教室的一名男学生,露出了一脸亲切的笑容站在后方。
「这是第一次好好打招呼吧?我是十三束钢。司波同学,请多指教。」
「这么说也是。虽然知道名字,但实际上是『初次见面』吧
。我是司波达也。十三束,请多指教。」
达也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以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老实说,同学彼此自我介绍时,握手会不会太夸张了?达也如此心想却不动声色,也没有显露他对「十三束钢在这里」的意外感。
不过,达也的朋友们无法像达也一样摆张扑克脸。像美月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达也正后方座位的十三束。之后她突然回过神来,脸颊开始泛红。大概是对于自己没有教养的态度感到难为情吧。美月挂着害羞的笑容向十三束搭话。
「十三束同学,初次见面。我是柴田美月,请多指教。」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十三束亲切的笑容,使美月的害羞笑容不再紧张。见到就某方面来说很有高中生风格的正常交互,另外两人看起来也总算放松下来了。
「真意外……全年级总成绩第五名的十三束同学,居然会来工学科。」
但也正如字面所述,艾莉卡这句不晓得是对谁说出的话语中充满了意外感。
会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就如艾莉卡所说,十三束钢在期末考拿下总成绩第五名,是全学年首届一指的优等生(期末考成绩的总排名是深雪第一名,穗香第二名,名为五十岚鹰辅的男学生第三名,明智英美第四名。雫在留学所以没有列入计算)。以一科生身分留下佳绩的学生,一般认为没有必要转到魔法工学科——不过这始终只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
「记得你是千叶同学吧?我觉得同为百家的千叶同学应该知道,我家比起战斗或救护更擅长这方面的领域,而且我……在实技上有点问题。」
虽然不是针对十三束提问,但他看向艾莉卡,以略感为难的笑容回应。艾莉卡(顺便包含雷欧)至此也回想起十三束的别名以及相关的传闻。
Range Zero。他「射程距离零」的这个别名,是他在零距离可以发挥非凡实力的敬称,同时也是无法使用远距离魔法的蔑称。实际上并非完全无法使用,但不擅长远距离瞄准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是十三束本人有意识到的缺点。
艾莉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而左顾右盼,达也则从旁边插话打圆场。
「任何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
这番话不知道是在安慰还是冷言冷语,很难形容为打圆场。
「达也说这句话真有说服力。」
雷欧以深有所感的语气附和。
十三束「略感为难的笑容」变成「苦笑」。
「发现十三束同学!」
紧接着,一个开朗的声音传入二年E班教室,一鼓作气地赶走他们复杂交错的心情。
「明智同学?」
十三束慌张地转身看去,看见的是边发出脚步声,边从教室后门跑来的「艾咪」——明智英美。她是去年夏天九校战的代表选手,所以也认识达也。英美猛然停在十三束座位旁边,感觉鞋子差点因此发出摩擦声。不知道是依照哪里的作风,她带着满脸笑容迅速举起单手打招呼。
「十三束同学,早安!」
这声问候充满活力,如同语尾有「!」或「♪」在跳舞。即使同样个性开朗,但一条肠子通到底,和内心另一侧抱持别扭念头的艾莉卡不同。看着她会觉得烦恼沮丧是很愚蠢的事,是现今非常罕见的类型。现在这个场面也因为英美登场,使得差点变尴尬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啊,嗯。明智同学,早安。」
这股气势让十三束有点敬而远之,这一点算是美中不足吧。不对,看他的表情应该不是「十三束对英美敬而远之」,而是「十三束对英美无法招架」才正确。
「司波同学你也早啊。」
「艾咪早安。这么说来,艾咪去年和十三束同班吧?」
「是啊,你还真清楚耶。」
「这种程度还好。」
达也对瞪大双眼的英美投以有些无力的笑容。
「艾咪,这个人是柴田美月,这边的则是千叶艾莉卡以及西城雷欧赫特。三人都是我去年的同班同学。」
美月他们应该和英美没有交集。而达也这个推论并没有落空。
「初次见面,我是明智英美。叫我艾咪吧。」
达也简单(粗略?)介绍三人之后,英美立刻回以自我介绍。
「OK,艾咪是吧。叫我艾莉卡就好。」
首先回应的人是艾莉卡——该说果然就是吗?
「叫我雷欧吧。」
「明智同学,请多指教。」
雷欧进行自我介绍(的补足)之后,美月低头致意。英美随即不知为何,看起来很不满似的鼓起脸颊。
「艾咪。」
「咦?」
「我不是说要叫我艾咪吗?」
美月无法理解为何会惹对方生气而感到讶异。客观来看,英美的主张几近不讲理,不过气势胜于道理的案例在这个社会上比比皆是。不晓得英美是怎么样的少女而愣住的艾莉卡与雷欧暂且不提,有点交情的达也不如为何也没有意思介入。另一个知道英美个性的人十三束,则是只顾着慌张没能插嘴的样子。
「那个……艾咪,请多指教。你也叫我美月就好。」
最后,美月即使感到困惑依然屈服在她的气势之下。
「嗯。美月,请多指教。」
英美随即露出纯真的笑容。她的笑容天真烂漫,与其形容为花朵,更适合形容为阳光。她的笑容威力之强,甚至能让美月对她刚才的任性话语所感到的不快因此一口气蒸发。
英美满意地点头之后,整个人转身面向十三束。
「那么,再来轮到十三束同学。」
「什么?」
为什么话锋突然在这时候转过来?她说的顺序又是怎么轮的?英美说得过于唐突,让十三束完全无法理解。
「艾咪。」
英美再度说出自己的暱称。
十三束还不晓得英美在要求什么。他不知所措地看向左右两侧,就发现达也露出一副在憋笑的表情。
十三束以眼神向达也求助。达也以假认真的表情回应十三束的求救。
「大概是不喜欢『明智同学』这个称呼吧。」
英美频频点头,看来达也的推理正中红心。
「应该是希望十三束也用暱称叫她?」
所以英美对美月闹别扭,是为了埋这个伏笔。不过达也也是因为预料到会演变成这个局面,刚刚才会没有插嘴。
另一方面,十三束表情抽搐,如同随时会冒出冷汗。
「呃,慢着,可是明智同学也叫我『十三束同学』……」
「咦?我也叫你『钢同学』会比较好吗?」
英美双手移到身后相握,以眼神示意「讨厌~早说嘛~」,并把身体前倾来窥视十三束的脸。十三束慌张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以更加抽搐的表情向后仰。达也等人向他投以温暖视线。
「没有啦,那个,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啊!」
十三束拼命避免和开心地注视自己的英美四目相对,然后发现隔两个位子有双视线投过来,随即刻意惊呼一声起身。
「明智同学,这件事晚点再说吧。」
十三束轻盈躲开压上来挡住一半视野的英美,往正在看他的女学生的座位走去。
「记得你是平河同学吧?原来你也在这一班。」
从达也等人的位置,只勉强听得到十三束的声音。千秋则像是有所顾虑般小声地说话,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艾咪,你跟过去比较好吧?」
艾莉卡压低声音,向突然被扔下而面露不满的英美如此建议。
「我觉得这时候没有道理退让啊……」
这是引诱人心堕落的恶魔低语,还是激励人走上苦难道路的天使之声呢?——实际上当然没有这么夸张,只是如同小恶魔般唆使同学出击的话语而已,但效果立竿见影。英美以鼓足干劲的表情点了头之后,大步走向十三束。
「……你真是恐怖的女人。」
雷欧低声说出的这句不是调侃,语气很认真。
「这样比较有建设性吧?」
艾莉卡带着满意的微笑如此回应。
「的确。这发展还真是耐人寻味。」
达也如自己所说,完全以看热闹的视线注视十三束、英美、千秋三人。而旁边的美月则露出略感意外的傻眼表情看着这样的达也。
◇◇◇
以十三束为主角(或是猎物)的青春剧场,在预备铃响起之后暂时中断。英美踩出充满活力的脚步声离开E班,艾莉卡与雷欧也前往F班教室。
接下来并没有要集合学生举行
开学典礼。校方立场是要学生各自查看联系事项。而这一班目前处在负责指导实技的教师即将现身的阶段(A~D班的一科生班级也一样)。直到当天都没有公布教师姓名,二年E班的学生过半数都觉得真是卖关子,但达也属于不这么认为的少数派。
恐怕是时间快到了的时候才决定的吧——达也的推理完全命中红心。拥有教师资格的魔法师不足,导致编制原本就比较多人的一高、二高与三高,甚至被迫割舍一半的学生。
达也想到学校人手不足,推测E班的实技指导教师或许是比较另类,不太像是魔法教育者的人物。例如相当高龄,或是相反地极为年轻。既然只是指导工学技术,就不太要求教师具备足够的魔法师实力,达也预测派遣过来的也可能是没有教师资格的研究员。
不过在开始上课的三十秒后,站在二年E班学生面前的指导老师出乎达也预料。其他学生似乎也大为意外,小小的骚动声传遍教室。
现身的是推测四十多岁的女性。
光是这样当然不令人意外。即使魔法科高中教师的男性比例明显比较高,但女性教师也不算稀奇。意外感来自她的外表。
银发碧眼,白色的肌肤。高挑的身材与修长的腿。即使从其他的身体特征来看,这名女性也明显是北方白种人。
「我是珍妮佛·史密斯。」
自我介绍的姓名也是英语风格,应该说正是英文母语国家的姓名。
「我出生于USNA的波士顿,不过在十八年前归化日本了。」
不过这番话解答了大部分的疑问。既然归化日本至今这么久,就不用担心保密问题。一般来说,归化的国民需要比天生的国民具备更坚定的爱国心(对国家的认同感)。如果对于归化国家的忠诚度不如归化前的国家,就无法通过归化申请。改变国籍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是经常有机会接触国家机密的魔法研究员,在这部分则会做得特别彻底。在现代社会,USNA是最丰饶的国家,魔法技术也位于最尖端,她为何舍弃USNA的国籍归化日本?虽然这个疑问未解,但是达也不太在意。
「我直到上个学年都还在魔法大学担任讲师,不过从这个学年开始,将在本校负责魔法工学的教学以及这一班的指导。请各位多多指教。」
达也觉得她的立场和廿乐老师一样。廿乐是被过于不羁的个性害得无法得志,那么史密斯老师又是基于何种隐情呢——达也有些失礼地认定她是问题人物,以此为前提如此思考。
◇◇◇
第一堂课用来登录选修科目,不过第二堂课开始就直接正常上课。现在则是午休时间。
达也来到了学生会室。
他从今天起就是学生会副会长了。梓与花音预先说好要将达也从风纪委员会转移到学生会,而这就是无视于达也本人意志履行密约(?)的结果。达也对风纪委员会没有眷恋,也不讨厌加入学生会,所以没有抵抗。但即使达也作势抵抗,最后应该还是会被说服——不是被梓,是被深雪说服。说不定达也早知如此才没有抵抗。
无论个中背景为何,西元二〇九六年度第一高中的新体制至此顺利出航。此外风纪委员会也加入了新血。干比古以学生会推荐名额成为达也的后继,雫以社团联盟推荐名额递补去年底的空缺。新学年第一天的今天,学生会室举办了一场类似新干部欢迎会的午餐会。参加成员有梓、花音、五十里、达也、深雪、穗香、雫、干比古。
就算是学生会室的会议桌,坐八个人还是有点挤。花音大概是将此当成大好借口紧贴着五十里。两人如胶似漆(不过五十里似乎有点尴尬)的样子使得梓与干比古有些难为情,而达也与雫对此面不改色,但穗香有点羡慕他们,深雪则觉得他们这样很有趣。午餐时光就这样和乐融融地度过。顺带一提,穗香原本想效法花音以拥挤为理由黏着达也,却因为深雪不改有所节制的态度而不敢鼓起勇气。
用完餐的八人,各自依照喜好取得咖啡杯或茶杯。提供饮料的是3H-P94型「琵库希」。这具少女型家事机器人原本是出租给机器人研究社的东西,却基于各种隐情——最重要的是基于「琵库希自己的希望」,所以从今天起由「达也」在学生会室使用。
午餐时间刚开始时的话题,也是新成立魔法工学科的另类指导教师。不过午休时间经过一半时,众人的兴趣转移到即将来临的入学典礼。
「今天放学后也要预演吗?」
没有参与入学典礼准备工作的干比古注意到场中有学长姊在听,因而客气地询问。
「与其说预演,应该说是开会。致词的预演只有春假以及典礼前共两次,而且也只练习跑进程,没有真的朗读稿子。」
深雪以面对男学生时的标准客气语气来回答。
「去年也是?」
「是的。」
雫的这个问题,也由一年前致词的当事人深雪接着回答。
「咦,是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那样。」
花音对这个回应展现稍微夸张的惊讶之意。不过当事人立刻说出原因。
「我们那时候相当凄……辛苦,所以一直以为会多预演几次。」
「反正当时就是很凄惨啦……」
花音在差点失言之前修正自己的发言,但似乎晚了一步。担任前年新生代表的梓,露出非常消沉的表情闹别扭。
「不……不过,中条同学当时太紧张了,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五十里连忙弥补未婚妻的失态。
「当然,这也不代表没有紧张的深雪很奇怪。」
达也在五十里的帮腔还没有让深雪莫名闹脾气之前设下防线。
「哥哥,您真是的。我当时也很紧张喔。」
深雪在极为自然的时间点将自己双手交叠在身旁的达也大腿上,并像是要窥视哥哥般顺势探出上半身。妹妹微微鼓起脸颊的表情,使得达也苦笑着轻抚深雪头发,再将她的头轻轻推回原本的距离。「啊……」深雪轻声一叫,朝达也投以腼腆的微笑。穗香因此露出像是喊了声「啊啊!」的惊讶神情后,雫便以手肘顶了顶穗香的侧腹部。依偎在五十里身边的花音则无视自己的状况,露出了憔悴的表情。
这股混沌的气氛因为干比古刻意一咳而恢复原样。干比古脸上留下努力良多的痕迹,达也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向他说:
「其实我与深雪都还没有当面见过今年的新生总代表。」
「因为新生那边的准备是由校方主导。」
比达也熟悉详情的五十里,接续他的话语进入说明模式。
「虽说尊重学生自治,但邀请许多来宾的正规活动可能还是得另当别论吧。不过在校生这边的准备由学生会为主。」
「意思是……新生还不算是本校的学生?」
「不,干比古,这样穿凿附会过头了。」
干比古这声附和应该没有过于深入的意义,但达也毫不客气地吐槽他。五十里看着两人毫不拘束的关系,眼神似乎有些羡慕,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真正的原因不得而知,我们只能推测。」
五十里笑着带过,没有将真正的想法显露在脸上。
「中条学姊见过吧?」
五十里改变话题之后,花音立刻展现了对谈话内容的兴趣。
「七宝学弟吗?」
面对投向自己的那股充满好奇心的视线,梓看向下方思索着。
「这个嘛……他看起来是很有干劲的男生。」
梓选择无碍的话语回应,大概是不想造成不好的先入为主观念吧。
「也就是很有野心吧。」
花音换个直接的方式形容,梓随即朝她露出含糊的苦笑。看来梓其实抱有相同意见。
◇◇◇
晚餐后的起居室。深雪依照工作分配,将清洗碗盘的工作交由水波来负责,自己则是端咖啡给达也。妹妹将自己的杯子放在边桌并坐到达也身旁时——
「考量到七宝家长子的立场,他会拥有野心也难免。」
达也以安抚般的语气这么说。
「哥哥,您怎么突然提到七宝学弟?」
深雪将双手交叠在大腿,以教养良好的姿势歪过脑袋表达疑惑。但她故作正经的模样不可能瞒得过达也。
「但我们这边也不需要让步就是了。只要不起争执,也没有必要加深交情。」
「我才不会和别人起争执。」
达也拐弯抹角地叮咛妹妹别起争执,之后深雪便以闹别扭的表情撇过头去——她展现这种态度,无疑是因为多少有点自觉。深雪和七宝家长子首度见面的情形,就算说客套话也很难称得上是友善的状况。
深雪当然并未主动出言挑衅。她刚开始
也想愉快地迎接代表新生的学弟,然而……
「为各位介绍,这位是担任本学年新生总代表的七宝琢磨学弟。」
放学后的学生会室,梓向已经到齐的干部们(五十里、深雪、穗香与达也)介绍学弟,七宝琢磨便向众人行礼致意。这样的态度以新生来说还算正常。
「我是副会长司波达也。七宝学弟,请多指教。」
不过继五十里之后,由达也进行自我介绍时,这份印象骤然改变。
「我是『七宝』琢磨。请多指教。」
虽然不自然地强调姓氏,但遣词用句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只是他的态度实在称不上有礼。琢磨不是看向达也的脸,而是看向达也的左胸。
「……七宝学弟?」
听到梓轻声呼唤,琢磨才露出惊讶的友情回过神来,接着露出有些尴尬的客套笑容。
「不好意思。因为我对司波学长胸前的齿轮徽章没有印象。」
「啊,原来如此。」梓听到琢磨的解释之后点了点头,说:
「那是今年新设立的魔法工学科徽章。」
「这样啊。」
不知道是否刻意使然,琢磨像是不感兴趣般随口附和。
达也并未感到不悦。七宝家的王牌「百万锐锋」,是例外不使用CAD的现代魔法术式。或许是因为如此,七宝家有些轻视魔法工学技术。达也从技师们的口耳相传得知这件事。各人想法各有不同,就算某件事对自己来说有价值,也不能逼他人抱持相同的价值观。
不过深雪无法坐视不管。自大的表情,傲慢的眼神,毫无根据地相信自己阶级较高,无故鄙视对方。深雪觉得这个新生眼中的神色,和去年蔑视哥哥为「杂草」的一科同学相同。
琢磨立刻转身面向下一个人继续打招呼。琢磨不打算在这种地方惹风波,再者他根本没有做出失礼举动的自觉。并不是因为他的感性迟钝,应该说会觉得刚才那一幕很失礼的人过于敏感。所以他没有做什么心理准备就看向下一名学生会干部,也就是深雪。
紧接着,琢磨露出了畏缩的动摇表情。这对他来说肯定是一种屈辱。但这也是在所难免。之所以会如此——
是因为冰雪女王降临在他的面前。
那已经不是形容为「风雪公主」就能了事那么简单的存在感了。形容为不理不睬的平淡表情很老套,但这张老套表情曾经让前学生会干部觉悟拼死一战。此外,虽然比不上当时(去年学生会长选举)的等级,但深雪所释放的压力,强烈到即使琢磨首度面对就失去平静,也丝毫不用引以为耻。
但琢磨本人不这么认为。他压抑不住,使得不甘心的表情浮现在脸上。虽然立刻装出客套的笑容,但以客观角度来看,他并没有如愿地完美掩饰自身的表情。
「我是同为副会长的司波深雪。」
深雪说出口的自我介绍只有这句话,很符合她这张冰冷的表情。
「——我是七宝琢磨,请多指教。」
琢磨声音稍微颤抖的原因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气自己居然慑于深雪的气势。琢磨虽然还保有不将这股愤怒迁怒于他人的自制心,但他生性容易沉不住气,得紧咬牙关压抑自己。即使再怎么想掩饰表情,情绪也强烈到藏不住。
深雪与琢磨,两人的态度实在称不上和平。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平静,梓开始感到慌张。如果是去年的学生会,铃音会在这个时候出面缓颊。但今年干部之中处于相同立场的五十里,也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深雪的应对以学姊来说不够成熟,但琢磨的表现以新生来说也很难称得上符合礼仪。这种格格不入的平衡感束缚了自己。
目前场中成员之中唯一有可能以安抚深雪来平息事态的达也,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琢磨的表情。
……后来,因为穗香在自我介绍时努力开朗搭话,才稍微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过这股尴尬的空气,在开会期间一直坐镇在学生会室。今天的会议不是预演之类,而是彻底查看已经决定的进程,所以在短时间内就结束了这场会议。要是那股气氛持续更久,就会令人担忧入学典礼的成败了——不过考量到学生会将邀请新生总代表加入的传统,这已经是必须担心本学年学生会活动将受到负面影响的等级了。
「不过,没有想到突然就演变成互瞪的场面了。看来七宝家长子生性好战啊。」
深雪觉得自己采取的态度没错。只是即使基于再怎么「正当」的理由(深雪「觉得」敬爱的哥哥遭受侮蔑的目光),她在对于高中生来说是正式场合的学生会当中,使得气氛恶化一事也是事实。为此深雪也已经做好将会「稍微」被抱怨的觉悟。所以深雪看到哥哥完全没有责备,一边抱持事情发展不如预期的感觉,一边以犹豫的语气附和达也这番话。
「他对哥哥的态度,应该不是傲慢之类的态度。感觉是方向更明确的敌对意识。」
现在一冷静下来回顾之后,深雪就在想琢磨的态度和去年刚入学时的同学态度有点不同。不是将对方鄙视为不足一提的下等人,而是为了在面对敌人时处于心理优势,硬是认定自己在对方之上……深雪重新思考,觉得从这点隐约看得出他心无余力。
「是啊,他在提防我们。」
达也知道,琢磨展现敌意的对象不是他,反倒是深雪。今天早晨上学时,七宝琢磨狠瞪般注视的对象不是达也,是深雪。达也觉得琢磨对他的敌意,就像是对深雪敌意的附属品。
另一方面,深雪从未想过自己才是主要目标,而哥哥只是附属品。虽然她在达也说「我们」的时候就察觉了,但在她心中永远是哥哥为主,自己为辅。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觉得最好别太轻忽。毕竟无法保证不会发生去年那种事。」
深雪说的是去年刚入学时,国际恐怖组织「Blanche」所引发的事件。该事件后来演变成恐怖分子入侵第一高中的紧急事态,而兄妹俩深入这个事件的契机,就在于纱耶香邀请达也加人。达也刚开始以为是「邀请加入社团之类」而没有深思。
如果当时深入思考,后续进展是否会改变?这一点令人质疑。该事件(对他们兄妹来说)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结果。不过哥哥将琢磨这种挑衅的举止视为「别起争执就好」的程度,让深雪觉得这种态度和纱耶香那时候相似,不得不出言提醒。
「去年?啊,不,应该不会变成那样。他好歹是二十八家的人。」
「二十八家」是指十师族加师补十八家的二十八个家系,一般不会这么说。不过十师族与师补十八家,这二十八个家系的共同出处正是魔法技能师开发研究所,因此他们会以这个词当成统称自己的用语。
「我也不晓得七宝琢磨的为人,不过……」
达也拿着咖啡杯,像是自言自语般低语。
「七宝家对七草家的竞争心态,使得他们在师补十八家之中,据称是最执著于十师族地位的一个家族。」
深雪也知道七草家与七宝家的恩怨,但似乎是第一次听到七宝家对十师族地位的执着。她对达也这番话露出深感兴趣的表情。
「而且我们这种年纪的男生,本来就希望实力得到认同,自我表现的欲望很强烈。」
「哎呀,哥哥也是?」
「是啊,我也和一般人一样有这种欲望。」
达也苦笑着回应妹妹提出的这个像是在消遣他的问题。
「七宝学弟这种自我表现的欲望,似乎比他人强一倍。大概是想表现自己具备和十师族相符的实力吧,所以才会对可能造成妨碍的对象采取攻击性的态度。」
「但我们并没有妨碍七宝学弟啊。」
「对于想得到周围认同的家伙来说,已经得到认同的人就是阻碍。」
达也边露出苦笑边说出的话语,使深雪大幅点头表示认同。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七宝学弟嫉妒哥哥的名声。」
深雪像是在表达「我懂了」的这番话,使得达也差点喷出咖啡。
「不对,他嫉妒的对象——应该说认定是劲敌的对象,应该是深雪你。」
「我?」
深雪以目光主张「居然无视于哥哥,拿我当对象?」,这使得达也反复摇头,并说:
「他是今年度的新生总代表,而你是去年度的新生总代表。光是这样就能构成视为劲敌的理由。加上你在九校战大显身手,我应该只是被他以深雪附属品的身分敌视吧。」
「怎么这样……!哥哥才不是深雪的附属品!」
「慢着,你也用不着这么激动……我是以七宝学弟的角度来假设。」
「我无法接受这种离谱的假设。」
「就算你说无法接受……」
深雪突然打开了奇妙的开关,这让
达也觉得有些难以应付而感到困扰。
「我才是哥哥的……不对,我尽可能退让吧,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伴侣。」
深雪有些害羞结巴的部分,听起来是「哥哥的专属品」,但达也决定别在意。即使是改口后的说法,达也依然觉得这是大胆——应该说相当难为情的话语,不过这也直接当成耳边风。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他知道我们和十师族有关才敌视我们。」
以随兴语气提出的指摘,却沉重得足以将深雪那快飘上天的意识拉回地面。
「知道我们和四叶有关?哥哥,这再怎么说也是您想太多了吧?」
「说得也是。我不认为他……更正,七宝家的实力足以突破四叶家的情报管制……但我觉得七宝学弟的目光蕴含如此强烈的主观。」
达也回想起来的,不是他在学生会室和深雪互瞪的目光,是在上学途中投向深雪的眼神。这是深雪不知道的七宝琢磨,所以她听不懂哥哥这番话。
即使如此,深雪依然将哥哥的担忧放在心上。
「这样啊……对方是二十八家之一,或许注意一下比较好。」
……知道「和十师族有关所以敌视」这部分是正确答案,不过「怀疑和四叶有关」完令是误解,正确答案是「怀疑和七草有关」,但达也与深雪都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两人即使和真由美交情好,也没有忘记四叶与七草的微妙关系,因此从未想过自己会被视为七草家这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