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Chaos(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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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庄二○一号室。
「那、那个,我是叶月。有东西要交给,大哥哥……」「……」「呃,是妈妈拜托我来,那个……」「……」「像是小册子之类的,呃,是那个『不死鸟号』的,那个,那个,怎么办……」
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在对讲机前拼命地说话。隔着屏幕可以看见她非常不知所措,手上提着像是托特包的包包。上方与侧面都有监视摄影机拍到她的身影,这银河庄的保全摄影机架设得足以媲美大都会的银行。这些都是这个住户的厌世造成的。
「呃,听、听得见……吧?那、那个,我就挂在门把上了。那就……再见……」
叶月把包包挂在门把上,然后瞪大眼睛退场了。一阵踏着银河庄的铁楼梯下去的声响后,屏幕中可以看见叶月快步从前院离开的背影。
星乃在室内看着这整个过程,非常无聊似的按掉通话钮,然后说声:「打开舱门。」系统对她的声音有了反应,让门滑开,于是少女打开玄关门,抱着叶月才刚留下的托特包走回来。舱门再度关闭。
我在室内看着这一切,终于开口对她说:
「至少跟她讲句话啦。」
「没必要。」星乃毫不迟疑地回绝,把袋子翻了过来。这个少女有个习惯,就是要拿出这种包包里装的东西时,会劈头就把袋子翻过来用倒的。许多小册子与数据撒到桌上,而且倒太用力,还满出了桌子,混在无数破铜烂铁里,天衣无缝地融入整个房间。少女也不去捡,拿起最上面的数据。我很能了解房间为什么会这么乱,因为她根本没有收拾的概念。
「喂,你有没有在听?」「有啊。」「她都帮你拿小册子来了,好歹也帮她开个门吧。」「地球人很危险。」「她可是真理亚的女儿啊。」「一样是地球人。」
少女一脸正经地陈述理由。当厌世达到极限,天才也能变成笨蛋。
「既然平野同学这么坚持,你就自己去应门啊。」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吧。」
「为什么?」
「你得变得比较能和人沟通才行,不然将来会有很多事情很累的。」
「多管闲事。」星乃突然把小册子往我身上丢。有着人造卫星插图与解说的数据砸在我脸上。
这个少女的厌世不是现在才开始,但连对叶月都一句话也不说,就实在让我看不过去。我甚至觉得情形比我刚认识她的时候更加恶化。
为了克服她这种厌世毛病,我在「第一轮」的世界里不屈不挠地奉陪到底。但在这个世界,这个过程还没有实现,而且未来很不确定,我连会不会实现都不知道。
「她内心一定看不起我,觉得我明明是个茧居族,还寄生在她母亲身上,是个令人不爽的女人。」
「你有满严重的被害妄想耶。」
她这一说我才想到,记得她连对真理亚都说过「其实你只觉得我是个嚣张的臭小鬼吧」这样的话。她的敌意总是全方位扫射,根本无法收拾。
「叶月可不是这样的女生。」
「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有自觉是个令人不爽的女人是吧。」
「啥?」她眉心挤出纵向的皱纹。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却还气我,根本岂有此理。
「是我不好,嗯,是我不好,我乖乖道歉,我的确说得太过火了,真的对不起,以后我会小心,所以不要在室内拿空气枪射我好吗?」
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姿势,安抚举起空气枪的少女。要是在这种极近距离下中枪,痕迹一个月都不会消。
「下次你再说,我就把你打成汉堡排。」
少女说完常说的台词后,总算放下了枪。看来我捡回了一条命。
就在我松一口气,放下双手的时候。
智能型手机响了。
『DOIT!DOIT!OH!F○CKME♪』
「你这没品味的来电铃声能不能换一换?」
「这点我完全同意你。」
我放开通话钮,画面上出现「真理亚」三个字。
『喔~~大地,最近好吗~~?』
我忍不住把耳朵从喇叭移开。她说话还是那么有精神。
『你现在人在哪?』
「在星乃家。」
『每次都麻烦你真的很不好意思耶~~之后我请你吃晚饭。』
「不用这么客气啦……所以,请问今天有什么事?」
我问起有什么事,真理亚就一派轻松地说:『哎呀,这个嘛~~』该怎么说,她用朋友般的语气对我这个高中生说话,这种落落大方的感觉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过。
『那个新闻你看过了吗?』
「那个是真的还假的啊?说又有卫星消失……」
『是真的啦,真的。』
真理亚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这次失踪的卫星叫「凤号」,从昨天就突然断了信号,再也没有消息。』
多目的卫星「凤号」这个名称在JAXA的记者会上就有听到。它和「不死鸟号」同样是新型卫星,是先行发射升空的实验机。而我根据网络上查到的信息,也知道「不死鸟号」就是根据它收集到的数据制作的。
「那真理亚伯母,那件事也是真的吗?就是……」
我犹豫之余还是说出口。
「说你被从现场撤换下来。」
『唉~~』
我听到了重重一声叹气。
『亏我之前一直负责指挥,突然就把我从对策本部撤换掉了。因为本部长换成了那家伙啊~~』
「六星是吗?」
『没错,就是那个戴道具眼镜的呆子~~』
六星卫一。我查了Cyber Satellite公司的官方网站,看到上面的确是这么记载,对这个简直像艺名的名字我也有印象。是个曾经让畅销商品「视网膜APP」在高中女生族群间蔚为流行,后来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经营者。而且公司名称还叫「Jupiter公司」,我不可能不留下印象。虽然还没证实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有着「六星」这么罕见的姓氏,而且连名字也一样,总觉得另有其人的几率应该相当低。
「他是何方神圣啊?」
『呃~~该怎么说,他乍看之下好像很温和,但作风很霸道~~像这次的记者会,大家的意见都是觉得要公布失联的消息还太早,因为还有很多指令都还没试过,信息还不足以断定。可是六星不肯让步,坚持绝对应该公开。记者会的日期、对媒体记者的通知,还有记者会上的发表文,全都是他自己在主导~~』
「咦?不管『不死鸟号』还是『凤号』,都是JAXA的卫星吧?技术合作的民间公司有那么大的权限吗?」
『没有啊~~本来没有。只是,你知道吗?这次两个卫星用了很多弥彦的技术。』
「我知道。星乃跟我说过。」
『那就简单了。然后,弥彦开发出来的很多技术都很先进,连我们部门熟悉的人也很有限。就这点来说,Cyber Satellite公司在弥彦生前就进行过共同研究,有过很多来往,对于某些技术,可能比我们部门还熟悉。像这次的卫星能开发成功,也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多亏了Satellite公司。所以我们也不太能强烈主张意见,然后他们也就是抓住了这个把柄。不过还真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劈头就把我撤换掉耶~~』
「为什么真理亚伯母会被撤换掉?JAXA这边对弥彦的技术和卫星最熟悉的,不就是真理亚伯母吗?」
『所以才会撤换掉吧~~他们应该是认为如果卫星的事情有我插嘴,他们就没办法为所欲为。』
「好露骨啊。」
『我说霸道就是这意思啦~~那间公司也有点怪怪的耶~~』
手机另一头又传来盛大的叹气声。听得出她也对这个姓六星的人不敢领教。我想起了她在记者会上那五味杂陈的表情,想必她现在脸上也有着一样的表情吧。
『啊,连不用说的话都讲出来啦。就这样,总之我们在很多方面都被他们牵着走。虽然我被他们从对策本部撤换掉,但失联的卫星变多,要做的事情也变成两倍。我想应该还会忙乱一阵子,不好意思,叶月暂时要麻烦你了。小花那边我也会跟她联系。』
「我明白。只是话说回来,我也只是去吃个晚饭而已。」
『这样叶月最开心了。对了,星乃请我找的小册子我请叶月带去了,有送到吗?』
「有啊,有收到。」
只是送来的叶月可就吃足了闭门羹。
『可以跟她讲几句话吗?』
「当然可以。来,星乃,是真理亚伯母。」我递
出手机,少女就全身一震地后仰,瞪大眼睛,仿佛把手机当成了什么危险物品。
她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用手指在手掌上反复画了几次「☆」号。
过了一会儿,少女畏畏缩缩地接过手机。
「呜呜喂?」
她太紧张,想说「喂」却舌头打结。我噗的一声笑出来,星乃就用有够凶狠的眼神瞪我。
『呃~~星乃,好久不见。』
「……好、好……好有不线。」
这次是说不好「好久不见」。跟我说话的时候,都能流畅地吐出咄咄逼人的话,可是一旦跟对方客气起来就什么话也说不好。星乃擅长的始终只有责难对方,以及谈太空相关话题。像是日常的招呼、需要客气的交流,她的经验值就欠缺到令人绝望。
『不好意思,最近都没时间见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嗯、嗯……没问题。」
『随时欢迎你一起来吃饭。那里就是你的家。』
「……嗯。」
『那我挂电话喽。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她说到这里断了电话。星乃松了一口气似的手按胸口,脸很红。
「不用那么紧张吧?跟你讲话的可是真理亚伯母耶。」
「啰唆。」
「呜呜喂。」
「呜……」她本来就红的脸变得通红。「就说你啰唆了!」
手机突然飞了过来。我在空中抛接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接好。但她似乎非常难为情,把手边的书、空盒或转接头之类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扔过来。她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就生龙活虎,实在难以联想到刚刚那种紧张的样子。
等到她投掷的物体在我身边堆出一座由破铜烂铁和书本堆成的小山丘后,攻击才终于停下。星乃大概扔累了,喘着大气。
「电话的内容,你都听见了?」「咦?」「真理亚伯母的事情。」
我总算进入重要的正题。
星乃尽管还瞪着我,仍然回答:「算是吧,主旨差不多都有听到。」我刚刚就想到这名少女头脑很好,从我的回答以及手机泄出的真理亚说话声应该就掌握到了内容。
「听说这次是『凤号』。」这具人造卫星可说是星乃的父亲留下的重要「遗物」。继「不死鸟号」之后,连它的前身「凤号」也都下落不明,对星乃而言,可说是双重令人伤心的事件。
「爸爸说过『凤号』就像是『不死鸟号』的亲鸟。」
「是这样啊。」
「『不死鸟号』发射升空后,持续在轨道上收集数据。它的寿命还很长,虽然记者会上说过也有可能是机件已经老朽化,但只有这个理由解释不了失踪。而且真理亚也被从现场撤换下来,我觉得有事情不对劲。」
星乃流畅地述说自己的论点。果然她谈起有关太空或父母的事,说话就会很流畅。
她打开今天才送来的小册子,把有关的部分摊到桌上。上面各自写着「不死鸟号」与「凤号」的相关数据,但相信要发给大众的小册子会写的内容,这名少女早就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啊,这个……」
我看着小册子,忽然有个字眼映入眼帘。
「上面写着『Europa』啊。」
少女全身一震。接着她对小册子更不看上一眼,说道:
「Europa是木星的第二卫星,由知名的天文学家伽利略·伽利莱在一六一○年发现,与Io、Ganymede、Callisto并称为伽利略卫星。『不死鸟号』本来的任务就包括了『探测行星』,Europa就是它的目的地之一。」
「啊,的确是这样啊。」
我一边听着星乃说话一边看着小册子。上面的确写着「太阳系行星探测任务」。不愧是新型的多目的卫星,小册子上的任务写得密密麻麻,想来我应该在JAXA的网站上也看过同样的说明文,但似乎没能连细节都好好记住。
「Europa是个表层有着厚实冰地壳覆盖的卫星,地下存在着海水,这点已经由NASA的太空探测机伽利略在一九九○年代后半就探测出来。通过这个发现,Europa上存在所谓外星生命的可能性,长年来一直有人在议论,近年通过哈伯太空望远镜观测到Europa上疑似有间歇泉涌出的画面,更让人们期待也许可以从这种间歇泉采取水分。Europa这个名称原本是由来于希腊神话中宙斯迷上的欧罗巴公主——」
「知道了知道了,这个我听过十次有了。」
「咦?我记得我是第一次讲吧。」
糟糕。
「嗯、嗯,我是听真理亚说了。」
「……是吗?」
星乃露出像是相信又像是遗憾的表情。我心想早知道多听她讲讲就好了,但我听她讲这些太空的知识已经听到耳朵长茧,要是不阻止她,要讲几个小时她都讲得下去,所以很可怕。
——不过这次大概跟Europa没有关系……吧。
「那你知道『六星卫一』吗?就是站在真理亚身旁那个男的。」
「不知道。」
「他不是弥彦流一工作上的伙伴吗?」
「不知道。可是——」星乃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Satellite公司这个名称我知道。这间民间太空公司以前是爸爸工作上的伙伴,有一段时期,爸爸也以顾问的身份在卫星还有火箭相关的技术上跟他们合作过。可是Satellite公司以技术合作的名义,大肆窃取爸爸的技术。」
「窃取?」
「本来爸爸认为他的技术会归属于JAXA,但不知不觉间,Satellite公司就开始主张那些技术的权利属于他们,经过诉讼与ADR(注)等等的过程,有相当多的技术都被Satellite公司抢走,可以说是科技小偷。」
注:替代性争端解决方式,Alternative dispute resolutio
你真的很喜欢说人家偷耶。我一边想着这样的念头一边谈下去。
「可是,我对姓六星的人物没有记忆,八成是最近来的人。」
「是吗……」谈话就到这里结束。我还有事情想问,但必须先整理思考。
人造卫星相继消失事件。继「不死鸟号」之后,连「凤号」也失联。而且,两者都是和星乃父亲有关的卫星。
我无论如何就是会想起。卫星+消失+星乃,这三个字眼排在一起,会得出什么答案?答案是大流星雨——消灭所有人造卫星的历史性犯罪。就好像心理学的罗夏克墨渍测验那样,又或者像是从水面浮上的某种巨大生物,我脑海中有个具有轮廓的东西正要浮出水面。这样的感觉确实存在,但凭我这很抱歉的脑袋就是勾勒不出具体的形象。
我手掌底下的小册子上将「不死鸟号」与「凤号」并排,说明这两具卫星都是将太阳能电池张开成翅膀的模样飞行,一旁则有「天凤」、「孔雀」、「皇号」等同时期制造的人造卫星。我曾听星乃说,这些卫星全都用上了弥彦流一的技术。
这些卫星都像张开翅膀的飞鸟一般跃然纸上。人类发射到太空中的人造卫星达到数千具的规模,只是其中两个卫星失去联系。跟那个毁掉所有卫星的事件显然不一样。
即使我这样说服自己,但这些和ISS有点像的卫星样貌就是会用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填满我的心。
2
翌日,我从离高中最近的车站搭了三站,穿过闹区,走了五分钟左右,来到我要去的住家。
虽然不像伊万里的家这么大,但还算挺大,是占地颇广的独栋住宅。由于父亲是大医院的部长,可以清楚看出他们家境宽裕。之前凉介被警察抓去辅导时,我们两个人就花了将近两小时走到这里。当时是晚上,天色全黑,但现在则有夕阳照出这形状粗犷的屋顶。
该说什么才好呢——我还在烦恼这个问题就已经走到这里来了。我查看手机,但没有来电,通信软件也没有收到消息。我连他在不在家都不知道,但还是只想得到来这里找他。
凉介缺席第五天。
我按了门铃。门铃的轻快电辅音效响起,让我想起一种像是走进便利商店自动门时的感觉,一边又像个顺手牵羊之后来还东西的顾客,带着不舒服的悸动等待回应。
过了两分钟左右,我又按了一次门铃,但是没有反应。是没人在家,还是装作不在家?我没有方法可以弄清楚,时间就这么过去。两名看似附近居民的妇女提着购物袋从我背后走过,我隐约感觉到视线,让我有种无地自容想逃走的心情。然而,既然包括邮件与通信软件在内,已经足足五天没消息,今天若非至少见到他的面,我就不能回去。
我隐约觉得一直站在他们家门口也实在
说不过去,于是微微拉开了距离。我环顾四周,看见斜对面有一块空地还插着房屋中介的牌子,于是靠在立牌前什么都没种的高花圃边缘,茫然看着凉介家。
大概就这么等了三十分钟左右吧。当夕阳已经低垂得多,四周渐渐变得昏暗。
我感觉到有动静,擡起头一看,看见凉介家的门打开了。我想到有人走出来,于是从高花圃上起身,伸着懒腰,将视线朝向凉介家。过了一会儿,有个少年牵着一辆银色机车从住家后头走出来。咖啡色长发让我立刻认出他。
「凉介……!」
我忍不住喊出来,对方吓了一跳似的擡起头。
「大地同学……?」他睁大眼睛,然后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说:「怎么啦?啊,刚刚的门铃,该不会是你按的?」
「嗯、嗯。」没想到凉介会是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知所措。我本以为他会露出更尴尬的表情,但他却是一如往常。
过了一会儿,他咳了几下,然后解释:「啊,抱歉,我病还没全好。」
「原来你真的是生病才不来上课吗?」
「对呀。大概咳了三天,到现在才总算慢慢好起来。」
「至少回个消息吧,会害人太担心耶。」
「啊,不好意思,你在FINE丢了很多消息给我?我啊,手机和游乐器之类的东西,全都被老爸没收,这会不会太过分?他还说我有空玩这些东西,不如去复习落后的课业。所以这四天我都没办法看手机。」
「原来是这样啊……」总算知道一部分情形,让我镇定了些。因为邮件被凉介无视其实会让我很难过。「你这样骑机车出去没关系吗?」
「老是看电视也看腻了,我就想说沿着堤防飙一下。而且老爸今天在医院过夜,不会回家,所以我也不会被他打。」
「是吗……那等你好了就可以上学了吧?」
我正要觉得放心一些,这天真的期待立刻就被推翻。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大地同学。」
凉介视线落在安全帽上,小声说:
「我在想,干脆就这么不再读高中算了。」
「咦?」就好像举在身前格挡的双手才刚放下就挨了一记重拳。有种视野歪斜,天旋地转的感觉。
「我本来就已经有留级危机了,现在连缺席日数都到了超标边缘。」
「只要以后每天都来上学就没事了吧?」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该怎么说,我已经懒得这样,还是该说不觉得这么坚持有什么意义。」他语调轻佻,却让我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心灰意冷。
怎么办?我该说什么才好?我故作平静,指尖却在发抖,心脏也跳得焦急。
「等、等一下,可是,那个啊,高中辍学,以后会有很多事情弄得很辛苦耶。像求职之类的也是,而且薪水也会很低。」
我拼命举起这已经多次被驳倒的生锈的理论长矛。
却刺不到对方的胸口。
「大地同学说的话很对,实在太对了,让我哑口无言。可是啊,这是我的人生,该怎么说,呃……就是有点想离开。像是离开学校啦、课业啦,还有老爸啦……就是离开这种种『束缚』。你懂的吧?」
「不、不是还有休学之类的招吗?」我不认命地反驳,但一样被他很干脆地四两拨千斤。
「我才不要,不然明年不就会变成骆驼蹄的学弟?本大爷渺小的自尊心不容许这种事情。」
凉介靠在机车上,用说笑的语气笑了笑。可是,他的脸上没有一贯的轻佻,显得有点自嘲。我想起了从警察局回家路上,在他侧脸看到的表情。
那是山科凉介这个少年平常不让人看到的真面目。
「我说啊,那个,因为是大地同学我才说的……」他将视线落到机车座位上,说话声音也变小。「我啊,坦白说,在班上根本就没有一席之地吧?」
「……咦?」
「该怎么说,其实我明白的。我很明白自己。」
他打算说什么呢?我一边听他说,一边觉得有沉重的空气郁积在肺的底部。
「我啊,不只头脑不好,那个……你也知道,网球校队,我三个月就退出了。那个真的是累到退出的。我没想到竟然要每天跑那么多,练那么多重量训练。我之前说是听说打网球会受女生欢迎才开始的,但那只是场面话,不,我也觉得如果真的受欢迎是很好,但其实我没有那么讨厌网球。国中的时候看了锦织圭的美网比赛就让我好感动,所以我也想做点很青春的事情,这也是一部分原因,可是国中读到一半要参加社团会很没有一席之地,所以我就打算上高中之后练练看网球。在入学前的春假,我还硬是开始慢跑了。可是,参加过之后,每天都肌肉酸痛,而且大家都已经挺有经验,球技很好,我却连跑步都一直吊车尾……你也知道,班上不是有个最胖的姓山川吗?我就比他还慢。然后我就觉得,啊啊,我混不下去了……所以才退出的。」
「……这样啊。」
我知道凉介三个月就退出网球校队这件事,但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加入的动机。
「在那之后,我就不太好意思跟网球队的人说话,而且和运动类社团的家伙调调就是不一样。如果没有大地同学和伊万里在,可能真的会没有朋友。」
「这我也大同小异吧?我没参加社团,朋友也少。」
我是不会乱交朋友的类型,觉得班上只要有两三个可以说话的对象就足够,跟其他人则只要保持不至于突兀的来往就好。我这些年来一直这么想,因为这样CP值最好。
「可是啊,大地同学你在金字塔里面算是『上面』的吧。」
「金字塔?」
「地位的金字塔。该怎么说,就是在班上的定位,一种阶级。」
「哪有这种东西……」
我想嗤之以鼻,但不经意地回顾自己,就觉得有些地方被说中。我对什么事情都应付得很恰当,不管往好或坏的方向看,我都不让自己太显眼,却又待在让人不敢轻视的定位。
「你考试猜题很神,运动也还挺行的,这明明是金字塔里比较『上面』的吧?我是靠你帮忙,才勉强待在『中间』。毕竟我没有体力,也没有毅力……」
「梅西跟一朗的脑筋才差吧?」
「他们运动很行好不好?梅西被说是足球校队的下一个队长,一朗也是棒球队的主力球员吧。他们的地位都远比我高啊。」
「那伊万里呢?她没参加社团,成绩也很差吧。」
「伊万里在女生群里很受欢迎啊。她不讨好男生这一点就很受支持,该说是敌人很多但同伴也很多吗?还有,她很熟时尚,很多女生会找她商量约会要穿什么之类。」
「是这样喔?」
「对呀。你可能因为对女生都不关心,才会不知道。可是啊,我不但不会念书,运动也完全不行,真的没有一席之地啊。」
「你不是已经用轻浮男形象在走跳了吗?」
「反了啦,反了。」凉介耸耸肩。「我是因为没有别的优点,才去染个头发,靠着轻浮男这样的『形象』才维持住现在的地位。不,也没有到地位这么了不起啦,但一个不会念书也不会运动,社交能力又差的家伙,就是需要找点东西,找些……该怎么说,就是帮自己营造形象?」
「营造形象……」
凉介的形象是「轻浮男」。这个形象在班上,不,在整个年级都已经确立,但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看待这件事。
「可是,既然你已经用轻浮男的形象在走跳,不就是有一席之地了吗?」
总之我死命抓着这条线不放,继续说下去。我只能拼命留他,无暇去想别的事。
「就是因为这样。」
凉介说话声音小,但很明白地声明:
「全学年第一的轻浮男,事到如今才说:『我要考医学系~~』这样不是会很格格不入吗?」
「格格不入?」
「你想想,现在哪还能变更路线?我是个轻浮男,而且大家都已经知道我是个笨蛋,哪有脸在志愿表上写医学系啊。像暑期讲习,虽然我是因为老爸命令才去,但我真的有够格格不入。不,我说真的,补习班的同校同学就一副『你来这里干嘛?』的表情看我。伊万里对这种事完全不放在心上,实在是很厉害,可是我很没胆,所以很难受。要不是有大地同学,我大概会只在会员证上盖个出席纪录就回去了。」
格格不入……?我试着回想凉介在补习班的情形。他老是在开玩笑,上课中则是在玩手机、打瞌睡。看起来他倒也混得很好。
「所以啊,都到了这时候,要我在学校认真上课,摆出一副我在努力念书的样子,门槛实在有够高的。当然不用讲到这种事,凭我的头脑就绝对考
不上医学系。总之我一定会格格不入,有种念书就输了的感觉,而且要从吊车尾的学力开始努力真的太难了。之前我还可以拿我是个轻浮男来当借口,但如果连这个借口都没了,我真的就只是个笨蛋,是个学力很差的神经病。」
「哪有——」
「我只是还没拿出真本事。」
「咦?」他突然说出的这句话,轻轻飘上空中。
「这句台词啊,真的就是我的写照。我找借口说自己只是还没拿出真本事,这才勉强装出个样子。如果拿出真本事却只有这点成绩,真的会很难受。该怎么说,对了,就像在马拉松大赛,不就有些家伙会拖泥带水地跑在后面吗?这些人傻笑着,一副嫌累的样子。那种情形啊,就是无意识地在强调,如果认真跑还跑最后一名会很逊,但我还没认真所以没办法。我也是一样。因为我是个轻浮男,因为我都没在念书,所以不及格也没办法。然而如果认真念书却还考不及格,那真的会很难受。全力去做,然后还失败,这是让人最难承受的情形。因为没办法找借口,没有地方可以逃避。」
「……」我再也无法反驳。因为我觉得他虽然是在说他自己,但同时也说中了我的情形。实际上,高一马拉松大赛时,我和凉介都偷懒跑在后面,一脸傻笑。
——我只是还没拿出真本事而已。
全力去做却还失败最难承受。这点我非常清楚,认为这是CP值最差的行为。
凉介说到这里,盯着我看。他似乎在等我说话,静静地眨着眼睛,但目光一对上,又撇开视线。他嘴上说撑不下去,但仍不立刻离开,也许是对我有什么指望。
沉默让我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沉重,就像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我和凉介。我心想:都一样。和我对星乃感觉到的心灵高墙一样,一个无法朝电脑桌另一侧踏出一步的位置。我没有什么话可以跨过这堵墙壁,让凉介听进去。我没有足以说服他的热情,没有深度够的人生经验,也不曾挑战过什么。只有曾经认真挑战的人才可以对一个说「我只是还没拿出真本事而已」的朋友说声「差不多该拿出真本事啦」。我太害怕被反问「你自己又怎样?」这句话,踏不出那一步。
「凉介……」
「大地同学,够了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凉介耸耸肩,然后戴上安全帽。
「对不起啦,大地同学。」他用隔着安全帽而变得模糊的嗓音说话,一边跨上机车。「让你这么担心,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就像我刚才忸忸怩怩讲完的那样,我也是想了很多才做出这样的结论。虽然还没正式决定啦,但总之我暂时没有心去上课。不用担心,等我把手机从老爸手上抢回来,就会好好发消息。掰啦!」
凉介最后刻意强颜欢笑,催了引擎。这辆凉介以觉得会受女生欢迎这个理由而选择高调银色的机车,驶向夜晚的市街。
等银色车身弯过转角,我便独自一人被留在原地。
我好无力。
○
就像淀积在很深的水最底处的污泥一样。
我拖着满怀无力感与疲劳感的身体,走上公寓的阶梯。我脚步沉重,莫名觉得有种像是全身沾湿的笨重。
夕阳西下,银河庄二楼已经十分昏暗。我找到那有如远方星星闪烁的小小光点,按下对讲机。
『请告知单位及姓名。』
「乘组员平野大地。」
『无法认证。无法确认注册。』
——咦?
这意料外的回应让我吓了一跳。我吞了吞口水,再次慢慢发音回答:「乘组原,平野,大地。」得到的是一样的回应——『无法认证。无法确认注册。』
——这是怎么回事?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昏暗的脚下放了东西。我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是一台直接放在地板上的笔记型电脑。电脑上面放着之前放在冰箱的豆芽菜袋子,电源线就像死掉的蚯蚓一样被弃置在那儿。
为什么这个会放在外面……?
我敲门。
「喂,星乃,这是怎么回事?」
我朝门内呼喊,对讲机的指示灯才终于亮起。
「……」
「星乃?」即使她不说话,我也能从这一点动静感觉出她多半默默地在用监视器看着我。我想起暑假期间她一直不肯让我进去的情形。
「……平野同学。」
「我在。」
这个称呼到现在还是让我觉得不对劲。
「已经够了。」
——大地同学,够了啦。
凉介的话从脑中闪过,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再来了。」
「咦?」我一瞬间有种喉咙干渴的感觉。不用再来了。我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不,不用思考也知道——
「不好意思,我想结束这种事了。」
她的声明来得极为突然。
「从今天起,我解除你的船员身份。」
3
三十分钟后。
我和麦可杰克森一起躲雨。
从银河庄回自己家的途中,突然下起了雨。雨势出乎意料地大,刚好附近有间建筑物有屋檐,我就躲到那里,结果那是我在「第一轮」常去光顾的酒馆。只是今天这里没营业,只有用喷漆画在铁卷门上的麦可杰克森涂鸦迎接我。
雨看起来不会停。夕阳西下之后下起的雨突然拉低了周遭的气温,我轻轻揉搓双手来取暖。
我看着雨点描绘出水帘似的轨迹,情报在脑海里不停飘荡,寻找尘埃落定之处。
——从今天起,我解除你的船员身份。
这句话在我脑海中浮现,随即飘散而被雨水一起冲走。
我不敢相信。我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被星乃声明禁止进入。到现在我还怀疑她刚刚那句话不是真的。但这是现实。
我掉以轻心了。星乃把我当成乘组员接纳,让我把进入银河庄二○一号室的权限当成一种既得的权益。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想得像是游戏中已经开放的关卡就不会再关闭那样,把二○一号室也当成了一种已经开放的关卡。
我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理由我似懂非懂。这阵子,我做了什么会被她讨厌的事情吗?星乃的确有些地方疏远我,但我自认这些日子以来都有在察言观色,避免碰到她的逆鳞。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情形。这种事在「第一轮」不曾有过,所以我连想像都无从想像。
已经够了——星乃这么声明。已经够了;不用再来了;我想结束了。她就这么说得像是情侣要分手一样。
——大地同学,够了啦。
凉介也说了差不多的话,说够了。就好像对我先发制人,又或者是可怜我。
——该怎么说,其实我明白的。我很明白自己。
星乃对我「解任乘组员」的事情太令我震撼,让我一直抛诸脑后,但凉介的事也让我很受打击。之前我从未想过他把自己想得这么卑微,还以为他也挺享受校园生活。
——可是啊,大地同学你在金字塔里面算是「上面」的吧。伊万里在女生群里很受欢迎啊。
也许是雨滴溅到,让我觉得嘴唇有水气。我想起了另一个朋友。
——我啊,打算去留学。
「呜呜……」
低声的呐喊从喉头溢出。不断有信息丢过来,而且每一项我都无法解决,找不到办法应付。但如果我继续这样袖手旁观,凉介就会退学,伊万里就会到海外,让事情变得无可挽回。是我害的,全都是我害的。
不管是星乃、凉介,还是伊万里都好,我觉得仿佛所有人都放弃了我。不,大概真的就是这样,我没有话可以说服大家。
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不觉间用双手按住额头。改变了凉介未来的人是我,所以这是我的责任。但他说自己考不上医学系,我又该对他说什么才好呢?别说是大流星雨,连朋友跟我商量志愿,我都没能好好回应。我太无力了。最重要的是,我不习惯像这样踏进对方内心,好好跟他们商量,支持他们。这些年来我一直认为「CP值很差」,因此避开这些人际关系上的纠葛。我没有技能,没有坊间所说的「社交力」。对我而言,那是一种用来避免和别人起冲突,安稳度过各个场面用的技能,绝对不是能够修复出问题的关系,或是为正在犹豫的朋友指点迷津的能力。我顶多只有避开麻烦的能力,没有正面解决麻烦的能力。
够了。对于做出这种发言的凉介,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我害怕继续深入他私人的烦恼,反而惹他不高兴。星乃的时候也一样。我早已养成回避风险,以高CP值的方式游走
的习惯,到头来总是有意识无意识地在人际关系中也一直保持距离,回避风险。而结果就是现在的惨状。
当我与对方之间出现一道像是隐形的墙壁,像令人窒息的膜的隔阂时,我就是无法跨越这道障碍。当我感受到对方散发出一种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开心,但就是要我别再深入的「气氛」时,我就无法再往前进。当感受到这种「气氛」,我就会认为撤退才是最好的办法。我这辈子活到今天,已经把这个教训学得透进骨髓。大人那种避免冲突的智能、避免摩擦的处世之道,以及察言观色的社交力,这些东西在这种危机的状况下是多么一无是处,这二十五年的人生已经让我有了切身的体认。
雨下个不停。
不知不觉鼻头都湿了,让我想起那次同学会的回家路上,坐在花圃边时的事。当时我参加高中同学会,在里面闹起来,被凉介阻止,被伊万里打了一巴掌,在雨中有叶月来接我。但现在这里只有我,没有人对我伸出援手。
这个时候。
——!
我在脚下看见一个影子。
有人来了。我想到这里,擡起头一看。
「——嗨。」
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她个子娇小,一身服装以白色统一。穿着咖啡色的小皮鞋与白色的袜子,最重要的是头上戴着我很眼熟的——
是那个戴贝雷帽的少女。
「好巧喔,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
「啊、啊……」声音从喉咙泄出。我愕然呆站在路上,注视这名少女。
戴着贝雷帽的少女用猫一般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我。
——能对你的人生做出评价的只有你自己。
暑假期间举办的「大ISS展」,我错以为是星乃而上前攀谈的少女。她戴着贝雷帽,很亲热地跟我说话,之后又突然消失。
「呃……」我该问的问题明明应该很多。
但我说不出话来,身体就像僵硬了似的动弹不得。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雨滴也并未落下,但少女却被一层像是结冰薄纱的雨幕隔开。
就好像时间静止了。
「『这次你记得我了吗』?」
「我……」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记得。」
「太好了。毕竟要是被忘得太澈底,我会觉得好落寞。」
少女豁达地嘻笑着。仔细一看,她的身体完全没有被雨淋湿的迹象。
——她是什么人……?
「你一定在想我是什么人吧?」
我唔的一声说不出话来。被她先发制人,让我接不下去。
少女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她眯起的眼睛里有着强得异常的精光,散发出一种不像她这年纪会有的威严。
然后,她跟上次一样,慢慢切入有点怪的正题。
「你喜欢RPG吗?」
「……啥?」RPG?游戏吗?
「RPG很好玩耶。打倒怪兽,赚经验值,就会升级。武器、护具和各种能力参数都会变得愈来愈好,最后跟最终头目来一场大决战,破关的时候真的是百感交集耶。」
「嗯、嗯……」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想这么问,但莫名地说不出口。
而少女又提起一个怪怪的话题。
「你觉得『经验值』是什么?」
「不就是经验的数值吗?」我为什么会认真回答呢?
「嗯嗯,是啊。那么,为什么RPG这种游戏,打倒怪兽就能得到经验值呢?」
「咦?这是当然的吧。打倒敌人就可以累积战斗经验,就会变强啊。」
「那么,打倒更强敌人,就会得到更多经验值又怎么说?」
「当然是跟强敌打会辛苦得多,才会累积更多经验值吧。」
「就是说啊。」少女点点头。「只要打倒强敌,就可以得到很多经验值。为了打倒最终头目,就要不断去挑战更强的敌人、更难的迷宫、更高端的任务,不然就破不了关。是这样没错吧?」
「这……当然是这样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少女说到这里声调制了。「『你的等级这么低呢』?」
「这是什么意思?」我总算能够开口反问。姑且不论对方真意为何,我总还知道自己被侮辱了。
「你就是等级低,因为你的经验值很少。」
「你懂什么?」我说话变得不客气。在人生经验方面被这种外貌年幼的少女看不起,让我很火大。「我也是一直很努力的。」
「但是不顺利。」
少女以充满确信的口气这么断定。
「你对于落到自己身上的所有任务,都没能好好对应。连走得近的朋友找你商量,你都讲不出什么像样的话。」
我心中一凛。凉介的脸从脑海中掠过。
「你啊,就是一个明明等级很低,却闯进迷宫很深处的冒险者。之前你都惊险地躲过各种挑战,不断避免遇到很强的怪兽,可是这已经到极限了。再过去就不是你的等级应付得了的了。不只是同队队员的危机,也根本不可能救出你最宝贝的公主。」
公主。这是指谁呢?
「可、可是啊,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变成这个……你所谓的『冒险者』吧。」
我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地反驳呢?
「为什么?」少女一头雾水地歪了歪头。
我继续反驳。嘴里非常干涩,舌头打结。
「因、因为,去冒险,一旦被很强的怪兽干掉,不就会死掉吗?人生不是游戏,没有重来钮,也没有存盘可以读取,也会受到伤害,就结果来说也有可能会死。说每个人都当得了冒险者,只是幻想。」
「没错,人生和游戏不一样。因为人生有着跟游戏不一样的设计,非常令人兴味盎然。」
少女眯起眼睛,微笑着说:「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人生中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会得到经验值』。」
「失败也有?」
「对啊。在RPG是被怪兽打败就得不到经验值,可能还会受到扣钱之类的罚则对吧?因为不这样就不好玩嘛。可是啊,人生这个游戏,不管做什么都会变成经验值。就算输掉比赛,考试不及格,跟朋友吵架,或是被女生甩掉,这些全都会变成你的养分,让你成长,让你变得更坚强,进化成一个能够了解他人痛苦的大人。」
「这种事……」
「人生就是要靠经验啊,大地同学。要把每一个局面的经验像地层那样一层层累积起来,形成你这个人的厚度。就算失败,等级也会提升。你就是一直全力躲开这些加分关卡,走到现在这一步……那我走喽,等级太低的勇者先生。」
少女这么一说,就慢慢走向道路另一头。
「等——」
当我想叫住她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啊……
接着雨又下了起来。
4
银河庄二○一号室。我在这扇门前站着不动。
换作平常,这个时间我已经走进室内,一边抱怨太冷的空调一边敲打笔记型电脑的键盘。然而现在的我却像个不认命的推销员站在原地,无谓地浪费时间。
乘组员身份被解除已经过了三天。这段期间,我每天都来这里,期盼船长的心情变好,但事态完全不见好转。我按下对讲机,确定没有回应,就只是愕然站在门前不动。
如果只是回到起点,那还算好。只是,现状没有那么好应付,现在和暑假期间有个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能够缩短我和星乃距离的事件已经全都结束,我是跟她在同一个空间共处过后又被开除,状况令人绝望。如果只是没有机会认识也就罢了,认识后奉陪到这样却还被甩的男人不会再有机会出场。
重新认知现状之后,就觉得无法相信这是现实,有种类似晕眩的感觉。我很希望这是白日梦一场,但这扇门不开,对讲机也没有回应,这些都残酷地逼我正视这一切现实。我失败了。我,就是失败了。
「呜呜……」我的手撑到门上。晕眩蔓延到双脚,让我膝盖一软。脸贴到冰冷公寓这只有涂层很精美的门上,闻着像是药味的漆料气味。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为什么——这些得不出答案,但答案又再明白不过的疑问,不停在我脑中翻腾。是我自己不好,不然还有谁?
我把头贴到门上,从和门一体成形的信箱满出来的传单就搔得脸颊痒痒的。精疲力尽的身体与焦虑的精神,产生一种突发性的烦躁,让我一把将传单拉了出来。传单上写着站前一家咖啡馆的优惠活动,以丰富的色彩进行新商品的GG。「今年最幸福的饮料!」这句文宣,现在看来甚至像在嘲笑我。
撕破的传单一角还卡在门上的信箱,就像皱掉的鲤鱼旗一样随风飘逸。这莫名让我觉得非常不耐烦,伸手就要把剩下的纸片扯下时。
「啊,这个……」
焦糖闪亮玛奇朵。
新商品有着这么一个让人会咬到舌头的名称。
——像今天的「这个」,我也是第一次喝,还挺好喝的。
是前不久伊万里在咖啡馆喝的新款饮料。
忽然间有个东西在脑海中闪过。是那个时候伊万里说过的台词。『啊哈哈哈,平野,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鬼自信?』没错,当时伊万里是这么说的,说她没有自信。
「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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