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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终章 永劫回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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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听见有人说话,但也许是还在作梦?

当我违抗重力,将黏住的眼睑缓缓睁开,就看见像是白色墙壁的景象。能够理解这是医院的天花板,是因为我把视线往旁挪动,看见了挂在那儿的点滴。

——我……

我在梦中和凉介说话,这和我最后中枪被凉介抱在怀里时的记忆掺杂在一起。我还活着。我试着勉力活动右手,但只觉得一阵麻,正想叫人而往旁一看,看见一个染了咖啡色头发的少年正在打瞌睡。

「凉介。」

我叫了一声,少年头先垂下一次,然后「……嗯唔?」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接着喃喃说着「不妙,睡着了」之类的话,大大打了个呵欠。

我们视线交会。

「大地同学……!」

他一脸吓一跳的表情从椅子上起身。

「你还好吗!还活着吗!」

「好不好是不知道,不过我还活着。」

我轻松地这么回答,凉介就重重坐回椅子上,发出「啦……」这么一声。大概是想说「太好啦」,但前半段跟椅子的声响混在一起,让我听不清楚。

「星乃呢?」「她没事。到刚刚她都还在,不过好像先回去了。」「犯人呢?」「被逮捕了,正在侦讯。听说这次是个年轻人。」经过这么一段对话后,我发现口非常渴,于是请凉介帮我倒水。他说没问题,站了起来,然后立刻用杯子装了水来。凉介转动把手,床的上半部擡起,变成靠背。我总算坐起身,从窗外的景色看出这里是凉介的父亲服务的医院。而我会住单人病房,不知道是伤势太重还是对朋友的优惠。缠在胸口的厚实绷带让我觉得十分夸张。

「我真的得救了啊。」

「是啊……大地同学,过程可辛苦了。手术啦、输血啦,真的……我家老爸,虽然是个The暴君,但只有医术真的很好。」

「是令尊帮我动的手术?」

「因为他刚好在医院。」

「这样啊……」我想起最后那一瞬间,手按胸前的绷带。坦白说,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啊,老爸说——」他从床边的边桌拿出一个东西交给我。

「似乎是你胸前口袋放了这个,让子弹偏开,不然当场就毙命了。」

「啊……」

这个沾上血腥痕迹的零件是火箭的「尾翼」。是以前星乃在JAXA的儿童班发射的那管火箭上头的零件,侧面窜出裂痕,还开了洞。我收进口袋后就再也没拿出来了。

——就是这个让子弹偏开了……?

仔细一摸,发现尾翼尽管受到损伤,仍有着充分的强度。记得之前星乃跟我解释过这是钛合金,而钛合金这种材料还会用在制造战斗机与防弹上,所以靠这个捡回一命,就让我觉得像是「第一轮」的星乃送给我的礼物,让我感慨万千。就像以前星乃的火箭撞在JAXA的实机展示火箭上,而这颗子弹超越时空,打在星乃的火箭上,总让我觉得有点奇妙,像是一种命运汇集而成的巧合。

我还有一个疑问很想问。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个墓地?」

「没有啦,该怎么说,其实是碰巧啦。」

凉介搔着后脑勺说。

「前不久,你不是叫我『不要辍学』吗?那次讲完,这句话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啊转的,我一直在想着你。然后,那天我也骑机车出门,可是昨天的那句话一直离不开脑袋,我就觉得还是该跟你好好再谈一次,结果打电话你也没接,我就想说你一定是在美少女那边,就跑去那间公寓。」

凉介说出来的情形是这样的。他想跟我谈谈,于是骑机车来到银河庄前面。结果我正好脸色大变地搭上出租车,于是他就骑机车一路跟着我到了那个墓地。

「我在山上跟到一半,是跟丢了一次啦。但是后来我跟出租车会车,就叫住他,问地方在哪,他就说是在墓地,我想说不妙,到那里一看,结果美少女就待在入口,喊着大地同学会被杀……总之我先赶过去一看,发现真的有个家伙拿着手枪,所以就试着Attack看看。」

「Attack咧……你喔……」

凉介说话的方式让我苦笑,但我胸口确实有一股热流往上冲。凉介赶来了,赶到那个地方来救我。我好高兴,真的,一不小心就会忍不住流出眼泪。

接下来好一会儿,我感慨万千,任由时间经过。其实我应该找护理师来,也应该通知星乃,但现在我想多和凉介聊一会儿。

我把视线落在放到白色床单上的零件上,轻轻切入正题。

「你确定要辍学吗?」

「……」

经过些许停顿后,他回了一句:「对啊。」回话声音很小。

「医学系呢?」

「大地同学,这我之前也说过了吧?」

凉介以无力的声音回答,视线隐约看着我的胸口。那里有着他父亲为我动紧急手术留下的治疗痕迹。

「我没有毅力,而且都这个时候了,我也没办法从金字塔最底层开始努力。」

——就像在马拉松大赛,不就有些家伙会拖泥带水地跑在后面吗?这些人傻笑着,一副嫌累的样子。那种情形啊,就是无意识地在强调,如果认真跑还跑最后一名会很逊,但我还没认真所以没办法。

我想起了之前他对我说过的这番话。

「你那么讨厌马拉松吗?」「咦?马拉松?」「吊车尾还拼命跑就那么丢脸吗?」

「啊……」他大概听懂了,脸色转为黯淡。

「我没办法啦,都什么时候了。」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我没有那种毅力。之前对那么多事情都混过去,事到如今才拼命冲刺……我做不出这么丢脸的事情。」

凉介很难受地说了。相信这就是他的真心话吧。

换作是平常的我,在这个时候就会不敢继续深入,会想赶走这种低沉的气氛,就说些玩笑话让气氛融洽点,若无其事地换个话题。这些年来,我都是这样处理,不去面对重要的事情。

但现在……

——最后都会觉得「管他的!」——

「被笑也无所谓啊。」

「咦?」

「既然这就是你的『梦想』,被谁笑都无所谓。」我静静地,但真心地说下去。「跑马拉松,如果想得冠军,那就算跑得慢,跑得狼狈,只要跑下去就对了。」

我想起我跟凉介之间的事。高一时的那场马拉松大赛,我们的确傻笑着,跑在队伍后面。我是以CP值为理由,认为只要最后稍微冲刺一下,拉高几名就好;凉介也同样懒洋洋地跑着。班上体重最重的中村即使跑在最后一名,还是满身大汗地跑完了,却被很多人在背地里嘲笑;而我和凉介跑在比最后一名高了几名的名次,老神在在地跑完,就没有任何人嘲笑我们。

现在我懂,懂得那种事情没有任何意义,懂得这和即使吊车尾也全力跑完的人所付出的努力,根本比都没得比。

「可是啊——」凉介以泫然欲泣的声调告解。「我还是好怕,怕被笑。去年的马拉松大赛,呃,对,就像胖子中村那样,全力去跑,最后一个跑到终点,然后被大家嘲笑,我真的好怕那样。」

他由衷说得很害怕。这种心情我有痛切的体认。

就是会怕。我们不习惯「格格不入」,对「引人注目」没有抵抗力。在棒打出头钉的气氛下,被别人白眼相向、背地里说坏话,被排挤,这些都让我们再害怕不过。一旦被伙伴们排挤,甚至受到攻击,这种时候,我们真的会觉得空气变得稀薄,变得无法呼吸。我们会本能地采取避免让自己处在那种状况的行动,已经内化成了一种习惯。这是生存本能。

但是,这样不行。凉介将来会当个好医生,会变成一个能懂得病患痛苦的善良又可靠的医生,他的这双手会救活很多人。明明有这样的将来等着他,他不可以在这种地方原地踏步。

「而且……我又很笨。」凉介双手遮住脸,难受地声明。「要考医学系,不知道要重考多少年,而且最坏的情形下,万一还是没考上该怎么办?我脑子里尽是会跑出这些念头,总觉得,真的已经……」

他垂头丧气,痛苦与不安在在浮现于脸上。

我该告诉他什么话才好呢?要如何才能鼓励他呢?我不懂。虽然不懂,但我知道,想必说什么都没关系。我需要的,而他想要的,不是言语——

——如果他是我的好朋友或男朋友……我可能会在他背上用力拍个一记吧。

「你听过史怀哲博士吧?」

「史怀……谁啊?」

「阿尔伯特·史怀哲,得过诺贝尔和平奖,一个很知名的医生,大概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医生之一。那你知

道史怀哲是几岁上医学系的吗?」

「咦?还能是几岁?差不多就十八岁左右吧?」

「三十岁。」

「咦?」

「然后,他当上医生是三十八岁。」

「你唬我的吧?」

「是真的,你去搜索一下就会跑出来……那些成功的人,历史上的伟人,大家起初都是从零开始的。你才十七岁,从零开始也一点都不晚。」

「可是,这种伟人从一开始脑筋就很好吧?我脑筋又不好……一定会搞得很难看,会被大家笑。」

——问题果然出在这里啊。

「不用担心。」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如果有人嘲笑你的努力——」

由衷告诉他。

「我也陪你一起被笑。」

「咦?」

「我刚刚不也说了吗?如果你要努力跑马拉松,我也会陪你从最后面一起跑。如果要念书,连重考我也奉陪。下次,我们就在班上一起念书吧。被嘲笑的时候,我们一起被笑。」

「大地同学……」他的眼睛晃了晃。「你是说正经的?」

「是啊。」

「会连你都一起丢脸的。」

「不行吗?」

「可是,这样我会过意不去啦。」

「无所谓啊。」

「可是我脑筋很差,就算请大地同学教我,我的学力也完全没有长进。」

「念到有长进就好了。」

「我也没有毅力……」

「不用担心,因为这次是你想做的事。」这样的话不像是我会说的。这我很清楚,但话一出口就停不下来。「你可以的,你是个努力去做就会办到的家伙。你一定会考上,当上医生。我保证。」

我说着伸出手。

「那个时候啊……」我握紧凉介的手。「你用你的这只手按住我出血的胸口……我就想到——啊啊,这是医生的手,是救人的手。」

「医生的手……」

他看着自己那被我握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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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将这只手慢慢握住后……

「今天的大地同学,有点怪。」

他撇开视线,腼腆地多眨了几次眼睛。

「总觉得太会夸我,太看得起我了。简直像在跟女孩子求爱。」

接着他看着我胸口的绷带,忽然很怀念似的说了:

「那个臭老爸,虽然是个THE掌权者……但只有医术真的很好。前阵子甚至有病患看中老爸的医术,从冲绳跑来,然后手术也成功,病患笑着出院了,还对老爸鞠躬好多次,对他道谢。可是这种时候,老爸也会笑得很开心。也不想想他在家里根本不曾露出那样的笑容,感觉好像爱病患胜过爱家人。」

「你很尊敬你爸爸吧。」

「终究是当成医生来尊敬啦。」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做儿子的他赞美父亲的医术时,脸上的表情绝对不难看。

「唉唉唉,今天被大地同学求爱了。」

他开玩笑地这么说着,重新坐到椅子上。到刚刚都还握着的手,彼此握住的部分都变得有点红,还发热。

「你一定会考上,当上医生。我保证……是吗?我对你真是甘拜下风啊。」

他看着医院的窗户,有些腼腆——

却又开心地说了:

「说得简直像是你看过未来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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