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欧罗巴(1/2)
1
那之后的几天,我一边上补习班,一边试着调查了「视网膜应用」的事。
这个由株式会社木星社提供的生物认证应用,还处于测试阶段,正广泛地征求测试者。作为报酬,测试者能够免费使用木星社旗下的几乎所有应用,因此在以年轻人为中心的群体中普及度似乎相当高。尤其是在「FINE」这一SNS软件中的「表情」爆红之后,因为想要「表情」而成为视网膜应用测试版的测试者的人数急剧上升了。
——扫描视网膜的应用,公司名是木星啊……
木星社仅成立于两年之前,公司本部位于宇中野区,董事长一栏写着「六星卫一」这样艺名似的名字。
——偶然吧。
视网膜扫描本身并非多么罕见的商品。视网膜内的血管分布是每个人所固有的,好像比指纹还更具独特性。国家和企业等出于保护机密的需要已经将视网膜认证系统引入到了许多地方,所以只是将其应用在电子产品上的话,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然而……
我现在所在的二零一七年,当时确实存在与视网膜认证似是而非的「虹膜认证」手机,不过那也只是打着「世界最早」的旗号刚刚发售而已,利用人类的「眼睛」进行解锁的手机还难以称得上是稀疏平常——至少在日本的范围内我从未听说过。
我环顾教室,一名躲过老师视线玩着手机的女高中生映入眼中。她把手机靠近右眼,蓝光迅速流过,那个「视网膜」锁便解除了。这几天来,教室也好,街道上也好,所到之处我都能看到有人做着同样事情。爆发性的普及——网络上的情报似乎不假。
——哪里,很奇怪……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背部缓缓吹拂。有一种晃动脚跟,摇摇欲坠的生理厌恶感。
教室中,女子高中生们把手机举到眼前,扫描着视网膜。无论是谁都深信不疑地用来历不明的光扫描自己的眼睛。
不对,这个世界不对劲。
这与我所知道的过去相比,虽然只是细微的,但确实——
产生了偏差。
〇
「天象仪?」
讶异的声音从内部对讲机中传来。
我握着两张票,继续努力地接近。
「你看,就是去年翻新过的那个天文台,展示着陨石还是月亮上的砂土,星乃你喜欢这些吧?」
「就算是,为什么我非得和你一起去啊?」
「怎么了嘛,你喜欢这种东西吧?你瞧,难得有免费券啊。」
「反正这东西,是从那个女人那里拿的吧?那我就更得拒绝了。」
「那个女人,是说真理亚阿姨吗?你为什么会这么排斥啊,她是你的监护人吧?」
「之前我有说过了吧,那个女人既不是监护人也不是其他什么,那种偷腥猫。」
「偷腥猫?真理亚阿姨吗?这是什么意思?」
「啊……」
她一瞬间发出了说漏嘴似的声音,又接着说「什么也没有」打断了对话。
「喂,星乃,不要岔开话题啊。」
「没有岔开,说到底和你也没有关系,还有——」
与以往一样,谈话因为这一句话,而被打断了。
「别叫我星乃。」
「噗哧」,内部对讲机「木星」闭上了嘴巴。「啊,喂喂?星乃?星乃?」,即使我继续呼喊,一旦沉默的对讲机就再也没发出过声音。
——不行吗……
我捏紧从真理亚家里拿来的票,塞进了口袋中。到底连败多少次了啊,多到我已经不想数了。
明明感觉这个绝对能行的……
以前邀请星乃去看这个天象仪时,她高兴极了,还在馆内欢闹得不行。所以,我本以为这个绝对能行,结果却落得这样凄惨的结局。
失去了王牌,我拖着意气消沉的身躯,走下公寓的楼梯。「哐、嘭、哐、嘭」,残旧的金属阶梯发出奇怪的响声。
这段时间,我尝试了一切我所能想到的。
譬如星乃喜欢的博物馆、展览会、演讲活动、餐厅、书籍、漫画、玩具、网贩套装……我动用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然而都落空了。连一点头绪都没有,最近甚至都看不到她的脸了。交谈的时间也一天天缩短,被完全无视的一天终于要临近了。
——缺少了什么?
这是从开始接近她起,就一直支配着我的困惑。究竟怎样才能和星乃变得要好?换一种说法的话就是:十七岁的我,当时是怎样和星乃亲近起来的?
——记不起来。
并不是所有的记忆都欠缺了。星乃的兴趣、嗜好、性格、语癖,大致的事我都还记得。然而关键的——我和她的相遇,成为能和她亲密说话契机的事,只有这里像被裁下的书页一样欠缺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什么地方发生了错位,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被忘记了——
「唔……」
针扎似的,阵阵的剧痛在右眼上游走。
又来了,又是「这个」。
血泪。
视野扭曲了,如同失焦的相机一样歪曲重叠在一起,浸染了暗红色的血后,阵阵的痛楚使我坐立难安。
自那以后我去了好几次医院,也去各家眼科检查了许多次,然而不管怎样检查,给出的都是如同盖章一样的「不清楚」的答复。
「结膜炎……也不像是,弄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大量出血啊。类似的患部也找不到……」
我想起医生用特殊显微镜进行诊察时的疑惑神情。不管到哪家眼科进行检查,都是用「有什么事的话请再联系我」这句话来敷衍我回去。实际上,洗了脸擦去血迹后,右眼就跟什么事也没有一样恢复了原状,既没有痛感也没有违和感,连充血过的样子也没有。简直像被狐狸迷魂的现象,在第一次出血后仍然反复不断地发生。
我的眼睛并没有疾病,也没有被撞伤过。
原因不明的,血泪。
要说有什么线索的话,就是那篇文章了。
【伴随「Space Writer」的副作用:头痛、目眩、恶心、视觉障碍、记忆障碍、对脑神经不可逆的破坏、休克导致的死亡】
扫描视网膜的「Space Writer」,我的血泪可能就是它的副作用。
扫描视网膜的「应用」,伊万里的「闪回」可能就是它的副作用。
即使所有东西都联系在一起,也完全搞不清它们间的关系。如同在摇晃的地基上叠加更不稳定的地基——迷上加迷的屋上屋。
——究竟发生了什么……?
2
「哥哥——这边这边!」
到站后,有着稚气脸蛋的活泼少女挥舞着手。
按照之前订下的约定,我今天要和叶月一起去逛美术展,目的地是「月见野美术大学 星空的艺术家展」。据说是收集了「星空」绘画的美术展。
「真理亚阿姨没来吗?这个展,JAXA也是赞助者吧?」
「妈妈说『大ISS展』那边更忙,今天是最后一天所以要去打个招呼什么的。」
「啊——,那个人真是受人追捧啊。」
「话说,没人会让母亲陪着去约会吧?」
「这是约会吗?」
「是约会。」
牵着叶月小手的我,如同在附近的公园看护儿童,怎么都起不了那种想法。说到底,去年为止叶月还只是小学生啊。
本来,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星乃的事自不必说,还有那个「视网膜应用」和「血泪」的事等,必须调查的事多得堆积如山了。可是,如果打破和叶月的约定,会为今后留下麻烦,而且我自己也有些想要转换一下心情。
我们乘上下行的电车,经过两站后下了车。
从车站出发,走了约十分钟就抵达了大门样式十分高雅的校园。似乎是检票处的地方已经排起了队。出示了门票后,我们首先从没什么人的常设展开始逛起。
「喂,不要黏得这么紧呐,走路很不方便的哦。」
「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啊。」
「这样的吗……」
叶月若无其事地断言,接着「欸嘿嘿」地笑着尽情地抱住我的手臂。虽然感觉很羞耻,但好在馆内大部分人在专心观赏画作,所以也没有人朝我们投来责备的视线。
花了30分钟左右看完常设展,来到特别展的时候。
「啊……」
我在一幅画前驻足。
那是一幅构图简单,跟周围的相比尺寸稍小的画。但是上面描绘的内容,令我目不转睛地盯着。
感觉是宇宙
空间的昏暗背景中,漂浮着一个星座似的矩形结构。这个模样一眼就能看出那是ISS——国际空间站。接着一道映入我眼中的女性轮廓像在用双手环抱着ISS,她怀中的微弱的星星让人不禁联想到生命的摇光。令人似乎感到温暖,又似乎感到哀戚的不可思议的构图。
标题就如它自身一样直截明了。
《SPACE BABY》
「……哥哥?」
被叫到后,我终于回过神。
矗立不动的我,宛如被画吸走了意识一样。
「啊,不,没什么。」
叶月拉着我的手,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一瞬间瞟到了作者的名牌,上面有着「伊欧」的签名。
「诶……?
看完展览,正在美术馆商店闲逛时。
伫立在画集柜台的我,发现了一名少女的身影。头上夸张盛放的金发,轻薄舒畅的开襟毛衣。
「——伊万里?」
搭话后,她回答着「是?」,转过头,然后看着我的脸睁大了眼睛。
「平……平野!?」
她大声地叫了出来,又急忙捂住嘴。周围的客人一瞬间都看了过来,但很快就收回视线。
站在这里的人是盛田伊万里。她把手上的画集摆回原位,慌张得一会儿摸着头发,一会儿确认自己的衣服,总之一副动摇的样子。
——我有这么吓到她吗?
「平野,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啊——刚好有熟人拿来了票,美术展的。」
「啊,嗯——原来是这样啊。」
「你的脚已经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说着她当场跳了一下给我看。「医生说已经可以正常地跑跑跳跳了。」
「那太好了。你今天是?」
「那个唔。」
她仍然通红着脸,语速异常地快。
「你想,之前和你聊过的出路的事。这里的毕业生中有在业界相当知名的设计师,而且也和这次美术展有关联,所以我想会不会有什么可以作为参考。」
「这样啊……」我为她的行动力而钦佩。「伊万里你明明还很年轻,真厉害啊。」
「这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是怎么回事啊,平野你和我同岁的吧。」
她轻轻地怼了下我的手臂,脸上一副开心充实的样子。
——到底是为什么呢?
伊万里抱有梦想,但是那个梦想目前实现的难度很高才对。时尚设计师这种明星职业,即使是不太了解的我都知道竞争很激烈,这正是「百分之九十九」无法实现的梦想。可是她依然同之前在公园谈话时一样,说话的语气没有一丝迷茫。
「在那之后,我又和爸妈谈了出路的事。结果,事情变得有些奇妙了。」
「奇妙?」
「不知道吹的是什么风,但总之他们再也没不由分说地说不行不行了。感觉爸妈似乎觉得我遭遇事故是因为在前途的事上他们责备过头,所以改变了想法。」
「啊——」
我稍微理解这事了,当下,正值芳龄的女儿要是再离家出走他们也会很困扰吧。
「所以,最近他们的态度有些变了啊。又是相关的宣传册,又是懂行的熟人,变得相当愿意支持我了。妈妈还说她也会调查一下的,所以要我也多收集些信息。」
「这样啊。」
「态度突然大转变,吓了我一跳。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在服装系的店里工作过,说下次会帮我向朋友打听一下。」
「那太好了啊。」
「不过,爸爸还是反对,所以还不清楚会变成怎样。」
我回应着她,脑海中依然晃悠着之前的议论。
追逐梦想的人生。放弃梦想的人生。伊万里选择了前者,而我推崇后者。我这边明显是更现实的,但这在伊万里那却行不通。
我的担忧还有另一个。
设计师是个很好的未来出路,而且又是伊万里的梦想,我一定要使它实现。这也是因为她未来是注定会取得成功的。不过,虽然我从交通事故中救下伊万里,但这却导致她和凉介结婚的未来都被改写了。
——这样,真的好吗?
我注意到伊万里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感受着视线,我询问道:「怎么了?」,她「啊……」地张开口,涂着光润唇膏的嘴唇不断闭合。
「感觉,平野你变了呢。」
「变了?」
「说是变了,可能也只是我没有注意到吧……我以为平野你是更加高冷的,从不干涉他人之事的人。无论什么事都能处理得毫无瑕疵,是不会因头脑发热而失败的类型。」
「虽然,相应的可能更容易心灰意冷吧。」
「但是,之前那次不同」,她的脸有些发热。「那个时候的平野,感觉,好厉害。大声地喊出来,拼上性命地扑了过来。感觉不像是以往的平野了,我被吓了一跳。」
「哎呀,那时有些……拼尽全力了。吓到你了抱歉啊。」
「不,没关系的。毕竟——」 此时她坦率地说道。
「那个时候的平野,真的帅极了。」
「诶?」我不由得看着她。
她说完后,和我四目相对起来,「嗯?」地歪着头。随后,她似乎终于注意到自己说出口的话,脸眼看着就通红了起来。
「啊,啊,我并不是那种意思啊!不要想多了啊!」
就在这时。
「啊————!!!」
突然发疯似的声音响起。我回过头,一名身穿高级刺绣连衣裙的少女站在那里。
「哥、哥哥,你在做什么!?」
叶月毫不在意周围的视线,大喊着朝我们靠近过来。伊万里发出「诶?诶?」的声音,在我和叶月之间来回看着。
「视线刚一离开就这样了,所以说哥哥真的是。」
叶月双手抓住我的右臂,仿佛抱到怀中一样黏了上来。然后她不客气地将视线投向伊万里,不高兴地询问:「这个女人是谁?」
「同班同学的盛田,我刚才偶然遇见的。」
「班里的?哼……」叶月一脸怀疑地审视着伊万里。
「您好,我是哥哥的『未婚妻』叶月。」
她打着招呼的同时,特别强调了「未婚妻」的部分。
「未婚妻!?」伊万里的眼睛慌乱地游离着。「喂平野,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要当真啊,只是这家伙擅自说的。」
「好过分,哥哥!明明约定好的。」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呐。」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伊万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叶月住在我家附近,算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今天也是这样充当着她的看护人。」
「才不是看护啊,是约会啦。」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学生会在美术大学里面啊。」
「我是初中生!」
「哎呀,对不起,个子实在太小了所以弄错了。」
「喂哥哥,这个性格恶劣的巨乳辣妹是怎么回事?」
「谁是巨乳辣妹啊!平野,这孩子怎么搞的,超让人火大诶。」
伊万里摇晃着丰满的胸部抗议道。我一瞬间看到叶月按着自己的胸部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等下等下,你们两人都冷静点。」
我慌忙隔开似乎要掐起架的两人,气氛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险恶啊?
「走吧,哥哥。」
「说的也是,肚子差不多饿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个饭吧。」
「诶?」「诶?」
两名少女同时意外地喊了出来。
「……嗯?」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伊万里窃喜地笑了起来,叶月则是一副愤懑苦恼的脸色。
3
「平野,刚才的店,味道真好啊。」
「还算凑合吧。」
「你对绘画感兴趣吗?今天也来看了美术展。」
「要说的话,我比起绘画,更喜欢的是星空吧。」
「啊,你之前也说过喜欢宇宙呢。」
「嗯,星星和火箭的事我基本都比较喜欢。」
我们两肩并着肩,心无杂念地持续着对话。
「这样啊,平野你喜欢这些啊……」伊万里兴致颇丰地点了点头。说起来,我们今天的距离近得出奇,从刚才开始,肩膀就互相触碰到了好几次。
于是。
「哥哥最喜欢宇宙的事了,从小就经常和我一起进行天体观
测。就我们两人独处哦。」
少女「砰」地插入到我和伊万里中间。
「喂,我在和平野聊天的说?」
「今天是我和哥哥的约会的说?」
两人瞪着对方,视线几乎要碰撞出了火花一样。
——怎么回事?
从刚才起就是这个样子,一会儿叶月插进来,一会儿伊万里又夺回位置,简直像自行车比赛中抢夺位置似的。
争夺持续了一会儿后。
「啊——啊,难得的约会就这么浪费了」,叶月嘟哝道。
「早知道这样,就去『大ISS展』那边了啊。那边不仅是最后一天,而且也不会遇上辣妹。」
——诶?
听到叶月随口说出的话,我站住不动了。
大ISS展,最后一天。这些话语在我的脑中——不,从我的眼睑里,唤醒了某个记忆。
「平野!」伊万里叫了出来。「右、右眼!」
「右眼?」
我用手触摸右眼的附近,湿滑的触感,附着在手掌上的赤红液体。
血泪。
那个瞬间,「光」从我的眼睑中跑过。子弹一样的粒子接近、穿透了我,仿佛快速旋转的走马灯一般消逝而去。复数的记忆片段变成了乱序放映的幻灯片,仿佛映照在破碎的玻璃中的世界,宛如浮现在水洼中的青空。大ISS展——最后一天——双亲的回忆——拼死的远行——偶然的相遇——宇宙航天员——弥彦流一——天野河诗绪梨——
「叶月……!门票,你还带着吗!?」
「诶?」
「ISS的,带着了吗!?」
「啊,嗯,姑且放进了包里……」
「借给我!」
我紧紧抓住叶月的双肩,叶月疑惑地把门票递给我说:「就、就是这个……哥哥?」
「抱歉,我想起有急事了!」
我转过身,甩下两人「哥哥!?」「喂,平野!?」的话音,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为什么至今为止都没能注意到啊!
「呐呐,据说有再现ISS实物的大模型展示啊!去看看吗?」
在被叶月邀请的时候,我本来应该去ISS展那边的才对。可是我却拒绝了,选择了去「星空的艺术家展」。那是因为我有意回避ISS——星乃的死去的场所,所以改变了选择。
——同样的。
伊万里那时也是一样。我知道她会遭遇交通事故,于是到事故现场阻止了她被货车碾过。正因为知道了事故的发生,所以我才改变了自己的行动。不去ISS展的决定也一样。正因为我知道那是星乃死去的场所,所以才改变了目的地,改变了原本的决定。
过去正在发生偏差,而原因在于我。「Space write」后的我自身正是将过去、未来、命运改写的要因。
——十七岁的我今天本该去那,去到ISS展。为什么?因为这时的我没有关于ISS的痛苦回忆,也不知道星乃将会在那死去。
然后,展览的最后一天,偶然地,真的是偶然地,在会场中,我偶遇了来看有双亲回忆的照片板的那家伙。她注视着父母的照片,接着转身看到我吓了一跳,后退时撞碎了照片板,割伤了手指。而帮她处理伤口的这件事,使得我和她的距离大幅缩小了,感觉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进行的正常交谈。
——就是那个时候。
我和星乃的命运交叉了,现在回想起来是奇迹般的瞬间。
我看向手表,已经转过十七点了。
大ISS展十八点结束,从这里到展览会场坐电车要将近1个小时,那样的话就来不及了。那就在车站前打的吧,这样还可能勉强赶得上——
拜托,一定要赶上啊……!!
出租车飞驰了数十分钟。
我到达会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好意思,这个……!」
我向检票处的负责人递出门票。
「那个,已经过了最终入场时间了,所以今天……」
「拜托了,我有一件非常紧要的事!」
「就算你这么说……」
没一会儿我们就争吵了起来,警卫也靠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糟糕,没时间了!
时间离十八点还剩五分钟。
在这里等到星乃出来……?不,那样肯定不行的。
那个地方——在充满双亲回忆的照片板前,那个时候的星乃——
在哭。
在她感情发生动摇的那个瞬间,只有在那个时刻,她的眼眸中才会映出我的身影。如果错过了那个瞬间,她大概,就只会用一如既往的冰冷视线看待我,这种确信存在于我的心中。取回的记忆似乎在顶撞、催促着我。
只有现在,这种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
「不好意思……!!」
我强行突破检票处的横杠。「啊,客人……!?」检票员叫道。「喂,你给我站住!」警卫喊着追了上来。
但我顾不上这些事了。
——星乃……!
我奔跑着。
临近结束,人流变得稀疏的会场中,我躲避着其他游客,无视游览顺序,顺从记忆抄最短的距离赶路。向着那家伙所在的地方,向着那块照片板的前方,时间离十八点还剩三十秒、二十秒、十秒、五、四、三、二、一——
而后我抵达了。
一长排并列的照片中,唯有一张照片板装裱着镜框
有了。
一个人,站立在那个地方。白色的衣服,戴着帽子,身材小巧的少女。
「星乃……!!」
我叫着跑近她的身边。被叫到名字的少女吃了一惊地转过头。
但是。
「啊……」
那个少女并不是星乃。头发于肩头微翘,戴着画家式贝雷帽的少女,虽然背影与星乃相似,但从正面看的话显然是不同的人。
「啊,不好意思!弄错了,我认错人了!
「诶,真是巧遇啊。」
面前的少女不怀好意地微笑着。
「诶?」
「瞧,是我啦,我。不记得了吗?」
「唔……」
「哎呀,忘掉了吗?不过也没办法,毕竟是那么一回事呢。」
「那么一回事……?」
「对。」
她暗自微笑起来,用手指骨碌骨碌地绕着头发,笑起来像猫一样的嘴角似乎有点像星乃。
「呐,你啊」,贝雷帽少女非常亲昵地询问我,「喜欢『食用日志』吗?」
「哈?食用日志?」
那是为餐饮店打分的大型评分网站的名字。
「诶,很方便的吧。」少女不给我插嘴的空隙,接着说:「『食用日志』『美食评论』『热胡椒』,大众最喜欢的评分网站。3.5分以上的话就放心又安全,投产比优良。」
她点头肯定自己的话,又不给我说话空隙地滔滔不绝起来。
「但这样的话,就吃不到『自己喜欢的食物』了啊。」
「诶?」我不禁插嘴道,「食用日志3.5分以上就不会踩雷了吧?」
——诶?
为什么我会反驳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呢?自己也无法理解。少女有着独特的气质,不知为何,我仿佛被套住一样参与进谈话。
「你想想看嘛,每个人喜欢的口味都不尽相同吧?如果想要寻找『自己』最喜欢吃的食物,理所当然的就得『自己』寻找饭店,不然的话是不会明白的。而那既可能是『食用日志』上评分很低的店,也说不定会是附近的快餐店,还可能是每周都在喝的妈妈的味增汤。」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为什么我要回应她呢?不知为什么,少女有着无法忽视的压迫力,仿佛有一种被投来的视线束缚住的感觉。
「明明没有亲自确认过,看到网络上登载的评论、分数和名次,就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实际上口味这种东西,不亲自去尝是不会清楚的,但大家都对别人的话深信不疑。」
「但是,这是投产比最高的做法吧?至少能简单应付过去,不会因选错饭店而期待落空。」
「嗯嗯,是啊,你说的没错。食物还没什么啦,不管是投产比还是什么。就算不好吃『下次』的午餐再挽回就可以了——不过啊。」
少女的眼睛闪烁着强烈的光。
「人生,就不一样了。」
「人生?」
「毕竟,人生和午餐不一样没有『下次』啊。仅限一次,然后就结束了。即使失败了也无法悔棋
,所以别人的评论或排名怎样都无所谓——所以说啊大地君。」
——诶?
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能评价你的人生的只有你自己啊。」
「…………」
「最好记住哦。」
——什么意思?
我一时间无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笑嘻嘻的少女抛下这样的我,蹦蹦跳跳地走远了。我想要追上去,但脚莫名地像粘在了地板上一样无法动弹,直到我目送着贝雷帽拐过转角为止,我都像一个假人似的杵在原地。
「啊。」
而后,恍惚的我终于回过神来。
——对了,星乃!
我慌忙环顾四周。被少女的问答吸引了注意,竟然把关键的事给忘了,我究竟在干什么啊。
我看向手表,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才刚好十八点整,时间完全没有流逝。
「奇怪?」
手表不转了吗?
会馆内还在荡漾着哀伤的旋律。「即将闭馆」的广播。
「星乃……」
我愕然呆住了,搞砸了,没能赶上,错失了仅有一次的机会。是那个少女的错?不,不对,是到最后关头才想起来的我的失误。
这时,「啪」,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啊……」
回过头,身后站着一名我非常熟悉的银发女性。
「怎么了大地,你来这里了啊?叶月怎么样了?」
出席完今日嘉宾活动的惑井真理亚睁大了眼睛,意外地看着我。
4
我站在银河庄的建筑前,望着它呆立不动。
从那以后过去了一周的时间。我和星乃的关系不仅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最近她就连门也没打开过了。
讽刺的是,要说有什么顺利的进展的话,那就是仿真考试的结果了。
我从过去的记忆中回想起出题范围,精准地猜到题目,总算拿到了像样的分数。考虑到有八年的空窗期,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嘛。考试的分数也好,学校的作业也好,你都能用最少的力气恰到好处地完成,定期测验的猜题也简直神了。
我想起Space Write前,高中同学会上评价我的话。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很擅于猜题,技巧也不错。在不会惹父母老师生气的范围内,在班上不会显眼的范围内,我将所有事都顺利地完成了。
小的时候,我曾经喜欢踢足球。于是我加入了当地的少年足球队,拼命地练习。可是,无论我怎样从早到晚地训练,也绝对追不上球技好的人,甚至还被甩得越来越远。更加打击我的是,即使是那些球技好的人,在更加厉害的对手面前也被踢得落花流水,最后惨败了。正是体育,让我从小学起就近乎痛苦地领会到人外有人这件事。但是我只有技巧还算可以,所以得以跻身正式队员。与其咬紧牙关,继续着没有回报的努力,不如适可而止地练习,恰到好处地偷工减料。只要我还是正式队员,就能至少在队伍中取得还算不错的地位。练习、比赛我也在教练看不到的地方偷懒,显眼的时候就稍微做出努力的样子。由此我既不会被小看,也不会被除名,还能得到「擅于踢足球的人」这样适当的评价。足球队里,会按水平的高低形成等级制,我认为自己一直处于比平均水平稍高的排名。投入产出比的思考方式,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学到的。对比花费与效益,做出效率最高的选择。没有回报的努力是无用的,以无法实现的梦想为目标的家伙是愚蠢的,这句话成为了我人生的基石。
万幸的是,我也属于会学习的那类人。只因为诀窍不错,我的国语、数学、科学和社会都只需听课就能拿到平均分。然而我不管怎么努力,都赢不了班上最优秀的家伙,成绩也感觉抵达了极限。进入班级前十对我来说很简单,但前三名的话不行。与考虑到中考而去上补习班的人不同,我感受到了无法看见的墙壁。因此我选择敷衍了事,而即便如此我也能轻松保持平均分。猜题是我一直以来非常拿手的,所以我总是能在定期测验取得超出实力的分数。结果,我获得了「平野头脑很好」的公认的评价。
就像这样,我怀着对投产比的重视活到了现在。但这并非是我的错,因为,既然出生在安逸沉沦的现代日本,这便是理所当然的选择。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出人头地、增加年收入的时代早在很远的过去就已经结束了。泡沫也好,高速增长也好,都成了过去的遗物,经济回暖、先富带后富也完全是一纸空谈。时代已经陷入了小学生梦想职业的前几名是「公司职员」「公务员」的境地,这就是我们生活在的21世纪的现实。将来的梦想?那是什么,能吃吗?在这种时代,无视梦想,冷静地回避风险,仔细地计算好投产比的人才能生存下去,所以我都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小学、中学、高中、大学,我都用最低限度的努力获得了投产比最高的结果,我就像这样将人生不断地「通关」。Space Write后,我回到了过去,心想着「赢了」。第二次的人生会比第一次的投产比更高。定期测验也好,考试也好,就业也好,全部都能轻松通过了。最为重要的是,我熟悉天野河星乃这名少女的一切,兴趣、嗜好、讨厌的食物、喜欢的电视节目,我全部都知道。因此,我很快就能和她变得要好,接下来只要回避掉大流星雨就大功告成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我错了。
我和星乃,甚至连正经的交谈都没有做到,连朋友都没能做成。总是吃到闭门羹,完完全全被她讨厌了。我已经将能想到的各种手段都付诸了实践,已经完全束手无策了。
——奇怪,明明我没有做错什么地方。
应该是完美无缺的策略才对。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星乃,方向和对策也毫无疏漏,本应该能用最合理高效的方法与她打好关系,然而我做梦都没想过会出现如此背离预期的结果,
暑假即将结束了,然后第二学期将会开始,时间愈发地流逝。对我来说,最严重的问题是我没有对这之后的未来的预想。在这个世界——这个过去的2017年的世界中,我拥有的最大的优势就是「记忆」。换句话说就是能够「预测」未来发生的事。不管怎样,今后所有的「预测」都行不通了。因为暑假结束后,我的记忆全部都是和星乃亲近起来,有着能出入公寓的关系后的事了。像这种连正经见面都没见过的未来,我根本就毫不知晓。
一切都错乱了。此时此地的我仅仅是个返老还童的,既没有知识也没有经验的25岁无业游民。失去了高中生应有的朝气与感性,就连唯一拥有的武器——「预测」也丧失了的存在。一个没有工作,一文不名,打工也全部破灭的捡垃圾的废人。
我究竟搞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能顺心如意?为什么第一次也好、第二次也好,人生都无法顺利发展?
在人际关系上我从没有失败过。无论和谁我都以恰当的距离交往、保持着适当的要好。不会游离于集团之外,但也不会引人注目。感受氛围,避免冲突,常保持一定的距离构筑关系。我会和意气相投的人成为朋友,脾气不合的人也不会强行交往。虽然有时互相通融,有时互相帮忙,但绝不介入对方的事情。这就是投产比最高的人际关系。所以,我从没和谁发生过不可调和的对立,也从未像与现在的星乃一样,和谁有着如此复杂的纠葛。我永远都会在变成这样之前抽身,尽量不让关系恶化。即使为性格不合的对象努力,投产比也会很低,所以这是白费力气。
正因为如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从未「修复」过人际关系。因为我会在关系恶化之前就会疏远,所以我从来没和发生纠葛的对象和好过,从来没有积累过这种经验。测验、就业、人际关系也同样如此,我从未选择过做感觉不行的事。
怎么办啊。真的,怎么办啊。星乃是很难取悦的人。以不爱开玩笑,世上最不信任他人的少女为对象,我无计可施了。完了,暑假仍像这样迎来结束的话,之后的就是我所不知道的未来了。
已经不行了。
真的,绝望地,到此为止了——
「啊,有了有了!平野!」 「大地君~」
传来的洪亮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我看去,道路的对面跑来了一对男女。
「凉、凉介?伊万里?」
「哎呀,果然在这里啊——」凉介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我的面前。「连车站前的游戏厅二楼都找了个遍,白费力气了啊。」
「你看,跟我说的一样吧,笨蛋凉介。」
「别叫我笨蛋啊,笨蛋。」
「你们两个,为什么……」
我交替看着朋友的脸。
「我们俩分头去找你了啊,对吧?」
凉介使了个眼色,伊万里「嗯」地
点了下头。
「因为平野你,最近一直都一副苦思冥想的脸嘛。讲课时也是心不在焉。所以,有些在意……」
「是啊是啊,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来找我们商谈吧,偶尔也来依靠下我们啊。话说——」
凉介和伊万里对视了一下,然后像代表了两人的心意似的转告我。
「我们,想报答大地君。」
「……诶?」
「你看,大地君总是来帮我们嘛。即使我睡着了也愿意把笔记借给我看,测验的猜题也很准啊。」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大地君你很厉害的。要是没有大地君的话,我这次的暑假补习绝对坚持不下去的。」
「实际上也翘掉了吧」,伊万里吐槽道。
「出席了一半好吧。话说,我的事无所谓啦。」
凉介为了切回原来的话题而喊了起来。
「总之,我想助大地君一臂之力。」
「我也是。你愿意陪我商谈,甚至还救了我的命。」
「不那是……」
我没有做过任何值得被感谢的事。
「大地君,我想为你尽一份力啊。」
「我也一样,想为平野你做些什么。」
「啊……唔、嗯……」
我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注视着两人。
——对啊。
到了现在,我才意识到。
——我是有多愚蠢啊。
Space Write之前也是这样,在那个同学会上,留到最后的就是这两人。邀请我来的是伊万里,架住我的是则是凉介。
我们是朋友。不管是在未来的世界,还是在过去的世界,我们都确实是朋友。在我光注意着投产比,连人际关系都断绝掉的时候,他们两人还不计得失地和我来往。这么重要的事,我过了八年才终于意识到。
「而且大地君的烦恼,我也已经知道了。」
「诶?」
「是天野河的事吧?话说在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暴露无遗了啊。」
「啊……」
如他所说,没什么好隐瞒的。
「暴露无遗了啊。」
「是啊大地君。暑假期间你一直在为天野河的事烦恼吧?虽然不知道你们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讲呢,简要的说就是想要『和好』吧?是的话我就为你尽一份力吧。不管怎么说,我可是女孩子方面的专家啊。」
「谁知道呢。」
「干嘛啊盛万,不要泼我冷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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