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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起始的日子——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十四时三十三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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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叫我盛万!」

可怜的轻浮男又被踹了一脚,这次他按着另一只脚呻吟了起来。

「下次再说我就踢碎你的蛋。」

伊万里坐到座位后,仍然紧皱眉头玩弄着手机,「嘎吱嘎吱」地粗暴地踢着桌脚。心情显然糟糕透了。

「伊万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还用说嘛。女生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那个啊,那个,女生的例假。」

「这样的吗?」

「实际上,好像是最近跟妈妈吵架了。」

「妈妈啊……

我对凉介说的话置若罔闻,再次看向她那边。

伊万里毫不掩饰不佳的心情,用指甲「嘎吱嘎吱」地抓着桌子,眉间聚拢着皱纹。靠近她的话似乎会被干脆地一刀两断。

——说起来高中时的伊万里相当狂暴啊,不容分说地就踹飞了凉介。

八年后的伊万里有一种非常成熟的女性气质,所以反倒是现在焦躁不安的伊万里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补习课开始后她也一直挠着桌子,而下课铃刚响她就从课室中出去了。

「女人不高兴时发泄一下是最好的哟。」

凉介很懂似的地说道,点着手机搜索着泳装写真偶像的视频。

那天的傍晚。

补习结束,我和凉介正走在回去的路上时。

「嘿嘿嘿,大地君,我啊,发现一个『好东西』了~」

「好东西?」

「这个这个。」

凉介就像取出宝贝一样,从口袋中掏出了「那个」。粉色的底色上镶嵌着像星星一样闪烁的装饰物,一部极其花哨的手机。反过来后,背面贴着印有两名少女的小贴纸。

「喂,这是伊万里的吗?」

「回答正确。」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拿着啊?」

「哎呀——,我发觉后桌中传来奇怪的声音,结果里面放了这个。一想到这内部装着伊万里的秘密我就激动得不行啊——」

「暴露的话你会被伊万里打个半死的哦。」

「没事的,大地君你太疑神疑鬼了。」

说着,凉介毫无顾忌地操作起伊万里的手机。打开屏幕后,他把手机遮在自己的脸前,像在使什么眼色一样不停地眨着眼。

「刚才开始你就在干啥啊?」

「什么干什么,那个应用啊。只要能解锁的话……果然不行吗——」

他遗憾地垂下头,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貌似是手机的锁解锁失败了。

「我不会去告密的,暴露前你赶紧还回去吧。

「不不不,现在就去伊万里家吧。有还手机的借口说

不定还能让我们到她的房间里去。」

「这样啊,你加油吧。」

「大地君,不要说这么无情的话啊!大地君你有了那位美少女虽说就不在意了,可我还没有找到能安抚身体里青春烈火的女生啊。」

就在这时,一首早年的流行歌曲的旋律——不过在这个时代中还是新歌——从凉介那边传来。

「哦!」凉介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太好了!朝阳回复我了!她说等会儿就可以见面!

「朝阳,是恒野朝阳吗?」

「是啊是啊,班上第二巨乳的朝阳。」

「第一名是谁?」

「就是这家伙。」凉介这么说着,朝我手中「啪」地塞入某样东西。

「那么,我就跟小朝阳讴歌青春去了,所以这个就拜托大地君你咯!」

「喂,你不会是想让我送回去吧!?」

「就把班上第一的巨乳让给大地君吧~!!」

这样喊着的凉介早已从检票处溜走,走下了通往站台的楼梯。「喂,等」,当我呼喊他时,已经听见了电车发车的响声。

留在右手中的是一部花哨的粉色手机。

「不是吧……」

7

「啊,刚才果然该右转的吗?」

三十分钟后,寻找着伊万里家的我像个孩子一样迷路了。

——应该也不是需要特意去到她家的事吧……

只是忘记东西的话,明天在补习学校还回去就好了。不过,我对把伊万里的手机拿回自己家又莫名有些抵触,不愿意明天还回去为止都背负这份责任。结果,我得出的结论是赶紧还掉才是最轻松的,所以我就这样走在车站过来的路上。

这个时候。

「诶……?平野君……?」

被叫到名字,我惊讶地擡起了头。

回过头,身后站着两名少女。

一名少女戴着眼镜,胸前垂着两条现已不多见的三股辫,用略显讶异的眼睛看着我。

——唔,她是谁来的?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啊啊,那个……我在找伊万里的家。」

「这样啊,去玩吗?」

「不,她把手机落在补习学校了,所以我想把东西还给她。」

我一边进行着回话,一边拼命地检索着脑内数据库。这两个人我确实有印象,唔,记得是……

对了!

「宇宙……?」

「这个名字,我说过别再叫了吧?我有宇野宙海的本名了。」

「啊,啊啊,抱歉,宇野……」

记忆终于苏醒。宇野宙海,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班长,成绩优秀,深受老师喜爱。她从本地的国立大学毕业后进入县厅就职,虽然毫无疑问拥有着平步青云的未来,但她仍然带头承担麻烦的学生会活动,对志愿者活动的热心之处,与其说投产比很高不如说给人正直得近乎笨拙的印象。顺便一提,她绰号的由来是名字中「宇」和「宙」两个字,所以叫「宇宙」。

「那个,我记得盛田的家在这条路那一端的街上。你看,就是有很高白墙的那家。

「啊,这样的吗?」

「是吧,冥子?」

——对啊,这位是「黑洞」啊。

被宇宙搭话的少女穿着一身丧服似的漆黑服装,黑色的大丝带一直垂落到腰际。她的名字是黑井冥子,总是一身漆黑的衣服,所以被起了「黑洞」的绰号。不知为什么,她和宇宙关系很要好,而说到黑洞的朋友的话也只有宇宙了。

话说黑井,将来怎样了来的?

与往常一样,我又想用投产比衡量同级生的未来,可是我差一点儿就能想起来了。和宇宙升入了同一所大学吗?

「…………」

黑井冥子保持着沉默,轻轻点了下头。她的眼睛隐藏在整齐得像日本人偶似的刘海里,完全看不到,也根本无法窥探她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的路上是吧,thank you,帮大忙了,宇宙。」

「都说了是宇野宙海啊!」

「抱歉抱歉,再见。」

弄明白路线后,我朝她们挥手告别。宇野宙海挥了挥手,但黑井冥子自始自终都一言不发。

擦肩而过时。

「——点。」

隐约的,我似乎感觉从黑井冥子那传来了话音,可是声音太小,听得不是很清楚。

当心点——听到的似乎是这样的话。

当我想要回问时,两人已经拐过转角,消失不见了。

8

「盛田,盛田……哦,有了。」

我沿着指示的路走着,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房子。白色的高墙包围着广阔的地皮,这是一栋有着耀眼白墙的宅邸。我的记忆苏醒过来,说起来,伊万里家好像非常有钱啊。

——不过。

我回想起擦肩而过时黑井冥子说的话。「当心点」,如果没听错,那她确实是这么说的。我不太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说,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地听见黑洞说话啊……」

我站立在伊万里家前,不断考虑着这些事。不知是大理石还是黄铜,总之看上去就很高级的名牌,此外还有巨大的宅邸和离门很远的玄关。「有钱果然是不一样啊」,我这么想着,确认了口袋中的手机,然后向内部对讲机伸出手。

就在这时。

「——烦死了!」

喊叫声刺入我的耳朵,我停下了手指。似乎听到的是——伊万里的声音。我越过门栏看向庭院内,玄关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说话声从那里传来。

「为什么我的将来得要让妈妈你来决定啊!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你不还是小孩吗!可是却三天都不回家,你是想怎样!?」

「都暑假了,我想在哪里不都是我的自由吗!」

「我是担心你才说的啊!」

「啊——真是的,我说了这种操心很多余啊!」

「你怎么对父母说话的!?等爸爸回来我要让他好好骂你一顿!」

这剑拔弩张的争吵,连离玄关有些远的我都听得到。似乎是母女吵架。

「啊,我不管了!」

玄关被「嘭」地打开,金发的少女冲了出来。

「伊万——」

我本想向她搭话,但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跑走了。随后,貌似是她母亲的人走出来,但是看到我,露出了怀疑的脸色后,又返回家中,故意在我眼前牢牢地关上了家门。

「啊——」

我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电话上,「卷入了麻烦的事情中啊」,我感叹起自己的不幸。

就在附近没多远的公园里,我找到了她。孤身一人的少女坐在秋千上,锁链摩擦着,发出「吱吱」的哀戚声响。「伊万里」,我出声搭话后,那个声音停止了。

「平、平野……!?」

她注意到我,惊讶地提高了嗓音。接着又慌忙地背过脸,「沙沙」地用力擦着眼睛。再次转过头时,她的脸上,眼线被擦花,变得像模糊不清的水彩画用具一样。

「这个。」

我从口袋中取出她的手机。粉色的手机在夕阳下亮闪闪地反射着光。

「啊……」她睁大了眼睛。「谢谢,你特意送了过来啊。」

玄关前伊万里母亲的话掠过我的脑海。

这段时间伊万里都出席了补习学校,所以我没想到她竟然离家出走了。

「跟爸妈吵架了?」

「常有的事啊。」

伊万里擡起头,像在追寻自己的影子似的摇晃着身体。秋千像受了伤一样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感觉,关于出路的事被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我生气还嘴,然后就吵起来了……于是小小地离家出走,就只是这样。」

「前途的事?」

「每天都来烦我啊——『你也已经高二了,要认真考虑好将来的事』。第一学期的成绩特别差所以也没办法,暑假补习什么的也擅自替我报了名,爸爸也说不去的话就不给我零花钱。我爸妈最近都这样,叽叽喳喳得烦死了。」

「这样……很棘手啊。」

我嘴上虽然说着同情的话,但心里却想着「糟糕了」。说真的,没有比介入别人的家事更麻烦的了。

「啊——接下来怎么办呢?朝阳说过今晚不行了……」

她一边用手玩弄着手机,一边摇晃着秋千。她的头发因为跑动有些凌乱,投下的影子在我的脚边晃来晃去。

「回去吧」,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却不知为何起

不了赶紧离开的劲。

暂时沉默了一会儿。「吱,哐,吱,哐」,秋千发出的寂寞的声响,感觉像是她心情的写照。

「平野的话。」

她嘟哝道。

「毕业了后,想做什么?」

——大地君的话,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她的话与过去星乃对我的提问重合在了一起。

「突、突然怎么了?」

我奇怪地结巴起来。

「喏,例如想要从事的职业,想要尝试的事……」

「没有这种东西啊。最多是想办法升入大学,在什么地方就职之类的吧。」

实际上,我只是个辗转打工的无业游民罢了。

「伊万里的志向是设计师对吧?」

「诶?」她睁大了眼睛。「我对平野你,说过了吗?」

——不好。

「啊啊,不是。」

我立马糊弄她。

「之前你不是说了一丁点嘛,喜欢设计什么的。」

「这样吗?」

她虽然起了疑心,但并没怎么在意地接着说:「所以啊……」。我松了口气。

「是的,我想成为设计师……也就是时尚设计师。」

她的视线擡起来一次,然后又垂下了。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不是谁都当上的职业,虽然我知道没有才能的话肯定不行……但是,除此以外我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了。」

「不是挺好的吗?设计师。」

「可是爸爸妈妈不把我的想法当一回事啊。刚才也是,说什么不要讲些异想天开的话,多考虑些现实点的事。

「这样啊。毕竟,当上设计师的难度确实很大。」

「嗯,我姑且调查过了,竞争者非常的多,成功的人又只有一小撮。」

伊万里低着头,说出了这些话。她的侧脸上少见地失去了一直以来的自信。在未来,伊万里成为了业界有名的时尚设计师,她毫无疑问拥有着才能。

「我知道自己跟在做白日梦一样,也知道听父母的话上大学,普通地就业更好。」

「的确是啊,梦想这种东西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实现不了的,到了那时候还找不到工作,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的……也是……」

她接过话头,但语气变得孱弱了许多。

「平野你呢?」

「诶?」

「平野你没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大地君你缺乏梦想。

星乃的话再次闪过,我想起那个时候心中突然感到的疼痛。

「这种东西,我没有的。」

「一个也没有?」

「不行吗?」

「啊,不,我不是想责问你。即使是平野,小时候也会有什么梦想的吧?能告诉我吗?」

她擡起头,盯着我的视线仿佛嵌入了我的身体,动摇的湿润眼睛在夕阳下,看起来像是变成影子的行星。

或许是被这个视线所压倒,我不由得说漏了嘴。

「姑且有一段时期,我的确想要从事有关宇宙的职业。」

「有关宇宙?」

「我家的附近住着JAXA的职员嘛,一直以来听那个人说宇宙、火箭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所以,我小学的毕业相册上就写了『宇宙航天员』」。

「原来是这样。」

「很好笑吧。那个时候朋友写了飞行员,我写了太空人,写了内阁总理大臣的家伙也有。那时大家都还是小屁孩啊。

「不以这个为目标吗?」

「诶?」

「毕竟,这是你的梦想吧,太空人。」

「不要说这么幼稚的话啊,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语气不禁激动起来,以宇宙航天员为目标这种事,我可不想被随便说。但要说为什么的话,我也不太清楚。

「我知道很难实现,可是啊,不放弃不也挺好的吗?怎么说呢,毕竟还只是高中生,平野你头脑也很聪明。」

「喂喂」,我有些无语地张开手。「太空人可是号称世界上最难当上的职业啊,整个日本也只有十人不到,比内阁总理大臣的人数还少哦?」

「为什么要断定不行呢?」

「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啊。说到底,以太空人为目标,要是没当上的话该怎么办?拼命地努力了却什么也做不成,投产比低过头了吧。」

「不是的,平野」,伊万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梦想不是这种东西啊。好像能做到或者好像做不到之类的,不能因为这些就放弃啊。虽然连父母都说服不了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但是,如果没当上的话将来会很麻烦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人生只有一次啊,最初就放弃了的话会很无聊嘛。」

「喂喂。」

我不由得吐槽道。

「果然是小孩啊」,我这么想着。伊万里只是憧憬着光辉灿烂的时尚设计师世界,她从以前开始就有容易陶醉在梦里的地方。成功了只是她碰巧拥有着才能,但看问题的方式还很幼稚,就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高中生。

「你等我一下。」

我打开书包,取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沙沙」地用原子笔地画起导图。

①实现梦想的人生>②普通就业的人生>③没能实现梦想的人生

「就你而言,会这么想是因为只把①和②做了对比。但是,现实中走向③的人才是大多数的呀?那么辛苦地努力、鼓劲,结果几乎全员都处于人生的最底层,这才是常态。投产比太差了吧。」

「唔——」

伊万里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歪着头,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可是放弃梦想的话,人生就会变得很无聊嘛。」

「是吗?梦想什么的只是年轻时才会憧憬,上了岁数后就会忘记的啦。比起这个,上了年纪后还没找到工作才更糟糕吧。」

「这,的确是挺糟糕的。」

「对吧?」

我迫切地寻求着她的同意,伊万里更加歪着头思考起来,她的金发在夕阳中染上了红色。仿佛要蔓延到散乱发丝上的红色,释放出细腻的光芒。

「怎么讲呢,平野,这张图我觉得画错了。」

「哈?」

「因为,这里只写上了『结果』嘛。」

「结果?」

「那个,我认为是这样的。」

接着,伊万里伸出手像是在说「把笔借我」。我递了过去,她随即「沙沙」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添上了什么东西。

①追寻梦想的人生>②放弃梦想的人生

「不是这样吗?即使结果不行,我也觉得①的人生存在着价值。」

「等下等下。」

我如同夺回一样从伊万里手中抓起笔,把「>」换成了「<」。

「这个①的人生非常悲惨不是吗?那么辛苦地加油、努力了,到最后连正经的工作也找不到啊。」

「但是,最开始就放弃梦想不是会更难受吗?虽然全力尝试还是失败了也无可奈何,但不去做就放弃的话,我觉得一生都会留下懊悔。」

「这是,不惜舍弃应届毕业生的招聘活动也要做的事吗?」

「因人而异不是吗?」

「明明百分之九十九都不行?」

「可是弃权的话,比赛不就结束了嘛。」

伊万里完全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她的口气毫无迷茫,以至于我感到无所适从。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人生很长的缘故。像这样乘着年轻的势头脱离正轨,到了中年以开始后悔的人可是像山一样多啊。」

「不过,放弃年轻时的梦想,事后后悔了的人也不少吧?」

「也有可能吧,但同样都是后悔,未来安稳的要好很多吧。」

「是这样吗?」伊万里没有让步。「我觉得人生很短暂,毕竟,我们现在不已经十七岁了吗?就平均寿命而言人生的五分之一已经结束了吧?假如不在有能力的时候去做想做的事,等人生到了尽头不会后悔吗?」

「年轻时这样做也没关系,但是退休以后怎么办?储蓄和养老金很少的话晚年会很悲惨的啊。」

「钱确实很重要,可问题不是该做什么吗?为了存钱不惜放弃梦想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笨蛋啊,梦想这种东西上了岁数就会忘记的,但是晚年没有储蓄的话人生就真的走投无路了。刚才我也说了,梦想大抵上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实现不了的。也就是说,把黄金岁月用去追梦的人生,百分之九十九都会走投无路,理论上想难

道不是这样吗?」

「唔……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九啊。」

伊万里挠着她的金发,微微擡头望着天空。天空的晚霞将她的脸蛋照成了橙色,看上去感觉后方环绕着一圈光晕。

「那个,平野。我觉得确实像你说的一样。运动员也好,漫画家也好,大多的梦想百分之九十九,视情况甚至是99.99%都无法实现吧。可是啊,『反过来』看可能更好吧,我是这么想的。」

「反过来?」

「对我来说,放弃了梦想就是『百分之百』会后悔的人生啊。变成大人,找到工作,拥有一份还不错的收入,还算凑合地享受爱好,接着组建幸福的家庭,然后上了年纪,度过幸福的晚年——即使考虑到了这个地步,快要死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床上,我还是会这样想啊,『为什么,那个时候,我要放弃掉梦想呢,真是个笨蛋啊』。」

「…………」

一瞬间,我说不出话了。这是因为伊万里的眼睛是那么的坦诚,且坚定。

「所以啊,是这样的。

伊万里在笔记本上添上了「概率」。

①追寻梦想的人生(99%后悔)>②放弃梦想的人生(100%后悔)

「这个,不基本都是后悔了吗?」

「啊哈哈,的确是啊。」伊万里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才是真实的。不过梦想破裂,变成了大妈的时候,自己会怎么想就不太清楚了。」

「你会后悔的哦。」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啦。」

「搞不好比百分之一还低。」

「嗯,大概很低吧。实际上可能是百分之0.1、0.01左右吧。

「这样的话作为出路来说很不现实吧?「

「嗯——,可是啊……」

她虽然歪着头,语气却依然充满了确信。

「现实中存在干着时尚设计师这一行的人,那也就意味着地球上肯定有人实现了梦想吧?所以成功的几率绝对不是零。」

这个时候,少女的金发宛如沐浴在夕阳的王冠中,闪耀着光芒。

「所有的梦想,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他的现实啊。」

面对她坦率的眼睛,我莫名地说不出话来。

正确的是我这一边。这个想法俨然地存在于我的心中,但另一边伊万里写在笔记本上的「100%后悔」的文本却又奇妙地看上去有理有据。绝对会后悔的道路与尚存一线希望的道路,这就是对伊万里而言的选项。①与②之间只有百分之一的差别,这百分之一才是她最为重视的要素吧。

时间过去了一小会儿,我们一直沉默地对视着。风吹拂而过,伊万里突然颤抖了一下,重启了对话。

「抱歉,总感觉是我单方面在说。」

「不,没关系,毕竟你说的也在理。」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我的内心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的。伊万里碰巧拥有着才能,碰巧有着不断追逐梦想的坚定决心和觉悟。相应地,她是「特别」的人,仅仅如此,包括我在内的占压倒性多数的凡人,既没有实现梦想的才能也没有运气。她正是那被选中的「百分之一。」

「你能听我说话,我轻松了不少。虽然嘴上说得很了不起,但我其实很不安的。不过,说出口后到底还是明白了,果然,我要追求梦想啊。」

「啊,啊……这样挺好,因为伊万里你是有才能的。」

「这、这样吗?真的话就好了。」

「有的啊。」

我断言后,她微微脸红了,喃喃地说:「……谢谢。」

是的,伊万里拥有着才能。她在将来成为了有名的设计师——「因此」她是正确的。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不,没关系的。」

「啊,今天的事,绝对要向笨蛋凉介保密啊。」

「我知道的。」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得在天黑前找到睡觉的地方才行。」

她轻轻拍了拍裙子,伸直了腰说道。

「不回家里吗?」

「开玩笑,谁要回那样可恶的老太婆的家里,我还是去拜托朋友让我借住她们家。」

「明天你还会来吗?」

「应该会去的,毕竟,有仿真考嘛。不去参加的话又要吵架了。」

「这样,那明天见。」

我回着话,心里想着:「说起来明天就仿真考了吗?」。老实说,自己的考试怎样都好,所以我都快忘掉了。

伊万里在公园的出口向我挥手,我也举起手回应她。告别完后,少女的身影消失而去。她手上正握着粉色的手机,估计是在交涉今天的住宿地吧。

「梦想,吗……」

追求梦想,乍一看是很帅气,但是在那前方等待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或者是几率在这之上的破灭。虽然不至于死掉,但也是没有正经工作的道路。悲惨的晚年,投产比最低的人生。

就在这时。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

「唔……」

一跳一跳的疼痛,我不禁按住了右眼。像是眼球深处的肿块发出的阵痛,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剧痛。

最终,湿滑的触感从手掌上传来,我朝向下方。「啪嗒啪嗒」地落在地面上的液体是,铁锈味、暗红的——

血泪。

这、这是,什么……!?

下个瞬间。

「啊……」什么东西闪过。眼睑内,闪光似的东西掠过,宛如朝我迫近而来的流星,我像淋浴着光的花洒,全身被刺入然后穿透。

这种感觉……!

我不可能忘记。酷似「Space write」的时候回顾自己一生的那种体验。

然后我想了起来。「毕竟,有仿真考嘛。不去参加的话又要吵架了」,仿真考的前一天。

「开玩笑,谁要回那样可恶的老太婆的家里」,与母亲吵架的当天。「我还是去求朋友让我住她们家」,拜托朋友让她借住的那天——

「啊啊啊……!」

我孤身一人发出喊叫,奔跑起来,冲过伊万里出去的公园出口,从后方追赶着她。

——对啊!

我拐过转角,奔跑在小巷中,即使筋疲力尽也在向车站前进。差点撞了上行人,我急忙避开继续跑动。

——为什么会忘记啊……!

高中二年级,暑期补习,仿真考试,那前一天。

那一天也是,盛田伊万里吵架了。她犹豫着出路,和母亲争吵,飞奔出家门,前往了车站前。一只手拿着电话,给想到的朋友连续打了好几通电话,心不在焉地靠近车站前的马路。在那途中,她——

我跑动着,想不起上一次全力奔跑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拨打她的电话,然而传出的只有通话中的铃声,怎么也接通不上。

「咕……」

给我赶上啊……!

拐过转角,到达马路。距离车站只剩一点。

「哈,哈,哈……!」

我喘不过气来了,咒骂着隶属于回家部的虚弱的自己,但是我不能停下来。「唔,哈,哈」,呼吸开始紊乱,但我终于抵达了车站前的街道。

——有了!

有着高高扎在头上的金发的独特体征,身材高挑的少女。

「伊万里……!」

我大声喊道,可她却没有发现,仅仅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通话一边接近着「现场」。十字路口的另一端,驶来了一辆逆行的小型货车,驾驶员是一名八十岁左右的高龄男性,周围的人都曾劝他不要再驾驶机动车,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不幸事故导致——曾经看到的新闻报导在脑海中飞驰而过。

「伊万里————!」

我跑着呼喊着她,她踏出了斑马线,小型货车的鸣笛声将空气撕裂。她擡起头,身体在车头灯前僵直,电话从手中脱落,赶上啊,来不及了,给我赶上啊——

「呜啊啊啊啊!!」

我如同跳水一样,拼尽全力朝她飞扑过去。货车接近着,我感受到它的风压,勉强够到了手,刹车的巨响震得耳朵生痛,我的身体与她重合在了一起——

——啊!

这时,我的脑内掠过闪电似的什么东西,宛如巨浪一般的某种影像从脑中穿过,事故——逆行——伊万里——凉介——复健——出路——留学——

随后——

「呀啊!」

响起黄色悲鸣的同时,我从背后将她拉倒撞向了地面。轮胎从我们的身边擦过,急刹车后货车停了下来,周围掀起了巨大的骚乱。

「伊万

里……!」

我叫道,她失魂落魄地看着我,发出「唔,啊……」的声音。

「有没有受伤!?」我急忙站起来,观察她的状况。她几乎像是撞进了护栏一样,仰头躺着。

「啊,唔,嗯……」

她似乎还没从惊吓中镇静下来,「啪嗒啪嗒」地眨着眼回答道:「没、没事」。除了脚上的擦伤,貌似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我暂且松了一口气。

「平野,脚……!「

「啊啊,这没什么大碍。」

我看着擦伤的膝盖,虽然磨破的裤子上渗着血,但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和她失去脚相比的话。

「喏,抓住。」

「啊,嗯……」

她脸部微微泛红,抓住了我的手。

落下的手机,已经摔成粉色的碎片,像散落的花瓣一样滚落在道路的另一侧。

9

「伊万里……!」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候,一位中年女性飞奔进了病房。

「喂,妈妈!太大惊小怪啦!只是擦伤了脚而已!」

床上的伊万里不知所措地被母亲紧紧抱住。即使经历了那样激烈的吵架,看到女儿平安无事,母亲依然喜极而泣了。看到这一幕的我思考着「果然是母女啊」这样理所当然的事,眼眶有些湿润了。

——回去吧。

我注意着应急处理过的脚,缓缓地站起,在走廊中迈开脚步。

救护车把我们运送到的地方,恰巧是凉介父亲工作的医院。说到距离车站最近的急救医院其实也没有多少家,所以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不过,我从中感受到了命运的印记似的东西。

的确,我帮助到了盛田伊万里。

我成功地阻止她因车祸失去了脚,这是一件好事。

——只是。

在货车前救下她的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了不断切换的画面。那是关于事故的事实,应该称之为「真正的历史」,也是我至今为止忘掉了的记忆。

——已经改变了。

在我所知道的「真正的历史」中,盛田伊万里遭遇了交通事故。由于右脚严重的骨折,基本丧失了恢复的希望,她的身体没有拐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是,不仅如此。

伊万里遭遇事故,脚变得不灵活后,她在医院里拼命地进行复健。目睹她这样的姿态,一名少年受到震撼,从此认真对待起一直以来心不在焉的医学部考试。然后,少年开始协助参与进伊万里的复健,在这个过程中,两人感情加深,变得交往在一起——那个少年的名字是山科凉介。

——但是。

今天,伊万里并没有遭遇事故。因此她的脚没有受伤,当然也不会住院。后果是,凉介不会来看望,两人也不会交往在一起。

联结起两人命运的红线,在我从货车前推开她的那一瞬间改变了。也就是说,从那个时间点起,两人的命运就产生了分歧。

——我,干了不得了的事啊……

正当我烦恼着这些事,准备从门口大厅出去时。

「平野……!」

我回过头,看到了一名披头散发的少女,她喘着气,肩膀上下浮动。平常总在头上盛放的金发现在从肩头直直地流淌下来,这与她长大后的样子些许重合了。

「喂,跑起来没关系吗?」

我看着她的脚询问道。她的右脚被绷带包裹着,从膝盖到腿肚子都裹得如同木乃伊,睡衣的裤腿卷起到了大腿为止。

「啊,嗯,没事,没事。」

伊万里有点慌乱地还原卷起的裤腿。

「平、平野才是,你的脚没事吗?」

「啊啊,我什么事也没有。」

「平野,今天,那个……」

经过一小段时间,她在相当紧张的氛围中出了声。

「谢、谢谢你。」

「为什么?」

「诶?因为,你救了我的命啊。」

「啊,这样。嗯,不用谢。」

我有些糊涂地回答。

「救了她的命」,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倒不如说,差点让她遭遇危险而非常抱歉的心情还更加强烈一些,所以我因突然的致谢而感到疑惑。

「……对了,我差点忘记了。」

为了转过话题,我从口袋中取出一部手机。这是我在事故现场捡起的伊万里的电话,如今屏幕已经碎得像蜘蛛网一样,边角的部分也缺少了很大一块。

「因为边走路边玩手机,你可是差点死了啊。」

「抱歉。」

伊万里坦率地道了歉,接过手机,然后边说着「哎,这不行了啊」边打开了电源。过了一会儿后,屏幕亮起了光,貌似只是屏幕裂了,内部的系统奇迹般的没有事。

「对了,遭遇事故之前啊。」

「嗯?」

「好像,发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伊万里点了点头,然后歪着头说。

「感觉货车驶来的瞬间,世界突然好像停了下来一样……你看,电视剧中也经常出现的嘛。死的瞬间,时间会流动得很缓慢,像走马灯一样的那种。

「啊,是有那种东西。」

人在直面死亡的危机时会分泌许多的脑内物质,我曾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但是,我怎样都还是觉得……微妙」,她难以接受地皱起眉头。「总感觉,虽然不能很好地表达……但却非常的鲜明。不知道是货车的光还是街灯进入视野中的原因,感觉好像有『光矢』似的东西穿透了我的身体,接着,我小时候的记忆,小学和中学时的记忆等,这些回忆像倍速播放的视频一样闪回了一遍。」

「闪回……」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呆愣地盯着伊万里的脸。她所说的内容,跟我曾经体验过的如出一辙。

Space Write.

——不,荒唐,怎么可能。Space Writer是在银河庄,说到底和伊万里也没有任何关系。

正当我像这样拼命地扫除心中的疑虑时。

「果然,是这个的缘故吗?」

她看着手机嘀咕道。

「这个……?」

「视网膜应用。」

——视网膜?

这个词语缓缓地进入到我的心里。

「那、那是什么?」

「你看,呃,什么来的,不是有叫手机的钥匙的,像是安保一样的东西吗?就是用那个来扫描视网膜的东西。」

「和虹膜认证不一样吗?」

「诶,虹膜?」

「眼睛虹膜认证的安保已经普及了吧。但是视网膜的不是还很少见吗?」

「唔,我不怎么清楚……不是类似的东西吗?」

伊万里歪着头,露出有些不能理解我的话的样子。

「抱歉伊万里,那个……叫『视网膜应用』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诶?嗯,可以是可以。但是屏幕裂了哦?」

伊万里拿起手机,举到自己脸前。

——说起来,凉介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啊……

我想起摆弄伊万里手机的损友的脸,那个时候的解锁是失败了。

我从一旁窥视屏幕,上面显示着「请进行视网膜认证」的文本,画面的中央还显示着圆形窗口样的东西。虽然因为屏幕碎裂难以看清,但是上面映照出伊万里的眼睛与长睫毛,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亮着光。

——啊!

我曾见到过这个光景。蓝色的光线自下而上游走,扫描着视网膜的情景。这确实与我来到这个世界时使用的「那个设备」如出一辙。

「这个应用,在不久前相当流行来的,唔——」

接下来的话,在我的心中泛起了更大的波澜。

「在谷歌上搜索『木星社』的话,很快就能看到应用商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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