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欧罗巴(2/2)
「干嘛啊盛万,不要泼我冷水啊。」
「不要叫我盛万」,伊万里猛地往凉介的腿上踢了一脚。「但是就和凉介说的一样,我们会帮你的。」
接着,她低声地嘟哝道:「……宇宙人啊,我有点讨厌的说。」
「诶?」
「不,什么都没有哦。」
伊万里转向另一边。
——这样好吗?
在这个「Space Write」后的世界中,将两人的命运牵扯进来。
我无法立刻回答出来。所以我背过身,擦了擦脸,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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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觉得,还是完全暴露了。
5
「——那么!」
第二天的补习学校。讲课刚刚结束,凉介就站了起来。
「今天就开作战会议吧。」
「什么会议来的?」
我一边收拾着课本一边问道。
「什么什么啊,这还用说吗?太空美少女——星乃的攻略会议啊。」
凉介的手机上显示着笑靥如花的星乃(十岁)。
「喂,那边的萝莉控」,伊万里倏地将教科书砸在凉介的天灵盖上。
「好痛,谁是萝莉控啊。」
「昨天平野的话你有好好听吗?」
「听了啊。」
「那攻略会议这个名字很奇怪吧,明明说的是和好啊。」
「这就叫攻略。」
「你那只是搭讪大作战好吧。」
「你说什么。」
两人夹着桌子敌对起来,我则说着「好了好了」居间调停。
「后续到星咖克再进行吧,我会请客的。」
「好,小的们出发吧!」
「别装模做样了,笨蛋凉介!」伊万里踢向领头的凉介但踢空了,我在他们的后面跟着。
在那昨天之后,我概括地讲了我的「情况」。话虽如此,但也隐瞒了Space Write和星乃在未来死去的事,只说明了我和星乃关系的症结。我和星乃在过去就认识的事,但星乃忘记了的事,还有我不能让星乃知道,以及我希望能再和她说上话的事。
这是比马赛克更加模糊的不明了又浮光掠影的说明。但是两人都非常热心地听我说完,原谅我隐瞒了部分细节。在这基础之上,他们再一次提出了想要「协助」我。
「我会尝试调查更多有关星乃的事,有关可爱的女孩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也会试着调查下,而且我有和天野河同一个初中的朋友,稍微去问问情况的话,说不定能了解到什么。」
然后,凉介提议立马在昨天的明天也就是今天召开作战会议,这就是起因。
——谢谢你们。
当然我没有期待能获得什么具体的成果,因为我不觉得星乃的事能够轻松取得进展。
只不过,我感到非常喜悦。
从来到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起,我就一直有种形单影只的感觉。无法向任何人说SpaceWrite的事,所以感觉像一个人迷路地闯进了异世界,再加上和星乃的关系也陷入僵局。而凉介和伊万里,将我从阴郁消沉的心情中拯救了出来。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唔——根据我的情报网,那个美少女应该有隐藏的秘密,也就是说,这要从她的身世说起。」
「引言就不必了,快点说明啊。」
「切,气氛被破坏了啊……那就先从基本的情报开始。」
「凉介把手机朝向我们,倏地滑动着屏幕。
星乃年幼时的抓拍像相册一样成排地显示出来。不过每一张都是星乃五到十岁左右的幼女时期的照片,伊万里不知怎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唔——星乃是双亲在简称ISS的国际宇宙空间站中结合后诞生的。父亲是弥彦流一,母亲是天野河诗绪梨,两者都是JAXA所属的太空人,返回地球后不久结婚,随后母亲生下星乃。就是所谓的未婚先孕啊,有点色情啊。」
「凉介,不需要你多余地注释。」
「色情的是你这家伙好吧。」
「不,喂……你们两个对我太冷淡了吧?」
凉介似乎一脸不平,但还是操作手机开始了说明。
「咳咳,如你们所知道的,星乃作为『太空婴儿』备受关注。世界各地都报导了她令人怜爱的笑容,她因此成了世界上最有名的婴儿。要说有多么可爱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吧。」
凉介说到这里又把印盒似的手机顺势递过来,点了下屏幕。Youtube的红色标志从眼前闪过,然后一段视频开始在画面上播放。
——啊……这个……
画面中,一个男性出场了。一名个子很高,皮肤晒黑了的帅气男性。他满脸笑容地张开双手后,一名年幼的小女孩叫着「爸爸!」飞奔过去,魁梧的双臂将她紧紧抱起。就在近旁的地方,一名年轻的黑发女性高兴地微笑,注视着在父亲怀中浮现出满面笑容的女儿。不需要任何注释,我们就立马知道这是星乃和她的父母。蹭着父亲脸庞的星乃,流露出无与伦比的满面笑靥,「最喜欢爸爸了」的声音从中传出。一旁的母亲温柔地为她梳理着被抱住时散开的黑发,年幼的星乃依然愉快地眯着眼睛。这无忧无虑的笑容象征着星乃有多么地被双亲疼爱,又有多么的幸福,以至于无法用言语形容。画面中的少女还未知道,这样幸福的时光很快就将要结束了。
「不——过。」
凉介用刻意的语气接着说道。虽然看上去感觉像是说书先生一样,但本人可能也有这个意图。
「如同昙花一现,偶像的寿命也非常短暂。一时的热度过去后,星乃的人气就像渐渐熄灭的火一样了。而变得火势渐微的最大原因则是世间的抨击——弥彦流一被发现出轨。」
「出轨?星乃的父亲?」
我不禁追问道。
「诶,大地君你不知道吗?不过,我也是昨天调查了才知道的。」凉介轻飘飘地说。「好像是当时的娱乐周刊的头条啊。」
「那个不是有名的假新闻杂志嘛,你有核实
过吗?」
伊万里指出问题后,凉介用「别问我啊,去问维基百科老师啊」作为借口。
「不过先不论真伪,火苗发展得越来越来大,以至于弥彦流一召开记者见面会了。然而拼命的解释成了徒劳,他在网络上被大量抨击,发展最后到,连未婚先孕的星乃都被攻击了。JAXA收到了大量打来的抗议电话,随后悲剧的偶像星乃又遭遇了更大的不幸。」
就像在编制故事一样,凉介把话继续下去。如果是在曾经的同学会上听到的话我大概会觉得很不舒服,但现在的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生气。难道因为对方是凉介吗?
然后他陈述道。
「就是ISS上的死亡事故。」
现在的七年前,星乃十岁的时候。
星乃的双亲在国际空间站搭乘时,悲剧袭来了。
最初只是毫不起眼的小状况。舱外实验平台的某个机器发生了故障,因此要将其更换为备用部件,这本身是个稀疏平常的任务。负责这一任务的是当时对ISS最为熟悉且经验丰富的弥彦流一以及实验设施的负责人天野河诗绪梨这一对组合。按预定,备用部件的更换任务即将完成的时候,原因不明的冲击发生了。原因到了后来,才被查明为碎片的撞击。那是直径仅仅数毫米的碎片,然而却钻过了北美空防司令部雷达监视网,以比秒速8公里的子弹还要快10倍的速度飞来。
由于这块碎片的冲击,天野河诗绪梨穿着的太空衣发生了损伤,她因为缺氧当场昏迷过去。弥彦流一抱着昏厥的妻子,拼命地向舱内返回。但是弥彦流一自己也身受重伤,在异乎常人的奋死拼搏下,弥彦把妻子诗绪梨送达了空间站,而自身也力竭死去。在这之后,处于昏迷中的诗绪梨被送回地球,在医院中的治疗也不见起效,几个月后她停止了呼吸。
从那时起,星乃就成了孤苦伶仃的人。
从后来的事故调查报告书的结论可以看出,天文学上概率极低的碎片撞击的确是引发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这是一次无法避免的不幸事故。然而,当时的ISS日本实验舱「希望号」的管理主任因此引咎辞职了。
「啊……」
「怎么了大地君?」
「抱歉,刚才的地方,稍微回去一下」,我指着手机说道。
「那个,到哪里为止?」
「前一个,管理主任辞职的地方。」
在这样的对话之后,画面再一次显示出问题所指的地方。
那个时候,感觉负有事故的责任而辞去管理主任的人物。我在那个名字前呆住了。
确实是这样写着。
惑井真理亚。
6
只是引咎辞职的话我是知道的。
这是只需调查下真理亚的简历就会显示出来的事实,也可以说是她领养星乃的契机。
问题是在这之前。
「嗨——大地!居然到这来了啊。」
惑井真理亚在蔚蓝的晴空下擡起手。
被晒成小麦色的健康肌肤,搞不清是睡乱还是发型的乱糟糟的银色短发,笑起来时发亮的洁白牙齿。这是一位即使不化妆也挑不出毛病的美人。
听了凉介的情报的两天之后。
「工作中还来打扰你非常抱歉。」
「怎么了,说出这么一本正经的话。今天要陪小屁孩们,所以正好可以找借口溜掉啊。」
建筑物入口处竖立着「JAXA暑期儿童教室 ~来放飞真正的火箭吧(第二期)」的看板,还能听到小孩子们的吵闹声。场地内和平常不一样有着引人注目的亲子团体,充满着热闹的氛围。我怀念地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偶遇发射火箭的星乃,但这已经是过去的往事了。
JAXA筑波宇宙中心。之前,我被真理亚叫来这里收下了星乃留下的「遗言」。不过那是八年后的未来的事了,「这个世界」的我大概还能数得清来到筑波的次数。
「说起来,特别演讲很快就到了啊。」
她身后的墙壁贴着好几张海报,能看到上面印着「阿斯特罗和宇宙——太空人们的足迹」的标题。嘉宾上有也着惑井真理亚的名字,演讲题目是「希望之ISS 宇宙航天员们的回忆」。
「啊——这个啊——」真理亚挠着头。「我拒绝了好几次,可上头说无论如何都要让我去。想让我这个辞职的管理主任去说些什么啊。」
「但真理亚阿姨毕竟是美女啊,还是JAXA的颜面。」
「哈哈哈,是说我吗?谁啊,说这些东西的家伙。」
这副哈哈大笑的脸,虽然不想承认但果然还是美人啊。对此没有自觉的地方说不定也是她的魅力吧。
——想让我这个辞职的管理主任去说些什么啊。
早知道顺着这句话切换话题就好了。
但是一旦当着本人的面的话,就会对切入正题变得犹豫了。
前天,凉介展示给我看的手机的画面还有着后续。因ISS事故引咎辞职的管理主任·惑井真理亚——在那下面有着这样的注释。
「根据一份周刊杂志的报导,她被认为是弥彦流一的出轨对象。」「本人及JAXA对此否定。」「不过,周刊杂志登载了两人从酒店中出来的照片。」
——那个女人既不是监护人也不是其他什么,那种偷腥猫。
如果这个报导是真实的,就能解释之前从星乃那听到的话。
当然,即使知晓了这件事,也并不会对我和星乃的关系造成直接的影响,只是,我有种感觉,在这Space Write前都不曾知道的事实里,或许隐藏着什么更大的秘密。
但是……
看着大步流星的、笔直的背影,我思考着。
这名心直口快的女性会,出轨?
「——你有想问我的事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然后停在了原地。真理亚转过身来,突然吊起一边的眉毛。
「是星乃的父亲的事吧——」
「不……啊,是。」
由于被说中了心事,我变得说出了矛盾的回答。然后,说出口之后,我才注意到自己想要问的事情是有多么的低劣和恶趣味。
「对不起,唔,那个……」
「我是偷情了哦。」
「诶!?」
我发出了怪声。
「果然是那件事啊——」
她满不在乎地说道,接着直直地盯着我。
「弥彦流一。你看过照片了吧?」
「诶?啊,啊,看过了。」
宇宙航天员,弥彦流一。星乃的父亲。表露出坚强意志的浓眉,紧紧闭合的嘴角,年轻力壮的运动员一般的结实身材,有一种早些年的美男子演员的气质。出身贫困家庭的他,勤奋苦学,从大学毕业,研修完宇宙航天工程学和应用化学后,成为JAXA的宇宙航天员。他以天才般的头脑和创造性的规划能力,设计了ISS的「希望号」,并作为其机组乘员持续活跃。像在画中所描绘的成功事迹,同样像在画中所描绘的美男子。天才医学家——天野河诗绪梨的CH细胞研究如果没有弥彦流一的技术支持的话就无法成立了吧,有的人如此说道。
「不错的男人吧?」
「诶,姑且,是。」
「性格也有种现代武士的感觉啊,最讨厌绕来绕去的事——他曾经是我憧憬的人。」
这时,她的眼睛望向了遥远的地方。如同少女一样的,无防备的脸庞。我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但是被甩了。」
「诶?」
「那家伙的表情就像杀了人一样,连说着『抱歉,对不住,实在对不起』啊。后来他又热情地对我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深爱着她,怎么都放弃不了。虽然是个顽固、死认真又不懂得通融的笨蛋,但我大概就是喜欢上了他这一点吧。」
「诶,诶?那么,偷情的话是——」
我陷入了混乱。偷情了——曾经喜欢——但是被甩了。指针左右地摇摆,无法判断真假。
「哈哈哈,当真了?刚才是开玩笑的啦。」
「真理亚阿姨。」
「抱歉抱歉,因为,大地一脸严肃的表情嘛。我想着这不捉弄一下可不行啊。」
她「嘭嘭」地拍打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直咳嗽。
「说到底,我告白时还是在流一单身的时候的事了。另外,出轨绯闻发酵只是因为我和流一碰巧在酒店前遇到,被拍到照片了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而且啊,诗绪梨和我可是挚友啊,我还没有堕落到对挚友的丈夫出手的地步。大地,要不是你的话,我就已经把问的人给揍飞了哦。」
她说着
这些话,转身做出回旋踢的动作。她高高擡起的腿割裂空气横飞而来,被掀起的裙摆下露出了大腿。前发轻轻飘起,我回想起了真理亚从小爱好空手道的事。
「万、万分抱歉。」
「哎,你要是觉得抱歉的话就去和那个孩子好好相处吧,我只期望着这个了。」
接着她朝向天空,自言自语似的嘟哝道。
「星乃,是我最爱的两人的遗孤啊……」
「真理亚阿姨……」
我的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件事。「大流星雨」刚发生后,被告知星乃死讯的真理亚在星乃房间的门前崩溃地哭泣,她紧贴在门上号哭的模样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悲伤。
现在的我清楚地知道。
这个人珍爱着星乃。就算不是亲生女儿,她也视如己出地珍爱着星乃。早在我遇见星乃之前,她就从媒体、贫困、非难中爱护着、庇护着、支持着星乃。监护人的称谓不仅包含着管教子女的权利。
「真理亚阿姨,这些话你对星乃说过吗?」
「没啊。」
她摇了摇头。我想接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轻轻地举起手制止我说:「算了,大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啊,我被星乃憎恨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诶?」
「我没能救下星乃的父母啊。当时的我作为管理主任要是能下达更正确的指示的话,两人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可我那时却因为预料之外的碎片撞击而慌乱了,最多只能做出常规的应对。
「但是ISS受到碎片撞击,就算以10年为单位来考量也只有0.1%不到的几率吧?即使预料不到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那是适用于雷达捕捉得到的10厘米以上的碎石的说法。宇宙中漂浮着无数的碎片,说碎片撞击是『预料之外』什么的,说是管理主任的失职也完全可以啊。」
真理亚像在鞭挞自己一样严厉地说着。我注意到她延长尾音的语癖已经停下了。不管JAXA的官方文档,还是事故调查委员会的报告,事故的原因都被判断为是无可避免的。即便如此她也像这样露出痛苦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亲近的同事就在眼前死去了吧。更往深处说去,她选择了经常通宵加班的工作,可能就是受这种自责所驱使。
「星乃,大概恨透了我吧。」
「但那是——」
「没关系的,她有这么做的资格。」
真理亚这样说着低下了头。与话语形成反差,因为和星乃的隔阂而受伤的不如说是她这一边。
「真理亚阿姨。」
「嗯?」
「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她点下头,我问出了今天最后的问题。
「『欧罗巴事件』,你知道吗?」
※
——听说是叫欧罗巴事件诶。
凉介谈到这件事时是在前天。
因为ISS的舱外作业的「事故」,太空人弥彦流一死亡,他的妻子天野河诗绪梨在昏迷中被送回地球,而后住院。数月后停止了呼吸。
事件是在天野河诗绪梨住院中发生的。
某个人在网络上发表了针对诗绪梨的「杀人预告」。
「在本应是崇高的太空人任务中,天野河诗绪梨瞒过控制中心的监视,滥用ISS内的单人隔间,不仅不满足于诱惑男人发生性行为甚至还怀孕了,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在这种人身上耗费税款的必要性微不足道。所以我将破坏天野河诗绪梨的生命维持仪器,在此实施正义。」
犯人将这样的内容持续不断地输入在网络的公告栏上,不仅如此,犯人并未停留在网上发表,甚至实施了预告的内容。他趁夜潜入了天野河诗绪梨入住的病院,试图侵入她沉睡的病房。在这时犯人采取了令人无法理解的行动,他在病房的窗户上用喷雾进行涂鸦,途中被警卫发现,罪行也以未遂告终。被逮捕的犯人是一名光头微胖的中年男性,真名井田正树。此人高中毕业后进入当地公司就职,但由于人际关系问题辞职,再就业也不顺利,而后宅在家中,数年后犯下暴行。
井田正树遭到警察逮捕后,在公开审判中被判决犯有杀人未遂与非法侵入住宅罪,但由于对社会造成的重大影响,实际判决的服刑被减轻,改为了有期徒刑。数年后他刑满释放,并从此行踪不明。上述的事件被命名为井田正树发布犯罪预告时使用的网名,称作「欧罗巴事件」。
——据说他在网上被称作「欧罗巴神」,貌似是一个相当有名的人啊。虽然感觉大多是恶趣味的玩笑,但其中也有虔诚的「信徒」一样的家伙存在,相关帖子中的气氛也有点恐怖,里面写着「立刻向看不惯的演员或政治家等『实施正义吧!』」的口号。
实施正义——那是欧罗巴使用的言辞,与「杀死」同义。
※
「你知道,『欧罗巴事件』吗?」
我问出口的瞬间。
真理亚的脸悲痛地扭曲起来,一声不吭。一眼就能看出我戳中了某个内核的地方。紧皱的眉头,僵硬的表情。
「诶」,我惊讶地想道。
欧罗巴事件本身以未遂告终。虽然是极其过分的事件,但相比起星乃双亲因事故去世的事,我更加在意真理亚一脸痛苦的表情。
「……知道啊」,她用今天最微弱的声音回答我。「你从谁那听说的?」
「那个,从网络上。」
「这样。」
「这样,网络啊」,她又重复地说道。
——怎么了?
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网络上,是怎么写的?关于那个事件。」
「那个……」
我把从凉介那听来的情报和自己调查的事粗略地进行了说明。自称欧罗巴的男人发布杀害星乃母亲的预告的事和虽然实施了犯罪行动,但以未遂告终的事。
「你大概觉得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件吧?」
「诶?」
「说错了吗?网络上司空见惯的事件。铺天盖地的抨击,犯罪预告,实行,失败。脑子有问题的网民常有的突发事件……是这种感觉吗?」
「事件本身是以未遂告终了。愚蠢的犯人被成功逮捕,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可是啊。」
她的眼睛此时如同猛禽一般放出锐利的光,露出的表情,像是在用眼力强行压抑着积蓄已久的某种情感。
「杀意」的字眼,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一旦说出口的话就永远抹不去了。不管是现实中,还是网络上。」
「这是什么意思?」
「犯人在网上发布了,不断重复地说天野河诗绪梨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是税款小偷,关掉犯罪者的生命维持仪器。不光是犯人,还有许多人趁着骚乱在网上发布。他们相信了周刊杂志毫无根据的报导,不管是失去意识的诗绪梨还是已经死亡的弥彦流一都疯狂地抨击。真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啊。」
网络上存在被称为「炎上」的过度抨击的现象。过去的匿名讨论版以及称作汇总网站的评论摘要的网页,我都察看过了,全是一些极其过分的言论——对丧失意识之人的中伤和已死之人的诽谤。
「你觉得,『谁』读到了这些?」
谁——什么意思?
「弥彦已经在宇宙中死去,诗绪梨也昏迷过去,那谁读了这些?」
刚开始我没能理解到真理亚所说的意思,无法回答出来。
但是,答案自己出现了。
「难道是。」「没错。」
视线固定在天空上,真理亚述说着答案。她的脸隐藏在银色的前发中,看不太清表情,只有嘴唇像检察官朗读犯罪嫌疑一样淡漠地张合著。
「就是星乃啊。」
无法出声。
「公众趁机凑热闹,扔来的石子全部砸在那孩子身上。去死,杀掉,正义,天谴,写下的恶意全部冲向了十岁的女孩。」
「你是说星乃读了讨论版吗?」
「既不是她想读,也没有谁告诉了她。但是,这些东西是会传播的啊。那孩子又尤其聪明,不经意间听到,因为某个契机就看见,然后追根究底,发现那里充溢着恶意实体一般的语言洪流。一旦映入了眼中,就再也逃避不了了。就算下一天把电脑关掉,记忆也无法消去。此时,在某处,有谁在围攻自己的家人,在抨击死去的爸爸和苏醒不了的妈妈。在这种时候,你认为那孩子纯粹、柔软的内心会怎么样?父亲死去,望着无法恢复意识的母亲的病房,只身一人,暴露在成千上万的恶意之矢中的孩童,究竟会怎样?」
忽然,一幅画面浮现在心中。
空中降下的无数箭矢。全身暴露在其中的十岁少女。
她的身体逐渐染成了赤
红。
「……原本以为再也不会看这种东西了。」
真理亚说着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指尖操作着画面,然后递给了我。
「这是?」
「星乃的录像,是以前的新闻视频,不知道谁擅自上传到了网上……你看看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点下了三角形的箭头。感觉,之前收到来自星乃的谜之「通信」时也是这样用真理亚的手机看的,那次放映出来的是混杂着噪音的,星乃三年前的黑色剪影。
视频播放后,画面上显示出一名男性,是电视上经常能看见的娱乐记者,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拿着麦克风。调大手机的音量后,能够听到「现场的状况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语句,接着贴着黄色胶带的建筑物出现了。画面的右上角有着「入院中的太空人遭到不明人士的袭击」的字样。
「这个。」
「是事件刚发生后的。」
真理亚简短补充后,移开了视线,似乎是不想看到这个影像。
通过语速很快的记者的话,我渐渐明白了情况。正面显示出的白色建筑物就是医院,隐约拍到的玄关门口前聚集着大量像是取材队伍的摄影师与记者。这大概是「欧罗巴事件」刚刚发生,媒体为了现场取材蜂拥而至时的影像吧。
终于,使取材队伍骚动起来的场景出现了。一个人出现在了像是事故现场的病房窗边。那是一名矮小的少女,手上拿着毛巾样的东西,慢慢地擦拭起窗户。
仔细看的话,窗户上写着什么文本。在摄影师的放大下可以看到,用喷漆写成的涂鸦似的文本读作「天诛」。欧罗巴事件的犯人在病房留下了「天诛」的信息,我回想起了这个报导。
星乃伸长了手,想用毛巾擦掉那些文本,但是用喷漆写成的大字怎么也擦不掉。她稚嫩纤细的手拼命地想要擦去喷漆的样子,看着都令人无比心痛。她的样子被相机照下,闪光灯不断地闪烁,星乃无视着这一切,淡漠,一言不发地擦去了天诛两个文本。中途,护士样子慌张地跑出来,抱住了拿着毛巾的星乃,想要回到病房里。闪光灯又一次猛烈地闪烁起来。
从窗边离开的星乃,有一瞬间转向了这边。「啊」,我吃了一惊。
星乃在瞪着这边。她的眼中浮现出泪水。脸庞紧绷,紧咬着牙关的十岁少女仿佛憎恨世界上的一切,朝这边射来敌意的眼神。就连这张脸,也成了闪光灯的饵料,报导矩阵将受伤的无垢灵魂肆意传播到茶余饭后之处。因为母亲受到攻讦,甚至遇袭,而且还被天诛的胡乱涂鸦侮辱,少女露出的拼死模样,在摄像头下宛如奇珍异宝,持续地沐浴在明灭的光线中。明明是数十个成人包围着一个少女,那里没有言语,没有担忧、顾虑,更没有交流,有的只是为了取得收视率而把少女当作素材,不断拍摄的行为。在餐厅里观看电视的全员之中一定也是同样的。
「星乃从这一天起就不再露出笑容了。」
真理亚低下视线,再次开口道。她由于悲痛而僵硬的脸,总感觉与画面中的星乃重合在了一起。
「面对在医院中久卧不起的母亲,那孩子几个月以来,一直来往于医院,不断地向母亲搭话,叫着『妈妈,妈妈』。但是母亲没有回应她,就那样去世了。她大概万念俱灰了吧,诗绪梨也好,流一也好。那孩子在排列着双亲遗照的佛坛前,不哭泣,也不喊叫,只是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的背影,我忘记不了……」
等注意到时,我才发现真理亚的身体在颤抖,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站在那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
我是第一次听到刚才的话。不过,我知道了这件事后,比起惊讶更感到恍然大悟。星乃最喜欢谈父母的事,经常给我讲述她与父母的回忆。但是她从没说过父母的事故,也没有坦白过自己宅在家中的契机。星乃不为我所知晓的人生的空白片段,感觉被真理亚带来的情报稍微地填充了。
因为暑期活动来到这里的儿童,他们的欢声笑语在场地内回响。
手工制作的火箭从某个地方升起。
它飞舞着升向高远的天空,最终因地球的意志,坠落在地面上。
7
「我是从朋友那里听说的。」
自上次大约过了一周的时间后,伊万里拿来了「调查结果」。
一如既往的补习结束后,一如既往的咖啡店中。
「噢,盛万终于拿来了啊。」
「很烦人诶,我和你可不一样,不是只在网络上调查,而是仔细地找有关的人取材的。还有不要叫我盛万。」
代替打招呼,伊万里敲了下凉介,然后转身朝向我。
「所以,关于宇宙人……天野河的事。」
「啊,明白了什么吗?」
「我听同一个初中的人说,天野河从没正经去过学校,所以基本没人和她说过话啊。」
「什么啊,那不就到此为止了嘛。」
「你给我闭嘴啊。」
桌子下方响起了「咚」的一声,凉介顿时发出「咕啊」的悲鸣。
流淌在店内的背景音乐从听惯了的古风乐切换到了西洋音乐,DJ开始在广播中介绍曲子。
「虽然没有人和天野河说过话,但知道传闻的人却有不少,特别是网上的事。」
网上的事,听到这里我想到了一件事。
那是前些天真理亚说过的话,也就是欧罗巴事件和以此为开端的铺天盖地的抨击。
「不是有校园内部网站吗?关于学校的事,有可以在上面匿名发表的讨论版。」
「啊,确实有这种东西。」
不仅是学校,网络上存在有学校、企业和团体等相关的各种各样的匿名讨论版。至于校园内部网站,则是对应初中或高中的学生及其相关者匿名发表传闻和情报的一种网站。
「在那里,好像发了相当多天野河的事啊。」
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向我袭来。
「发了……怎样的话?」
「唔——不是什么特别的话。你想,她也是有名的人嘛,双亲是太空人的事之类的,维基的拷贝粘贴之类的。此外,还有在网上流传的旧照。」
「诶,跟我一样啊。」
「喂,萝莉控给我闭嘴。」
桌子下方响起了「咚」的一声,凉介「啊」地呻吟出来。今天的第二次。
「讨论版已经不见了,坏话、欺凌的言辞貌似没有在上面发多少……不过。」
伊万里说到这里默不作声了。
「据说,有犯罪预告。」
我的心猛地跳动。
「犯罪……预告?」
「你瞧,凉介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曾经发生过针对天野河母亲的犯罪预告。欧路,欧罗……」
「欧普隆事件。」
「是欧罗巴事件」,我订正了凉介的口误。
「对,那个欧罗巴」,伊万里像是回想起来一样打了一下手。「听说那家伙在她的初中的讨论版也出现了。」
「什么?」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下,碰到了拿铁咖啡,摇动的液面「噗通」地跳起。
「虽然这么说,但是否真是本人还不清楚。不管怎样,似乎有网名为欧罗巴的人为了使天野河注意到,写下了犯罪预告。」
将在近期实施正义。
字面上听说只有这些。只是,懂的人自然懂,「欧罗巴」加上「实施正义」这两个,立刻就能清楚这是杀人预告。
「只发表了一次吗?」
「不,据说是好几次。但全部都是同样的内容。虽然最开始有的人觉得有趣,有的人觉得恐怖,但全是一种套路很无聊所以大家很快就觉得厌倦了。然后过了几天,讨论版似乎就被学校发现了,最后以封锁收尾了。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第一次听说欧罗巴事件还有这样的后日谈。
「星乃知道这件事吗?」
「不……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伊万里歪了歪头。
星乃的直觉很敏锐,对网上情报的收集也很擅长。由于家里蹲特有的网络依赖症,她在这方面的接收天线很高。尤其这是在自己初中的网站上成为话题的事,多少知道的可能性很大。
欧罗巴的犯罪预告,在母亲死后,甚至追到了自己的初中。
星乃当时该是怎样的心境啊。
当然,这个「欧罗巴」不一定是本人——被逮捕过的井田正树,认为是谁擅自冒名反而更加合理。即便如此,不,正因为是这样,这种行为的恶劣性质更为突出。当时的星乃是初中生,且离母亲去世还并未过去多久,在这种时期收到了用曾经的犯人名字写的杀人预告,她会怎么想?
——公众趁机凑热闹扔来的石子全部砸在那孩子身上。去死,杀掉,正义,天谴,这些写下的恶意全部冲向了十岁的女孩子。
真理亚的话浮现在脑海中。
发布的一方或许是在开玩笑,然而星乃会怎样看待,十多岁的少女会因此在心中承受怎么样的伤痕?
——啊。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呐,我们的高中怎样?有这种内部网站吗?」
「……关于,这件事。」
伊万里欲言又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地攥紧了。
通过这个反应,我明白了。
「有,是吗?」
「嗯。」
「不会是……」
「嗯,是的。」
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
「……我也很在意所以调查了一下,结果出现了相似的网站,然后。」
后续的不用听我也知道了。
「有、有了,大地君。」
凉介向我举起了手机。
《月高 交流讨论版》
页面上,那个网名确实写下了这样的话。
「实施正义。」
8
脚自然而然地朝向这个方向。
在咖啡店与两人分别,走过了十几分的路程。
我擡起头,面前就是往常的公寓,银河庄。
长出来的杂草,徒有宽阔的前庭。略陷其中的双层公寓,小得只能入住8户。
凉介刚才说道。
——这种垃圾网站删除掉不就好了嘛。
伊万里对此回应道。
——没用的。无论怎样,很快都会有其他的网站出现,又会变得一样的。
的确,没用的,至少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
真理亚也说过——她申请了许多次。律师、警察、咨询窗口、专业人士,她都咨询过了。删除评论的申请、封锁讨论版的申请,用尽了所有的法律手段。
但是,都没有用。
——网上的那群家伙,会不断涌出来的啊,不管是几次还是几十次也好。并非有特定的头目,也并非有什么组织,所以就算有人被逮捕了,也不会就此结束。无论怎么打压,第二、第三个欧罗巴,
还是会涌出来。
——发这些的,真的是学生吗?
凉介说出了这样的看法。
——网上的留言,不设限制的话也可能是完全不同年纪的人写的吧。用留言进行论战,那么对方或许是小学生,或者会是很老的大叔啊。毕竟你看,「初代」的欧罗巴最初也是装作学生留言的吧,结果逮捕后才发现是30多岁的大叔。在我们学校的讨论版留言的,会不会也是装作学生的大叔啊。不然的话感觉很让人恶心啊,同一个班的人会写下这样的东西。
这实在像极了正义感强烈的凉介会说的话,他小力地踹了一下椅子。
接过话的伊万里这么回应他。
——那么,假设留言的是比我们年纪更大的人,例如30岁,看情况还可能是40岁或50岁的人,你的意思是这样的人会把我们这样的高中生当作对手?比如说是50岁的大叔对15、16岁的小孩发出杀人预告?不觉得恶心极了吗?
是啊,一般来看是很不正常的。
身强体壮的大人对跟自己孩子差不多岁数的人,匿名写下恶言,最后还留下杀人预告。
——不过。
异常有时会在网络上成为日常。即使在现实中是异常的事也会充斥在那里,这就是网络空间。无论投掷多少名为评论的石头,都不知道冲突的另一方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投掷着,冲突着,感到爽快了,于是关掉浏览器,就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责备了。
好似在宇宙中漂浮的无数碎石,写下的评论漂浮在网络空间中。是的,如同星乃的双亲受碎片撞击而死一样,即使砸到了,丢弃碎石之人不用承担责任也不会被任何人谴责。
擡头看着银河庄,我明白了一些事。
——我讨厌地球人。
星乃曾几何时说的这句话,它的意义我现在明白了。
——地球人都愚蠢至极,脑子又笨。
网上讨论版里的中伤、周刊杂志对父亲出轨的不实报导或是将双亲捧上天再狠狠地推落的社会,抑或是大众媒体,所有的一切——
全部都是,地球人。
我走上沾满铁锈的楼梯,步行在夕阳照射下的走廊,在跟往常一样的房间前站着。
按下内部对讲机的按钮。
「……回去」,感觉时隔许久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个,星乃。」
虽然是根本不需要问就能明白的事,但我今天还是问了出来。
「地球人,你讨厌吗?」
「……哈?」
讶异的声音响起后,答案果然是这样的。
「愚蠢的问题。」
〇
在这天回家的路上。
口袋中传出震动。取出手机后,上面显示收到了一封短信。
「诶……?」
确认了内容后的我,不禁停在了原地。
【明天是什么日子?】
短信里只写了这个,没有标题或其他任何东西,正文中只有这一句。
我看向送信人栏,上面胡乱排列着英文与数字。实在像是骚扰短信,赶紧删掉吧,我的第一感觉是这样的。
明天是什么日子——和什么联系了起来。明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暑假补习已经结束了,值得一提的事或约定也没有。
「明天……」
放好手机,我再次迈出步伐。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不知怎么地平静不下来。
「啊……」
右眼闪过一阵阵的痛楚,我一下子按住眼睛,红色的液体湿滑地积累在手窝。
这是……!
下个瞬间,光从我的脑海中闪过。这是以往也数次体验过的「光矢」。眼睑内出现无数的光,像将我刺穿似的通过了我的身体。Space Write时,还是Space Write后,都感受过好几次的不可思议的现象。
唤醒我记忆的光。
「啪嗒,啪嗒」,血落在了地面上,我喃喃地说。
「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