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勇者,对故乡感到迷惘(2/2)
那肯定是小麦。
而且这块田地明显荒废已久。
眼前这片深绿色的景色内混了无数浅色的高大杂草,随风摇曳的麦穗看起来也十分瘦弱。
就算是由惠美的眼光来看,她也知道有些麦穗根本就撑不到秋天。
不过即使如此,惠美还是忍不住对着太阳升起的早晨天空大喊:
「还活着!爸爸种的小麦还活着!」
即便遭到恶魔蹂躏并长年失去管理者,这些存活下来的坚强小麦依然持续世代交替。
「你真的还在某处活着吗?我们,还能再一起生活吗……?」
父亲存活的证据就在眼前。过去在经历恐惧与绝望后以为消失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
惠美再也不想尝到那种绝望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赌命守护这副光景。
「……唔嗯……妈妈?怎么了,噗哇!」
惠美的呐喊甚至晃动了自己的内心。
她瞬间让被震撼内心的呐喊吓到的阿拉斯·拉玛斯实体化,连眼泪都忘了擦就直接抱紧了小女孩。
「阿拉斯·拉玛斯,我还能继续努力……我必须努力才行!」
「妈妈……呼啊……」
惠美再度抱紧突然被吵醒、现在还十分想睡的阿拉斯·拉玛斯,慌张地冲向来时的道路。
这是因为她想赶快收拾放在科法家的行李,尽早回到曾与父亲一同生活的家。
然后以那里为据点,达成回到安特·伊苏拉的目的。
与父亲一起生活过的这个家必定隐藏着什么。
能够改变惠美目前被卷入的状况的某样东西。
足以解开围绕安特·伊苏拉和地球的谜团的部分真相。
遭遇意想不到的奇迹后,惠美抱持着接近确信的预感。
※
「唉啊啊啊啊……什么都没有呢……」
集
中力中断的惠美无力地坐倒在曾是厨房的场所。
此时是探索老家第三天的中午。
第一天发现父亲的麦田居然意外保留下来时,惠美还曾经感动到落泪,她将这视为吉兆,并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线索突破世界目前陷入的状况,然而距离她充满干劲地将探索据点迁移到怀念的老家,至今已经过了三天。
直到今天都还完全没有任何成果。
尤斯提纳家只是普通的农家,并没有什么特别宽广的豪宅或土地。
虽然这里也不例外地跟其他房屋一样留下了破坏的痕迹,但还是勉强维持在接近惠美记忆的状况。
替父亲做饭的厨房。
跟父亲共进晚餐的餐厅。
一起眺望暖炉的火陷入梦乡的客厅。
在看见自己小时候的睡床时,觉得怀念得不得了的她又再度热泪盈眶。
这个家除了是惠美与父亲诺尔德的家以外,同时也是隐藏行踪、将安特·伊苏拉跟地球的人们全都卷进来的母亲——莱拉的家。
尽管小时候还不懂事,但或许在当时被禁止触摸的东西或是禁止进入的场所,隐藏了什么线索也不一定。
不过救世的勇者在使出浑身解数探索家里后,唯一知道的就只有父亲彻头彻尾是个质朴刚健的农夫。
家里原本就没多少像衣柜或书架这类能装东西的家具。
虽然这里在废村后也有可能被盗贼光顾过,但姑且不论体积小的贵重物品,应该没有盗贼会刻意只偷像衣柜那样的大型家具吧。
认为东西可能被藏在阁楼或地下室这类场所的惠美,开始转而探索这些地方,不过最后只在阁楼里找到一些配合季节使用的家具、空的桶子与水壶,以及钉子与螺丝等杂物。
至于地下室,惠美家原本就没有。
「像这种时候,应该要刚好有个秘密的地下室吧……」
就算抱怨也没什么意义。
惠美之后又陆续探索了农具小屋、暖炉背后,以及炉灶的背后与内部等小时候不能靠近的地方,但除了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以外,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在吃晚餐时——
「妈妈好脏。」
换来阿拉斯·拉玛斯毫不留情的指摘,让她沮丧不已。
「话又说回来,如果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暖炉后面或炉灶里,那本人自己也拿不出来吧?」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藏树于森林中的法则了。
惠美在第二天决定检查留在书架里的少量书籍与文档。
纸本书在安特·伊苏拉是高级品,因此就算用木板、羊皮纸或是连莎草纸都称不上的粗劣纸张制作重要文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由于留下来的书本或文档并不多,因此惠美原本以为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读完……
「好……好繁琐……」
明明从上午就开始检查,但到了夕阳西下后却还是完全读不完。
惠美一开始还为父亲熟悉的笔迹感动落泪,没想到个性一板一眼的父亲居然消耗贵重的笔记本,留下了详细的日志。
虽然内容大半是关于小麦的生长状况与工作,不过既然留下如此周密的文章,怀疑里面或许藏了什么暗号的惠美还是无法随便浏览。
正当惠美看累了农业日志,打算检查木板或羊皮纸的文档时,她发现内容大多是过去二十年来的纳税证明书,而且除了小麦以外,还参杂了许多和畜产有关的证明书与申请书。
「……啊,检查官的印鉴变了。」
耗费两个小时所找到的第一个大变化,就是盖在木板上的烙印换了,惠美暂时中断阅读,开始准备煮饭。
「呐,阿拉斯·拉玛斯。」
「什么事?」
阿拉斯·拉玛斯正美味地喝着用热水溶解的即食罐头汤,惠美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问道:
「你有在这附近感觉到『基础』碎片的气息吗?」
「没有!」
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让惠美沮丧地低下头。
尽管有一半只是在开玩笑,但感觉自己又再次被迫面临严苛的现实。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如果附近真的有那种反应,那阿拉斯·拉玛斯在走进村子里时就该发现了。
到头来即使剩下的数据并不多,惠美还是无法在当天读完,一直到第三天的今天,她都分段在进行阅读与整理数据的工作。
「嗯……这边也没什么收获。」
从农产品交易的文档转为检查土地权利文档的惠美,翘着脚坐在留下来的老旧椅子上。
「还是说……已经被有相同想法的奥尔巴或加百列抢先带走了呢?」
惠美将标示土地界线的文档移到已读的文档堆中,拿起另一册笔记本。
「普通的日记应该不会只有这样吧。」
这本可说是唯一收获的书,是诺尔德的日记。
跟农业日志相比,这边的密度绝对称不上高。
相较于每天记录的农业日志,这边就算再怎么频繁,也顶多一个星期记录一次。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周间报告。
相对地,这里面虽然记录了日常的琐事以及惠美年幼时的事迹,却从头到尾都没提到母亲莱拉的名字,而且最后一页的日期也停在魔王军入侵的好几年之前。
「以时间点来说,真是不上不下的日记。」
虽说是家人,但这实在不是擅自阅读别人的日记后该有的感想。
虽然父亲的回忆当然也很珍贵,但考虑到撰写的时间点,上面明显并未记载现在的惠美需要的情报。
「距离艾美来接我还有两天啊……」
探索陷入瓶颈,让惠美软弱地叹了口气。
「土地区划整备证明,这是田地界线的证明书,这是纳税扣除用的休耕地申请书……」
继续回头整理文档的惠美,在一张一张地浏览木板后进行分类。
「街道整备保证金的缴纳证明,这是什么,村长先生寄来的新年贺卡居然混在这种地方。羊皮纸放这里,然后……接下来是许可书跟权利书啊。」
惠美像个上班族般,以熟练的动作持续整理文档。
「共同林的定期采伐权,斧头的所有许可证?连这种东西都有啊。再来是……」
惠美一面处理许多听都没听过的许可与权利,一面浏览后续的文档——
「盖房子时的领主许可书、改建许可书、增建许可书,这些是跟房子有关的文档。农具小屋建设许可书……这是开拓新耕地的许可书……咦?」
最后在整理到一张羊皮纸时停下动作。
「我记得跟土地有关的文档都整理在这里。是放错了吗?」
该不会是父亲在整理时弄错了吧?
仔细一看,这是跟在盖这个房子时相同时期制作的文档。
或许是因为当时还没好好地进行分类,所以之后就随着时间经过忘记了也不一定。
就在惠美如是想着,并打算将那张新耕地开拓许可书重新放进与土地相关的分类时——
「…………这是什么?」
她倒抽一口气,凝视着羊皮纸上的文本。
「这是哪里啊?」
新耕地开拓许可书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在想开垦新田地时申请的文档,是一种按照纳税的实际状况与收获量,由申请者居住的村落村长与治理该区的领主发行。
尽管必须自己亲自开拓,但优点在于能便宜地获得土地,而由于无论扩展的土地肥沃与否都会按照土地面积进行课税,因此也有可能反过来加重税务方面的负担。
所以除非是特别有余裕的农家,否则不会做出这种申请。
更何况——
「为什么要挑这么远的地方?」
记载在上面的土地位于村子东方的山中,与尤斯提纳家管理的其他土地都有一段距离。
在比对过从艾美拉达那里拿到的地图后,惠美发现就算以大人的脚步,从村子到那里也要花上半天的时间。
「嗯嗯嗯嗯?」
惠美连忙重新翻找之前看过的文档。
然后她在灌溉设施使用权利书的文档堆中,找到了另一张像是被藏在里面的农具小屋设置许可证。
上面记载的地点跟刚才的开拓许可书一样。
「居然还有这种地方……我都没听说过。」
至少在惠美的记忆里,尤斯提纳家的田地全都位于即使以小孩子的脚步,从这个家走过去也只要十几分钟的距离。
照理说父亲除了小麦以外,应该就只有在家里另外盖的小屋内细心照料鸡只,然后拿蛋去卖而已。
那么这块完全独立
于村子之外的农地是怎么回事?而父亲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建造这座小屋?
惠美跳也似的起身,快速翻找之前已经读过的农业日志,然后在那两张神秘许可书的日期,找到了与那附近的农地作业有关的记述。
她重新以兴奋的表情念出上面的文本:
「没有任何收获,也没有种任何东西。不过……」
在农具小屋建设许可证发行三天后的日期页面上,记载了第一次阅读时漏看的细小文本。
「9……是数字的9……」
这个一开始以为只是写错或单纯笔记,而未多加留意的数字代表的意义,如今化为重大的情报压迫着惠美。
难以想像这是偶然。因为构成「进化圣剑·单翼」与阿拉斯·拉玛斯内核的「基础」质点,正是生命之树的第「9」质点。
惠美无法压抑自己激动的心跳,将手抵在胸前。
「阿拉斯·拉玛斯……」
『……唔嗯。』
看来阿拉斯·拉玛斯正在惠美体内睡午觉。
不过必须尽快确认这项情报的意义才行。
惠美不自觉地擡头看向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艾美拉达将在两天后前来迎接自己。不过那个场所位于以大人的脚程必须走上半天的位置。若面临必须在那里进行广范围搜索的状况,走路过去或许会赶不上与艾美拉达约好会合的时间。
话虽如此,若等待艾美拉达并将她留在这里,或许会给必须边管制情报边行动的她添麻烦也不一定。
「……看来只能飞过去了。」
若只是单纯飞翔,那么除非速度太快,否则应该不会被惠美的「敌人」发现才对。
「基本上这里又不是日本,世界各处都有人在使用圣法气。」
大都市晚上会用点灯的法术,而包含法具的锻造,以及生产铃乃过去带到笹冢魔王城的那些祝圣农作物在内,圣法气被使用在多种领域。
特别是西大陆的法术文化比其他大陆都要来得发达,因此每年的圣法气消耗量也比其他大陆多了三成左右。
考虑到剩下的时间与艾美拉达的立场,比起烦恼该不该使用圣法气,还是延长调查朝限带来的问题更大。
「而且……我已经跟千穗约好了。」
说完后,惠美看向左手的手表。
她刻意一直到现在都还戴着中意的放松熊手表。
这是为了比较地球跟安特·伊苏拉太阳运行的状况。
尽管两地之间存在时差,但地球跟安特·伊苏拉的一天长度几乎完全相同,这只能以奇迹来形容。
在地球的九月十二日,大家计划要举办千穗和惠美的庆生派对。
「必须遵守约定才行。」
惠美收起两份数据,为了离开怀念的家而将露营用具塞进背包里背上。
「回来时,再顺便绕过来一下吧。」
穿过玄关,擡头仰望至今依然保留和平时代外貌的家园,惠美紧抿嘴唇。
因为之前是跟艾美拉达约在这个村子碰面,所以回程时就请她将「门」开在家的上空好了。
惠美一面想着这些事——
「我出门了。」
一面缓缓地浮上空中,直到村子在视野中变得愈来愈遥远,她才朝向新的目的地往东方的天空飞去。
对照地图来看,目标的场所是一片长着茂盛阔叶树的广大山地。
惠美原本以为会是块未经开垦的土地,但这里在特定季节似乎也被当成狩猎区使用。
山脚下有个聚落遗迹,看来是用来处理猎物的小型休息处。
虽然因为复兴的工作尚未进展到这里,使得这里变得沓无人烟,不过惠美在某间废屋前方,发现记载登山道的地图。
原本以为是秘密的土地而鼓足干劲来到这里,但从遗留的登山记录就能看出这里在特定季节会有大批猎人入山,这让惠美开始担心起难不成父亲只是在农闲期也有插手狩猎业罢了。
一般在狩猎区域都会分散设置几间狩猎小屋,只要当上那里的管理者,应该就能从狩猎公会那里拿到一笔小钱才对。
「该不会爸爸意外地会做生意吧……」
正因为有所成长才能理解这种事,意外窥见父亲精打细算的一面,让惠美心情十分复杂。
「不过既然是农具小屋跟田地的开垦许可书,那或许跟狩猎无关也不一定……」
好不容易找到堪称线索的情报,总之还是得先上山直接到现场确认一下才行。
抱着这样的想法走入山中的惠美,面对的是徒具登山道之名的兽道。
虽然原本就不期待会有像日本的观光山区那样经过整顿的登山道,不过惠美没想到自己居然得在太阳西下前,持续穿越外行人恐怕根本搞不清楚是在上山还是下山的树丛。
即使现在还是白天,被阔叶树原生林覆盖的山区依然非常阴暗,充满了许多生命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魔王军入侵后便不再有猎人出入,惠美一下遇见兽道被生长的植物堵住,一下发现前方冒出在日本没机会看见的大型动物,让她登山的进度迟迟没有进展。
纵使野生动物根本就不是惠美的对手,但既然对这里来说自己才是入侵者,惠美还是希望能尽量避免和无辜的动物战斗。
「或许从空中看会比较清楚……好像也不行耶。」
惠美擦着汗擡头仰望上方,然后马上否定自己的想法。
阔叶树生意盎然的枝叶遮盖了上空,即使在正午此处仍然很阴暗。
即使飞到空中,惠美也不认为自己能够看见被树木屏蔽的地面状况。
「这个,有办法在今天内找到吗?」
感到不安的惠美,开始对照从艾美拉达那里拿到的广域地图与登山道记载的地图。
首先,这座山实在太宽广了。
再加上令人困扰的是权利书上只用文本记载了土地的位置,光靠现在手边的地图根本就无法特定出那个场所。
等太阳下山后,应该就无法继续探索了。
由于不可能在这座充满野生动物的山中露宿,因此这么一来就只能回到山脚的聚落。
「南侧山坡的半山腰……南侧那么大,登山道又没有经过整顿,谁知道半山腰是指哪里……我是觉得已经爬到满上面了。」
虽然惠美是从西侧入山,但山里根本就不可能有能让她看得懂的东西南北明确界线。
接着——
「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突然?咦,你想出来外面?」
脑中的阿拉斯·拉玛斯似乎突然有话想说。
「我、我知道了,你等一下……嘿!」
尽管感到疑惑,惠美还是顺从地让阿拉斯·拉玛斯实体化。
惠美原本想顺势抱起她——
「妈妈,这边。」
没想到阿拉斯·拉玛斯居然穿过惠美的手,在着地后开始用娇小的双脚跑了起来。
「等、等等,阿拉斯·拉玛斯?」
「妈妈,快点!这边!」
即使焦急地回头催促惠美,跑在兽道上的阿拉斯·拉玛斯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纵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担心阿拉斯·拉玛斯会走散,惠美还是慌了起来。
「等等,阿拉斯·拉玛斯!你要去哪里!至、至少先喷个驱虫喷雾……」
拿着儿童用驱虫喷雾的惠美,开始拼命地追在阿拉斯·拉玛斯后面。
虽然好歹让阿拉斯·拉玛斯穿了长袖长裤,但惠美还是担心起她会不会被蚊子叮到,或是跑得那么快会不会被尿布擦伤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阿拉斯·拉玛斯的跑法与眼神看起来毫无迷惘。
小女孩持续于看在惠美眼里根本没有任何路标的路上奔跑,两人就这样跑了将近十五分钟。
最后阿拉斯·拉玛斯在兽道旁的一棵大树底下站定脚步。
「到、到底怎么了……?」
勉强跟了上来的惠美,擡头仰望阿拉斯·拉玛斯伫立一旁的这棵大树。
虽然说大树也没错,但除了兽道以外,这座山几乎跟原生林没什么两样。
所以这棵树既没有特别显眼的外表,也没有特别巨大,更不是什么稀有的品种。它唯一跟周围的树木有明确差异的地方在于——
「已经枯了呢。」
往上一看便能发现,这棵树的树枝上一片叶子也没有,而覆盖在树干上的苔藓与藤蔓,基本上原本就不会长在还活着的树木上。
「这棵树怎么了?阿拉斯·拉玛斯。」
站在惠美旁边仰望枯萎巨树的阿拉斯·拉玛斯点头回答母亲的问题:
「这边!」
说完后,她直接走进枯木的树干里。
「……咦?」
惠美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眼前的现象。
阿拉斯·拉玛斯娇小的身体宛如穿透魔术般,伴随一道淡淡的光辉被吸收进枯木的树干里。
「阿、阿拉斯·拉玛斯?等、等一下,回来啊!」
惠美慌张地解除阿拉斯·拉玛斯的实体化——
「……阿拉斯·拉玛斯?咦……」
然而小女孩并没有回来。
自己的体内,感觉不到形成圣剑的进化天银回来的气息。
无论再怎么呼喊,都听不见阿拉斯·拉玛斯回答。
「不、不会吧?这是怎么回事?阿拉斯……」
就在惠美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状况陷入轻微的混乱时。
「妈妈,还没好吗?」
阿拉斯·拉玛斯一脸若无其事地从枯木树干中探出头来。
阿拉斯·拉玛斯的身体与树干间散发着雾般的白光,而小女孩自己的额头上也发出些微的紫色光芒。
「阿拉斯·拉玛斯!」
「妈妈,这边。妈妈也进得来喔。快一点。」
不过小女孩马上就再度将脸缩回枯木树干中。
「进、进得去是什么意思……」
确认阿拉斯·拉玛斯平安无事的惠美惊讶归惊讶,还是姑且尝试触摸枯木的树干。
「只、只是普通的树木。」
那棵树摸起来的触感就跟普通的枯木一样,即使轻轻用力,感觉也无法像阿拉斯·拉玛斯那样直接穿过去。
「阿、阿拉斯·拉玛斯,快回来!我进不去啦!」
这次不管再怎么叫喊,小女孩都没有回来的迹象。
「到、到底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惠美蹲到枯木底下,触摸阿拉斯·拉玛斯消失的部位。
那里摸起来果然也跟普通枯木一样,此时惠美突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阿拉斯·拉玛斯探头出来时,额头上散发出紫色的光辉。
换句话说,就是构成阿拉斯·拉玛斯内核的「基础」碎片发出了光芒。
「如、如果是那样的话……」
「进化圣剑·单翼」和阿拉斯·拉玛斯都已经进入枯木中。
这么一来,惠美现在能运用的碎片就只剩下两个。
那就是破邪之衣,以及镶在恶魔大尚书卡米欧宝剑剑鞘上的碎片。
惠美从背包里拿出以前用东急手创屋的素材制作、装着碎片的小瓶子,半信半疑地对里面注入圣法气。
接着——
「哇!」
即使担心会被天界势力察觉碎片之力的惠美只释放出一点点力量,被装在玻璃小瓶内的碎片依然朝着枯木树干中心,射出一道紫色的光芒。
「这、这样就行了吗?」
惠美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将手贴在被紫光照射的地方。
「哇哇哇!」
这次理应是触碰枯木表面的手毫无抵抗地没入树干,同时惠美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道吸引,就这样被吸入枯木树干内消失无踪。
「好痛痛痛痛痛……」
尽管背着行李,意外地还是没感受到什么阻力,害惊讶的惠美以不符世界最强勇者之名的方式跌了一跤。
跌倒后的惠美闻着地面泥土的味道,皱起眉头缓缓起身。
然后在见到眼前的光景后倒抽了一口气。
枯木的光芒前方有条道路。
那无疑是条兽道。
不过兽道旁边的树木却像东京街头上的行道树般,整齐地沿着道路排列。
这很明显并非自然产生。
「妈妈,快点过来这边!」
阿拉斯·拉玛斯在不远的前方全力朝惠美挥手。
虽然在确认阿拉斯·拉玛斯平安无事后稍微松了口气,但惠美还是马上敛起表情,开始跟在阿拉斯·拉玛斯后面。
阿拉斯·拉玛斯在确认惠美跟上来后,带头走在兽道上笔直前进。
这条路肯定是连接父亲与母亲的线索。
光是必须由阿拉斯·拉玛斯与「基础」碎片引路,就足以证明这点。
这条道路的时间,似乎跟枯木光芒的彼端一样会流逝,惠美将「基础」碎片举到前方,像是要用它代替灯火照亮黑暗般前进。
就在惠美沿着这条听不见虫鸣鸟叫,就连野兽气息都感受不到的宁静道路笔直走了约五分钟后。
在突然变得开阔的视野前方,出现了一栋小屋。
小屋旁边的土地上留有耕作过的痕迹。周围没有森林,只种了几棵果实可供食用的树木。
感觉不到人的气息,虽然这里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好一段时间,但打从回到安特·伊苏拉以来,惠美的心跳还是首次跳得如此激烈。
太阳正逐渐消失在辽阔地平线的彼端。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月亮与明亮的星光开始出现在薄暮的天空中,映照出跟外部空间相同的颜色,惠美通过那些星体的位置关系,确认这里就是父亲取得权利的南侧山坡。
「妈妈。」
阿拉斯·拉玛斯在小屋前等待惠美。
惠美将「基础」碎片收进口袋,走向阿拉斯·拉玛斯。
「阿拉斯·拉玛斯……这里是哪里?」
等回过神来时,惠美已经自然地提出这个问题。
阿拉斯·拉玛斯在枯木外面的山道奔跑时,明显是瞄准了这个地方。
然而阿拉斯·拉玛斯却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这里不是妈妈的家吗?」
小女孩如此反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惠美对自己无法好好发问的软弱内心感到厌恶。
她一直都在挂念着这件事。
阿拉斯·拉玛斯称自己为「妈妈」的理由。
推测是从真奥在中央大陆建造的魔王城诞生的阿拉斯·拉玛斯,称呼除了身为「基础」碎片的持有者以外,理应没有其他任何接点的惠美为「妈妈」。
惠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突然被迫面临这个答案。
「因为有妈妈的味道。」
阿拉斯·拉玛斯的回答,对现在的惠美来说十分残酷。
「妈妈的,味道……」
天空一片晴朗,从山坡上望过去的景色也辽阔无比。
然而——
惠美的心此时却像与最爱的父亲分别的那天般,小小地泄了气。
「……呐,阿拉斯·拉玛斯。」
「什么事?」
「阿拉斯·拉玛斯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的名字?」
阿拉斯·拉玛斯稍微疑惑了一下后开口。
「莱拉。」
突然于Villa·Rosa笹冢现身的阿拉斯·拉玛斯,曾在那里说过「爸爸」是「撒旦」。
不过在被问到妈妈是谁时,阿拉斯·拉玛斯仅用手指指向惠美。
惠美回想起与阿拉斯·拉玛斯一同度过的那短短几个月的生活。
虽然阿拉斯·拉玛斯称呼惠美为「妈妈」。但却从来没叫过惠美的名字。
当然对现在的阿拉斯·拉玛斯而言,她所爱慕的「妈妈」无疑是指惠美本人。
不过自从抵达日本以后,阿拉斯·拉玛斯就一直在注视着惠美身后的「莱拉」。
而若阿拉斯·拉玛斯认为「父亲」是身为魔王撒旦的真奥,「母亲」是惠美的母亲莱拉,那么——
「是妈妈……救了年幼时的那家伙(魔王)……」
惠美在东京巨蛋城的摩天轮中,听说了真奥贞夫的过去。
虽然当时惠美就已经有所预感,不过一旦事实像这样摊在眼前,还是让她的双脚颤抖到只能勉强站立的程度。
「那个……笨蛋魔王……什么叫『我不认识的人』啊……」
惠美以颤抖的声音,对不在现场的真奥骂道。
在惠美问到救了年幼真奥的天使是谁时,真奥曾经回答「是你不认识的人」。
惠美确实不了解「自己的母亲」,也不认识「名为莱拉的天使」。
不过即使如此,她至少还是知道「名为莱拉的天使是自己的母亲」。
「我居然……会如此动摇,这样不就像我早已被人看透,并让那家伙费心了吗……」
然而不论再怎么怒骂,惠美至今所见到的一切,全都指向一件事实。
母亲救了年幼的魔王撒旦的命,而那个撒旦在成长后入侵安特·伊苏拉,毁灭了自
己与父亲生活的一切和众多人类的幸福与性命。
「我……」
惠美并没有愚蠢到会想替与自己无关的母亲做出的所有行动负责。
尽管无论是现在的惠美,还是目前人在地球的真奥都不晓得莱拉行动的意图,但他们依然不认为对方是在毫无想法的情况下行动。
这么一来,母亲究竟是在基于什么意图救助年幼的撒旦呢?
「……」
「妈妈,你怎么了?」
惠美看向阿拉斯·拉玛斯。
阿拉斯·拉玛斯是从莱拉托付给真奥的「基础」碎片诞生出来的。
若只看这一点,或许也能认为莱拉是为了让阿拉斯·拉玛斯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才帮助真奥,然而真奥本人直到最近才知道阿拉斯·拉玛斯的存在,甚至还曾经一度忘记碎片的事情。
「不过……」
惠美回想起与艾美拉达、艾伯特和奥尔巴,一同进攻中央大陆魔王城那天的事情。
她过去一直相信当时圣剑放出的紫色光芒,是引导他们直线前往魔王所在地的引导之光。
虽然关于指引勇者前往魔王所在地的光芒传说,一直随着构成圣剑与破邪之衣内核的进化天银,在大法神教会代代流传,不过事到如今,惠美已经知道那不过是圣剑与变成阿拉斯·拉玛斯之前的「基础」碎片在相互吸引罢了。
「……咦?」
思及此处,惠美突然察觉到某件事情。
出现在教会传承内的指引之光,单纯只是「基础」碎片彼此吸引所产生的作用。
既然如此,若惠美在那天就打倒了魔王撒旦,事情又会变得怎么样呢?
「我会遇见你吗?」
「呜?」
惠美凝视着阿拉斯·拉玛斯的额头。
若指引之光在魔王撒旦被打倒后依然没有消失,那么即使是当时的惠美也会觉得事有蹊翘。如果她继续跟着指引之光前进,并遇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的阿拉斯·拉玛斯的「基础」碎片……
「会像现在这样……跟你融合吗?」
惠美原本以为「进化圣剑·单翼」跟阿拉斯·拉玛斯的融合,只是在地球与加百列对峙时偶然发生的事件。
不过阿拉斯·拉玛斯当时不正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将圣剑卷起来吃掉吗?
碎片会彼此吸引。
换句话说,是想恢复原本的形状吧。
就像惠美的圣剑、破邪之衣,以及阿拉斯·拉玛斯这样。
「妈妈……莱拉明明刻意将碎裂的『基础』散布各处……却又打算花时间让碎片们恢复原状吗?」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仔细想想,惠美原本就不知道「基础」质点的外表与大小,因此当然也不知道碎片的总数。
再加上既然不晓得质点变成碎片的经过,自然也无从得知是谁以什么样的方法将其弄碎。
质点再怎么说都是被称为构成世界的宝珠,应该不可能像玻璃杯那样轻易碎裂才对。
大概是某人利用超越惠美想像的超常力量打碎的吧?
不过如果这一连串的作业从一开始就是由莱拉独自运行,那感觉也未免太过勉强。
毕竟光是一个碎片,就足以让守护天使加百列与大天使沙利叶拼了命地亲自前来寻找。想必应该是有其他协助者吧。
若真是如此,那么那位与莱拉关系密切的人物,至少应该是天界的居民。
不过到底是谁呢?
在那起以东京铁塔为中心的事件中,拉贵尔也说过莱拉目前正遭到天界追捕,但令人困扰的是,说到与她境遇相似的存在,除了漆原半藏亦即堕天使路西菲尔外,惠美完全想不到其他人。
「那个……应该不太可能吧。」
惠美干脆地否定这个想法。
并非因为漆原平常的生活态度太差,不像天使。
而是若漆原也跟「基础」碎片有关,是莱拉的协力者,那么他对惠美的圣剑或阿拉斯·拉玛斯的态度应该会不同才对,
惠美在西大陆和笹冢与漆原对峙时,虽然也曾使用过「进化圣剑·单翼」,但漆原在那两次战斗中,对惠美的圣剑都只有「人类拿的强力武器」这种程度的认识。
当阿拉斯·拉玛斯出现在笹冢时,他看起来也跟真奥和芦屋一样,是真的被育儿的事情搞得团团转。
「这么说来,应该是我不认识的人啰。」
惠美因为思考的线索不足而陷入瓶颈,叹了口气。
不过至少知道了几件事。
若救了年幼撒旦=真奥的人是莱拉,就表示莱拉的活动范围涵盖魔界,因此其他碎片也有可能是在魔界。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若她的目的是让碎片重新结合,那么大法神教会关于圣剑与破邪之衣的传承,应该就是长寿的天使莱拉刻意窜改再传给人类的假故事。
更重要的是——
「爸爸全部都知道。」
母亲托付给千穗的,关于父亲与另一把圣剑的记忆。
以及父亲在魔王军入侵之前,将惠美交给前来迎接的大法神教会所说的话。
『你的妈妈应该还活在某处。』而最明确的证据,就是这个如果没有「基础」碎片便无法进入的场所。这表示父亲诺尔德在生前就知道莱拉的一切。之所以特地申请权利书与许可证,单纯只是为了有理由带整顿这里所需的道具与物资进山里吧。
再来只要诺尔德有好好缴纳既定的税金,那么村子与领主根本就不会在意他是否有使用小屋与田地,而他们也不会为了这么狭小的土地每年花工夫进行检地。
实际上就算真的有人来检地,一般人也只看得见一棵枯木跟未开拓的森林。顶多只会认为是开垦失败吧。
「除此之外……还知道了一件事。」
惠美回头看向从枯木入口走到这里的笔直道路。
「实际打造这个场所的人,应该是妈妈吧。」
父亲并非高位的法术士,就只有这点绝对没错。
即使他真的会法术,想打造出以「基础」碎片做为钥匙出入的空间,就连艾美拉达都很难办到。
总而言之——
「只要详细调查这里,应该就能找出爸爸和妈妈的秘密。」
纵使找到答案,也不见得就能厘清这些既复杂又曲折离奇的事实。
不过,她不能在这时候屈服。
毕竟有这么多的线索出现在眼前。
因此现在也只能祈祷了。
「『我不认识的人』……吗?」
惠美发现原本因动摇产生的颤抖,已经在自己陷入思考的这段期间停止。
「我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要绝望,等掌握了答案之后再来绝望也不迟。
「首先要彻底搜索这个小屋!走吧,阿拉斯……咦,阿拉斯·拉玛斯?」
半靠赌气让自己强打精神的惠美,为了鼓励自己而刻意大声喊道,然而在发现关键的阿拉斯·拉玛斯不知不觉消失无踪后,她慌张地呼喊小女孩的名字。
「阿拉斯·拉玛斯?你在哪里?」
再怎么叫都没人回应。
「难、难不成?」
这块棚状平地位于山的陡坡。
而土地边界与陡坡相接处也不可能贴心地设置防止坠落的栅栏,担心小女孩或许是在离开自己视线时掉下去的惠美,顿时变得脸色苍白。
即使阿拉斯·拉玛斯既不用担心迷路,也能自己在空中飞行,但小女孩是否能自己对应状况做出适当的判断使用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了。
担心阿拉斯·拉玛斯会跌落山坡受伤的惠美,为了寻找小女孩而绕到小屋后方。
「什么嘛,原来你在这里啊。」
发现一道娇小的背影伫立在小屋后方时,惠美松了一口气。
「阿拉斯·拉玛斯,我们要进去屋子里,过来吧。」
惠美对着那道背影呼喊,然而——
「……」
「阿拉斯·拉玛斯?怎么了?」
阿拉斯·拉玛斯毫无反应。
惠美走到小女孩身边,往她凝视的方向看去。
「好像有种过什么东西呢?」
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杂草丛生,但阿拉斯·拉玛斯凝视的地面上,有一个似乎曾埋过某种大型物体的凹洞。
「……艾契斯。」
「嗯?怎么了?」
「…………艾契斯……艾契斯!」
「咦?」
「妈妈……艾契斯在哪里?」
「艾、艾契斯?」
「艾契斯、艾契斯在哪里?」
阿拉斯·拉玛斯直盯着凹洞大喊。
「妈妈,艾契斯在这里!艾契斯曾经在这里!不过她不见了!为什么?」
「冷、冷静点,阿拉斯·拉玛斯,艾契斯是谁……」
尽管阿拉斯·拉玛斯的态度骤变,让惠美难掩焦急,但她还是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
每当阿拉斯·拉玛斯变得多话,开始反复说些惠美听不懂的字眼,同时整个变了一个人的时候。
全都是发生了跟质点有关的事情。
惠美拼命地从记忆深处寻找阿拉斯·拉玛斯口齿不清喊出的名字。
「阿拉斯·拉玛斯,你说的『艾契斯』……该不会是指『艾契斯·阿拉』吧?」
莱拉托付给千穗,再由千穗托付给惠美的,关于麦田里父亲的记忆。
当时父亲也曾经提过「艾契斯·阿拉」。
惠美认为那个在中央交易语言中意味着「刃之翼」的名词,就是除了「进化圣剑·单翼」以外的另一把圣剑。
不过——
阿拉斯·拉玛斯是这么说的:
「艾契斯曾经在这里。」
惠美曾经亲眼见过与阿拉斯·拉玛斯同质的存在。
那就是疑似从「严峻」质点诞生的孩子,伊洛恩。
既然如此,那么与阿拉斯·拉玛斯同样在名字中冠上「翼」的「艾契斯·阿拉」——
「是从『基础』质点诞生的孩子的名字吗?」
「艾契斯!我来了!艾契斯!你在哪里?」
阿拉斯·拉玛斯对着已经消失无踪的某人大声呼喊。
若真奥所言属实,那么阿拉斯·拉玛斯应该也一样是从种在土里的「基础」碎片诞生出来的。由此便能推断出这个让阿拉斯·拉玛斯感觉到什么的坑洞里,曾经埋了做为「艾契斯·阿拉」原形的「基础」碎片。
而考虑到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无人造访这个父亲与母亲打造的场所——
「阿拉斯·拉玛斯……很遗憾,艾契斯已经不在这里……」
「不要!妈妈也一起来找艾契斯!这里有艾契斯的味道!」
「冷静点,阿拉斯·拉玛斯,艾契斯一定也跟伊洛恩一样去了别的地方。」
尽管惠美试图让阿拉斯·拉玛斯冷静下来,但小女孩仍然不肯罢休。
在当初遇见伊洛恩那时候,阿拉斯·拉玛斯也曾经倔强地违反惠美的意思,解除了「进化圣剑·单翼」的实体化,而急着寻找「艾契斯·阿拉」的阿拉斯·拉玛斯现在的表情,又比当时来得更加严峻。
「妈妈,拜托你,艾契斯……」
「阿拉斯·拉玛斯……」
虽然阿拉斯·拉玛斯并不能与一般的小女孩相提并论,但她至今依然很少不听惠美的话到这种地步。
束手无策的惠美,决定姑且先抱起阿拉斯·拉玛斯安慰她,让她冷静下来,然而就在惠美伸出手时——
「妈妈!」
阿拉斯·拉玛斯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用娇小的手紧紧抓住惠美双手的手指。
「我们一起找吧!」
「咦?一起是指……咦?等、等等,阿拉斯·拉玛斯……?」
情况已经进展到惠美无法阻止的阶段。
阿拉斯·拉玛斯的额头逐渐发出光芒,浮现出紫色的月亮。
「艾契~~斯!」
惠美的视野随着阿拉斯·拉玛斯大喊出声,瞬间被染成紫色与白色。
「为、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惠美一面呐喊,一面拼命地冲下山。
总之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尽管烦恼着该不该舍弃背上的行李,但总之惠美还是边警戒周围的天空,边不顾一切地跑下山。
阿拉斯·拉玛斯的举动实在过于鲁莽。
过于执着艾契斯·阿拉的阿拉斯·拉玛斯,擅自发动了因为回到安特·伊苏拉而完全进化到最终阶段的「进化圣剑·单翼」。
圣剑放出惠美至今从未体验过的大量圣法气,而直窜入天的「基础」光柱更是让人连从数十公里外都能轻易看见。
现在已经不是担心行李如何,或是跟艾美拉达的约定该怎么办的时候了。
「进化圣剑·单翼」与阿拉斯·拉玛斯额头的「基础」碎片都全力启动到那种程度了,惠美还没乐观到认为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来不及调查那个空间、农具小屋以及狭窄的平坦土地,惠美就全力逃跑了。
过去围绕「基础」碎片对峙的那些敌人,全都知道惠美的真面目和故乡。如今她已经无法回去斯隆村了。
『……不在,艾契斯不在,为什么……?』
阿拉斯·拉玛斯在惠美体内放声哭喊。
既然都放出那么强的力量了,那么无论「基础」碎片在安特·伊苏拉的哪个大陆,应该都会有所反应才对,然而艾契斯·阿拉似乎还是没有回应。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或许是理解自己鲁莽的行动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尽管因为找不到艾契斯而哭个不停,阿拉斯·拉玛斯还是不断向惠美道歉。
「没事啦,妈妈没有生气!阿拉斯·拉玛斯又没做什么坏事!」
惠美无视一定程度的高低落差全力往下跳,即使脸和身体撞上树枝,她也以反过来折断树枝的气势与力量往山下冲。
「艾契斯·阿拉对阿拉斯·拉玛斯而言,是像伊洛恩或『王国』那样重要的存在对吧!」
『……嗯。』
「你一直、一直都很想见他们吧!因为你总是孤单一人!打从离开生命之树以来,就一直是孤单一人!」
『……嗯。』
「……那我们一样喔!妈妈也一样!」
『妈妈……也一样?』
「嗯……啊啊,真是的,碍事!」
惠美终于将背上那套妨碍奔跑的行李全都丢掉了。
在舍弃所有于现代日本备齐的露营用具、食材,以及阿拉斯·拉玛斯的婴儿用品后变轻便的惠美,拼命地冲下山。
现在惠美身上还称得上行李的东西,就只剩下收在裤子口袋里、为了与待在遥远日本的铃乃和千穗通过概念收发联系的薄型手机。
「我也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一直都在寻找,所以即使是敌人……即使是恨到想要杀掉的敌人……我还是会想见对方!」
惠美一面大喊,一面以超越人类的速度下山。
兽道逐渐变宽,坡度也变得趋缓。
两人即将抵达猎人们的休息处。
等到了那里确认情况后发动天光骏靴,无论从空中还是地上都行,惠美将全力逃往与自己的过去无关的地方。
如今她已经无法与艾美拉达会合。
也无法遵守与千穗的约定。
甚至连日本都没办法回去。
即使如此,惠美还是无法责备阿拉斯·拉玛斯,也不打算那么做。
因为她也一直想见某个不用隐藏真正的自己、而且也认识真正自己的对象。
除了与生命之树有关的事情以外,阿拉斯·拉玛斯在精神方面就跟普通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一想到她打从魔王撒旦年幼时起,就一直孤独地待在「基础」碎片的内核中,惠美又怎么可能有办法去责备她呢。
总之当务之急,是在被「敌人」发现之前逃跑。
无论来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惠美应该都能够战胜吧。
不过若战场是在安特·伊苏拉,不难想像「敌人」应该也跟惠美一样,能发挥出远胜于在日本时的力量。
视对方的阵容而定,或许会无法手下留情,而这么一来,惠美=勇者艾米莉亚还活着的事实自然就会在安特·伊苏拉被正式传开。
这样无可避免地,围绕着惠美与「进化圣剑·单翼」对立的各方势力将开始各自打算、激化,并爆发激烈的冲突。
艾美拉达和艾伯特当然会被卷入,大法神教会也不会默不作声。
若大法神教会的大本营知道艾米莉亚回乡,或许会替人在日本的铃乃带来危害。
只要铃乃受到连累,必然会大幅增加日本、千穗以及梨香一同被危险波及的可能性。
要是现在与敌人接触,最后别说是日本了,就连在安特·伊苏拉都将找不到能让惠美与阿拉斯·拉玛斯安居之处。
更别提什么约定或世界的真相了。
总之现在必须先隐藏行踪。
惠美不断地跑着,即使被「敌人」发现她人在安特·伊苏拉,也不能让这件事被公诸于众。
「…………唔?」
然而——
「这、这是……」
在即将穿过休息处的中央广场时,惠美慌张地停下脚步。
『妈妈……』
惠美无法回答阿拉斯·拉玛斯不安的声音。
包围整个休息处的空间接连扭曲。
宛如空中开洞、地面迸裂、街道毁灭般,眼前的景象与空间像是在包围惠美似的开始龟裂。
「是『门』……」
惠美咬牙。
已经来不及了。
是敌方略胜一筹。
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带着这么大批的兵力,不惜使用「门」也要追到「基础」的碎片。
首先从大地的裂缝中现身的,是一群支配东大陆的大帝国——艾夫萨汗骑士团武装的人们。
从每个人手上都缠著白框的翠绿色手巾来看,他们应该就是被称为镶翠巾骑士团的军队。
仿佛在包围猛兽般,镶翠巾骑士团一现身就举枪对准惠美,远远地从四面围住她。
「唔……」
不顾处于融合状态的阿拉斯·拉玛斯仍在哭泣,惠美举起手准备将「进化圣剑·单翼」实体化。
「你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喔,艾米莉亚。」
然而在听见从镶翠巾骑士团之间传来的声音后,惠美瞬间屏住呼吸。
「虽然以你现在的力量,的确有办法将包含我在内的现场所有士兵消灭,不过……」
「如果这么做,你一定会后悔。」
从被统率的士兵中现身的,是两名外表呈现明显对比的男子。
一位是身着庄严法衣、头上有剃度的老人。
一位是穿着不可能出现在安特·伊苏拉、绣有文本的庞克风皮革外套,并留着一头足以被称做爆炸头发型的年轻男子。
「奥尔巴……拉贵尔……」
惠美愤恨地喊出两人的名字。
「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
拉贵尔耸肩。
「都已经探测到那么夸张的反应了,总不可能出击时还悠闲地散步过来吧。当然会开『门』啦。」
「万一被别人抢先可就麻烦了。」
奥尔巴笑着说道,那副表情和他过去与惠美一同旅行,以及在笹冢背叛惠美以敌人的身分站在她面前时同样深不可测。
「……叛教大神官跟审判天使带这么多艾夫萨汗的士兵来有什么事吗?我实在看不出来这组合有什么意义。」
惠美瞪着秃头和爆炸头说道。
「你觉得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拉贵尔毫不在意惠美的视线,瞧不起人似的反问。
「这个嘛。如果大法神教会和天界,是为了拯救被巴巴力提亚支配的艾夫萨汗才来找我助阵,那我也不是不能跟你们谈谈喔。」
惠美戏谑地说着,同时观察对手的反应,
接着奥尔巴和拉贵尔不知为何惊讶地互望了一会儿后——
「该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什么意思?」
虽然惠美对奥尔巴话中有话的语气感到疑惑——
「总而言之,虽然要视你的态度而定,但我们这次来的目的并不是想像在日本时那样抢夺『基础』的碎片。因为状况有点改变了。」
但拉贵尔却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勇者艾米莉亚·尤斯提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艾夫萨汗。」
「我拒绝。」
惠美立刻回答。
奥尔巴和拉贵尔似乎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姑且问一下为什么好了?」
「自己摸摸良心回想你们在日本做的事情吧。像你们这种为了自己的目的,能够若无其事地做坏事并伤害无关人们的家伙,哪儿来的脸证明自己的正当性?」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
「嗯,的确是无话可说。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得跟我们走。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这个月的预定已经满了。如果是什么俗气的霸权家家酒,那你们自己去找魔王玩吧。」
惠美以坚定的意志说完后,对着奥尔巴和拉贵尔将「进化圣剑·单翼」实体化。
「奥尔巴,你说的没错,现在的我只要一认真就能轻易消灭你们。而我也没有迟疑的理由。快给我退下,这样的话…………」
就在惠美准备拔剑应战时。
「刚才那是……?」
周围的空气传来些微振动。
大概是遥远的某处发生了爆炸。
不对,在触目所及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生什么巨大的破坏。
但惠美感觉到了。
振动是来自这里的西边,也就是惠美的故乡斯隆村的方向。
「魔力……这是魔力?」
既不是天使,也不是人类的力量,而是只有魔界的恶魔才有的能量。
那样的能量爆发的气息,正从斯隆村的方向传来。
或许是注意到惠美已经发现那股魔力,拉贵尔露出了令人难以想像是天使的讨厌笑容。
「有个叫德拉基什么的,名字容易让人咬到舌头的马勒布朗契在那里。」
拉贵尔刻意看向斯隆村的方向说道。
「我一告诉他恶魔大元帅马纳果达仇人的故乡在这附近,他就硬要跟来,劝也劝不听呢。」
「……难、难不成……」
惠美的脸色变得苍白。
「毕竟这里是西大陆,为了避免被不知情的圣·埃雷骑士团讨伐,我可是有事先提醒他别乱来喔。不过若你不愿意听我们的话,那我就不敢保证事情会变得怎么样了。」
以用来阻止全力的勇者艾米莉亚那强大的力量而言,像拉贵尔这样要胁的说法实在是过于拙劣。
「马勒布朗契也是恶魔。在复兴进展顺利的西大陆并无法获得强大的魔力。不过消灭一个无人的村子,对他来说还是轻而易举。」
惠美应该一辈子都无法忘怀奥尔巴此时隐藏在扑克脸底下,那令人难以想像是人类的邪恶内心吧。
「艾米莉亚,我记得你的梦想是重建父亲的田地吧。」
「奥……奥尔巴,你……你到底……?」
「其实我刚才顺道绕过去看了一下,令尊的麦田,至今仍坚强地存活下来了呢。」
圣剑的剑尖,宛如失去力气般的缓缓垂下。
「怎么样?」
惠美无法回答拉贵尔的问题。
虽然她拼命地思考,但终究还是束手无策。
即使现在甩掉拉贵尔和奥尔巴全力飞回斯隆村,对恶魔而言,要破坏田地跟惠美的老家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过去在讨伐魔王撒旦的旅程中顺便经过斯隆村时,奥尔巴就知道了惠美的老家。
尽管当时也还有些小麦存活了下来,但既然父亲已经不在,认为田地不可能重新恢复的惠美也放弃了希望。
漂流到日本后,她也曾因为梦到那个场景而流泪——在小麦的香味与金黄色的麦穗点缀之下,与父亲在故乡的村子过着和平安稳生活的场景。
惠美的眼眶流下一行清泪。
「我、我……」
勇者之名是人们希望的象征,是正义的证明。
在浴血奋战的过去中,惠美一直如此告诚自己。
然而过去的同伴艾美拉达、艾伯特以及奥尔巴,都发现了惠美与魔王军战斗的动机,只不过是为了讨伐父亲的仇人。
那样的惠美在早晨的阳光中看见了,看见自己从小就被魔王军停止的时间重新开始运转、父亲或许还活着的希望,父亲与自己种植的小麦幸存的希望。然而能让从与父亲挥泪道别的那天起,便中断的时间再度动起来的希望,如今却即将在眼前被人粉碎。
复仇并不困难。
即使田地与家园都被消灭,惠美还是能在愤怒与恨意的驱使下,毫不留情地将奥尔巴、拉贵尔、镶翠巾骑士团,以及在斯隆村待命的马勒布朗契拿来血祭,这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过那样就结束了。
尽管只是区区的田地和小麦。
但是对惠美而言,那是她从年幼的那天起,便持续赌上自己人生的一切,也深切想要取回的希望。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惠美的心轻易地屈服了。
这就是曾拯救世界免于绝望的勇者之心吗?
宛如将内心的脆弱直接实体化般,惠美手中的「进化圣剑·单翼」变得比在日本显现时还要短小,然后消失。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乖乖跟我
们走就好。」
「……只要跟你们走,你们就不会对村子出手吗?」
「那当然。而且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们并不打算加害你。不过前提是你不会抵抗或做出逃回日本那样的傻事……」
「……我才没那个打算。」
「这样啊,那就好。」
拉贵尔和奥尔巴满意地点头后,举起手让骑士团解除警戒。
「那我们走吧。」
拉贵尔静静地声明,催促惠美。
惠美开始顺从地走向拉贵尔等人打开的「门」。
站到「门」的旁边时,惠美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跑下的山丘。
「……对不起。」
她对着空中低喃一句后,便在拉贵尔的催促下消失在「门」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