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将奴隶精灵打造成英雄! 第二章 前线都市(2/2)
先前仿佛快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修女,此刻显得精神饱满。
三人坐在摊贩旁的露天座位共享午餐。桌上摆满大量空碗盘,尽管份量应当有现场人数的两倍以上,但绝大多数都进了修女的胃。
菲欧莲札露出微妙的表情,对着食量惊人的修女说: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那个……」
「啊、都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柯蕾特修女~」
「我的名字是菲欧莲札。」
「我是修伊特。」
「嗯嗯,菲欧莲札小姐与修伊特先生呀。哎呀~刚才承蒙二位帮忙~这肯定是上天的指引,果真是有拜有保佑呢~」
「你之所以能得救都是多亏我的荷包。」
面对开口质疑的修伊特,修女摇摇手指否定。
「NONO~只要平日多积阴德,终有一日能得到善果~相信你日后也会得到好报~」
「还真随便。」
「因为无人能保证,神明何时会以怎样的方式帮助世人~只要广结善缘,有朝一日必得善果~邪恶之人最终都会下地狱~被净化之火烤成BBQ~」
「这家伙真的是圣职者吗……?」
「无论你从哪个角度欣赏,我都是完美的修女吧~?阿门。」
「只是看起来也挺做作的……」
菲欧莲札不禁露出苦笑。
「呼~话说这个都市的变化真大~我以往大约有两成的几率能讨到饭~但今天直到二位施舍前,我可是在这里耗了三个小时喔~」
「原来您不时会这么做呀……意思是您之前造访过这个都市吗?」
「我的任务是前往各处巡礼,并从事传教活动~不过现在还真是世风日下~人心险恶~」
「你是信奉哪个宗教啊?」
修女似乎很期待被问到这个问题,双眼发亮(她的脸庞被刘海遮住,单纯是她散发出这种感觉)拍了下手。
「哼哼哼~你们想知道吗~?相信你们很想知道吧~?」
「不,基本上没这回事。」
「既然如此,我就公布答案吧~」
看来她是个完全不听人说话的圣职者。
「远观者请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站在周围的人请睁大眼睛看清楚!我隶属的教团乃是决心以信仰拯救这个乱世的——方舟教团!」
修女一脚踩在桌上,高举双手报出名号。尽管路人们的目光全都射过来,不过很快就移开。
「大家似乎很怕跟你扯上关系喔。」
「纵使我致力于传教活动~依然难以得到世人的理解,这可是条荆棘之路啊~」
柯蕾特全然没有将旁人射来的质疑目光放在心上,把脚放下来后,坐回位子上。
「不过方舟教团啊……我从来没有听过。」
「方舟教团是新兴宗教~现正广收信徒~二位是否想加入呢?」
「心领了。」
「别这么说嘛~请放心,我们不是可疑的宗教~要不要先参加为期三天的入教体验呢~?现在报名还附赠王立剧场的门票喔~」
「简直可疑至极。」
「这位先生还真是多疑~」
「谁教目前的新兴宗教,大多都假借各种名义骗钱。贵教又是信奉什么宗旨?难道打算兴建方舟拯救信徒摆脱默兽的侵扰吗?」
「方舟计划目前触礁中~因为根据初步试算,所需经费远超过国家预算~最适合拿来当作摇钱树……不对,我们正在寻求贵族提供援助喔~」
「真是糟糕的心底话……」
听见这番赤裸裸的内幕,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柯蕾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两人。
「话说,二位~难不成是情侣吗?」
「……呼啊!?」
菲欧莲札瞬间满脸通红,甚至发出一声怪叫。
「您、您为何忽然这么说!?」
「哎呀呀,两位年轻人大白天来广场约会~也只有这个可能性吧?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啦~嗯。」
「没、没这回事!我才没有这种福分!我只是修伊特大人的奴隶!」
「……原来是喜欢这种重口味啊~」
柯蕾特露出同情的眼神。
此时——
「柯蕾特修女!」
一旁传来呼唤声。来者是一名乍看下如同少女、身材纤细的少年。年纪应该与菲欧莲札差不多,大约十多岁。他那身简朴却耐穿的旅行装扮,跟修女一样满是灰尘,似乎经常在外奔波。只是少年出乎意料
地有力气,就算背着巨大行囊,仍踏着稳定的脚步跑过来。
「我找您好久了!真是的,别一转眼就跑不见人嘛!」
他那张稚气未泯的俊俏脸庞,烦恼地深锁眉头。
「哎呀~这不是亚修吗~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四处找您呀!」
少年泫然欲泣地大声抗议,接着目光停留在桌面的空碗盘上。
「啊啊啊,真是的!您又向人敲诈东西来吃……!对不起,我会代为支付这笔钱。」
看着年纪轻轻似乎就已历经风霜的少年,修伊特出声制止:
「没关系,我已经答应请她吃饭。更何况让你这样的孩子帮忙付钱,反而会害我挂不住面子。」
「但是……」
「就是说啊~亚修,他人的好意就该坦率接受~这也是善报轮回的第一步喔~」
「修女您别再说了!」
此时,少年惊讶地擡头望向钟塔。
「啊!已经这么晚了……!修女,我们得赶紧去报到了!」
「哎呀~这么说,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少年看着慢慢起身的修女,心情万分焦虑,随后以惭愧的眼神望向修伊特。
「真的很对不起!若时间允许,我应当好好向您赔罪……」
「无所谓,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过你们正在赶时间吧。」
少年似乎还是很过意不去,深深向修伊特一鞠躬后,才拉着修女快步离去。
「两位保重~祝你们幸福~」
「拜托您小心看路啦!」
修女没有理会一脸紧张的少年,直到最后仍悠哉地向两人挥手道别。
「……真是一对奇特的组合。」
「毕竟这世上有许多怪胎嘛。」
这场奇特的相遇结束后,修伊特和菲欧莲札继续在街上闲逛。
与修伊特等人道别的修女与少年,此刻站在一扇宏伟的大门前。
旁边有间警卫室,门前站着手持长枪的卫兵,此处全天候都有人站岗。不过这也理所当然,因为这里是维持当地都市机能的重要设施。
出入者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并随时有人监控其动向。万一有人擅闯境内,转眼间就会被上百名卫兵团团包围。
修女与少年漫不经心地走向设施。卫兵们看着身穿修女服的女性大摇大摆地走来,因为有些纳闷导致反应慢了一拍,却又马上架起长枪挡在两人面前。
「站住!女人,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是枢密院的直属机关·〈默示录之兽〉对策室本部,对吧~」
尽管有把长枪抵在面前,修女仍不改悠哉的态度。卫兵大感困惑,与同僚交换眼神。
「我是~方舟教团的成员~能拜托你通报一下~这里的议员吗~?」
「议员……?你想谒见十三贵族吗?」
「对啊对啊~」
卫兵再次与同僚交换眼神,嗤之以鼻:
「女人,你自称是方舟教团的人吧?我看你是想拉拢贵族成为你们新兴宗教的后盾吧,不过贵族根本没空理会你们这种人……」
卫兵忽然住口,他看见修女从怀里取出的物品。
「咦……!?那是圣王陛下的……!?」
修女手中拿着一枚雕工精细的怀表。
「能请你帮忙通报一下吗?」
「遵命……恕、恕属下失礼了!」
卫兵们的态度一变,收起长枪立正站好。
「属下这就命人前去向议员通报……请、请问您来访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卫兵胆战心惊的提问,修女从容不迫地将手指抵在嘴唇上,思考一段时间后说:
「这个嘛~……请帮忙转达——这是关乎大陆存亡的重大急事~」
3
——那东西静悄悄地持续成长。
它不停吸收生物与植物,甚至连大地也不放过,在不为人知的地底深处累积力量。
它并非基于使命或义务,而是纯粹依循本能——啃食这颗星球的生命力。
人类向天上的星星祈祷、许愿。拜托超越想像的其他存在,能保佑这世界能永远维持下去,不愿正视现实。因此——
不敢面对现实,老是仰望天空的人类,最终摔得四脚朝天,被来自脚边的灾厄吞噬殆尽。
造成人类灭亡的原因,不是来自于天外的灾星,也不是源自于遥远边境的百年寒流。
——那东西确实逐渐成长茁壮,准备迎向即将到来的末日。它不曾质疑过自身的存在意义,一心一意只想成为毁灭万物的灾厄——
4
「汝说没有适合菲欧的魔术系统……甚至连初级魔术都发不出来?」
索妮雅坐在克莱杰尔宅邸的客厅里,眉头深锁低语。
菲欧莲札住进这里数天后,索妮雅为了确认她的修行状态前来造访。
「真是的……所以本宫才提醒汝,将未曾受过训练的人培养成英雄,根本是有勇无谋的举动。尽管恩宠会补强当事人的能力,但魔术天分终究会因人而异。本宫没有评断她的能力优劣,而是指适才适任——现在变更人选还不算太迟,汝就重新挑选徒弟吧。」
「我拒绝。除了菲欧以外,我不想收其他人为徒。」
「唔,汝也太顽固了吧……!」
看着不肯接纳建言的修伊特,索妮雅气得咬牙切齿。
「……既然如此,本宫就先不提更换人选的事情。可是这问题也不能置之不理,本宫有必要向议会报告。」
「大小姐,我有一项提议。」
站在她身后的海儿贝卡举起手。
「为了助菲欧莲札小姐一臂之力,鄙人早已做好准备——恳请大小姐将此任务交给我来处理。」
「准备……?」
看着不苟言笑的海儿贝卡,在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尖叫传来的同时,菲欧莲札正拼死在院子里四处逃窜。
一只长达三公尺的巨型蜥蜴,紧追在她身后。蜥蜴背上长有如同剑山般的背鳍,整排牙齿好像能轻松咬断人类的四肢,连同骨头咀嚼殆尽。
「海、海儿贝卡大人!为、为何您要这样对我!?」
菲欧莲札对站在高处观看的海儿贝卡大声抗议。
「根据传闻,很多人都是因为精神层面的问题才无法施展魔术。既然如此,只要让您置身于极限状态,或许一个阴错阳差,就能达成平日无法做到的事情。」
「居然基于这么不确切的理由吗!?」
说穿了就只是精神论。
「话说这只蜥蜴是哪来的——!?」
「它是我精心饲养的宠物,名叫小毛。」
「但它根本没有毛吧!?」
「菲欧莲札小姐,小毛是很坚强的孩子,稍微被魔术打中也不会有事。你就尽管放手攻击吧。」
「总觉得在那之前,我会先被它一口咬死!索妮雅大人,请救救我啊啊啊啊……!」
「大小姐,菲欧莲札小姐在找您。」
菲欧莲札试图向现场唯一的正常人求救,索妮雅却缩着身子,抱住头不停发抖。
「……不要……拜托快停下来,海儿贝卡,至少……至少别以这种方式对待本宫!本宫会乖乖听话,不再耍任性……咿!别、别让那只蜥蜴接近本宫!啊~~它的呼吸、口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伊特狐疑地望向海儿贝卡。
「依照这家伙的反应,很像是心理创伤遭受刺激……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负责教育索妮雅大小姐。说起教育,就应该要赏罚分明。」
「问题是你的处罚严重到对她造成心理创伤。」
「无论是谁都行!拜托快来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任谁看了都能明白,巨型蜥蜴似乎以为有人在陪自己玩,从头到尾都没有全力追赶,对菲欧莲札而言却是以命相搏。
「算了,就先到此为止吧。」
修伊特出面介入,单手挡下向前奔跑的巨型蜥蜴。
「呜呜呜……谢谢您……」
菲欧莲札躲在修伊特背后,泪眼汪汪地擡头看向修伊特。
「海儿贝卡,这种方法有点太乱来了。」
「恕我失礼,都怪我一时被干劲冲昏头——菲欧莲札小姐,您不要紧吧?」
海儿贝卡意外直率地坦承过失,出言关切菲欧莲札。
「啊、是……能请
您将那只蜥蜴带开吗……?虽然我很喜欢动物,但它有点太大只了……」
「请放心,小毛视我为生母,对我言听计从——小毛,趴下。」
海儿贝卡如此下令,巨型蜥蜴却显得十分兴奋,完全不听指令。
于是海儿贝卡来到巨型蜥蜴面前,一拳捶向它的头。
伴随一声轰然巨响,巨型蜥蜴的头部埋入土里,不再有丝毫反应。
「一如各位所见,小毛是个听话的孩子。」
「你还记得自己三秒前说了什么吗?」
尽管发生以上插曲,克莱杰尔宅邸今天也十分和平。
5
「我稍微出门一趟。」
接近傍晚时分,修伊特向在玄关前打扫的菲欧莲札说道。
「啊、遵命,请问您要去哪?」
「成为英雄后,会碰到许多人情世故。与人相处还真是不轻松耶。」
修伊特不时会像这样突然出门。由于他说过自己算是一名贵族,因此应该是被招待去参加晚宴。
菲欧莲札认为这种时候过问太多,反而会对主人失礼,便决定不再追问。
「请问您何时会回来?」
「今天有可能会晚一点,总之你不必等我,累了就先去休息。」
「是的,请主人慢走。」
菲欧莲札躬身目送修伊特。
修伊特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呆滞地望向菲欧莲札。
「怎么了吗?」
「……没事,你别在意。」
当菲欧莲札以为自己说错话时,主人随即露出微笑。
「我出门了。」
语毕,修伊特转身离去。
菲欧莲札不解地歪着头,站在门口目送渐行远去的背影。
深夜,菲欧莲札坐在客厅里,仰赖油灯的光源缝补衣物。
她忽然停下动作,扭头看向窗外。
「修伊特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尽管修伊特吩咐菲欧莲札可以先休息,不过她刚好有些针线活尚未完成,因此决定顺便等待修伊特归来,不过修伊特尚未返家,时间也比以往还晚。
菲欧莲札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继续埋首作业。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玄关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修伊特大人……?」
菲欧莲札起先如此认为,但立刻发现情况有异。如果进门的人是修伊特,势必会直接推门进来。
(难不成是……小偷?)
毕竟这栋房子十分雄伟,外加上近日在菲欧莲札的整理下,外观渐渐变得整洁,会被歹徒盯上也不足为奇。
既然负责看家,就有义务保护宅邸。菲欧莲札做好觉悟,拿起暖炉的拨火棒走向玄关。
她蹑手蹑脚地站在门前,伸手握住门把。
深呼吸让心情冷静下来后——一口气推开大门。
「请、请问有喝贵干!?」
一开口就吃螺丝,甚至对小偷(推测)使用敬称。
然而,玄关前空无一人。
「…………咦?」
菲欧莲札慢慢放下举起的拨火棒。难道是错觉?
(话说回来……假如当真是小偷,根本不会从玄关进门吧……)
就在菲欧莲札对于自己的迷糊感到害臊,准备转身关门时——脚尖踢到某个东西。
她低头一看——修伊特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
「修……修伊特大人……!?」
趴在地上的修伊特没有回应,只是气若游丝地喘息。
菲欧莲札连拖带拉,好不容易将修伊特移至客厅的沙发上。
她先让主人躺下,拿起油灯看清楚后——不禁倒抽一口气。
是血。外套下的衬衫已被鲜血染红。
菲欧莲札当场吓傻,但依然赶紧回神帮修伊特脱下外套。乍看身材苗条的修伊特,其实拥有一身结实的肌肉,重到令她光是脱下衣服,就费了一番工夫。由于衬衫已染满鲜血,让人无从下手清洗,她索性用剪刀直接剪开。
「……!」
菲欧莲札看见伤口后,吓得稍稍发出惊呼。
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从肩膀延伸至侧腹部。依照伤痕的排列方式来看,想必不是由刀剑造成,而是被默兽的爪子抓伤。
「总、总之先进行紧急处理……!」
当菲欧莲札赶紧准备擦拭鲜血的布与消毒用酒精时——注意到一件事。
「伤口……止血了……?」
纵然速度不快,但修伊特的伤口在慢慢愈合,似乎是从体内修复伤势,出血量没有乍看下那么严重。
《恩宠》——菲欧莲札回想起修伊特曾解释过这件事。这是在魔导纹章加上特殊描述后,让当事人习得各项特殊能力的术法。换言之,这是本人昏倒后会自行发动的治愈恩宠。
不过效果本应相当微弱。这么明显的致命伤竟能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复原,当真是非比寻常。
菲欧莲札这才想起,英雄的魔导纹章十分特别。由于修伊特总是表现得很轻浮,让她差点忘记主人是人类的希望。
但是——
「就算如此……您怎么会让自己伤成这样……」
除了这次的伤口,修伊特身上还有数不清的疤痕。这一道道疤痕,在在证明修伊特曾多次濒临死亡。
就算身受致命伤,自行痊愈后又会被送到战场——修伊特就是过着这样的人生吗?难道他至今——都像这样孤军奋战吗?
菲欧莲札想起修伊特临行前说的那句话。
『成为英雄后,会碰到许多人情世故。与人相处还真是不轻松耶。』
——我真是太傻了。
当初只把他当成英雄,就没有再追问。
明明自己也很明白。
——这个世界早已濒临毁灭。
连日来的幸福生活令她忘了这件事,甚至有些置身事外。认为那些都与自己无关,感到莫名安心。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菲欧莲札的幸福生活,都是修伊特用伤口换来的。
「……不……起……」
修伊特微微发出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莎……」
(他在向谁道歉吗……?)
修伊特似乎正在做恶梦,神情显得极为痛苦。
他的语气中充满懊悔与罪恶感,完全无法联想到他平日泰然自若的模样。
菲欧莲札不知道修伊特梦见什么,但她想通了一件事。尽管修伊特身为英雄,却也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
只要上战场,岂有办法毫发无伤。甚至被如此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但英雄不能说丧气话。
(这个人……为了避免被人看见、发现,独自默默承受痛苦……无论是身上的伤,或是心中的痛——)
英雄。继承举世无双的力量,成为人类最后的希望。
换句话说——也是极为孤独的存在不是吗?
英雄会受人歌颂,名声与财富也会伴随称号而来。就像这栋平民男子买不起的房子。
(只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菲欧莲札回想起一周前,刚踏进这栋屋子的那天,此处给她的第一印象。
什么都没有——无论是生活的痕迹、温暖与伤痕——都不存在。
若修伊特离开这栋房子,此处势必会被人忘记。就连有谁曾经生活在此的事实,也会被一并遗忘。
他所承受的痛苦也无人知晓,宛如光与影——消失无踪。
甚至连存在过的痕迹也不会留下——这不是比所有事更令人感到恐惧吗?
菲欧莲札感到一阵揪心。
她仿佛在寻求依靠,想把对方留住似地,紧紧握住修伊特的手。她总觉得若不这么做,这个人将会从眼前消失。
「……梅丽莎……?」
修伊特发出呻吟,微微睁开双眼,看来已经回复意识。
「……是菲欧吗……?」
「是的……是我,修伊特大人。」
「这里是……?」
「宅邸里的客厅……修伊特大人刚才倒在玄关前。」
修伊特理解状况后,懊恼地咬紧牙根。对他来说,这似乎是很严重的失误。
他低下头,短短数秒后便擡起头——露出浅笑。正是让人无法看穿内心想法的那张笑容。
修伊特若无其事地撑起身体,坐在沙发上。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菲欧。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听着这笨拙的借口,菲欧莲札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马上察觉到,修伊特想当作没发生这件事。
不过——菲欧莲札已经看见了。
无论是修伊特痛苦的神情、他呼唤某人的名字以及懊悔道歉的模样。
(这张表情……就是修伊特大人的面具。)
就跟菲欧莲札为了熬过痛苦,放空思绪仰望天际一样,修伊特露出浅笑,避免将痛苦表现在脸上。他想借由扮演轻浮的人,减轻身为英雄背负的重担。
——既然已经明白这件事,我岂能坐视不管。
当菲欧莲札回过神时——她从正面环抱住准备起身的修伊特。
「菲欧……?」
「您不必勉强自己……这里只有我。我是您的所有物!所以您无须在我面前扮演英雄。」
「…………」
修伊特没有多做抵抗,默默地躺回沙发上。
「不要紧的——已经不要紧了。」
菲欧莲札抱着修伊特的头,轻声在他耳边低语。经过一段时间,修伊特的身体逐渐放松,最终发出微弱的鼾声。
「请放心……不要紧。有我在您身边……」
在灯火摇曳的客厅里,直到菲欧莲札再也抵抗不了睡意前,她不断低语,同时轻轻抚摸修伊特的头发。
微弱的光芒透进眼皮里,修伊特慢慢清醒。
他感到至今前往战场、累积在身体深处的疲倦已全数消失,甚至觉得思绪特别清晰。
(……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许久不曾像这样没有从恶梦中惊醒。
当他准备起身时——却发现身体无法动弹。
修伊特睁开双眼,便看见菲欧莲札的脸庞近在面前。
(啊啊……我想起来了。)
修伊特昨天与一头强大的〈默世录之兽〉厮杀,但途中不小心分神,以肉身承受一击。尽管最终成功打倒默兽,但当他抵达住处后,却在玄关前昏过去。
结果就是展现出丑态。
此时——
「……唔……嗯?」
菲欧莲札挪动身体,慢慢擡起头。
她睡眼惺忪地望向修伊特,突然将身体向前一倾——
「修伊特大、人……!?」
只是她的速度太快,导致两人的额头撞在一起。他们痛得向后仰,菲欧莲札当场摔下沙发。
「你在做什么啊……」
「啊呜呜……对不起……」
菲欧莲札摇摇晃晃地站起,目不转睛地看着修伊特。
经过一阵犹豫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那、那个,修伊特大人!请……请您放心!」
「…………?」
「……虽然您应该十分辛苦,但您跟我这种人不同,有许多事只有您才能够完成……」
修伊特不懂菲欧莲札想表达的意思,于是继续保持沉默。
「或、或许您无法理解我到底在说什么……不过……那个,该怎么说才好?总之您还有索妮雅大人与海儿贝卡大人!而且,那个……我也会陪在您身边……」
菲欧莲札支支吾吾地接着说:
「所以……请放心,修伊特大人不是孤单一人。」
「…………」
菲欧莲札基于体谅,没有直接询问昨晚的事情。
原本想打马虎眼的修伊特——以重重的叹息声代替回答。
(算了……再如何打肿脸充胖子也于事无补。)
修伊特对于此次的失误感到无奈,同时也觉得心情莫名轻松。
他仰望天花板,抓了抓头发。
「……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睡得这么沉了。」
「咦?」
「意思是我的心情平静多了。」
修伊特将手放在菲欧莲札头上。
看来自己欠了这名少女很大一份人情,其中最难以置信的一点——就是他开始认为,有这位少女陪伴在身边也不错。
(只剩下二十二天……)
这是将菲欧莲札塑造成英雄的最后期限——也是与她相处仅剩的时间。
(总之我会试着挣扎到最后一刻。)
健康每况愈下的修伊特,暗自祈求老天能让他的身体支撑下去,同时继续抚摸菲欧莲札的头。后者则满脸羞红,不知所措地发出「咦?咦?」的惊呼声。
菲欧莲札·亚利杰黎的信
天国的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好。菲欧住进这栋屋子已过了十天。
尽管我至今在许多人家里帮佣过,这里却比其他地方都奇怪。
这栋屋子明明气派到像是贵族的宅邸,可是我当初来到这里时,此处毫无一丝人生活过的痕迹与温暖。
身为屋主的修伊特大人,有如童话中孤单居住在古宅里、远离凡尘的隐士。
啊,对了,我的新主人就是修伊特大人。
修伊特大人很喜欢欺负人。
他总爱冷嘲热讽,眼神也很凶恶。
……根据我刚才的形容,你们肯定认为他是个坏人吧。
但我最近发现他的另外一面。
纵使他喜欢欺负人,却依然有十分温柔的一面,而且不曾以言语伤人。
至于他那凶恶的眼神,很不幸应该是天生的。着实令人感到惋惜。
我换个话题吧,你们还记得吗?以前曾有一只受伤的狐狸误闯村子。
它张牙舞爪的模样令人害怕,因此我一直不敢接近它。
不过父亲大人对我说,当人感到很害怕时,就会威吓他人。为了避免自己受伤,只能通过威吓逼退他人。
我因为害怕它的利牙,所以始终未能帮它疗伤。
……起初我很纳闷,为何会忽然想起这件往事,不过在我写下这封信时便恍然大悟。
想必修伊特大人也是个孤独的人。
如果我今后又遇见那只受伤的狐狸——
信纸已没有多余的空间,菲欧莲札因此停下手中的羽毛笔。
「信纸用完了……」
她卧室内的小书桌上,堆着好几张写满文本的信纸。
——算了,反正这些信也没办法寄出去,今天就写到这边吧。等有空时再去添购。
此时,菲欧莲札忽然惊觉——
「……忘了写些关于索妮雅大人她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