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将奴隶精灵打造成英雄! 第四章 保卫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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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十八名,轻重伤者三十五名——以上是此次维克提姆受到〈默示录之兽〉袭击时的伤亡人数统计,里面有一半以上是士兵。多亏有难民与援助活动,一般市民的牺牲被压制在最低限度,堪称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次目击的巨人型默兽——被命名为泰坦型——以出现新默兽的异常状况而言,说损失已压至最低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这起事件仍给市民带来巨大冲击。
要塞都市科切斯特沦陷,对物流网的影响甚大,预料将会重创国家经济。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无论是西门的诱敌战术,或迂回森林的奇袭战术等,默兽展现出有计划的攻击行动,导致议会连日来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基于这个原因,大量工作也落到负责辅助父亲的索妮雅头上——
「本宫受够啦————!无论本宫忙了多久,工作完全没有减少的迹象!」
事发的两天后,在家处理公务的索妮雅,办公桌上有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被害者的陈情书!重建难民营计划!揪出趁乱溜进市内的难民!甚至还有『帮忙寻找在默兽袭击事件中被吓跑的家猫』!?这关本宫什么事啊!?」
「似乎因为案件过多,导致市政府的窗口也忙昏头了。」
负责支持的海儿贝卡翻阅着公文,语气平淡地解释。
「眼下最关键的事项应该是重建难民营吧。」
「这件事由父亲大人主导,现阶段预定在城墙内侧设立难民营。经过这起事件后,说什么也不能让难民回到城墙外。」
「似乎也有人打算搬离维克提姆,逃往东方。当然仅限于财力允许的少数人士。」
「情况真是不乐观……」
索妮雅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也有振奋人心的消息。」
「什么?当真是能帮本宫改善胃痛的消息吗?」
「听说有一名少女,仅凭一发魔术就打倒巨型默兽。」
索妮雅皱起眉头说:
「毕竟她……以如此华丽的方式登场……也难怪会引来各界的讨论。」
「当时在场的士兵们,甚至表示新英雄已诞生,对菲欧莲札小姐赞不绝口。不过当事人的详细情报尚未广为流传,因此还不会受到世人注目。」
「嗯,这件事非常重要,本宫希望暂时不要有人去打扰他们。但是……那叫『完全魔导体体质』吗?没想到菲欧拥有如此惊人的才能……」
「与其说是才能,反而更接近突变。」
听见海儿贝卡的补充,索妮雅双手交叉在胸前低语:
「唯独某些特异体质者之灵体对遍在魔力几乎毫无抗性……这种人能百分之百利用遍在魔力,因此在施展上级魔术时,对灵体造成的负担也趋近于零,理论上能够无止尽连续发动强大魔术……想想这能力还真是惊人。」
「毕竟拥有此体质的人相当罕见。魔术学者甚至对此理论嗤之以鼻,直接归类成一种假说。依照相关理论来推断,菲欧莲札小姐之所以无法顺利施展初级魔术,是因为她提供远超过魔导公式能负担的魔力量,才会导致魔术失控。」
「换言之,菲欧她——」
「是的,就只能施展上级魔术。」
办公室内暂时陷入沉默。
「……真是位极端的英雄呢。」
「就是说啊,幸好菲欧莲札小姐拥有绘制魔导公式的天分——不必担心她令魔术失控,导致周遭人一起陪葬。」
「嗯……话说这位主角目前在做什么?」
面对索妮雅的提问,海儿贝卡耸声肩说:
「没在做什么——就只是寸步不离陪在修伊特大人身边。」
菲欧莲札坐在瓦特修汀家的客房里。
修伊特则躺在此房间的床上。
「修伊特大人……」
菲欧莲札担心地呼唤这个名字,不过躺在床上的修伊特气若游丝,毫无反应。
——距离事发当天已过了两天,主人仍没有清醒的迹象。
菲欧莲札打倒泰坦型默兽不久,修伊特再次失去意识。他原先就已身受足以致命的重伤,多亏恩宠的效果才保住一命。不过最大的问题,就是回复速度不甚理想。
菲欧莲札回想起两天前,与海儿贝卡的对话——
『请问修伊特大人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菲欧莲札下定决心提问,海儿贝卡露出微妙的表情点点头。
『——事到如今,也无法继续瞒了。』
海儿贝说起修伊特的身体状况。
『为了让英雄履行义务,他们的身体随时都会保持在最佳状态。即使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灵体仍会吸收遍在魔力,令肉体持续活性化。但是……修伊特大人的灵体已出现问题。他灵体内的灵脉——类似肉体内的血管产生阻塞。就是基于这点,自动治疗才未能达到应有的效果。』
『……为何灵脉会阻塞?难道修伊特大人生病了……?』
『这是英雄的宿命,菲欧莲札小姐。』
『咦……?』
『人在战场中吸收遍在魔力时,也会将〈默示录之兽〉散发的瘴气吸入体内。即便灵体本身的净化能力会将这些瘴气排出体外——不过,英雄吸入的瘴气量非比寻常,远超过灵体的净化能力……外加上修伊特大人总是冲进默兽群里展开近接战,累积于体内的兽毒也相当惊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现实,菲欧莲札错愕不已。
『不会吧……难道连医生也治不好吗?』
『无论多么优秀的医疗术师,都无法净化累积在灵体内的瘴气。唯一能替修伊特大人减轻负担的方法——就是您,菲欧莲札小姐。您的项圈是——』
意识重新回到现实,菲欧莲札摸了摸脖子上的奴隶项圈。
根据海儿贝卡的解释,修伊特在项圈的刻印板上追加了一项功能,让他与菲欧莲札之间产生魔力循环。因此,修伊特体内囤积的部分瘴气便会传给菲欧莲札,借此帮忙净化自身的灵体。
海儿贝卡曾交代菲欧莲札别张扬,就连索妮雅都不知道此事。大概是她不想徒增自家主人的担忧。
(我明明一直陪伴在主人身边……却连这点事情都没察觉。)
菲欧莲札厌恶如此没用的自己。
仿佛是想提升项圈的效果,她几乎与修伊特形影不离,一直紧握住他的手。
似乎想借由手中的温暖,尽可能把修伊特留在这个世上——
——没有做梦。
可能是体力消耗过于剧烈,或是部分大脑呈现假死状态。
修伊特记得自己倒下时是白天,但此刻窗外十分明亮。不知已昏迷几天了。若只是几天倒也还好,不过如果有人告诉他已经昏睡一个月,他应该也会信以为真,因为他确实觉得身体沉重到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这里是……瓦特修汀家。)
他准备起身时——发现有人握着自己的手。
「……菲欧。」
菲欧莲札似乎睡得很沉,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太疲倦了。
(她一直像这样握着我的手吗……)
一想到这里,一阵害臊与难以言喻的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修伊特轻轻抚摸菲欧莲札的头发,她的银色发丝宛如细沙,从指缝间慢慢滑落。
「嗯……」
此动作持续一小段时间后,菲欧莲札扭动身体,缓缓苏醒。
「……修伊特、大人……?」
「早啊。」
「主人……早安……」
大概是睡昏头了,菲欧莲札恭敬地开口打招呼。
少女睡眼惺忪地看着修伊特一段时间后,才错愕地瞪大双眼。
她那双宛如水晶的大眼睛,因安心渗出泪水。
「太好了……我还以为您再也不会醒来了……」
「让你担心了。」
「不会,请别这么说……」
「怎么?难道你不担心我吗?」
「当、当然没这回事!」
面对修伊特的玩笑话,菲欧莲札激动地摇头否定。
「我可是非常担心您喔……!真的很担心您……」
菲欧莲札低下头,以微弱的音量低语,眼角接连落下滴滴泪珠。
修伊特将菲欧莲札拥入怀中,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啊……」
「抱歉……你很不安吧。」
全身紧绷的菲欧莲札逐渐放松。
「……就是说啊。」
最后,她整个人靠在修伊特怀里,闹别扭似地呢喃。
不知经过多久—
—
像这样近距离感受修伊特的心跳,令菲欧莲札十分安心。她甚至希望——这段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这个心愿肯定无法实现。
菲欧莲札明白,主人总会勉强自己前去战斗。
她依依不舍地从修伊特的身边退开说:
「修伊特大人……关于您的身体……」
修伊特陷入昏睡的期间——菲欧莲札绞尽脑汁思考自己能为主人做什么,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身体?」修伊特不解地歪着头。
(我能帮的忙只有这个……所以……)
菲欧莲札做好觉悟后宣布。
「那个……您想如何使用我的身体都可以!」
——现场暂时陷入沉默。
「呃……这个,你……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修伊特罕见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我有说错什么吗……?)
菲欧莲札回想刚才那句话——瞬间害羞到连耳根子都发红。
「咦……?啊……!不、不是!您误会了!那个!我是指灵体互相链接,魔力就会……这个……!」
菲欧莲札慌张到手足无措,解释得吞吞吐吐,不过修伊特仍看出来了。
「啊……海儿贝卡告诉你啦。」
修伊特像是感到尴尬又仿佛放下心中的重担般发出叹息。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在我昏睡的期间,一直握着我的手。」
「……确实可以这么说……但我没有勉强自己……」
菲欧莲札说得忸忸怩怩,后半段甚至小声到听不清楚。
修伊特尴尬地转移话题。
「既然你已经知道……也就无法继续隐瞒——一如海儿贝卡所言,我为了延续性命利用了你……你对我的幻想破灭了吧?」
菲欧莲札稍作思考后,摇头回答:
「没这回事,只要是为了修伊特大人,我不在意。」
「不必因为我是你的主人,就勉强自己说这种话……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修伊特犹如做好觉悟般点了下头,端正坐姿面向菲欧莲札,态度诚恳地说:
「——菲欧,我已经来日不多了。」
「……是。」
尽管海儿贝卡已经提过,但从本人口中听见,仍令菲欧莲札心痛到如同胸口被人抓住。
「因此我打算让瓦特修汀家收养你。我当初跟你的情况差不多,相信艾德亚特大叔肯定会二话不说立刻同意成为你的监护人。到时候,你就不再是奴隶。即使以精灵来说算是特例,但只要十三贵族成为你的后盾,你应该能得到市民权。」
得到市民权——对奴隶而言,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面对表情微妙的菲欧莲札,修伊特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不过——这件事也能马上运行,菲欧。」
「……咦?」
太过唐突的话语令菲欧莲札当场愣住。
「若我放弃你的所有权,直接拜托瓦特修汀家收养你,你就是自由之身。今后不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让你得到应有的人权——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解开脖子上的项圈。」
修伊特伸出手——指尖移向菲欧莲札脖子上的奴隶项圈。
「我……我不要!」
菲欧莲札连忙背对修伊特,用手遮住项圈。
修伊特惊讶地皱起眉头。
「……假如你是担心我的身体,就真的想太多了。这种方法只是杯水车薪。」
菲欧莲札尽管不清楚这句话的真伪,仍摇头拒绝。
修伊特既无奈又困扰地叹了口气。
「我不懂……你为何要拒绝呢?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直以来,我也希望这个项圈能从身上消失。)
项圈是束缚菲欧莲札,身为他人所有物的证明。
但是——对于现在的菲欧莲札来说,这具有另外一层意义。
「……多亏这个项圈——我才会遇见修伊特大人,还有索妮雅大人、海儿贝卡大人……以及其他人。」
菲欧莲札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逐渐明白自己拒绝的理由。
她疼惜地摸着束缚自己的项圈,正眼看向修伊特。
「这项圈确实束缚着我,但也让我与更多人产生联系……也是将我和您紧紧相连的重要羁绊。」
原先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尽数化为言语。
「——我已经一无所有,请您不要把这条项圈也从我身边夺去。拜托请让我以徒弟的身分,伴随您至最后一刻。直到您去世前……请让我待在您身边。」
菲欧莲札仿佛想将至今承蒙的照顾如实表达出来——泪眼汪汪地乞求:
「因为——我是您的所有物。」
(——啊啊……对了。)
修伊特忽然想通。
(所以我当时才会选择她……)
起初修伊特认为,是因为自己碰巧在荒野上拯救差点被默兽杀死的这名少女,后来又恰好从奴隶商人的手中保护她,外加上内心有些自暴自弃,促使他随手将菲欧莲札收为徒弟。
然而——他在无意识中,看出菲欧莲札拥有英雄具备的资质。
(菲欧不执著于力量。)
——瓦特修汀家曾出现一名英雄。
正是现任宗主艾德亚特的姐姐,也是修伊特·克莱杰尔的师父。她行遍大陆、四处扫荡默兽的丰功伟业,至今仍广为流传。只是最讽刺的一点,就是此义举令『英雄』这个称号附加上多余的价值。
——两年前,有名贵族想得到族人间英雄辈出的『名号』。为了满足私欲,动手谋害身为下任英雄候补的少女。在如此扭曲想法的驱使下,他认为只要下任英雄宝座出现空缺,机会就会落到亲人身上。
最终,这名贵族的阴谋被识破,就此遭到放逐。
未能保护徒弟的男子,到头来只在心中留下无限悔恨。
受〈默示录之兽〉威胁而濒临毁灭的这个世界中,人类之间不该像这样互扯后腿——正因为如此,男子认为不会沉溺于追求『英雄』之力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英雄。
菲欧莲札至今饱受歧视,遭受虐待,尽管一度准备接受死亡,依旧为了追求明日而跨出步伐。
她那宛如在冰雪下等待春季到来的草木、坚忍不拔的意志力——就是修伊特理想中的英雄姿态。
「菲欧……我之前说过『因为懒得挑选其他人,才决定收你为徒』吧——我决定在此更正。」
修伊特将一脸困惑的少女拥入怀里。
「我理想中的徒弟就是你,而且非你莫属。」
「…………!」
「我像这样单方面做出决定,真的很自私——但除了你以外,我不想将这个重责大任交给其他人……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吗?」
借由肢体接触,修伊特能感受到少女心中逐渐涌现的情感。
迟疑、不安与犹豫,在能够感觉彼此呼吸的距离下,菲欧莲札于一片寂静中反复思索,接着——
「——是。」
亲口说出答案。
「我愿意继承您的衣钵——成为下一任英雄。」
「菲欧,接下来,我会替你进行继承英雄之力的最后步骤。」
看着一脸认真的修伊特,菲欧莲札也端正好坐姿。
「是魔导纹章吗?」
「不是的,魔导纹章早已完工。我所说的最后步骤,是在你体内加入接收英雄之力、类似标记的东西。」
「…………?那个,所以我该怎么做……?」
「这没什么困难的,只要你接收我的生物情报……简单说来,就是喝下我的血。」
语毕,修伊特咬破自己的嘴唇,从伤口涌出的鲜血立刻染湿嘴唇。
菲欧莲札见状,害羞到面红耳赤,目光飘忽不定。
「那、那个……现在就要开始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毕竟事不宜迟。」
「但、但是!这里可是索妮雅大人的住处喔?另外还有海儿贝卡大人与其他佣人在这里……」
望着坐立难安的菲欧莲札,修伊特纳闷地歪过头。
「奇怪,这有什么不妥吗?」
「没、没这回事……既然您如此坚持……我会加油!」
「…………?总之你不必那么紧张——我来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容器……」
修伊特环视房间。但菲欧莲札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甚至在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必要的步骤……必
要的步骤……没有其他意思,完全没有其他意思……」
「嗯,就挑这个玻璃杯吧,不过得稍微洗一下——那么,菲欧……菲欧?」
修伊特此时才注意到异状,徒弟似乎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
接着,菲欧莲札猛然擡起头——
「那么……恕我失礼了!」
语毕——她便将自己的唇贴在修伊特的唇上。
「唔……!?」
菲欧莲札为了不要漏掉任何一滴血液,用舌头将鲜血导入嘴里,一口咽下。修伊特吓得愣在原地,任由对方摆布。
经过足足十秒钟左右——
菲欧莲札往后退开,满脸羞红地看着修伊特。
「这、这样子……就可以了吗?」
「啊、嗯……可以了……」
面对难得如此失态的主人,菲欧莲札歪着头。
「嗯?您怎么了?」
「不……这个,其实不必像这样直接喝下,只要装在容器里再喝就好……」
修伊特手里正是与水壶放在一起的玻璃杯。
菲欧莲札傻在原地。
「…………咦?」
「毕竟师徒同性的案例很多……」
「……………………」
经过一小段时间——
菲欧莲札的脸颊染上一片绯红。
「啊!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并并并并并没有其他意思!」
「啊……嗯,抱歉,害你跟我这种人接吻。」
「没这回事!真要说来是一种奖励!……不对!哇——————!」
菲欧莲札因为太过害羞,直接躺在床上打滚尖叫。
房门忽然被一把推开,索妮雅与海儿贝卡冲了进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修伊特大人,您终于露出本性,性骚扰女性了吗?大小姐,事到如今只能帮他去势了。」
索妮雅一脸慌张地出声关切,海儿贝卡则神情严肃地拔出短刀。
菲欧莲札见状,连忙开口解释。
「两、两位误会了!其实……是我性骚扰修伊特大人!」
「「「……………………」」」
在一言难尽的气氛中,四人陷入沉默。
「啊……嗯,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索妮雅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难为情地别过头。这反应就跟隐约察觉家人已经转大人的情形一样。
索妮雅快步离去,海儿贝卡向两人行礼后,也跟着走出房间。
「等、等一下!在听完解释前别走啊!不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站住!」
房门无情地关上,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修伊特与菲欧莲札。
「「…………!」」
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两人双双将脸撇开。
距离修伊特·克莱杰尔的死期——剩下十二天。
2
荒野上充满瘴气。
这里是污染到人类无法生存、〈默示录之兽〉的势力范圔。浓郁的瘴气渗入大地,刮起阵阵腐朽的强风,空气混浊不已。由瘴气组成的乌云遮住阳光,即便是白天,此处仍化为无比阴暗的魔境。
长年于地底下累积力量的某种存在扭动身体。
——觉醒之时已到。
大地龟裂,裂痕中心的土壤迅速隆起,化为一座山丘。
此庞然大物起身的同时,覆盖于身体表面的泥土剥落,在荒野中掀起一阵飞沙走石。
——这只从星球内部侵蚀世界的寄生虫,撕裂地壳羽化。
数量多到足以铺天盖地的默兽,逐渐群聚至此存在身边。足以撼动天地的无数嘶吼,化为浪涛响彻整片荒野,如同子民歌颂新王的诞生。
该存在昂首俯视宛若芥子粒、群聚于大地的默兽们——突然仰天长啸。
这正是替世界带来『死亡』的初始之声。
3
菲欧莲札将魔力缓缓注入飘浮在半空中的魔导公式,使其旋转速度加快。
「很好,就这样慢慢来。想像魔力正一点一滴从体内挤出来,将必要的魔力量灌注至魔导公式中。」
「好、好的!」
菲欧莲札以紧张的语气回应。
旋转速度愈来愈快的魔导公式——突然喷出火花,并高速旋转,最终产生爆炸。
「啊……」
看着自己的失败,菲欧莲札神情阴郁地垂下肩膀。
——修伊特苏醒后过了几天,两人在院子里进行驾驭魔术的训练。
「换作是一般人,反倒是在注入更多魔力这点上吃足苦头。」
修伊特坐在躺椅上苦笑着说。
「你是因为体内的魔术抗性异常偏低,导致很容易不小心注入太多魔力,所以得练习如何避免提供过多魔力。照此看来,你确实很适合成为最典型的炮火型魔术师。」
「对不起,若我有更多专长就好了……」
「任何事情都是一体两面,你只要学会驾驭魔力就好——而且英雄大多都会专精于某种才能。如果近战、远战、治疗与后方支持都难不倒——反倒会样样都不精通。你拥有属于自己的战斗风格就好。」
「……是。」
修伊特露出柔和的笑容,望着点头回应的菲欧莲札。
(问题是我没办法继续关注她的成长……)
参照前任英雄留下的笔记,再过十天就是修伊特的死期。但他日前太过勉强自己,导致仅剩的寿命又变得更短。
(在剩下的短暂时间里……我能做些什么?)
多亏天生具有能吸收大量遍在魔力的完全魔导体体质,以及靠着惊人专注力练就的高速绘制魔导公式技巧——让这位完全不懂战斗技巧的少女,在短短半个月内就拥有媲美一流魔术师的强大火力。
(我不是魔术师,所以没办法教她如何修改魔导公式。)
专精近战的修伊特,能提供菲欧莲札的助力十分有限。
「请问……您怎么了?」
菲欧莲札发现修伊特陷入沉默,担心地深锁眉头。她似乎误以为修伊特身体不适。
「不,我没事。比起这个,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麻烦你帮我泡杯茶。」
「啊……是!海儿贝卡大人日前指导过我红茶的泡法,相信味道会比以前更好。」
看着脚步轻盈的菲欧莲札,修伊特不由得露出笑容。
——真是段安逸的时光。
失去故乡的那天起,似乎就不曾有过这么美满的生活。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的大半人生都在战斗中度过。无论是成为英雄之前或之后,脑中只想着如何与默兽战斗,他也深信这就是自己的使命。
然而——
「……这种生活也不错。」
修伊特现在却自然地冒出以上想法。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已经看不清楚菲欧莲札的容貌。
即便是已经住惯的屋子,如今也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甚至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与菲欧莲札相处的每一天都有如梦境般虚无缥渺——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更加珍惜这段时光。
希望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到永远。
修伊特当然明白这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心愿。
4
数日后,修伊特在贵族的传唤下,准备动身前往议事厅。
修伊特感到身体愈来愈沉重,如今就连起身行走都很困难。他与菲欧莲札搭乘负责接送的马车,一起朝议事厅前进。
「不知道这次的传唤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希望是振奋人心的消息……不过外头似乎有点吵。」
望向车窗外,随处都能看见坐立难安的卫兵。
换作是以往,内政府大门都只有数名卫兵负责看守,今天的人数却多出好几倍。而且两人进门前,还被对方以近乎神经质的态度确认身分。
穿过大门——他们与另一辆马车错身而过。即便只是短短一瞬间,修伊特却从车窗中认出对方的身分,内心感到一阵纳闷。
(那是……十三贵族的成员?明明把我找来这里,自己又打算去哪?)
总之,进去就会明白了——修伊特抱着上述想法,把疑问吞回肚里。
修伊特与菲欧莲札一起走进会议厅后,不禁皱起眉头。
原先应当全员到齐的十三贵族,此时的出席人数竟只有一半。
修伊特坐在对侧的椅子上,以目光扫视在场的贵族。
「那么——今天找我来有何贵干?话说,人数有点少耶?」
尽管语气轻松,但修伊特的脸色既苍白又憔悴。在场贵族见状,皆面如死灰,甚至有人一脸绝望地在胸前画出十字。
「修伊特·克莱杰尔……你的身体怎会变成这样!?」
最年长的贵族颤抖着大吼。
「我只是有点生病,或许是感冒了吧。」
「胡说……!听说你日前出战时就不太对劲……你这样还有办法战斗吗!?」
「至少陪你们在这里说废话,确实害我离死期更近一点。」
「你这个……!」
艾德亚特为了制止冒出青筋的贵族继续骂人,抢先一步开口:
「修伊特,之所以请你来这里,无非是〈默示录之兽〉的威胁已近在眼前——而且严重程度更是前所未见。」
平常总爱开玩笑的艾德亚特,此刻的语气显得很紧张。
「相信你也有注意到,默兽日前的攻击方式,跟以往比起来有些异常之处。名为泰坦型的新品种、西门的诱敌部队,以及绕过森林强袭北门的举动,很明显都是有计划的攻击行动——我们得出的结论,认为是由『神化个体』造成的。」
「神化个体……?那是什么?」
「就是能随心所欲指挥众默兽的个体。你只要把此默兽想像成是部分昆虫中类似女王的存在即可。尽管当初只在假说中提到,然而经过上次的袭击事件,几乎能肯定它确实存在。根据某研究机构整理出来的情报,可以推测出现身于七十年前的〈吞天海蛇〉也拥有相同的特性。」
「指挥默兽啊……」
这种说法几乎颠覆以往的常识,不过依照日前的袭击事件来看,听起来又莫名具有说服力。
「但七十年前似乎没有得出如此天马行空的结论。我们根据文献记载的邪神形象,将之命名为『神化个体』。另外,该机构的调查队在数日前,于西方边境确认到应是神化个体的新默兽。为求安全,调查队待在很远的地方观测……听说该默兽的身形直达云霄。」
「……什么?」
修伊特与菲欧莲札震惊到哑然失声。
「云霄……是指天上飘的白云吗?」
「嗯,由于西境上空随时布满瘴气形成的乌云,因此能见度极低,照理来说应该无法用肉眼确认。但调查队的所有成员,皆以亲眼目睹恶梦般的表情,口径一致表示——『那是末日的化身』。」
「……太扯了,是他们被吓到无法正确观测吧?」
「这倒未必。出现于七十年前的〈吞天海蛇>,相传是条全长超过一公里,能够飞行于天空中,外观状似海蛇的巨型默兽——我等将此次的神化个体命名为〈食地黑龙〉。它目前率领近千只默兽,直扑此城市而来。预估抵达时间是——从现在起的二十四小时后。」
议员们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个个脸色凝重。
即便动员骑士团的全部兵力,别说是神化个体,连抵挡一千只默兽都办不到吧。所以这二十四小时,相当于此都市惨遭毁灭的倒数计时。
「难道议员们没有全数到齐——」
「有些人已经提前去避难了。真丢脸……」
最年长的贵族脸色憔悴地低声抱怨。
剩余贵族们没有乐观看待此事,纯粹是基于身为贵族的使命感才待在这里。但对于眼前的危机,似乎已无人抱持希望。
「那么,接下来的方针是?」
「我等一致决定……接下来立刻发布避难指示,让市民依序逃往东方避难。与此同时,西门会彻底封锁,并集结此都市所有战力,在此迎击黑龙与所有默兽。我等当然希望修伊特能一起参战。」
倘若维克提姆失守,将有数万人沦为难民。如此一来,即便最终战胜默兽,人类的未来也将黯淡无光。
纵然人类明白自己一路败退,但最终居然栽在仅仅一头怪物手中。
在场所有人都了解——再过不久,此都市就会遭到毁灭。
即使生存范围逐渐缩小,仍勉强延续下去的人类历史,如今将步向尽头。
5
一夜过去,维克提姆大门——
东南西北四门与各地要塞相同,构造上都设计成用来对抗默兽。大门现在已牢牢关上,并堆满沙包。为了预防万一,门前的空地也设下屏障。后方还有治疗伤兵的救护站,以及指挥全军的司令部。
艾德亚特、索妮雅、海儿贝卡以及修伊特聚集于司令部内,桌上摊着一张西门周边的地图。
「——以上就是此次的作战计划,修伊特有其他建议吗?」
「没有,毕竟我原本就不擅长团体战,这部分由你们来负责……话说回来,没想到会是你来担任现场指挥官。」
面对修伊特略显傻眼的表情,艾德亚特摸着八字胡回答:
「其他贵族都已经夹着尾巴逃跑,吾辈才会毛遂自荐。不过吾辈最多只能帮忙出点主意,只是个名为指挥官的花瓶罢了。」
「即便如此,依旧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在座的一名骑士团干部开口:
「在众多贵族已先行逃难的此刻,瓦特修汀大人愿意像这样亲上前线,可是给我军带来莫大鼓舞。」
「你太客气了,身为上位者就应该身先士卒。若真有万一,吾辈也会使出必杀剑加入战局。外加上今天的身体状况似乎特别好,总觉得吾辈能一剑劈开大海。」
「这部分等有机会再说吧。」
语毕,修伊特对索妮雅小声提问。
「索妮雅,菲欧在做什么?」
菲欧莲札闲不下来,于是暂时离开修伊特身边,前去帮忙正如火如荼进行的保卫战准备工作。
「听说救护站的药品不足,所以她应该是前去附近的诊疗院寻求协助。」
此时,索妮雅回以一张灿笑。
「怎么?难道看不见菲欧的身影,令汝如此不满吗?」
故意数落修伊特的索妮雅,认定他会一如往常还以颜色——
「……说得也是,心情确实有些静不下来。」
面对这坦率到出乎意料的回答,索妮雅目瞪口呆,随后气呼呼地鼓起双颊,踹了修伊特的小腿一脚。
「你干嘛突然踢我!」
「不关汝的事!」
面向维克提姆大街的一间酒吧,有个壮汉从一早就大口饮酒。
他醉到整个光头发红,却依然烦闷地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大哥~你就别再喝了吧……」
「吵死啦!这教人怎能不喝!」
壮汉臭骂完前来安抚他的矮子男,愤怒地喃喃自语。
「混帐东西……!当初还想说科切斯特沦陷,害我少了一条引进奴隶的管道,现在却发布全体市民避难指示?别开玩笑了!」
「就算没发生这些事,光是大哥的治疗费,就把我们的积蓄花光了……」
「这全都要怪那个一脸悠哉的混帐!」
「但他还是有付钱吧。」
「白痴!如果当初通过地下管道卖掉那个女精灵,很可能会卖出超过两倍的价钱……!可恶,一想到就火大……丨
「这都怪大哥偷鸡不着蚀把米吧……」
「什么!?你有说什么吗!?」
「……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壮汉咂了下舌,矮子男偷偷发出叹息。
「话说,我们再不逃跑也会卷入默兽的袭击中喔?」
「反正还有五、六个小时吧。难得这里的老板已经逃命,我可要喝个痛快。」
「你也太贪小便宜了吧……」
此时,壮汉目不转睛地盯着从酒吧外经过的一名少女。即便少女梳妆打扮过,壮汉仍一眼就认出她。
「……是那个小鬼。」
「啊啊……是那个精灵。都这种时候还不逃跑,她在做什么?」
壮汉将酒瓶扔向吧台,猛然起身。
「……走了。」
「咦?你要去哪……大哥?」
壮汉愤怒地走向室外,充血的双眼已没有一丝理性。
「……先前那笔帐,我可要找那个女人好好算清楚……!」
「绷带、止血剂、止痛剂以及瘴气不适症的中和药……」
菲欧莲札低头确认纸袋里的内容物,朝西门慢慢走去。
原先大马路上挤满准备避难的民众,现在已告一段落。平日总是人满为患的大街,如今却空无一人。行走在此的菲欧莲札,切身感受到战斗即将开始,心底同时涌现不安与难以言喻的激昂感。
当菲欧莲札行经转角时——迎面撞上一个宛如墙壁的庞然大物,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痛……咦?」
菲欧莲札摸着发红的鼻子擡头,眼前站着一位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壮汉。
壮汉恶狠狠地瞪向菲欧莲札。
「咦……那、那个……」
满是肌肉的手臂伸了过来。菲欧莲札不禁绷紧全身——
「哎呀,抱歉,这位小妹妹,你没受伤吧?」
——男子伸手扶起菲欧莲札。
是名身穿卫兵铠甲的壮年士兵。他一头短发里夹杂白发,神情却充满活力,看起来像是一名老练的强者。
此人身后跟着数名士兵。想必是被指派来镇守西门的卫兵。
「啊、我没事,谢谢关心。」
「那真是太好了,你走路时也要多注意前方……咦?」
士兵直盯着菲欧莲札的脸庞,目光犀利、很有魄力。菲欧莲札不敢乱动,宛如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嗯……果然没错。」
士兵满意似地点点头——
「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难道他发现我是精灵,准备对我破口大骂?——菲欧莲札一想到这里,紧张地全身僵硬。不过原先一脸严肃的男子忽然露出笑容。
「真的非常感谢你。多亏你,我们才能够站在这里。」
「……咦?您是指……」
「英灵祭当天,我们这个小队在北门站岗。」
「啊……」
日前北门遭默兽攻击时,有一群卫兵为了保护难民而英勇奋战。原来他们就是这名男子与身后的同伴们。仔细一看,后方的士兵们也纷纷露出温柔的笑容。
「老实说,英雄小爷倒下时,我们都已经放弃希望了。但多亏有你打倒那个大块头,我们才得以活下来,请接受我们的感谢。」
卫兵们异口同声向菲欧莲札道谢。
「各、各位太客气了,我没有做出任何了不起的事!那个……我承受不起。」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状况,菲欧莲札不知所措地对卫兵们鞠躬行礼。
卫兵们见状后面面相觑,接着放声大笑。
「哈哈,怎么变成是你在跟我们鞠躬啊。」「要道谢的人是我们才对。」
听见毫无一丝讥讽、充满善意的笑声,菲欧莲札感到难为情。
「——听说你是英雄小爷的徒弟。」
最初搭话的男子,突然提起这件事。
菲欧莲札身为下任英雄一事,基本上没有对外公布,不过他们亲眼目睹过那场战斗,又曾在修伊特身边看见菲欧莲札,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身为士兵的我们,早已做好战死沙场的觉悟——但能活着回来总是比较好。虽然对于追求名利的高层来说,英雄小爷是个眼中钉,不过这与现场士兵完全无关。只要是愿意并肩对抗默兽的人,全都是值得我们信赖的好伙伴——这个道理当然也能套用在精灵或其他种族身上。」
这些话是针对菲欧莲札,更是对于修伊特的信赖与感谢。
菲欧莲札原先以为英雄这个称号,只会带来负担——现在却发现是自己误会了。
「所以——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喔,下任英雄小姐。」
男子说完,露出不符合粗犷长相、少年般的清爽笑容。
目送挥手道别的卫兵们时——菲欧莲札才发现自己脸上也绽放笑容。
修伊特一肩扛起身为英雄的重担,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孤军奋战,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依然有许多人对他心怀感激。
(……真想赶快告诉修伊特大人这群人都很感谢他。)
她忽然想起自己正在跑腿的途中。
(糟糕,得赶快回去才行。)
当她转身准备走向救护站时——
「不准动。」
一股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还有某种尖锐的物品抵在背上。
「咦……?」
「……乱动就杀了你,直接走进那条巷子。」
对方语气僵硬地下达指示,似乎也很紧张。
(强盗……?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假、假如要钱的话,我这就给你……只是没有多少……」
对方更用力地将凶器抵在她的背部,以行动代替回答。菲欧莲札迫于无奈,只得听从命令。
这条巷子阴暗无比,外加上周围摆着木板等建材,增添几分压迫感。
——前方深处有道人影缓缓起身。
「——嗨,我们又见面了。」
菲欧莲札定眼凝视黑暗中的发话者。
「…………!?你是奴隶商人的……!」
当她注意到时,已有一块布捂住自己的嘴巴。
「……唔…………!」
菲欧莲札使劲挣扎,但突然使不上力,她似乎闻到一股药水味。
(修伊特……大人……)
菲欧莲札想呼唤主人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意识被吞入黑暗之中。
待菲欧莲札昏过去后,两名奴隶商人连忙把她装进麻袋里。
「喂,你别拖拖拉拉的。」
「我、我知道啦……接下来该怎么做?」
「到城镇外的根据地等人接送。反正在这种状况下,混入避难人潮就不会被人发现——」
两人一脸兴奋地讨论。
「喂!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巷口传来喝斥声。定眼一看,两名士兵正瞪着他们。想必是为了避免有人趁火打劫,所以在负责巡逻。
「喷!是卫兵……!」
「你们想趁机闯空门吗!?……那个麻袋里装着什么!?」
两名士兵看见从麻袋口露出的一只手臂,当场大惊失色。
「混帐东西!」
壮汉奋力一推,将旁边的建材推倒挡住信道。
「喂!拿火来!快点!」
「来、来了!」
矮子男从怀里取出火炎瓶,点火后一把扔过去,建材立刻燃起熊熊大火。
「什么……快、快去拿水来!并请求支持……!」
看着陷入混乱的卫兵们,两名奴隶商人乘隙扛起菲欧莲札,一溜烟逃离现场。
「喂,汝在那边摸什么鱼?还不快跟上,修伊。」
「嗯……不需要特地去现场视察吧。」
修伊特在索妮雅、海儿贝卡的陪伴下,在西门附近走动。
「这是什么话?亲眼确认周边情况,才能掌握现场气氛……嗯?那边在吵什么?」
道路另一端挤满了人,旁边巷子则冒出烟雾。
三人穿过人群后,一股焚烧木材的气味扑鼻而来。巷子里满地积水,应该是刚扑灭火焰。
「发生什么事?」
「这还用……啊、索妮雅大人!恕属下冒犯了!」
士兵听见索妮雅的提问,起初显得很不耐烦,但在看清楚来者的身分后,立刻挺直腰杆行礼。
「无妨,快报告现场状况。」
「是,其实属下刚才巡逻时,撞见两名可疑男子。在属下准备上前盘问之际,对方就对建材放火……趁机逃走了……」
士兵尴尬地开口解释。索妮雅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纳闷地歪着头。
「小偷吗?他们何必惹出这么大的风波?」
「感觉不太像……其实我在犯人扛的麻袋里看见一只手臂。」
索妮雅脸色大变。
「什么……?所以是绑架犯?」
「这就不太确定……」
修伊特介入两人的对话。
「……喂,索妮雅,你说菲欧刚刚去帮忙收集药品对吧?」
「嗯,是啊,这有什么……难道……!?」
顺着修伊特的目光看去,有一包纸袋掉在地上,从中掉出绷带与各种药品。
「难道菲欧被……喂!犯人往哪跑了!?」
「那、那个,当我们负责灭火时,犯人混入人群中逃跑……」
被索妮雅揪住领口的士兵,惊慌失措地照实回答。
「毫无线索吗……!立刻组织搜查队……不行,眼下实在抽不出人手……这下该如何是好……!?」
看着烦恼的索妮雅,修伊特开口提议:
「由我去吧。」
「修伊……?目前根本毫无线索,汝一个人要怎么找啊?」
「放心,只要菲欧使用魔力,我就能通过魔力循环找到她,由我去找最实际。」
面对冷静分析状况的修伊特,索妮雅总觉得不太对劲——只是她很快就得出结论。
此时的修伊特并不是冷静,而是愤怒到没有余力维持平日那张淡然的浅笑。
「不过
……一大群默兽正逐渐逼近,少了汝实在……」
「距离默兽抵达还有几个小时,我会在那之前救回——」
——此时,城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钟声。
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气——沿着大街飞奔而来的传令兵,给众人带来最糟糕的消息。
「所有西门守备队听令!默兽群加快进攻脚步!预计一个小时后抵达!全员立刻就定位,准备迎击!」
周围士兵一阵骚动,索妮雅愕然地呻吟出声。
「岂有此理……居然错估抵达时间……!」
「毕竟默兽不可能会顾虑我们人类的情况。」
「现在不是冷静分析情况的时候!海儿贝卡……!修伊,汝……」
索妮雅准备向修伊特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面对眼下状况,修伊特——
意识仿佛从漆黑的泥沼中浮出水面,菲欧莲札缓缓苏醒。
(…………?这里是……)
她以模糊的视野确认周遭情况。
这里是一间许久未经整理的破旧小屋。窗外能看见茂密的森林。积满灰尘的家具散落在屋内各处,应该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使用。
(森林……难道是供猎人休息的小木屋……?)
菲欧莲札想挪动身体,却发现身体连同椅子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动弹不得。嘴里则咬着一根木棍。
(……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意识仿佛蒙上一块薄纱,思绪完全无法集中。
「你醒啦。」
菲欧莲札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该处摆有破旧的桌椅,曾被修伊特打昏的光头男子就坐在那里。
其身影让她想起来了。
(……对了,我被威胁走进一条暗巷,接着闻到一股药水味……)
看来——自己遭人绑架了。菲欧莲札惊觉此事后没有大声呼救,大概是迷药的效果尚未退去。
「大、大哥,这么做很不妙吧……如果那个男子追来这里,天晓得我们会有怎样的下场……」
「闭嘴,你给我做好觉悟。」
矮子男自知劝说无效,死心地哀声叹气。
「喂,小鬼,你有搞清楚自己身陷何种状况吗?」
壮汉露出狰狞的目光,昂首鄙视菲欧莲札。
「我要拿你弥补先前的损失。不管你有没有项圈都无所谓,反正我不会把你送去合法管道拍卖。等迎接的马车抵达后,我们就混入人群往东逃。到时候,那名男子也追不上我们。不过,如果那个混帐跑来救你,我这次绝对要给他好看。」
壮汉愤怒地大口吸气,将一把锋利的短刀刺在桌上。
(这两个人……根本没搞清楚修伊特大人跟我的身分……!)
两名歹徒到现在依然浑然不觉,如此作为根本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若失去唯一能对抗〈默示录之兽〉的英雄,不光是他们的性命,整片大陆的命运都岌岌可危。
(对不起,修伊特大人……我居然犯下这样的失误……)
对菲欧莲札来说,与其担心自己将面临何种下场,她更挂念主人的身体状况。
(修伊特大人的心地十分善良……想必会为了我这种人勉强自己。)
这可不行。毕竟修伊特命在旦夕,不能给他的身体造成更多负担。
此时——外头依稀传来警钟声。
这间猎人小屋似乎距离城镇很远,因此听不见民众避难的喧嚣声,不过急促的钟声仍然传到这里。
「外头还真吵。喂,你去城里确认状况。」
矮子男听从光头男的指示,迅速奔出屋外。
(那是发生紧急状况的钟声……?时间明明还没到……!)
难道是默兽将提前来袭?光是当初预估的时间,都来不及让民众避难。想必城里已陷入一片混乱。既然如此,最好别期望会有人来拯救自己。
(……我得想办法自行脱困。)
问题是该怎么做?像这样被人绑在柱子上,就连强行逃跑都办不到。
——换作是以前的菲欧莲札,势必会放弃思考,随波逐流。
然而——
(不行,我不能轻言放弃,肯定有其他解决办法……!)
依照小屋内的物品以及壮汉的位置——菲欧莲札绞尽脑汁,寻找着能突破眼前困境的方法。
同一时间,为了阻止默兽大军来袭,西门要塞司令部严阵以待。
明明敌军将至,修伊特却心乱如麻。
如果菲欧莲札发动魔力,修伊特即可通过魔力循环掌握她的位置。换言之,最有机会救出菲欧莲札的人就是修伊特。
然而,倘若最强战力的修伊特离去,西门战力将会大打折扣。
索妮雅已命人搜查,但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找到菲欧莲札的几率可说是微乎其微。外加上为了让民众避难,东门已全面开放,绑架犯很可能已经逃出城。
(如果真的找到人却已经太迟的话……?)
修伊特心急如焚地握紧拳头,指甲刺破皮肤,从中渗出血来。
唯一的徒弟与前线都市,进一步来说是攸关整片大陆的命运——身为英雄的修伊特,岂能选择拯救菲欧莲札。
忽然间——
「啊啊啊,真让人看不下去,你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搞得现场死气沉沉的。」
先前一起在司令部确认战术的卫兵队长,叹完息后说出这句话。
面对这番自以为是的言论,修伊特以充满敌意的眼神望过去——
「小爷,你快去吧。」
却换来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以卫兵队长为首,士兵们纷纷朝修伊特露出坚强的笑容。
「我们都欠那位小妹妹一个人情,直到你回来之前,我们必定会死守住这里。」
「……别说傻话了,这次的默兽数量众多,仅凭你们根本挡不住。」
在这片大陆上,能与默兽正面抗衡的人类,除了英雄外屈指可数。身为士兵的他们势必最清楚,卫兵队长却露出挑衅的笑容。
「喂喂,你可别瞧不起人喔,年轻人。我们也是凭着一把剑活到现在,偶尔让我们展现一下自身的毅力吧。」
「……那怎么行,这情况可不是光靠意志或毅力,就有办法搞定。」
修伊特还是不能坦率接受大家的好意。
「修伊。」
此时,索妮雅呼唤修伊特。
「索妮雅,你也来劝劝大家,叫他们别乱来。」
不过,索妮雅看起来与平常不太一样……显得莫名平静。
「嗯……看来本宫也蒙蔽了双眼。真是的,凭这种状态还想履行身为贵族的义务,简直可笑至极——而且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自乱阵脚。」
索妮雅无奈地甩了甩头——
「去吧,修伊,这里交给我们来处理。汝快去救回菲欧。」
斩钉截铁抛出这句话。
「什么……怎么连你也说这种话!?要是没有我在这里,这座都←都市——」
「会毁灭吗?或许是吧,不过修伊——那又怎样?」
修伊特不由得倒吸一口气,甚至怀疑索妮雅已经自暴自弃,或是因恐惧而发疯。
「你在说什么……你至今不是一直很努力在保护这座都市吗?为何……」
「这就是理由,修伊。本宫有自己的坚持,士兵们同样如此。本宫的职责是什么?士兵的职责是什么?大家是赋予自己何种使命活到现在?——无须多言,当然是保护这座都市与百姓,绝对不是为了受人保护才活在世上。
——汝曾说过吧,修伊。如果汝离开这里,我们会败给默兽,这座城市就此沦陷——本宫回汝一句话。」
索妮雅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尽管身高不如人,气势却不输任何人。
「——汝别太瞧不起人了!」
她仿佛想一拳揍向修伊特般,厉声喝道。
「汝叫大家不要乱来?怎么可能!汝以为光荣的前线都市士兵们,平日是为了什么努力锻炼!本宫与父亲大人是为了什么维持治安,让士兵随时都能在万全的准备下前往战场!——就是为了赌上性命一战的此时此刻!」
索妮雅的一席话,给了修伊特一记当头棒喝。
「倘若我们当真死在此处,就只是证明人类的力量仅有这点程度!如果人类愚蠢到过度仰赖英雄之力,因而忘记磨练自身,迟早都会迎向灭亡!无论末日在百年后到来,或是今天降临都毫无分别!既然如此——这里就是我等的葬身之地!」
索妮雅背对修伊特,张开双臂。
「修伊,汝没听见吗?汝没
看到吗?——现在试着侧耳倾听,擦亮双眼仔细地看清楚吧。」
眼下是数百名整装待发的兵士。无一人露出悲壮的神情,他们擡头望过来,眼神中充满坚定的斗志。
「——回答本宫,修伊,他们是只求保命的孬种吗?还是——为了这片大陆的存亡,不惜牺牲小我的勇者?」
索妮雅以数百名将士为背景,转向修伊特大喊:
「这群士兵,这群为了他人而献出性命的男子汉!已经决定誓死守住这道城门!既然如此,汝岂能不相信他们的觉悟!?」
「…………!」
修伊特咬紧牙根,思索该如何反驳索妮雅与士兵们展现的意志。
尽管这只是一股决心,但同样是贯彻自我的誓言。既然身为英雄,就不能依赖他们——这也是自己的使命。
看着冥顽不灵的修伊特,索妮雅嫣然一笑。
「修伊……汝至今总是孤军奋战,就算快要迷失身为英雄的荣耀,仍继续挥剑杀敌。这就是汝带来的结果。」
索妮雅犹如一位慈母,指着身后继续说:
「看吧,这就是汝奋战的意义。汝勇往直前的身影,让士兵们心生希望、重拾心中的荣耀——汝战斗至今的理由,就在这里。」
索妮雅将手轻轻放在修伊特的拳头上,仿佛想解开他顽固的心结,逐一拨开握紧的手指。
「所以,汝不要否定自己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汝撒下的种子已开花结果,化为对抗命运的意志。」
待拳头松开后——索妮雅让彼此的手掌贴在一起,露出微笑说:
「放心吧,纵使全世界都批评汝,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原谅汝的任性,支持汝的任性。
所以——汝先别顾虑这个世界,快去拯救徒弟吧!」
「索妮雅……」
修伊特低下头,接着转向卫兵队长。
「都已经讲了这么多,别说你胆小到无法做出觉悟喔?英雄小爷。」
卫兵队长露出挑衅意味十足的笑容。
修伊特闭上双眼,再次睁开后,直直看向卫兵队长与其身后的士兵们。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他用力甩一甩头,将犹豫抛诸脑后——说出以下这句话。
「——十五分钟,你们只要守住十五分钟,我一定会在时限内赶回来。」
现场的回答声,热络到如同一波波浪涛。
「交给我们吧!」「现在正是立大功的时候!」「快去吧!英雄!」
士兵们高举武器,纷纷发出豪迈的欢呼声。
修伊特将士兵们的身影烙印在心底,转身走到卫兵队长面前,以反手轻轻朝他的胸口赏了一拳。
「交给你了。」
「喔,快去吧,年轻人。」
「嗯……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的。」
语毕,修伊特发动肉体强化魔术,浑身散发蓝色光芒,沿着屋顶飞身而去。
「哼,居然还谈什么人情,年轻人……我们欠你的人情,可是多到根本还不清喔。」
卫兵队长目送英雄渐行远去的背影,转身望向部下。
「去吧,弟兄们!让默兽瞧瞧我们凡人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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