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Chaos(2/2)
「自信……」
——但最后都会觉得「管他的!」就冲进去。
搞不好——
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个可能性闪过。而这个可能性,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前方透进来的黄金色光芒。
我没有自信,不知道会不会顺利,所以我没办法前进。可是伊万里相反。就算没有什么自信,最后也会觉得「管他的」就冲进去。她就是这样往前进,追逐梦想。
我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正因为这样——
我再次按下对讲机,手指在发抖。我喉咙干渴,因为我没有自信,因为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会顺利。可是,就算这样,现在我也别无他法。
「……星乃。」
我挤出声音说。
「我有话想跟你说——听我说这最后一次就好。」
当我说到「最后」这两字,这扇分不清是黑色还是蓝色的厚重门板看起来好像漆黑的太空,而星乃就朝这太空伸出手飞了过去。
「真的,听我说,最后一次就好,拜托。」就在我祈祷似的垂下头时。
门慢慢打开了。
——!
——星乃的一双大眼睛从门缝间露出,我正要说话——
「……什么事?」
她的视线很冰冷。我不由得被震慑住,差点忍不住退开半步。
但我不能后退。就是因为我每次在这种时候都退后,才会失败。
「可以让我进去吗?」我的声音沙哑。
「不要。」
她不假辞色。
「我有话想跟你说。」
「在这里说。」
「……那我就说。恢复我的乘组员身份。」
「不要。」
「为什么?」
「我才要问你。」星乃正视着我说:「为什么要管我?」
「你问我为什么……」
我思考理由。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救星乃。
「我想帮助你。」
「我就是问你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
被她这么一问,我就无从回答。我为什么想救星乃,为什么想帮助她,这根本没有理由。
根本没有——
「回去。」
星乃就要砰的一声关上门,但门关不上。因为我的脚卡在门缝间。
「你的脚,闪开。」
「不要。」
「闪开。」
「我、不、要。」
我回得如此幼稚,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可恶,脚,给我闪开……!」
接下来好一阵子,我们就在门前僵持不下。然而星乃体格娇小,基本上又很虚弱。这样的对抗,我不可能会输。
「……!」
星乃再次将门用力一关。我大喊「好痛!」身体弯成「ㄑ」字形,她就动如脱兔地趁机逃开。
「我是船长天野河星乃!打开舱门!」
她喊出来的瞬间,舱门滑开。我忍着脚的疼痛,喊着「等、等一下!」鞋子随便乱脱就跑进室内。我朝渐渐关上的舱门俯冲过去,身体被门猛力一夹,侦测器侦测到有异物,门再度打开。我按着被狠狠压迫过的侧腹,用走路打结的脚踢开破铜烂铁走进室内,星乃就消失到电脑桌的另一头,我也追了过去。
「星乃——」
「不要过来!」
我绕过电脑桌,看到星乃瘫坐在地上举起了空气枪。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说:
「我有话想跟你说。」
「回去!」
「星乃。」
脚下发出啪的一声。我反射性跳起来,但不后退。
没错。就是因为我每次都在这个时候后退,才会失败。
「我说过要你别超过这边吧?」
星乃举着枪,以冰冷的视线牵制。那是一种明显不愉快,充满了敌意的眼神,一种让我忍不住想后退的气氛。
只要我再往前踏上一步,想必星乃会非常抗拒。大概会惹她不高兴,也许会让她再也不肯跟我说话。
可是——
——最后都会觉得「管他的!」就冲进去。该怎么说,就是一种「跳」的感觉。
跳。
没错,现在的我需要的是——
我奋力蹬地,「跳」到星乃身前。然后就在星乃正前方,身体几乎都要碰在一起的极近距离着地。星乃吓了一跳,重新举好枪,但距离实在太近,让她有所迟疑。
「星乃。」
我慢慢在原地坐下,但地上满是破铜烂铁,空间不够,所以变成跪坐。
「你听我说。」
「……什、什……」
星乃吓到了。但她身后是墙壁与破铜烂铁,没有后退的余地。
少女背靠着破铜烂铁并举枪瞄准,一名少年跪坐在少女身前。我任由这令人搞不清楚谁攻谁守的构图维持不变,开口说:
「我要你再采用我当乘组员。」
「为什么?」
「不管为什么。」
「这不成理由。」
我同时看着枪口与星乃的眼睛,回答:
「没有理由。」
「……啥?」
我一边回答一边隐约——说来应该是出于本能地,已经渐渐发现该怎么说才好。
——啊,我好像懂得平野的烦恼了。
那是我所欠缺的东西。
「我担心。」
「……担心?」
「我担心你。所以,我想当乘组员,待在你身边。」
「你为何要担心我这种人?」接着星乃说出一贯的魔法咒语。「又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但我就是担心。」
「这没道理。」
「重要的不是道理!」我声音变大了。「我担心你,所以担心你!」
——平野啊,就是太逻辑了。
不是逻辑,也不讲道理。
我就只是——
「我就是担心你,有什么不可以?」
「……」
少女茫然看着我。她的表情像是无法理解我对她说了什么。这也难怪,因为连我也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我就只是吐露心声,把自己的意愿硬塞给她。
不知不觉间,那堵「墙壁」已经不见了。那条横在我与星乃之间,分开电脑桌这一头与另一头的界线,那堵高耸而看不见的墙壁。
这个时候的我想起了「第一轮」时的事情。想起星乃第一次出飞行任务的前夕,打电话给我那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的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而星乃就这么出发前往宇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而现在也一样,但我又非得说些什么才行。当时我必须奋力往前跳,就算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也没关系,不用看出一切也无所谓。
所以,现在……
「我担心你。所以,让我当乘组员,陪在你身边。」
「……」
她的眼睛眨了眨。神色是不解、是不安,还是嫌恶?我觉得自己朝着星乃这个行星上未开发的沙地踏出了过去绝对踏不出的一步。事情会变成怎样呢?也许会走向破局。汗水流过腋下,每一秒钟都让我觉得好漫长。
过了一会儿。
「那么,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出卖你?你在说什么?」
「平野同学,之前不是跟周刊娱乐的记者偷偷见面吗?」
——咦?
我想了一瞬间,然后想到是怎么回事。
「你该不会是指,我在月见野车站跟宇野秋樱见面的事?」
「对啊。」
「原来你都看到了?」
「是我刚好去书店的时候。有做『不死鸟号』特辑的杂志,邮购已经卖完,所以我就去车站的书店买,结果我看到你和记者说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是误会。那是因为啊——」
我照实说出一连串事情的来龙去脉。等我将在投币置物柜收受货物、「Europa候补」,以及那场「跟踪」等等的情形都告诉星乃,她就瞪大了眼睛。
「对不起,我太晚跟你解释。」
我低头道歉。我打算找个好机会才说,结果却适得其反。我太小看她对媒体的不信任,这是我的疏忽。
「所以解任乘组员这件事——」
「也好。」
「咦?」
她干脆得让我有种扑空的感觉。
「……既然是这么回事,那也没办法。」
她的表情少了严厉,声明:「我就答应取消。」
「咦,啊。」
我惊呼出声,接着忍不住状况外地问起:「可以吗?」
「有什么办法?反正就算我拒绝,你还是会每天跑来……而且那个,在筑波,也是承蒙你救了我。」
少女一次都不和我对看,说完这几句话。
插图p006
「那、那么,乘组员……」
「我不是都说好了吗?」
「……」
「虽然我随时会开除你。」
「……」
我傻眼之余,却也感受到了某种事物。
我那么害怕、迟疑,最后才跳过去,结果等着我的不是破局,也不是断绝,就只是一条路。感觉跳到的地方不是通往地狱的深渊,而是地面。
一旦把话说开,就发现只是小小的误会。一见了光,就像小小的冰块一样,轻而易举地融化。
「平野同学,你让人搞不懂在想什么,所以……」她撇开视线这么说了。「我有点不安。」
「对不起。」
「……哼。」
少女又撇开脸,然后瞪着我说:「你也差不多该让一让了吧。」
「啊……」
我双脚发麻。我想站起却失去平衡,撞到电脑桌。电脑桌一下子歪向另一边,我赶紧伸手去扶。我用发麻的脚,带着同样发麻的心情,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拨开破铜烂铁走回去,满心都是不可思议的感觉。事先多方调查,找出有望顺利进行的方法,有得到会没事的自信之后才总算起身而行——不同于这种方法的另一种做法。
——总之开始做下去就对了……就像我这样,觉得「管他的!」就冲冲看。
我脑海中浮现伊万里轻轻跳起的模样。
5
心情很奇妙。
我坐在桌前,放下笔记型电脑。往身旁一看,少女一如往常待在电脑桌另一头,一心一意面对电脑。星乃声明开除我船员身份的这三天,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光景现在就存在于眼前,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昨天的我非常不像我。强行闯进房间就不用说了,甚至侵入星乃先前坚决不让我越雷池一步的电脑桌另一侧,在极近距离下高谈阔论。用「我担心你」、「我担心你,所以担心你」这种根本说不通的逻辑强迫推销自己的感情。这种不合逻辑又情绪化的行动产生意料之外的结果,让我如愿回归乘组员身份,获准进入太空船。我有种一度跌落谷底,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上面的奇妙感觉。然而,正因为这行动很不像平常的我,我才会确切感受到一种和平常不一样的把握。
时间静静地过去。
我再度展开这几天来完全没有心去进行的「调查」,努力在网络上收集情报。检查过去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出可能会有用的部分,归类到各个文件夹。
我不经意朝星乃一看,少女弯腰驼背坐在屏幕前,没完没了地反复做着卷动、点击与敲打键盘的动作。看起来已经像是个写好要做这种动作的人造人,但她不时又会想起什么似的打喷嚏,让她显得很有人味。既然会冷,调高空调的温度就好了,但她莫名地在毯子外又披上很厚的毛毯来对应,完全不合理。我哔哔哔地按了几下遥控器,拉高空调温度后,就听到对面也传来哔哔哔几声设置回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会有好几个遥控器,但这就是银河庄的日常风景。
我继续低调地进行重新展开的调查,结果就在这个时候。
画面边缘显示出小小的对话泡泡。点出「一封新消息」的记号后,看到那是我先前申请的新闻网站数据搜集服务。点开来看,里头列出了这项服务从我事先登记的关键字自动帮我收集的新闻网站与网络相关博客、社群网站帐号等。「天野河星乃」、「惑井真理亚」、「JAXA」、「不死鸟号」、「弥彦流一」、「天野河诗绪梨」、「Europa」、「井田正树」、「富㭴正明」、「手枪」、「宇野秋樱」、「Cyber Satellite」、「六星卫一」、「Jupiter公司」、「视网膜APP」——总之我把觉得可能有关的关键字全都打进去,把所有最近的新闻收集回来。这是因为星乃的「调查」严格说来有偏重于分析过往数据的倾向,所以我尽可能多检查最新的新闻,希望能借此在情报收集上提供一些助力。我在分析与洞察力方面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她,所以至少希望能拉高天线,做出一些贡献。
我读着一条条列得琳琅满目的标题,查看新闻的概要。看到『JAXA对卫星相继失踪不知所措』、『Europa是怎样的星球?外星生命体探测的最新信息』、『Cyber Satellite公司,民间太空企业的自信与过信』等一连串报导。看来还是以失联的人造卫星「不死鸟号」相关的报导居多。
忽然间,我发现其中有一条新闻令我在意。
【CyberTV征求《NEWS Satellite》现场观众】
平成29年(2017年)10月11日(周三)16:00~17:00(15:00集合)
﹝节目﹞NEWS Satellite(每周三16点播出)
﹝会场﹞CyberTV 第三摄影棚
﹝员额﹞50人
﹝对象﹞高中生以上
﹝当日来宾﹞六星卫一(股份有限公司Cyber Satellite人造卫星负责人)
﹝讨论主题﹞人造卫星相继消失!现在太空发生了什么状况?
「六星卫一……」
这个名字停在我眼里。他就是那个在人造卫星相继消失事件下,从惑井真理亚手上抢走对策本部实权的戴著白银单眼镜的人。
虽然觉得现在哪是悠哉参加活动的时候,但「CyberTV」是近年很红的网络电视台,就如名称所示,出资者是Cyber Satellite公司。考虑到这可说是他们公司旗下的电视节目,也许算是小小的公关活动之一环。从这消息看来,似乎是拿最近的新闻当话题的观众参加形讨论节目。
六星卫一对于这起事件会说些什么,让我有兴趣知道。当然他应该不会在这样的节目上泄漏机密情报,但我心中对于他在记者会上老神在在的模样一直耿耿于怀。
「你知道这消息吗?」
我面向电脑画面,对星乃说话。人造卫星「不死鸟号」的事情对这名少女来说,应该也在关心的范围内。
「星乃……?」她不回答已经是家常便饭,但这次不太一样。少女那边传来专心敲打键盘的声音,显得格外热衷。她没戴耳机。
——怎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所待的电脑桌那一边。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就从少女的黑色长发上头看到电脑屏幕,画面上有着看惯的蓝色小鸟LOGO。是社群网站。
星乃拼命打了一大串长文留言,不耐烦地按下送出钮。看来倒也像是在对另一个帐号留言。
我想知道到底是对谁发送留言,于是看了看她留言的对象。
「啊……」这英文数字的字符串让我微微吃惊。
【@spacebaby2017】
——这……是假帐号?
是之前在催特上出现的「冒牌货」星乃,也就是有人冒用星乃名义经营的假帐号。
仔细一看,就渐渐看出星乃热衷写下的留言是在说些什么。
【你的意见不合逻辑,催特的规约中并未禁止一人多个帐号,但明确禁止冒用。而且既然你不是天野河星乃本人,那么这个帐号就是冒用。也就是说你违反了使用规约,你应该删除这个帐号。】
【我是天野河星乃!我是本人!】
【不要说谎,你明明就是冒牌货吧。既然你说你是本人,就拿出证明来。】
【讨厌~~好可怕~~】
【不要转移焦点。】
【好可怕,所以我要封锁你~~笨~~蛋笨~~蛋。】
「嘎……!」
星乃用奇怪的声音叫喊
,恨不得砸烂似的捶打键盘,接着回身一脚踹开画面,屏幕立刻桌球作响地歪斜。
「喂,别这样。电脑是无辜的。」
我轻轻抓住她的肩膀,少女就全身一震,回过头来。
「你、你干嘛突然这样!会害我吓一跳啦!」她猛力睁开眼睛,表情像是真的吓了一跳。
「被吓一跳的是我。你在发什么飙啦。」「我没发飙。」「根本发飙到不行。」
屏幕往旁倒下,被主人先前那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得液晶画面出现裂痕。键盘有两个键飞了。是要怎样用蛮力打才会打成这样啦?
「你在跟那个假帐号吵架吗?」「不是吵架。」「你讲什么都从否定开始啊。」「没有这回事。」「那你刚刚在做什么?」「跟你无关。」
少女用否定句回答完我所有问题,仍然满脸通红。似乎是对刚才的对骂非常生气。
——原来她还是会在意啊。
我第一次提起的时候,星乃的态度像是对这假帐号毫无兴趣。当时她只以一副冰冷到了极点的态度回答我:「因为地球人太愚蠢。」所以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奋力和假帐号吵。
「你为了和假帐号接触,还特地开了帐号喔?」
「等一下,不要自己跑来看。」
少女摊开双手想遮住屏幕。坏掉的液晶屏幕歪曲,文本也像融化的奶油一样歪斜。真的是白费了这么高规格的机器。
「你从几时开始留言的?」「跟你无关。」「有对营运方提出删除申请吗?」「没有必要。」「这是为什么?」「反正就算删掉,马上又会出来。」
被她这样刻不容缓地断定,我不由得认为的确如此。只要按手续申请,多半能够暂时冻结对方的帐号,但如果又有人开设类似的帐号就防不胜防,只会演变成打地鼠的情形。这点我已经从Europa事件中学到。
「就算是这样,直接对假帐号说话也没用吧?对方就是故意要让你不舒服。」
「这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
「……」
这时少女不说话,紧闭嘴唇。我从感觉发现我提及了她重视的事情。只有观察星乃的表情这件事,我比地球上的任何人都更加擅长。星乃一副已经没有话要说的样子转过身去,就像拔杂草那样把线从屏幕上拔走,然后粗鲁地朝墙边一扔,走向更里头的大堆破铜烂铁。她弄得四周一团乱,乒桌球乓地翻找了一阵,多半是在找备用的屏幕吧。这个房间里未使用的电脑零组件多得可以开店卖,所以遇到这种时候都不会缺。
我看着像在寻宝一样「挖掘」的少女背影,歪头思索,想解释星乃这一连串的行为,但我一时想不出答案。
把视线转向室内,看见坏掉的液晶屏幕把我的脸映得很扭曲。
6
几天后,我在JR原宿站下了电车。
两旁有着指针级的服饰店与内容切换得令人目不暇给的大型屏幕,当我以眼角余光看着这些像是电视上看过的风景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就变得窄了些,走进有商店混在住宅区当中的区块。走了一会儿,渐渐看见一栋要说是大楼又不怎么高,一楼有着玻璃落地窗的近代新造建筑物。
『CyberTV原宿摄影棚』。
我经由网络申请参加现场录像,没想到很干脆地就抽中了参加资格,的确是非常幸运。节目本身不是那么受欢迎,加上我在申请邮件的备考栏写上「我从以前就非常喜欢太空和人造卫星这些话题,也曾通过网络和太空人交谈。我家和JAXA的现役人员全家都有来往,几乎每天都会讲到话」,这些或许也奏效了。相信以高中生而言,这样的经历是有点罕见的。虽然真要比这个,大概没有谁的经历比得过星乃。
我不惜特地用掉假日跑来摄影棚是有理由的。理由同样是星乃,消失的「不死鸟号」与「大流星雨」——要说有什么共通点,也就只有人造卫星都消失,但这段日子里,我想起了一件事。
Cyber Satellite公司。他们同时也是在「大流星雨」发生后,与JAXA共同开发人造卫星复原第一号「凤凰号」的公司。当然只凭这一点会缺乏决定性,但我一直推测这间民间太空企业可能和那起太空恐怖行动有所关联。如果那起恐怖行动犯案手段是「入侵人造卫星」,那么多半拥有这种能力的太空机构与太空相关企业就会是潜在的「嫌犯」。若要用地毯式搜索的方式来找嫌犯,Cyber Satellite公司无疑就是第一候补。我一边排队等候,一边在心中整理自己该做的事情。
时间一到,看似工作人员的年轻男子就走出来,举起写着「NEWS Satellite报名现场观众请往这边走」的告示牌。现场依序事先以邮件告知的报名号码叫号,被叫到者提出身份证明文档——以我的情形来说就是高中学生证,就拿到一张记明现场观众身份,写着节目名称与日期的通行证。
所有人都检查完毕后,我们通过一个像是后门的入口,被带到一个相当大的等待间。我们在这里又等了三十分钟左右,然后听取「接下来禁止摄影」、「请一定要关掉手机电源」等等的指示,然后在另一名女性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被带进摄影棚内部。我们鱼贯沿着信道往右弯、往左弯、上楼梯,最后到了一处排满摄影机与麦克风等专业摄影器材的摄影棚。这比想像中更大的空间中,只有一部分布景格外抢眼,让我想起自己也曾在电视节目上看过类似的摄影棚。
我们在指定的座位上坐好后,就有一名看似助导的女性以响亮的声音对我们说明。这个节目是采讨论形式,但请绝对不要贸然发言;麦克风感度很高,所以连清嗓子和打喷嚏都要小心;另外再次强调要关掉手机电源……听完这些讲得让人烦的注意事项后,终于只等节目开始。左侧可以看见的来宾席上已经有四位来宾就座,坐在最左边的就是六星卫一。他还是一样,右眼戴著白银单眼镜,身穿有点复古正装风格的西装。可以看到他面带笑容,和身旁的女性来宾谈笑,但听不见他们在聊什么。
接著录影开始了。
还挺常在电视上看到的谐星出身的主持人和女主播你一句我一句,流畅地推动节目进行。首先是将广受社会瞩目的话题,根据网络点阅数做成排行榜来介绍,然后由主持人把话题带到来宾身上,来宾再说出自己的看法。等这些像是暖场用的话题消化完毕,正面的屏幕上终于大大显示出本日的主题——「人造卫星相继消失!现在太空发生了什么状况?」首先用一段短片回顾这次卫星失联事件的始末,然后主持人把话题带到来宾身上。
「没想到我们可以请到现在正当红的六星先生来到我们节目耶~~」
主持人有点亲昵地对六星说话。而这阵子六星在各个社群网站也成了热门的搜索关键字,的确是大受瞩目的「当红人物」。
六星苦笑着,开始细心回答问题:
「这次的事件,让各位观众非常担心与困扰。我们Cyber Satellite公司正与JAXA合作,努力查明原因。今天之所以承蒙制作单位让我参加这个节目……」
六星卫一谈话的内容极为正常。从这次失联的「不死鸟号」是什么样的卫星、人造卫星是什么样的东西等等最基本的事项,到卫星对我们的日常生活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之类,做了浅显易懂的说明,让没有基础知识的人也听得懂。感觉他对这样的场合已经很熟练。
有时候主持人会对现场观众说话,接到麦克风的观众会提出一些问题。当一位年轻的女性问出「请问六星先生的眼镜在哪里买得到」这个问题后,现场立刻一阵沸腾。这个节目不太像是严肃的报导节目,娱乐色彩很强,反而会呼出更多时间给这种离题的话题。我也举了几次手,但很遗憾,主持人并未点到我。
开始出现异变是在开始后过了十分钟左右。
「请问『不死鸟号』会不会和之前失联的『瞳号』一样,已经解体了?」对于这个提问,他是这么回答的:
「关于这件事,让各位观众担心,我们真的非常过意不去。」六星以郑重的声调这么声明后,接着这么说:「我个人对这次失联的『不死鸟号』也非常有感情,所以觉得非常心痛。毕竟——」
这时他若无其事地声明:
「『那是我亲手设计的人造卫星』。」
下一瞬间。
会场内发出桌球几声大响。
男主持人吓了一跳似的转头看去,然后发出「啊」的一声。
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是比我前面一排,斜前方的位子。一名少女从椅子上站起,戴着连衣兜帽,凝视前方。
即使遮住脸,我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星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在等候室都没发现。当然她一个娇小的
少女混在足足五十个陌生人里,也许就是很难发现,但我万万没想到连星乃都报名参加了……!
我还摆脱不了惊愕,注视着星乃。她打算做什么?打算说出什么话来?常识对她不管用,所以我猜不出她会有什么行动。心脏愈跳愈快。
「…………」星乃默默举起手。
喂,真的假的?我看着她。
「呃,那个,请、请问是要发问吗?可以先请你坐下来吗?」
主持人客气地提醒。他大概没想到会有现场观众在录像过程中突然站起来吧。
「…………」星乃不回答,就只是从刘海下看着来宾席——大概就是在看着六星。对此六星不为所动,面露柔和的微笑,看着这个没礼貌的现场观众少女。
「有什么关系呢?」
令人意外的是,这么说的人是六星。
「难得的讨论节目,我们也听听那位小姐的说法吧。」
「是、是喔……」
在六星的要求下,主持人瞪大了眼睛,先朝制作人看去,接着大概是看到了放行的手势——
「那么,这位观众朋友,请说。」麦克风送了过去。
星乃默默接下。她到此为止一句话都没说,让我不好的预感达到最高峰。摄影棚内飘散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我隐约想起暑假发生的事情。当时JAXA筑波太空中心举办真理亚的演讲会,在提问时间第一个举手的人就是星乃。记得当时她也露出这种冰冷的眼神。
「…………」少女握着麦克风,好一会儿都不说话。她就像在进行无言的抗议,又或者像是结了冰的女神雕像,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六星。我心跳加快,担心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请问怎么了吗?你要问的问题是?」
尽管主持人这么催促,星乃仍不开口。会场一片骚动,只有当事人六星露出与平常无异的微笑,只做了一次调整单眼镜的动作。
集整个会场瞩目于一身的少女似乎到这时才总算发现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就像结冰的身体终于开始融化,慢慢张开嘴唇。
「——请问是为什么?」
这个疑问词,就像是少女的口头禅。
「请问你为什么把一具明明不是你设计的卫星,吹嘘成『你设计的』?」
吹嘘这个字眼里蕴含了恶意。
「咦、咦?」主持人搞不清楚状况,回问:「你、你说什么?」
「…………」
星乃又不说话了。她的不沟通已经澈底到令人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
六星轻轻举手要求,从工作人员手中接下麦克风后,代替主持人应对。
「——刚刚这个问题,应该是对我提出的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星乃瞪着六星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没有一丁点客气,非常不礼貌。在一旁看的我心跳已经完全乱了套,腋下更猛冒冷汗。
「『不死鸟号』——」
少女以不变的节奏淡淡地声明:
「是弥彦流一投入他划时代的技术,开发出来的多目的卫星。不是你设计的。」
「我不明白你问这个问题的主旨。」
六星不为所动,不改脸上柔和的笑容,回答:
「这位小姐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人造卫星『不死鸟号』的确用上了许多弥彦流一先生的技术,但这是因为当时与弥彦先生进行共同研究的Cyber Satellite公司和他进行技术合作。也对,所以我的话可能说得不太完整。人造卫星『不死鸟号』,是敝公司与弥彦先生一同设计——」
「小偷。」
星乃毫不留情地一句话反驳回去。
「六星卫一,你是小偷。你窃取别人的功绩,不但不以为耻,还想做出一场假的演示。」
「演示?」
「人造卫星失联事件。」
专用术语飞来飞去。
「六星卫一,你明知人造卫星失去联系的原因,却到现在都保持沉默,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
「你通过就任本部长职位,企图从惑井真理亚手中抢走恢复通信时的功劳,还要卖人情给JAXA。证据就是你对『不死鸟号』与『凤号』都并未试过所有应该尝试的指令。弥彦流一为了危机管理上的需求,对于失去联系时的因应方案以及运行这些方案所需的备用系统,都做了很扎实的准备。然而详细的内容,我和JAXA都不知道。Cyber Satellite公司至今仍然隐瞒这些,选择不说,为的不是别的,就是要让你独占功劳,不是吗?」
会场上一片哗然。参加者们面面相觑,看看六星,又看看星乃。现在眼前进行的这场「对决」所代表的意义,没有一个人了解,就这么像演戏似的进行下去。这和暑假期间在筑波发生的那起事件如出一辙,让我的心脏益发跳动得不舒服。
「六星卫一,你——」
「那、那个,不好意思!」这时主持人强行介入。「我们进GG!」
他就像个敲响钟声介入的裁判,对两者间的对决泼了冷水。工作人员跑过来,放粗嗓子吼道:「这位小姐!你不要太过分!」星乃还不放开麦克风,看着六星。六星同样看着她,两人之间还在持续较劲。
「这样我们必须请你离场。」
男性工作人员以严峻的表情警告她。
——不妙啊。
我站起来,说声「借过」,从现场观众前走过。
「喂。」我从后抓住星乃的肩膀,结果这个之前都挺立在那儿的少女这才像是被攻其不备似的吓了一跳。
「——!」她看见我,发出不成声的短短惨叫。「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要说的话……来。」
我半强制从她手上抢过麦克风,然后低头道歉说声「对不起」,还给工作人员。
「我们回去了。」「啥?」「别说了。」我抓着少女的手臂,视线扫过周围一圈。入口附近可以看见警卫的身影,许多任务作人员都想弄清楚发生什么状况似的看过来。
「等等,放开我啦。」
「再闹下去,他们真的会报警啊。」我抓住她的手想强拉她离开。但星乃抵死不从,搞得拉拉扯扯。
「不要碍事,我要把那个小偷——」当星乃这么喊完,再度看向来宾席,她闭上了嘴。六星已经不在那儿,席上的名牌也已经抽换成别的名字。时间到了。
「……啧!」
星乃刻意啐了一声,又瞪了我一眼,踩着重重的脚步从观众席中间穿过去。我也连声道歉,从后跟上。
就在我们出了摄影棚走在走廊上时——
有个人站在信道上。转角的逆光让我们起初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但这个人脸上反光的银色单眼镜就让我们认了出来。
六星卫一……!
「刚才我们才见过。」六星轻轻举起手,一副女性观众多半会喜欢的甜美笑容。
「你……」星乃停下脚步,在狭窄的信道上和对方对峙。似乎是出于怒气,让她全身颤抖。
「刚才我们只谈到一半,所以我想继续谈。」
他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然后用低沉而镇定的声音说出这个名字。
「——天野河星乃小姐?」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早就知道。
「你是什么人?」星乃毫不畏惧地问起。「也不想想你是窃取家父技术的Satellite公司员工,真亏你还好意思说得那么大言不惭。」
「这位小姐你误会了。」「没有误会。」「请你冷静。」「我很冷静。」
一阵对话过后。
「可是,被你用枪口指着,实在不好说话呢。」
他苦笑着做出举起双手投降的姿势。星乃的包包里露出了空气枪。
「可以请你也帮忙劝个几句吗,呃,平野同学?」
「……咦?」
这家伙,连我的名字都知道……太奇怪了。星乃这个名人姑且不论,为什么他会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两个……!」工作人员朝我们大吼,接着几名警卫也红了眼地跑来。
「哎呀,这可有人来碍事了。剩下的——」
六星静静转身,然后看向星乃,微微一笑。
「——就在不远的未来再继续。」
结果在那之后,我们被工作人员狠狠训了一顿,当然也被禁止进入。
回家路上。
「你为什么要碍我事?」「还不是因为你先把事情闹大?」「这机会很难得。」「反正时间不够。」回程的电车上,我们进行着
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对答。
后来,我们一起离开原宿。出了摄影棚后,星乃仍然像是快胀破的气球气呼呼的,所以我半用强拉地牵着她的手,一起搭上电车回家。她的背包里除了空气枪,还装了别的武器,让我傻眼地觉得这家伙是要去攻击电视台还是怎样。
「那个小偷……」星乃还在嘀咕。
——还想做出一场假的演示。
她和六星的谈话中跑出了令我相当在意的发言。回程的电车上,我要求星乃详细解释,但她用「跟你无关」这句魔法咒语反驳。我心想她今天的心情已经完全搞坏了,再问下去大概也是白问,于是专心转搭电车回银河庄,终于回到当地车站——
就在我们正要走出车站验票闸口时。
「——啊,平野。」有人叫我。
我回头一看,看见一名一头金发被风吹得飞起的高挑少女,左肩上背着有点大的托特包。
「怎么,是伊万里啊。出来买东西吗?」
「不是。你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打工吧?我周日有时间,就请对方帮我排了比较长的班。而且我也得学好英语、法语和荷兰语,毕竟听说比利时是个多语言国家。」
「是、是吗?」伊万里要在这一带的餐馆打工,这我本来就知道。说是在母亲朋友开的店里,她可以一边让外国来的留学生教她外语一边工作。要为她的将来做准备,这样的环境应该是再适合不过。只是,我会连带想起凉介的事,慢慢涌起复杂的心情。
「平野,你现在有事要忙吗?」
「不,事情都办完了,只剩回家。」
「这样啊。我也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要不要在这附近喝个茶——」
就是在这个时候,伊万里突然闭上嘴,然后表情转为僵硬。
「……原来你在啊。」
「咦?」
转头一看,黑发少女就站在我背后。我本来在验票闸口前等她去上厕所,看来她才刚回来。
「……」星乃盯着伊万里看。
「外星人,你干嘛这样一直盯着我看?」
「……」
「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
「平野,你今天……」伊万里有点难以启齿似的问起。「是跟外星人出门?」
「嗯。有个电视节目开放参加现场录像,摄影棚在原宿,我刚刚去完回来。碰到她是凑巧就是了。」
「这样啊。」
「喂,星乃,你应该认识吧?这是我们同班同学盛田。」
「不认识。」星乃做出太老实的回答,伊万里的脸颊就抽动了几下。
「你喔,人家在筑波救过你耶。还记得吗?不是有一支手机砸到犯人的脑门吗……那个就是伊万里丢的。」
「啊,没关系啦。当时我什么也没想,而且我丢手机也不是为了外星人,是为了救你。」
伊万里这边也若无其事地回了不太中听的话。
「…………」「…………」不知不觉间,两名少女已经无言地对峙起来。星乃从连衣兜帽下瞪着对方,伊万里在金发刘海下瞪回去。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那我差不多,要走了。」我拉着星乃的手臂,星乃用力甩开,撇开脸去,一个人走开。
「不好意思啊,伊万里,她对谁都是那样。」「对你也是?」「咦?」「啊,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啊,已经这么晚了,改天见!」
伊万里看看手表,逃也似的离开了。她走过行人穿越道,在闹区弯过转角,再也看不见了。
——她是怎么了?
伊万里这么心浮气躁,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还是拉回视线。
现在就去追星乃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手机响了。
「啊……」看到显示在画面上的人物姓名,我有点紧张起来。
我按下通话钮。「喂?我是平野。」
对方开口第一句话就这么声明:
『现在方便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