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太空坟场(2/2)
墓地一片漆黑。无数墓碑就像浮现在太空汪洋里的死去的星星,在那当中有个人影慢慢接近。明明几乎没有月光,却像幽灵般出现的人物。这个人全身穿著白色防护服似的衣服,只有头部又圆又大——不对,那不是人的头,是头盔——
太空人。
当我认知到这一点的瞬间,有东西爆开了。
白色粉尘飞起,我前不远的墓碑发出了声响。我反射性地蹲低。「刚刚那是什么」的念头只浮现了一瞬间,脑袋立刻认知到事态。
枪击。
我背靠着天野河家的墓碑躲起的瞬间,第二枪命中了。墓碑旁的小石子喷飞,在黑暗中就像白色的烟火一样溅出火花。不是漆弹,是不折不扣的实弹。
这让我不得不认知到那场直播是陷阱。那是个钓饵,通过对墓碑涂鸦激怒星乃,把我们引来。
枪声又响起了。枪声回荡在深山中,被厚实的夜晚空气吸收。我动如脱兔地压低身体飞奔而出,拿墓碑群当盾牌拼命逃走。头上传来声响。我不知道是子弹削过墓碑的声响,还是打穿卒塔婆的声响。我毫不回头,朝墓地更里头前进,急忙跑向最近的阶梯。石阶上溅出火花,但我仍然全力逃跑再逃跑,连滚带爬地躲到墓碑后。不知不觉间,金属球棒已经不在手边。是我被枪击吓到,不小心放手了。
该死,果然啊——恐惧与后悔在脑子里翻腾。
我拿墓碑当屏蔽物逃跑,子弹的炸裂声也从背后追来。我两阶并作一阶,沿着阶梯往上跑,逃到更上段的墓地。我早发现自己正被往上驱赶,但也别无他法。这里的墓地是将山坡地开垦成梯田状,而且愈往下愈窄,也就是往上呈扇形展开,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要离开这里,就非得往下坡走,往最底下的墓地入口前进不可。但这么一来,就难保不会在毫无屏蔽物的停车场被打成蜂窝。
对方早已算计过。在开枪也不会被发现的深山,这种手法就像把猎物关进笼子里。在墓地自掘坟墓而死,未免太讽刺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在节省弹药还是老神在在,只见犯人慢慢爬着楼梯上来。太空人拿着手枪走在墓地,这光景非常超现实,感觉就像在作恶梦。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来到最上面。防止土石崩塌的水泥墙就像堤防似的挡住去路,让我再也无路可逃。我躲在墓碑后,喘着大气,满身大汗,拼命动着不灵光的脑筋。要得救,唯一的方法就只有下山吗?而且还要躲过对方的枪击,从对方身旁穿过。这赌注的胜率很低,但如果继续待在原地,等于坐以待毙。然而,我真的办得到吗?我毫发无伤地从犯人身边跑过,会不会想得太美?
该死……
我会被杀。十之八九会。愈想冷静,心情就愈是绝望。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没有信号。相信这也早在对方意料之中吧。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这个白衣恶魔慢慢爬着楼梯上来的声响。鞋子喀喀作响,头盔露了出来,太空人特有的那种躯干臃肿的形体慢慢地,但老神在在地爬上来。恒星般的手电筒在一片漆黑的墓地里发光。
犯人扫视四周。由于墓碑排列得颇为整齐,能躲的地方看似很多,其实很少。犯人从下往上,依序察看第一排、第二排墓碑的后头,要把猎物逼得无路可逃。就算想逃,楼梯也只有一处。既然我这边的逃脱路线已经被对方看穿,也就无法动弹。手电筒就像探照灯,慢慢照亮一块块墓碑。对方是在找,找我,找要杀的目标。
怎么办?怎么办?我冷汗直流,肚子觉得很沉重。明明停住,呼吸却仍然紊乱。脑海中莫名闪过恐怖片的场面。夜晚的校舍里,主角躲进厕所隔间,然后其他隔间的门一间又一间地被打开,杀人魔逼得他无路可逃的那种场面。这种停住呼吸,只能坐以待毙的情形,就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
手放上最后一扇门。犯人慢慢
绕过我所在的墓碑。明明处在压倒性的有利状况,却还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这样一来,连要奋不顾身地冲锋也很难办到。
慢慢移动的手电筒光线就像探照灯,眼看就要捕捉到躲在墓碑后的我。
这一瞬间。
「——哈啾!」
听见了这么一声。是谁打了喷嚏?
犯人停下脚步,然后慢慢转身,走向喷嚏声传来的方向。
——难不成……
我从墓碑后悄悄探头。Cosplay成太空人的人物背对着我走远,走了几步后停下。枪口忽然朝一块墓碑一指,黑暗中溅出火花。下一瞬间,墓碑后有个人影就像被追捕的兔子一样冲出来。即使在夜色中,仍看得出这个人的一头黑色长发以及雪白的手脚。
我全身汗毛直竖。既觉得她果然来了,也觉得为什么要跑来。没错,我来到这里就是要找她,而她也真的早就来了。星乃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先遇到了这个「太空人」,躲到墓地深处。
——星乃!
少女就和先前的我一样,拿墓碑当盾牌躲避枪弹。犯人毫不留情地射出子弹,开了好几枪,削过好几块墓碑朝她发射。这样下去她会中弹。
「星乃会被杀」。
当我目睹这个事实的瞬间,心中有东西燃烧起来。刚刚我还躲在墓碑后面担心受怕,现在双脚不再发抖,我站起来,踏上毫无屏蔽物的道路。
「喂……!」我喊出的话在山坡上回荡。「我在这边……!」
不知不觉间,月光已经从云层间洒下。被朦胧的月光照亮的墓地里,我的身影、犯人的身影,在信道间连成一直线。犯人转过来,看不出那胡闹的太空人头盔里有着什么样的表情。但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方的杀意确实转移到了我身上。不是星乃,是我。但这样最好。
「怎么啦!我在这儿啊!」
手枪立刻指了过来。我弹跳似的冲了出去,紧接着脚下砂石飞扬。以粗鲁动作射出的枪弹让墓碑溅出火花,有强烈的风压掠过身旁。我不觉得自己做得过火,挑衅过度。总之我得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这样一来,星乃就有空档逃走。为此不论冒什么样的危险都无所谓。
因为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
枪击停歇,犯人停下脚步,左右转头寻找我。只要他稍有会转往星乃所在方向的迹象,我立刻就喊:
「来啊,这边啊!怎么啦!打不中啦!」
但这个行为果然太无谋了。
短短几分钟,我已经被逼到墓地的边缘。我还想逃,但脚下受到狙击,枪弹打出的石子碎片重重打在我的球鞋上。当我惊呼出声,地面已经接近,让我倒栽葱地翻倒。泥巴的味道跑进嘴里,我勉力想拉起上身时,犯人已经出现在我面前。
「呜……」
玩完了吗?我擡头看着枪口,吐出泥土。大概是跌倒时嘴唇被砂石割破,下巴被有铁锈味的液体弄得又湿又滑。
不知道星乃逃出去了没有。我不经意朝楼梯的方向看去。虽然只有几分钟,但我争取到了时间,相信她一定逃得出去。我这么期盼、祈祷、相信。我能做的也只剩下这件事了。
戴着头盔的人物到最后都不发一语。对方用枪口牵制我,不让我有任何一点动作,但坚决不拉近距离,多半是因为怕我情急之下整个人扑上去吧。对方小心翼翼到了可恨的地步。枪口指向我的额头。
我会死在这里吗?我瞪着对方。兴奋、昂扬以及身体的热度压过了恐惧。我总觉得不太有现实感,就和我来到这个世界所度过的三个月很像。
枪声响起。
但发生了意外的事。这枪声是从远方传来。我尚未认知到发生什么事,犯人已经吓得缩起身体。
「啊啊啊啊!」
我吓了一跳。有人从远方呼喊着跑过来。这名一边呼喊一边飞奔的少女拿着像是枪械的东西——是空气枪——一边洒出BB弹一边朝犯人「冲锋」。
——那个笨蛋!
犯人的枪口指向星乃。这一瞬间,星乃往旁一跳,枪弹打在地上。犯人顺势去追赶星乃。我站起来,追向犯人。星乃的黑发在月光中摇曳,犯人身体微微往前栽。看来太空装终究不方便行动,导致动作变得缓慢。但这次对方转身朝向我,开了一枪。我往旁一跳,再度躲到墓碑后。为了重整态势,我压低姿势移动,绕到一块墓碑后。
结果……
「「啊……」」
背与背在墓碑后头贴在一起。那儿有一名喘着大气的黑发少女,和同样喘着大气的我对看了一眼。
(你白痴吗!)星乃以空气外泄似的小声对我这么喊。
(啥!)我也小声喊回去。
(你那样会死掉好不好!)(你这是对救命恩人说的话吗!)(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开什么玩笑!)我们小声互呛一阵,就听到砰的一声枪响,像是在喝叱我们。我们互相耸了耸肩。总之现在的先决目标是想办法摆脱这个逆境。
(…………)
星乃默默递出一个物体。是手枪——仿手枪造型的空气枪。
(这个……)
(赤手空拳没办法打仗吧。)
(可是你……)
(我有这个。)
星乃举起飞碟型的空气枪。是之前让我挨了不知道多少发的那一把。
(我们疯狂开枪,争取时间,想办法让对方子弹用完,怎么样?)
(了解。)
计划很单纯。我检查手枪子弹,喀啦一声装好弹匣。哪怕只是这种玩具枪,也是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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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又溅出了火花。我们再度缩起身体,然后鼓起勇气,只把空气枪的枪口探出墓碑,瞎指着扣下扳机。BB弹以让人吓一跳的势头洒出,打在墓碑与卒塔婆而弹开。星乃也同样开始扫射,BB弹在犯人身上打个正着。也许是觉得二对一太不利,犯人也拿墓碑当掩护躲了起来。星乃的空气枪经过改造,打中硬是有点痛,而且多少能指望有延缓对方动作的效果。当我方的枪击停下,就换对方展开枪击。我们就这样互相开火。我握紧空气枪,心想这简直像是西部片。
我再次查看手机,还是没有信号。记得搭出租车来的时候,在寺庙的入口处还有信号,所以要报警,唯一的方法还是逃出墓地。
「你为什么跑来!」星乃在墓碑前缩起身体问我。
「因为我觉得你在这里!」我一边用空气枪「反击」一边回答。
「你这个人每次都这样!」她开了一枪。
「我怎样!」这次换我缩起来。
「不要命!」星乃装子弹。
「我们半斤八两吧!」我不断开火。
「我又不像你赤手空拳!」星乃像个狙击手那样狙击。
「一般人哪会带空气枪来!」我换弹匣。
——不妙啊。
我和星乃交互开火之余,开始发现不对。我发现犯人已经慢慢接近我们。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理所当然,毕竟双方火力完全不一样。我方只要挨到一发就会受到致命伤,相对地,对方不管挨几发都不会死。对方Cosplay,穿戴上头盔和太空装,形成了防护,就算中枪会痛,终究只是BB弹。对方从一块墓碑移到下一块墓碑,就像在战壕中移动,慢慢但确实地朝我们逼近。
(这样下去只会愈来愈糟!)(我知道!)(要怎么办!)(我正在想计划!你安静一下!)
谈话之余,我的「计划」早已定案。刚才我一边逃走一边想起了一件事。没错,记得悬崖边——
(星乃,你听我说。)(说什么?)
我为避免被对方听见,压低音量,并凑到她耳边说话。
(我来当诱饵,你逃走。)
(啥?我哪可能这么做?)
(不是,是要你去求救。只要去到墓地入口,手机就会有信号,你就打手机报警。不用担心我,我还撑得住。反而是再拖下去,我们可都会完蛋啊。)
(…………)
星乃在思考。对方已经接近到只差五块墓碑,没有时间犹豫了。
(只要听见警车的警笛,犯人也会死心。日本的警察很优秀,五分钟就会赶到,我也会撑五分钟。你有其他策略吗?)
(…………)
敌人已经接近到只差四块墓碑。
(……知道了。)
她总算答应。
(可是,我不单独逃走。)
(星乃。)
(我们一起跑,不然我就不听你的。)
(……实在是。)
这次换我妥协了。
(好,就这么办。)
我们最后「商议」了两三句话,决定最后的计划。
(……你听好了,我从崖边的道路下去,你直线往出口跑。)
(崖边的道路?有这种东西?)
(有。我之前来就实际走过,路会沿着山脊延续到山下。我们兵分两路,没被犯人追的那一个就用手机打一一○。可以吧?)
星乃点点头。
(那我们同时冲出去。三、二、一……GO!)
我们两人同时猛洒子弹。这一瞬间,星乃冲了出去。犯人发现她,正要追赶,「想得美!」我也从旁猛射BB弹。BB弹不断打中犯人手上的枪,对方转过来朝向我。
——这样就对了。
星乃开始跑着楼梯下去。她跑过了最容易被狙击的地方,一路往下跑。犯人朝我追来。看对方毫不焦急,多半是有把握在解决我之后还追上她吧。星乃是茧居族,脚程慢,体力也差。
枪声响起。一阵热风似的东西从旁掠过,将我手上的空气枪打飞。「咿!」我按住右手,一度脚步踉跄,但仍一心一意地跑。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人开枪,但右手一阵滚烫,冲击更让手发麻。但我没有时间包扎,只能一心一意往前跑。崖边的路出现在眼前。就快到了。只要跑进小路,就有许多树丛,对方应该就更难瞄准我。没错,只剩一点点就跑得掉——
本来应该是这样。
「啊……」
我来到悬崖边,一阵愕然。
没有路。
以前来的时候,记得这边确实有几条铺了柏油的小路——
——啊啊……!
这时我想起来了。「以前」我来的时候——没错,这是天大的误会——所谓的「以前」,是「二○二五年」的我留下的记忆,也就是说,从这个时代来看,是「未来」的事。我现在所处的「二○一七年」,崖边的道路尚未开通。由于进行过Space Write,让我脑中的记忆错乱了。
这时枪声响起,仿佛要惩罚我记错。
「呜啊……!」
枪弹再次打在脚边,溅起的石头打在我的脚胫上,让我忍不住往前栽。我大大跌了一跤后,虽然想立刻站起,但脚上剧痛,一跑又再度跌倒。裤子的脚胫部位已经割破,脚肿得通红。
犯人逼近了。对方慢慢地踏稳脚下的砂石,以太空人的身影,头盔就像变形的满月一样,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呜……」
一种滚烫的东西从右眼流下。
血泪。
——现在……?
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既觉得为时已晚,又觉得早就在等这一刻。从右眼流下的血液流过脸颊,一部分被嘴唇吸走,弄得被割破的嘴唇刺痛,同时也觉得血的滋味有些怀念。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是分歧。
之前我也经历过,所以知道。
死。
在第二Europa事件也发生过一样的现象,但当时周围还有别人在。有伊万里掷出手机,有凉介扑上去扭打。现在是在深山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救我。一旦上了通往死亡的轨道,就再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转换轨道。
我听到远方传来引擎声。是汽车跑在山路上,还是警车终于来了呢?不管怎样,都来不及了。在变得非常慢动作的世界里,犯人朝着我,举起枪的时候——
世界变了样。
深红色的视野里,忽然有东西扑向犯人所在的位置。这个物体就像巨大的铁锤,往犯人身上一撞,一路冲向墓碑,撞个正着。
「……咦?」
我一脸茫然。
冲向墓碑的,是一大块银色的金属——是机车。犯人发生了名符其实的车祸,被机车压在下面,一动也不动。太空人的头盔与机车,这个组合硬是显得十分搭调。
接着……
「痛死啦……」
有人从机车撞上的墓碑旁出声了。
这个慢慢站起的人物脱下机车用安全帽,朝我看过来。
「啊……」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这个用机车撞倒犯人的人,是我的——
好朋友。
「大地同学,你还好吗?你满脸都是红色的耶!」
凉介跑过来。警车的警笛声回荡着。
为什么凉介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好几个疑问一瞬间涌上心头,但在问这些之前,我先大喊:「趴下!」「咦?」「犯人还没——」我发现了。发现凉介背后,被压在机车下的犯人耐命把手伸向手枪。
「凉介……!」
我呼喊着推开眼前的朋友。脚受伤的我别无其他手段。
接着——
就在凉介倒地,眼前空出来的瞬间,听到砰的一声响。胸口传来一阵滚烫的冲击,世界迅速转为慢动作,有着一些像是深红色球体的东西在眼前溅开,我听见有人哀号,接着我……
倒下了。
视野旋转着杂乱晃动,世界挤压变形,但我仍然看见凉介喊了一声:「混帐东西!」朝犯人猛踢一脚。犯人手枪脱手,这次真的在机车下面无力地倒下,再也不动了。这时我听见一阵地动般的警车警笛声,警察赶来,制住了犯人。
「大——嗯……!」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凉介抱起上身。
「——不——死……!——呜——」
凉介拼命呼喊。但我的头盖骨被摇得像钟塔似的,视野晃动,让我连他在说些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形,都搞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一阵火热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开来,这时有一只手——拼命地,啊啊,这是……凉介的手吗——我搞清楚了他是在帮我止血。
「——同学,振作啊!」耳鸣总算消退。
「凉……」
我勉强叫出朋友的名字。当变形的视野总算正常了些,我看见星乃瞪大眼睛,不知道在喊着什么——啊啊,她没事,太好了。真的——接着我看见更远处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在把犯人上手铐。「紧急紧急,文王町二丁目,光秒寺的墓地内,发生枪击事件,有两人重伤——」重伤——对喔,我也是啊——
「凉……介……」「大地同学,不、不可以说话啦。」「你,医、医……」「一?」「医生……」
「啊啊,医生我已经叫了,马上就会来。所以,别说话了,好不好?」
凉介一脸要哭的表情,按住我的胸口。不知不觉间,还多了一只手,原来星乃也眼眶含泪,用她的小手按住我的胸口止血。
我事不关己地心想:这手好温暖啊。
「你、要……」在死前。「当、当……医生。」
「咦?」
「你、呃,哇……」血从嘴里满出来,让我话说不清楚。不可思议的是,我不觉得痛,就只是滚烫,非常烫。「你,要当……医生……」
「大地同学,你在说什么——」
「你、你……将、来……」我伸出手,从上面握住凉介帮我止血的手。他的手已经沾满了血。「会……是个,好……医生……」
「大……」他叫我的这一声,让我觉得好怜惜。没错,在八年后的未来,凉介当上医生,而我无业,但那是他努力抓住的未来。
而我将这未来……
「当个,好……」像咒语似的。「医生……」
凉介脸一皱,星乃拼命按住我的胸口。
热流停不下来。
「啊啊——」
右眼染红,就好像星星眨眼的夜空有东西闪闪发光,我不知道那真的是星星,还是叫作超光子〈迅子〉的东西,脑子里浮现出我是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死这类问题,而我觉得眼前的星乃,还有凉介,他们火热的手掌就是答案。
「大地同学——」
最后,我觉得星乃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姓氏,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少女水汪汪的眼睛就像星星似的眨动,但很快地——
消失了。
【recollection】
「啥?」
是梦,还是现实?又或者,是人死之际会看到的走马灯?
我想起了怀念的事情。
那是「第一轮」的世界里,高中二年级的秋天,放学回家路上。
「要我教你怎么念书?」
我一这么反问,凉介就点头说:「对、对啊。」不同于平常的轻浮样,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害臊。
「你是吃坏肚子了吗?」
「别闹了,我是认真在问你。」
尽管口气一点也不正经,但他那五味杂
陈的表情让我觉得和平常的他不一样。
「怎么,你快留级了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啦。」
染头发的少年就像做了什么坏事,小声声明:
「我,想当医生。」
「啥?」
「真是的,不要连大地同学都做出和骆驼蹄一样的反应好不好?」
凉介不满地噘起嘴。「呃,一般都会这样吧?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反问。
「不是,我不是开玩笑,是说正经的。」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再真不过了。」
他说得一派轻浮,所以我也好一阵子不相信。但不管反问几次,凉介的回答都一样,让我渐渐不能不相信。
「为什么突然这样?」
这是当然要问的问题。我知道凉介的父亲是医生,但从他的成绩来看,别说是医学系,连明年会不会留级都很难说。
「那个……伊万里她啊……」他说得有点难受。「暑假,不是出了车祸吗?」
「是啊。」
「结果她现在,在我老爸当部长的医院做复健。」
这我也听说了。伊万里在暑假期间出了车祸,右脚复杂性骨折,听医生声明一辈子都不能正常走路后,她有好一阵子都自暴自弃。而她最近开始复健的消息,我也是听凉介说的。
「我后来有去探望过。伊万里每次都在复健,连那个叫物理什么师的人没来的日子,她也一直在活动脚,或是用步行器走路。」
「这样啊。」
「我一跟她说话,她就狠狠瞪我,简直像受伤的野兽,叫我滚回去,不要妨碍她复健,还骂我是笨蛋,说得有够难听。可是,她虽然咒骂,却每天每天都拼了命,一副般若的表情在复健……这让我觉得……」
凉介擡起头,像在仰望远方的天空。
「好心动。」
「你喜欢上她啦?」
「简单说就是这样……啊,没有没有,不是这样。不要害我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啦。这不是正题。大地同学你好死相喔。」
「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傻眼之余,拉回正题问:「那考医学系这件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也知道,我爸是医生。可是,他从以前就整天啰唆着要我念书,让我都讨厌起念书了。啊,你这表情是要说我本来就讨厌念书吧?呃~~是没错啦,本来就讨厌啦……可是啊,看着伊万里那样,就觉得,怎么说,觉得这样很逊。觉得我明明想帮助她,可是好无力,又没有任何知识。」
「你想治好伊万里的脚?她那伤势,不是医生都放弃了吗?」
「所以才要啊。」凉介说得一脸正经。「被医生劝说放弃,该怎么说,不是很伤人吗?我老爸是医生,我从小就看过各式各样的病患……所以,我想要自己当医生来鼓励伊万里。也许这样可以让她打起精神,而且不管我有没有喜欢上她,她对我们来说也都是认识很久的好朋友……」
「这样啊……」
「你果然也觉得我考不上?」
想也知道考不上吧?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成绩单啊?这几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这个时候我没说出口。这也不太算是担心他听了难受,而是谈到这种敏感话题时避免冲突本来就是我的处世之道。
只是这个时候,凉介极少让人看见的正经表情,让我莫名从中感受到了某种和平常不一样的——我也不太会形容,但我就是有了某种「预感」似的感觉。
仔细一看,凉介的口袋里塞了某种文档。刚好可以瞥见的几个字写着「偏差值30照样考上医学系!」这种很有文宣标题感的句子。他发现了我的视线,难为情地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很笨,不知道怎么念书,也只能看这种东西。可是,我还是搞不懂,所以才来拜托你……」
他是认真的吧……
我重新看看他,发现他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正经表情,同时却又是一张束手无策的少年面孔。「这个,上面写说先记住一千个英文单字,可是一千个,怎么说,就算一天记十个,也要花上三年吧?」首先心算就已经算错,但他没有在胡闹的迹象,一页页翻着,说:「医学系有够难搞啊。」书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贴,数目实在太多,搞得像是蜈蚣的脚。
看在别人眼里,多半会笑他。我也是直到刚刚都没当真。
也许很傻,也许不自量力。
可是我这个时候变得非常想支持他。
凉介难为情地搔着脸颊说:
「大地同学。」
「怎么?」
「是不是终究太难了?我连这本书上写的汉字都看不太懂,而且像我这样的家伙突然正经起来,是不是会被班上那些人笑?」
他外表浮夸,胆子却似乎很小,只见他说得很没自信。
这样的他,看在我眼里却显得好耀眼。
「被笑也无所谓啊。」
这句话自然而然说了出口。
「因为这不就是你的『梦想』吗?」
说出梦想这个字眼,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我几乎不会说出口的字眼。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觉得意外,只见凉介身体前倾地反问。这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作风,但仍在他背上用力——
拍了一记。
「咳!」他大大地呛到了。
「尽管考考看啊,医学系,既然是你的梦想。」
「梦想——」凉介听到这个字眼,露出意外的表情。「想当医生,这样,算是『梦想』吗?」
「别问我啊。可是,将来想当什么,说穿了不就是梦想吗?」
「对喔……」
他就像刚学到这个词一样,复诵了一次。他的表情渐渐改变,手上仿佛抓住了某种事物。
「我的……梦想……」
这个时候,凉介的表情确实变得和以往都不一样,该怎么说,变成一种像是做出觉悟,打起精神的表情。
但这表情立刻又变得像平常那样放松。
「啊,可是我连怎么念书都完全不懂。」
他搔了搔头。
我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想学我平常准备大考的方法,我是可以教你啦。」
我轻松地声明。
「太棒啦!不愧是大地同学!你是神!是盖亚!」
「别黏着我,热死了。」
我把凉介推开,他就以非常开心的表情卷起袖子,大喊:「好耶~~!」
「啊,我可没说要免费教啊。」「真的假的?你要收钱?」「阳阳轩的大碗蔬菜面。」「那没问题。」「还要附煎饺跟白饭。」「这样超过一千圆了吧?」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种事情呢?模糊的意识里,「第一轮」的我们朝着夕阳走去。想必是因为当时凉介朝着通往「梦想」的路踏出了脚步,而我从远方看着他。
可是——不,正因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