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命运的日子——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十时五分(1/2)
1
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我再一次站在了这个地方。
JAXA筑波宇宙中心。在各种意义上,这里对我来说是记忆深刻的场所。
——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步啊。
【明天是什么日子?】
因为那个短信,我想起了一件事情。明天是什么日子——这句话蕴含的意思,只要稍加注意就能了然于心。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在这一天, JAXA筑波宇宙中心举行了「阿斯特罗和宇宙——太空人们的故事」的活动。在这个活动中,历代宇宙航天员们的活跃事迹会以展览和演讲的形式进行介绍。其中特别的是,悲剧的太空人弥彦流一和天野河诗绪梨被安排在了主要展位,两人从未公开的录像将会在那里放映。
星乃在这里出现,然后十七岁的我再次偶然地和她相遇,顺势一同逛起展览,发展成了不可思议的半天约会的状况。因为这个活动,我和星乃的距离决定性地缩小了。
当然,没有人能够保证顺利发展。现在的我在星乃看来,不过是天天烦人地凑近过来的同班同学,即使遇见了也毫无疑问会露出嫌弃的脸。但即便这样,不是在公寓前而是在「外面的世界」和她相遇,其意义是不可估量的。毕竟,我正是因为这种一次又一次的偶然相遇,才和她变得要好起来的。
最后的机会——这句话不容置疑地压在我的心头。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吧。几天后暑假就将结束,第二学期即将开始。变成那样的话,和她偶然相遇的机会也可以说化为乌有了。一切都系在了这一天上——
我抱着这样的决心来到了这里,然而……
「哥哥,等等啊」,叶月大声喧哗着赶了过来。
「平野,这里这里!」伊万里挥着手,貌似非常开心。
「大地君,快点快点啊!」凉介不知为何火力全开地兴奋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并没有小题大做或者其他的意思,但今天可是我和星乃命运的日子啊。跟至今为止一样,「未来」会顺着什么样的趋势产生偏差是无法预测的。所以为了不让任何人妨碍,我当然是打算一个人来的。然而,等我注意到时,三个人却一齐出现在了这里。
「哈啊……」
叶月由于母亲要做演讲,暂且不论,但连凉介都知道了真是不走运啊。今早突然在车站碰到他,被他追问:「大地君要去哪里~?」,等注意到的时候就变成这种状况了。而且告诉了凉介之后,伊万里也都配套地一起来了。
命运会走在我的前面,但没想到朋友也会先我一步啊。
「大地君,快点走啦~」
「平野,快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暑假补习结束后的解放感,两人高兴地挥舞着手,我看着这样的两人,暗自叹了口气。
2
「嗯哼,这就是ISS啊……」
「正确来说只是日本实验舱的部分。实物上连接着美国和俄罗斯的舱室之类的,体积更加巨大,大概有足球场大小吧。
「诶,你知道得真详细啊。」
伊万里钦佩地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JAXA地界内的天文馆。常设的展览角中,挤满了在今天的活动前打发时间的游客。
ISS日本实验室「希望号」。它的实物大模型是这个设施中的标志性物体,闪烁着银色光辉的圆柱体结构给人一种近未来科幻小说的印象。这是星乃寄托了梦想,同时也是她梦想破灭的空间站;是星乃这名少女开始,同时也是结束的场所。
在离「希望号」稍远的位置,我在陈设的椅子上落座,望着长长的空罐头似的物体。
「诶,叶月那家伙去哪了?」
「在咖啡角和凉介一起和喝咖啡啊。」
「喂,这是真的吗?」
「好像说了些『叶月将来绝对会出落成美人』之类的漂亮话。」
「那家伙不会真的是萝莉控吧。」
「谁知道呢。」
伊万里没啥兴致地耸耸肩。
「呐,平野」,伊万里稍微压低了声音。「你难道是在这里等谁吗?」
「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
虽然想要装作平静,但好像还是掩饰不住啊。
「约好了等人?」
「不,不是这样的,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但冥冥中不想说谎,于是讲了现在能说明的理由。
「这里是我回忆的场所。」
「回忆?」
「嗯,以前,跟一个人一起来这……那家伙最喜欢这里,高兴得不得了,所以我想着今天来到这里或许能遇见吧。」
——看,大地君,那就是『希望号』!我爸爸设计的哦!
不管多少次来到JAXA,星乃一定会顺路来到这里。这是最爱的双亲在宇宙中生活,孕育自己的生命的地方。用着与在电车上指着一闪而过的家说:「看,那就是我家!」相同的劲头,她满心欢喜地讲述着「希望号」的故事。在太空人展的活动开始之前,假如星乃有顺路去的地方的话,我确信就是这里。
「该不会……那个人是,天野河?」
「啊啊。」
「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见到天野河?
我点了下头。「果然,是这样啊……」伊万里说着低下头。金色的前发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去买点咖啡什么的吧。」
从椅子站起身后,她朝着出口走去。途中她回了一次头,但她的脸总感觉透露出寂寞,即便这样她还是朝着我露出笑容。
星乃没有来。
3
「由JAXA职员带来的宇宙航天员的回忆的讲谈会即将开始,想要参加的客人请——」
会场内响起的广播告知了今天最后的项目。
二零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下午二时五十分。
星乃没有来。ISS日本实验舱「希望号」的前面也好,传达双亲生前活跃事迹的录像角也好,她都没有来。搜索了其他能想到的场所也是一样,我事前告知了用意的真理亚那的回复同样也是:「我也找了很多地方,但还没看见……」。
几乎所有的项目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演讲会是真理亚将要上场的项目,考虑到星乃和真理亚的关系,她参加的可能性可以说是令人绝望的。
换句话说,星乃已经不会来了。
「哥哥,怎么了?不去听妈妈的演讲吗?」
「啊,啊……」
被叶月拉着手,我步履蹒跚地走着。伊万里和凉介走在前面,已经先我们进入了会场。
「喂,我要坐在哥哥的旁边。」
「干嘛啊,位置又不是规定好的。」
「算了算了,两位,我旁边的位置现在还空着哦。」
——大家的对话感觉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
刚才起就一直存在的疑问,像苍蝇一般盘旋在头上。
——为什么没有来?
我不死心,好几次环视会场,视线也游走在入口处。
但是星乃不在。
「……平野?」
伊万里看着我的脸。
「抱歉,去一下厕所。」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跑进了附近的厕所。
我在男厕所的镜子前撑着双手。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混杂着怒火和失望的自问自答。
我应该预测到了未来、预读到了相遇,也本想着抢在命运之前捷足先登。
星乃却没有来,她不在这个会场,就连影子也看不到。这就是现实。
「可恶……」
从大家那获得了这么多的帮助,连Space Write这种违背常理的招数都用上了,却仍没能活用好从未来回到过去的优势。
——我在,干些什么啊……
我被自己的不中用和无力感所压倒。
就在这时。
「咚」,我感受一阵冲击。
我回过头,有一名男性。「给、给我注意点」,用有些尖锐的声音抱怨道。然后仍在「叽里咕噜」地嘟囔着走出厕所的单独一人的男性。他把印有JAXA标志的帽子戴得很低,因此看不清脸。
我也得去了——擡起脚,我出到走廊上。
忽然,我看见了正在进入会场的真理亚。看着她那似乎心不在焉的侧脸,我察觉出她也还没遇见星乃。
——明
天的太空人展,星乃说不定会来。
昨晚,对我在电话中说出的话,「真的吗?」她高兴地给出了回应。对于辜负了这一期待的状况,我除了愧疚还是愧疚。
回到会场后,少女招着手。
「哥哥,这里,这里」,叶月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
「喂,你擅自决定什么啊。平野,这边有空位。」伊万里指着自己的旁边。
隔着信道,两人的座位被分隔开来。少女们身旁的座位不管哪一个都是空着的,似乎是在我上厕所的期间帮我留了座位。
正当我犹豫着坐在哪边时。
「啊,喂,不好意思!」
叶月提高了嗓音。定睛一看,叶月旁的座位坐下了别的男性。似乎是我方才在厕所撞到的男人,我对那个印有JAXA标志的帽子和与夏季不相符的厚上衣有印象。
「抱歉呐,叶月。」
我在伊万里旁边坐下。既然座位不是指定的,那就没理由请戴帽子的男性让出座位了。
「啊,真是的,要是能坐哥哥旁边就好了~」
「呐呐,叶月。那就和凉介哥哥一起开心地玩吧!」
坐在叶月左侧的凉介肉麻地搭话道。
「山科先生请闭嘴」,叶月却已经开始敷衍他。按理说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才对,但叶月却早已对他轻浮的作风不耐烦起来了。
「小孩子就该老实点。」
「诶?」
「哼哼哼,我在说我这边的事。」
坐在我旁边的伊万里,露出一副沉浸在无与伦比的胜利喜悦中的样子。
告知演讲会开始的广播在这时响起,发泄了一会儿不满的叶月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
主持人结束了简短的问候后,今天的演讲者终于登场了。
「尊敬的各位来宾,诚挚地感谢您今日来到JAXA暑期特别活动『阿斯特罗和宇宙——太空人们的足迹』。我是刚才介绍到的惑井真理亚。今天——」
穿着西服、说着敬语的真理亚在我看来有些新鲜。平日的豪放在此时收敛起了锋芒,这样看去的话实在是一位美人。
身穿合身正装的银发美女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接下来将去指挥宇宙战舰的动漫角色。
——果然,没有了脸上的伤痕后差别好大啊……
八年后,真理亚的左脸上有着很大的伤痕。那是宛如历史剧中的流浪武士一般的,斜向延伸的大伤疤。虽然她并未因此减损魅力,倒不如说这与她生来的豪放相得益彰,更增添了压迫力,但真理亚毫无疑问还是非常在意这条伤疤的。
演讲持续进行着。
真理亚运用幻灯片和视频之类的工具,流利地讲述着ISS的职能分配以及历代的太空人在其中进行了多么有益的工作。特别是谈到弥彦流一和天野河诗绪梨的事时,她的语气染上热量,这种热情感染了会场的听众。还一次发生了真理亚用「流一和诗绪梨」——两人的名来称呼的情况,使人感受到真理亚与他们两人距离之亲近。
等回过神时,时间已转瞬间流逝,演讲的末尾临近了。
真理亚流畅而热情地演讲着,我看着她的脸庞,感受到莫名的违和感。
真理亚……
她的左脸,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上。
——什么时候,脸上受的伤……?
这是我过去也曾持有的疑问。
成功进行了Space Write后,第一次遇见她时。看到她的脸,最初抱有的疑问。
一般是不会受那种伤的。在脸上延伸的如同刀伤一样的疤痕。既不是撞伤,也不是被人打伤,若不是被什么刀具砍伤的话是不会有这种伤势的。
演讲的声音变得传不进耳中。
我好似清查记忆的深处一样考虑着真理亚的伤。
但是,记忆像被罩上了帷幔一样模糊不清,一旦想要触碰内核,脑内就会生起雾霭,记忆的森林便离我远去。
这时。
「啊……」
水滴「啪嗒」一声落在了手中的册子上,变成了红色的点,正中真理亚的脸上。斜着流下的红色液体,在她的照片中留下了伤痕一样的渍迹。
血泪。
以此为扳机,从丧失的脑内的弹夹中发射出了记忆的子弹。比光还快的子弹像射线一样贯穿了我的身体。使数量庞大得如同过量下载的数据一般的记忆解冻,唤醒至意识的表层。那一天——筑波——暑假——最后的星期天——真理亚——演讲——事件——
「喂,喂,平野,血,血!」
伊万里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将手帕捂在我的脸上,但她的声音基本没能传入我的耳中。
想起来了——终于让我想起来了。
「平野,没、没事吗?去医院看看吧。呐?好吗?」
伊万里关心我的话音与响起的鼓掌声重合在一起,这是演讲结束的信号。
「接下来就将时间交给问答环节」,主持人推进到下一个环节。「有想要向演讲者询问的人请通过举手——」
在主持人的话说完之前,前排猛地举起了一只手。由于这早得过头的时机,主持人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而后指名道:「那就,那边那位」。
主持人靠近着,想要将话筒递给他。
倏地,举手的人毫无顾虑地走上讲坛。深深罩着兜帽,身材小巧的人士。无言、淡漠地,宛如这是工作一样靠近着台上的真理亚。
戴着兜帽的人手中似乎能够看到握有什么东西,隐约闪烁的亮光从他手中漏出。
——难道。
这是我的直觉,但也是与确信极为相近的想法。等注意到时我已经如同弹射一般地飞奔出去,穿梭在座位与座位之间的信道上。我身后传来了凉介和伊万里的声音,但已没有回头的余裕。跑动的同时,过去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如倍速播放的录像视频一般闪回。瞄准真理亚的理由——出轨事件——犯人的供述——不能原谅出轨——想要实施正义——讨论版的大家也都支持我——一切都化作情报的洪流,事件的全貌在我脑中的剧院高速播放。
犯人是三十多岁的男性。以「欧罗巴」的名义在讨论版不断地发布犯罪预告,被逮捕后在拘留所肆无忌惮地说:「不能上网吗?」,公开审判中被检察官说:「使女性的脸庞上留下了一生也无法消除的伤痕」后,反驳道:「用整容手术不就能消除了吗?」——我盯着登上讲坛的人物,关于犯人的记忆与伴随而来的憎恶感一同上浮。
「真理亚!」我大叫道,她看向我这边后,我再一次警告道:「是欧罗巴!」。她的脸色猛地一变,僵硬地看着登上讲坛的「提问者」。我顺着奔跑的势头一跃而上,然后飞扑似的朝对方撞去。在真理亚的眼前用身体撞向了戴兜帽的人,抱着压倒了他。金属制的物体从对方的手中滚落,我掀起了他的兜帽,这家伙就是欧罗巴——
「诶……?」
我保持着按倒对方的姿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被掀起的兜帽下出现的是,纯白的肌肤,大大的眼睛,有着令人怜爱的相貌的少女。
「为什么……」
声音不禁从口中漏出。
诶?啊?怎么了?这是?
「——闪开。」
她瞪着我,低声说道。
「赶紧给我,闪开。」
「啊,啊啊……」
我被对方的视线所震慑似的从她的身体上闪开。
她缓缓地,一脸不愉快地站了起来,首先是捡起了金属制的物品。那个东西系着锁链,看上去像是什么吊坠。
察觉到骚动的JAXA的职员跑了过来,但是真理亚告诉他们没关系。
「他们两个,都是我的熟人。」
接着她看着我,然后再一次与戴着兜帽的人对峙。
「你有想要问我的事吧?」
真理亚说完后,那名少女——
天野河星乃,点了下头。
「那么第一个提问,可以吗?」
星乃平静地说。
「请说。」
真理亚回答道。延长尾音的语癖早已消失了。
——什……
我站在两人中间,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观众席那边也骚动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女主持人也「诶?诶?什么?」地转动着眼球,完全迷失了自己的任务。
散乱的长发覆盖在了脸上,锐利的目光从下方窥视。和看着我时的冷淡眼神明显不同,是蕴含热量的视线。那究竟是敌意还是憎恶,我弄不清楚
「你认为你有资格吗?」
星乃开始了质问。
「……资格?」
真理亚回问。
谁也没能阻止这个状况,仅仅只是咽着唾液注视着他们。舞台上两个美人对峙的样子,总感觉是戏剧化,远离现实的场景。
「就是资格,你发言的资格」,星乃对提问的含义进行解释。「弥彦流一和天野河诗绪梨。对于这两人,你讲述任何事的资格。」
「…………」
真理亚表情僵硬,沉默地听着。
「简直像是挚友,或者像是值得信赖的同事,你对于去世的两人,说这,说那,那个时候很美好,很厉害,留下了印象,精彩极了,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关于这所有的一切,你装作挚友的样子讲述两人事迹的资格。」
「装作挚友的样子」,这话语饱含着恶毒。
「您有吗?」
宛如挑衅一般,星乃追问道。
真理亚张开了一下嘴唇,然后吸气、闭合,看上去仿佛将话语咽了下去。
「在太空中遭遇事故的弥彦流一,你没能救下他。失去意识的天野河诗绪梨,你没能帮到她。明明能够做到,明明能够下达指示,能够冷静地从安全的地方,向陷入危险的两人给出恰当的建议,你却没有做到。你陷入混乱,变得惊慌失措,抛弃了职责——我说错了吗?」
「……是你说的那样。」
真理亚第一次进行了回答。
简直跟被告人似的。被质疑犯下罪行,依据法律和正义受到制裁的被告人。
「这样的你,有作为挚友来讲述两人的人生、功绩、回忆——谈及这一切的资格吗?」
「……没……有。」
「我的父母,正处于还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CH细胞研究的阶段。但这却因为你的失误而受到重创,两人的梦想在中途破灭。这样的你,难道有资格讲述我的父母吗?」
「没……有……」
虽然是以最初的提问为主题发起的对话,然而这已然连提问都不是了。
断罪的钟敲响在白银美女的头上,如同即将被烧死的罪人一样吊起,尖锐斥责的语言之枪把她不作抵抗的内心刺穿。
公开处刑。
星乃叩问着真理亚的「罪行」,真理亚对此供认。断罪的仪式,还在继续。
「两人死了而你还活着,还笑着,喝着,吃着,结了婚,生下孩子,出人头地,讴歌着人生。这样的你有资格谈及我的『双亲』吗?」
她不断重复地问着同一个问题,用着同一把匕首,一次又一次地刺进真理亚的胸口。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星乃。她的嘴唇化作了憎恨的实体、愤怒的火山口。
「没有……」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真理亚。如同自信和豪放的化身的她露出苍白无力的表情,仅仅只是在谴责的狂风骤雨中垂着头,用微弱颤抖的声音承认罪行的模样。
——不能这样。
我这么认识到。星乃话语的刀刃已经使真理亚满身鲜血了。不能做这种事,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为了真理亚,也为了星乃。
「接近弥彦流一,诓骗他的偷腥猫的你,有悼念他的死的资格吗?」
每次挤出话语,星乃的脸就变得扭曲。
「——没……有」
每次挤出话语,真理亚的脸便扭曲起来。
对于出轨报导这一件事,她即使反驳也可以的,但真理亚却没有这么做。仅仅只是单方面地被斥责,承受着言语之雨的拍打。我不太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是想要接受惩罚吗?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反驳的资格?另一边的星乃虽然在谴责着对方却完全没有得意洋洋的样子,反而每次出声后自己都受了伤似的露出苦涩的面孔。
挥刃的一方被溅来的血淋湿,双刃剑使得双方都沾染上了鲜血。不存在获胜者,甚至连胜负也不存在。两人各朝着对方内心的伤痕刺入剑刃,剜出了血肉一般。
「最后的问题。」
握着断罪之剑的少女不容分说地声明。
真理亚已经支撑到极限了。她几乎耗光了所有气力,脸上看不到血色。她的双手伏在讲台上,脸上垂落着银色的头发,苍白的嘴唇甚至看不出是否有在好好地呼吸。
接着,最后的利刃挥下。
「为什么,领养我?」
真理亚擡起头,嘴唇「啊」地张开。
「惑井真理亚,为什么,你要领养我?」
「为什么……」
是因为出乎意料吗?还是因为致命的问题?真理亚的喉咙中挤出了不是回答也并非提问的语句。
「这是。」
「明明没有对我的爱。」
星乃低了一下头,紧咬着嘴唇说道。
「明明也没有爱着我。」
她重复着爱这个字眼。
「为什么领养了我?」
敬语消失后,她的话语变得直率起来。
真理亚擡起了头,喉咙「啊」地发出声音,然后做出深呼吸的动作,用着恐怕是她竭尽全力的声音喊了出来。
「因为我爱着你。」
这声爱的话语,仿佛榨干了心脏的血液,吐露出自己生命的一切。
灌注了一切的爱的话语。
被「说谎」给否定了。
仿佛献出的心脏被捏碎,真理亚轻哼了一声。
「说谎、说谎、说谎」,心脏被不断践踏。
我以为会死。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我以为真理亚会死,
「不是……谎话啊」,真理亚回答道。
星乃摇着头,长长的刘海随之晃动。
「骗人,你不过是想要忏悔。你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过,只是想要装出好人的样子,想要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才这样做的。这种东西才不叫爱,仅仅是你的自我满足罢了。」
残酷的是,当「父母」说爱着你时,养育的「子女」却对此否定了。
在谈及爱时,子女所处的地位是卑鄙的。无论父母握有多么不容置疑的决定权,是否存在爱,是否受到爱,在这一点上,子女的裁定是绝对的。近似于神明的制裁,残酷得无处可逃。
「干嘛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不说话?其实你心底里想着我是个狂妄的臭小鬼吧?对吧?那在这狠狠地揍我一顿就好了啊。」
「不是的……」
「你很恨我吧?觉得很碍眼吧?毕竟,只要我不存在的话——」
这个时候,星乃的话语停住了。
理由是单纯的。
我挡在了她的面前。
「什……」
星乃睁大了眼睛。
看着我,反复地眨着眼睛,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大概到刚刚为止,她都忘记了我存在于这里吧。因此,她才会对「名副其实」地闯入视野中的我感到困惑。
我站在这,理由很简单。要是继续像这样互相挥刀的话,真理亚会死的。不是身体的死,而是心会死去。
而星乃也一样——
「不可以,星乃」,话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出。「不可以,说这样的话啊。」
「走开。」
「真理亚不是那样的人。」
「给我闪开,和你没关系的吧?」
星乃似乎没把我这种人放在眼里,她把手臂甩向一边,像在命令我走开。
但是我不会走开。
「真理亚她是爱着你的。」
虽然在这个演戏似的舞台,说出了些演戏似的浮夸台词,但我并没有犹豫。
「给我闪开。」
对话错开了。
「你其实明白的吧。」
「给我闪开,不然的话——」
「啪」,干瘪的声音响起。
——唔。
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胸口。像是用强力弹簧弹射造成的独特的刺痛。
星乃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巧的玩偶。我以前在公寓也曾见过,她在UFO形玩偶的内部,装入了用来击退可疑分子的改造空气枪。
「我不会走开的。」
我的话音刚落,干瘪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疼痛扩散而来,但这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比起刚才真理亚被言语所刺伤,这根本不算什么。
「给我闪开。」「不。」
前面扭作一团时,我因为她的一喝不由得退开了。
「滚开」,随着「啪」的声音响起,空气枪的BB弹命中了我的胸部,接着反弹,掉落在了讲坛上。「我说了叫你滚开啊!」
「啪、啪」,我被接连击中,很痛,但却不觉得可怕。
倒不如说反过来了。
「为什么……」扣动着扳机的星乃后退了。「你到底,什么人?每天,每天
,都到我家来。赶走了又会再过来,到底什么人?」
「你的同班同学啊。」
「别开玩笑。」
命中,然后反弹,滚落到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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