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魔王,得知上司的过去(2/2)
「唉,无论如何。」
真奥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排班表说道。
「在木崎小姐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努力守护这间店。」
当天晚上,在距离打烊还有三十分钟时。
真奥打电话(当然是用麦丹劳的)给分区经理,告知打烊业务正在顺利进行。
虽然平常很少发生这种事,但今天是由真奥替店门上锁,隔天早上再由分区经理负责开店业务。
真奥环视店内,确认打烊时要做的工作都已经大致完成。
晚上十一点半。
考虑到地点,就算有客人在将近十二点时来光顾也不稀奇,但今天没有发生这种事,店内的客人逐渐减少,就在真奥心想这样下去,应该能顺利打烊的时候。
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响起,真奥开口喊:
「欢迎光临……咦?」
认为正因为快要打烊,所以更应该以开朗的声音迎接客人的真奥,看见一位在完全不同的意义上,和田中姬子一样令人意外的访客。
「你是?」
认出访客的脸后,真奥忍不住发出惊叹。
「好久不见了,你看起来很努力呢。」
那是一位身高和真奥差不多,留着清爽俐落的鲍伯头,看起来非常稳重的女性。
与温柔的声音和优雅的外表相反,女子平常工作起来非常俐落,但这是真奥第一次看见她的便服打扮。
「该不会……是水岛小姐吧?」
「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跑来打扰。」
女子带着从容的笑容,来到柜台前面。
水岛由姬是和木崎同期的职员,平日担任位于都内游乐园的麦丹劳富岛园店的店长。
虽然店铺和隶属涩谷西地区的幡之谷站前店不同区,但木崎和水岛的店经常在缺人的时候互相支持,真奥也去富岛园店帮过很多次忙。
不过这是水岛本人第一次出现在幡之谷站前店。
「那个,不好意思,水岛小姐。其实木崎小姐今天……」
从服装来看,水岛似乎不是刚下班要回家。既然如此,那她来幡之谷站前店的理由,就只剩下拜访木崎了。
然而水岛制止真奥,开口说道。
「我知道。她正在自主停职反省吧?」
「自主……呃,那个,这姑且算是公司内部正式下达的处分……」
「你不觉得她很固执吗?上层那些人原本明明就没打算处罚她。」
「这个我有听说。但是我能理解木崎小姐的心情,毕竟她在我们面前单方面地赶走了客人……」
木崎标榜无论面对何种客人,都要平等接待的理念,同时也要求员工们贯彻这个精神。
然而她自己却打破了这项原则,站在木崎的立场,她应该很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吧。
真奥一这么想,水岛不知为何露出若有深意的笑容,将身体靠在柜台上。
「话说……」
「是的?」
「真奥下班后有空吗?」
「……咦?」
水岛一反常态地以娇媚的声音说道,让真奥吓了一跳。
「要不要和姊姊我一起吃晚餐啊?」
「啊?」
「那、那个,请问到底要去哪里……」
「别在意啦。总之跟我来就对了。」
在店后面的停车场,真奥以不安的声音问水岛,但后者不予理会,开始率先踏出脚步。
真奥无奈地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但水岛很快就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咦?啊,喔、喔。咦?」
也难怪真奥会惊讶。
水岛在有连锁居酒屋进驻的某个住商混合大楼面前停下脚步,但这里离幡之谷站前店只有五十公尺不到,是位于同一条商店街的店铺。
水岛立刻走上大楼的楼梯,打开店门。
由于是星期天的深夜,店内有非常多的空位,水岛没和店员说话,就直接走进店内深处。
真奥困惑地跟在后面──
「久等了。」
在看见水岛停步的座位坐了谁后,忍不住吓得跳了起来。
「木、木崎小姐……?」
坐在四人座的座位板着脸双手抱胸的,正是穿着便服的木崎。
「嗨……阿真。辛苦了。不好意思刚下班就把你叫来。」
「我有代替小崎看他打烊,都没有什么问题喔。」
「小、小崎?」
从这个状况来看,水岛说的「小崎」应该是木崎的外号。
不过居然叫能让魔王和大天使臣服的木崎真弓为「小崎」,这让真奥完全不晓得该如何反应。
敏感地察觉到真奥的动摇,木崎更加不悦地向水岛说道:
「由姬,别在别人面前那样叫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和以前一样一看见小姬就发火的小崎讲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对吧,真奥!」
「咦?呃?啊?不,那、那个?从、从以前就这样吗?」
水岛突然从旁搭起真奥的肩膀,让后者吓得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不管木崎还是水岛,都让人难以理解。
她们的样子看起来和平常工作时完全不同。
「喂,由姬,你这样让阿真很困扰。快放开他……唉,总之先坐下来吧,阿真。」
「喔。」
「好的,那个,失、失礼了。」
水岛坐在一开始就位于靠墙座位的木崎旁边,真奥则是坐在水岛对面,靠走道的椅子。
水岛将菜单递给不晓得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正感到混乱的真奥面前。
「今天是我们请客。不用担心。真奥,你会喝酒吗?」
无论是就法律、实际年龄还是在日本的立场,真奥喝酒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漫长的节俭生活造成的条件反射,以及木崎和水岛同时出现在眼前的神秘状况──
「不,那个,我明天还要早起,所以喝乌龙茶就好。」
让真奥如此回答。
「是因为认真?紧张?还是客气?」
真奥开始怀疑水岛在来店里之前就已经喝过酒。
「以阿真的状况来说,应该是每种都有吧。」
「木崎小姐。」
虽然真奥忍不住出言抗议,但木崎在无视这句话后,突然朝真奥低头道歉。
「对不起。都怪我的疏忽,给你添麻烦了。」
「呃,没、没这回事。」
「小崎还在反省中,所以不会喝酒,你放心吧。怎么样?刚下班,你肚子应该饿了吧。我已经先点了很多正餐类的料理喔。」
「……水岛小姐,你有喝酒吗?」
「我不需要反省,所以没关系。」
放在光明正大地如此回答的水岛面前的杯子里,居然装着加水稀释的芋头烧酒。
「然后啊。我们之所以会硬把你叫出来,是想跟你说一些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
真奥一表现出困惑,木崎就不悦地说道:
「猿江带来的那个女的,叫做田中姬子。」
「其实我有从猿江店长那里得到一些信息。听说她是木崎小姐的旧识。」
「没错,而且认识很久了喔。」
水岛咬着芋头烧酒的冰块,开心地微笑道。
「毕竟从幼稚园就认识了。」
「咦?」
水岛冲击的发言,让真奥倒抽了一口气。
到了这种程度,与其说是旧识,不如说是青梅竹马吧。
「咦,该不会水岛小姐也一样?」
既然知道这件事,就表示水岛应该也和木崎和田中姬子认识很久了。
「不,我是从小学开始。虽然幼稚园也是念同一间,但班级不同。」
「那根本没什么差嘛。」
面对真
奥的吐槽,水岛静静笑道。
「然后啊,那两人感情不好的程度,从小学开始就是传说。」
「喔……」
「根据周围朋友的说法,她们好像从幼稚园开始就经常竞争。」
看来两人水火不容的程度非同小可。
「既然如此,为什么到现在还有来往?」
「根本就没什么来往。我之所以无法和她断绝关系,全都要怪由姬多管闲事。」
「哎呀,你还真敢说呢。」
像是为了戏弄气愤的木崎,水岛开始戳木崎的上臂。
「总而言之,小崎和小姬之间的竞争意识之所以这么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两人小学六年和中学三年,全都被分在同一班。」
「那、那还真是不简单。」
虽然真奥没上过日本的学校,但也知道分班这个制度。
小学和中学加起来九年都同班,已经是接近奇迹的几率。
「在我的印象中,小崎擅长绘画和书法,每年都会在校内得奖。然后小姬每次都会红着脸恨得牙痒痒的,若用现在的说法来形容,小姬就是所谓的『画伯』(注:原本是用来指称擅于绘画的人,但在网络世界通常是用来讽刺那些作画风格与常人迥异,画得极为糟糕的人)。」
「画伯?」
「那家伙完全没有艺术细胞。不仅字写得丑,就算让姬子画狗、鸟和鱼的图,我也分不出来之间的差异。」
「那、那还真是夸张……」
「另一方面,我在美术课画的图好几次都被拿去报名区大赛。」
木崎有些得意地陈述过去,但水岛愉快地破坏掉她光荣的回忆。
「可是啊,小崎在运动方面从来没有赢过。」
「咦?」
「唔……!」
从现在的木崎和田中姬子的体格差距来看,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过看木崎的反应,这应该是真的。
「小崎的运动神经其实不差,只是小姬太擅长运动,每次参加马拉松大赛和体能测试都是第一名。所以每次小崎在马拉松大赛跑输小姬时,都会懊悔地流下眼泪,哭着说明年一定要赢。」
「我是真的很不甘心!明明我的身材比较高大,力量也比较强!可是阿真,我也不是真的每次都输!我在国二的长跑大赛有赢过她一次!」
「喔、喔……」
虽然是小时候的事情,但真奥完全无法想像木崎懊悔哭泣的样子,木崎难得在营业额以外的地方对某人展现竞争意识,让不晓得该如何反应的真奥,只能愣愣地回应。
「那是因为小姬当时感冒又发烧吧。你忘了她一面说『不想弃权。不想逃避与小崎的胜负』,一面勉强自己参赛,之后躺了整整一个星期吗?」
「调整身体状况也是比赛的一环!」
「……」
让真奥变得哑口无言的,并不是话题的内容。
而是木崎和水岛在上班时间外,展现出来的意外本性。
或许是注意到真奥的困惑,木崎清了一下嗓子对他说道:
「我又不是将灵魂都卖给了工作。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和普通人一样会说些蠢话,或是表现出感情。」
「说、说得也是。」
虽然木崎说得没错,但这和平常表现超然的木崎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让人无法不感到困惑。
「可、可是,为什么你们的感情会变得那么差……?而且还是从幼稚园开始。」
「我自己是不太记得,但根据父母的说法……」
「连父母都公认你们感情不好啊?」
真奥哑口无言。
「在幼稚园时代,有个非常受女孩子欢迎的男老师。我们之间的对立,好像是从要让那位老师和谁玩扮家家酒开始的。」
「居然是因为这种事情?」
如果只听这部分,会让人觉得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小孩吵架,但没想到这小小的火种,之后居然会发展成如此漫长的泥沼般的战争。
「呃,那么,水岛小姐又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是小崎和小姬的缓冲剂。小崎输给小姬时,安慰哭泣的小崎;小姬输给小崎时,就陪懊悔的小姬发泄压力。」
差点说出「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真奥,慌张地将话吞了回去。
不过他似乎未能藏得住表情。
「姑且不论本人的感受,只要和她们在一起就不会无聊,虽然放着不管会造成麻烦,但只要巧妙地诱导,班上许多事情就会变顺利。我经常担任班长呢。」
「喔、喔……」
这表示水岛一直负责在木崎和田中姬子背后牵线的工作。
虽然隐约有发现,但水岛果然也不是简单人物。
「在考试成绩方面,因为两人都是努力型的人,所以一直都名列前茅。每次考试公布前二十名的名单时,我都会胃痛。因为不管是小崎或小姬赢,两人都会吵架。」
「听由姬讲成绩的事情,只会让人觉得是讽刺。明明不管我还是姬子,在毕业前都没赢过由姬。」
「如果想和你们两个来往,当然要努力一点。」
木崎露出不悦的表情,水岛则是一脸从容。
「可是无论如何,我觉得我们三个算是很好的朋友喔?虽然给人的感觉不是非常融洽,也不是那种像普通女孩那样会一起去上厕所的交情。」
「这真是恶劣的玩笑。我从来没把那家伙当朋友。只是因为由姬才偶尔和她一起行动而已。」
这句话让真奥再次确认,能独自将这么固执的木崎和田中姬子凑在一起的水岛,果然是个恐怖的人物。
三人中学毕业后,便各自就读不同的高中。
原本以为两人长年的斗争终于要划下句点,没想到三年后三人又在同一间大学重逢。
「这已经超越孽缘的程度了吧。」
逐渐习惯现场气氛的真奥,开始变得能够接话。
「因为三个人的老家都住得很近啊。然后,一般都会认为成为大学生后应该会比较成熟,并学会彼此退让吧?不过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读明慈大学经营学系的木崎和姬子,开始展开和小时候完全不同层次的斗争。
「在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就职率已经低到就连称做就职冰河期都显得愚蠢的程度,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我们三人都有好好用功。可是,这时候事情又发生了。」
「我至今依然怀疑给姬子的教育经营论报告『优』的教授是否正常。不考虑来自员工个性的不确定要素,就直接系统性地讨论教育,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们开始展开这种层次的争执。」
「原来如此。」
真奥已经只能苦笑了。
到了这时候,木崎和姬子变得不再只看事情的结果,而是以经过和议论战斗,混乱的程度也日益加深。
「最致命的应该是那次活动吧。选美比赛。」
「选美比赛……是那个电视偶尔会播的东西吗?」
「我们大学的文化祭规模不大,所以那场选美只有扮家家酒的程度,就算获得优胜也不会造成像艺人那样的轰动。然后那年刚好举办了选美比赛。同一个研讨会的朋友,帮我们三个人一起报名。」
「啊……」
此时,真奥想起木崎和姬子的对话。
『喔,我没想到你还在挂念那场无聊的活动呢。』
『因为我和你不同,没扭曲到无法坦率接受别人称赞的话语,所以那对我而言,是学生时代的其中一个美好回忆。』
「该不会,田中经理在那场选美比赛中……」
「就算在那种轻浮的活动中获胜又怎么样!」
木崎浅显易懂的反应,让真奥全都理解了。姑且不论规模,木崎在女性竞争美貌的场合输给了姬子。
看来那场败北在木崎心里留下的伤害,比本人讲得还要严重,要是轻率地出言安慰,等待真奥的将会是无间地狱。
「而且那家伙不过是拿个第二名就嚣张成那样,真是难看!只要没拿到第一名,那第二名或第三名都没什么差别吧!」
木崎像是在自暴自弃地喝酒般猛灌乌龙茶,接着用力将空杯放在桌上。
简单来讲,姬子应该是第二名,木崎则是第三名吧。
「顺带一提,冠军是我喔。」
「算我拜托你,别再给我这种多余的情报了。」
虽然有预测到第一名是水岛这种结果,但光是得知上司过去复杂的人际关系就已经够让人受不了了,就算再给真奥其他吐槽的机会,他也无法应对。
「总而言之
,这样你就知道小崎和小姬是什么关系了吧。」
「嗯,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从大学三年级开始,不只是能力优劣与论点的正当性,木崎和姬子对就职和未来规划的对立更是激烈。
同学们似乎还半开玩笑地将两人的样子戏称为「小姬和木崎的婆媳之争」。
「以就职为例,小崎是抱持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原则。小姬则是认为就算躲在牛的背上,只要在终点前领先就好。」
即使如此,在水岛的掩护下,两人在学生时代依然维持一定的交情,不过就职后,两人的道路出现的决定性的分歧。
分别进入麦丹劳和肯特基这两个不尽相同的大企业工作后,两人采取的行动方针也完全相反。
因为过度珍惜每位员工,而经常和周围的人起冲突的木崎,虽然拥有非凡的实绩和人望,但也给人无法很快往上爬的印象。
另一方面,个性不讨员工喜欢的姬子,毫无窒碍地完成了负责店铺的活动,以稳定的实绩走上出人头地的道路。
当然,木崎和姬子不可能告诉彼此这些情报。
所有的情报都是通过水岛在传递。
水岛只要和木崎见过面,就会在不造成问题的范围内,将发生的事情委婉地告诉姬子。
水岛只要和姬子见过面,就会以闲聊的方式,不着痕迹地将过程告诉木崎。
这也可以说是一段从小开始培养,奇妙的三角关系。
「所以木崎小姐,才会知道肯特基的人事信息啊。」
恐怕是姬子告诉水岛自己即将调职,然后消息又传到木崎那里吧。
无论如何,这样真奥总算清楚理解了木崎和姬子之间的不和,以及木崎做出那个行动的理由了。
「到头来,这个关系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不过因为累积的东西愈来愈多,我一久违地看见姬子的脸,情绪就变得激动起来……真的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木崎再次向真奥深深地低头道歉。
「不,那个……可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们也不认为木崎小姐会毫无理由就做出那种事情,应该是有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
「坦白讲,我也没想到由姬会跟你把话说得这么开。我一开始真的只是想跟添了最多麻烦的阿真说明原委以及道歉而已。关于小千和其他人,我之后也打算好好地向他们谢罪。」
「小崎自己还不是讲个不停。」
摇着只剩下冰块的杯子,水岛将手抵在下巴。
「不过这样看来,的确是有点说太多了。不过我是有确切的理由,才会觉得可以告诉真奥喔。」
水岛露出复杂的微笑,眯着眼睛看向真奥。
「因为小崎似乎真的非常信赖真奥,这可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信赖吗?」
虽然站在真奥的角度,他觉得木崎本来就信赖每一位员工,但水岛想说的似乎不是这个。
「至今一直只有我和小姬知道小崎的梦想。所以在听说她把这件事告诉你后,我真的吓了一跳。」
木崎的梦想,就是成为餐饮业的专家──酒保。
她想试试看如果只靠一己之力,能在日本的餐饮业界奋斗到什么程度。
木崎曾经在真奥和千穗面前提到这件事。
「……我又不是只对阿真一个人特别。只是碰巧有机会聊到而已。」
虽然木崎如此反驳,但不可否认她的语气显得支吾其词。
木崎没有说真心话。
而水岛也察觉到了。
「是这样吗?」
水岛试探般的看向木崎的脸,缓缓擡起头说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小崎有和我们以外的人提过那件事。对吧!小姬!」
「「咦?」」
真奥和木崎口中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没错,我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一位女性隔着隔间,从真奥后面的座位起身。
不用确认也知道。那个人正是打扮得和中午来店里时一样的田中姬子。
「由姬……你设计我?」
木崎燃起充满熊熊敌意的火焰。
「你难得提出向阿真道歉这种正经的意见,其实是为了让姬子听见刚才那些话吗?」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你们绝对不会见面啊。」
「说得也是,就算和真弓一起面对面喝酒,也不会觉得好喝。」
姬子边说边理所当然似的坐到真奥旁边的空位。
「我才不喝芋头烧酒那种老头子喝的东西。我要点咖啡奶酒。」
「哼,你还是一样爱喝甜酒呢。味觉和小孩子一样。」
「我才不想被只喝一杯啤酒就会满脸通红的真弓这样说。」
「我只是脸变红而已!才不会那样就醉了!」
「你们两个到此为止。没看到真奥都快被你们吓跑了吗?菜也来了,快点吃吧。」
「呃……对、对不起。」
「哼。」
木崎和姬子像是突然注意到真奥般,看向他的脸,缓缓将探出去的身子拉回座位。
这段期间,店家端出了符合居酒屋风格、不仅口味很重热量也很高的铁板烧和炒饭等料理,水岛俐落地帮大家分食物。
「我傍晚有去过你的店。」
「你说什么?」
小口喝着刚送来的咖啡奶酒,姬子突然说出这句话。
「真了不起。在我负责的区域里,没有一间分店能做得那么好。所有员工都非常有活力,明明没有多余的闲聊,沟通依然完美。不仅端出来的商品表现很好,店里也一尘不染。」
「虽然就算被姬子夸奖,我也不会觉得高兴,不过那可是我的员工。能做到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员工啊。」
才刚夸奖完,姬子马上对木崎的发言表示不屑。
「真弓,你打算像这样一直留在麦丹劳的现场,沉浸在廉价的自我满足中吗?」
露出讽刺的笑容后,姬子接着说道。
「在听说你进入麦丹劳那种大公司工作时,我就觉得奇怪了。在那种大企业,反而学不到什么适合酒吧的技术或思想。为什么你不赶快独立。」
「你说什么?」
「你现在想做的事情,不是只有开酒吧吗?如果想开酒吧,你大可立刻离职,租一间空店铺开自己的店。如果是你的话,只要努力一下就能成功吧。为什么不立刻这么做?你应该不缺钱或保证人吧?在大企业最下层分店的狭窄社会当山大王,对现在的你有什么好处?就算难得做出成绩,要是升迁的速度比我慢,那又有什么意义?」
「姬子,你这是在瞧不起麦丹劳的工作吗?」
虽然木崎的语气变得险恶──
「不是。我是在瞧不起没将自己的能力花在出人头地上,将自己关在小店铺里拖拖拉拉的你。」
但姬子不耐地晃动杯子。
「如果是往上爬后掌管一两个分区,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也就算了,你现在的工作有让你一直拘泥并留在同一间分店,倾注热情的价值吗?还是说有什么能让你变更路线的契机吗?」
「……」
面对姬子的连续逼问,木崎无言以对。
这也证明了木崎大致认同姬子的话。
「逐二兔者,不得其一。只要待在大企业,不管再怎么挣扎,都会持续遇到不得不舍弃什么的时刻,你应该没幼稚到无法理解这种事吧?」
「我……」
「怎样,你有什么想法,就快点说出来啊。」
虽然木崎差点被姬子牵着走,但立刻瞪向后者。
「我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插嘴。」
真奥开始害怕两人又吵起来,然而姬子意外地露出笑容。
「那正好。我本来就不想听你的未来规划。你要是想继续拖拖拉拉地在那间店玩大家和睦相处的游戏,那我也无所谓喔?我会赶紧出人头地,从业界的高处耻笑你。」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不懂得尊重一起工作的伙伴。」
「因为他们大多是些不值得尊敬的人。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平等对待每个人。这也是日本企业长期培养出来的一种正义。」
姬子看向真奥。
「唉,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家伙是否值得尊重,但我只想跟你说清楚,如果你将来想要给我好看,光靠现在这样是不可能的。」
「不起眼的家伙……」
尽管突然被点名让真奥感到不悦,但毕竟两人公司不同,所以真奥也无法表现得太强硬。
就算是同业的其他公司,姬子在社会上的立场也远比真奥高。
姬子见状,又再次笑道。
「要是能在这种场面做出反驳或退缩以外的对应,以后一定会有好处。」
「……喔。」
「记清楚了。组织这种东西,不论内外都充满了敌人。只要看到一点破绽,就会想害你失败的其他同业公司。或是只会扯你后腿,坏心又无能的上司、同僚与部下。世界上多得是这种家伙。要是待在注重内外和谐的真弓底下,你永远都学不会应付这些人的技能。」
真奥瞬间以眼角看了木崎一眼。
不过光是和姬子见面就抵达临界点的木崎,在听见刚才那些话后一脸严肃地陷入沉默。
「如果只想一直当个兵卒,那待在真弓底下应该会觉得很舒适,不过如果你还想往上爬,那我只能说现在的你实在太不幸了。因为没办法累积与敌人作战的经验。」
「可是,只要在小崎底下工作,就能和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的同伴一起做事,这样应该也能提升自己吧?」
「这是见解的不同。我认为只有在充满敌人的战场边受伤边发现的同伴,才是真正能提升彼此的伙伴。」
姬子说的话是正确的。而水岛的见解也没错。当然真奥至今一直相信是正确的木崎的作法也没错。
不过,这些东西并无法同时兼顾。
「我觉得……」
真奥没烦恼多久,就直接发表意见。
「既然在现有的框架中有做不到的事情,那就设法让自己变得有办法从头打造一个更大的框架不就行了吗?」
「!」
「喔~」
「哼。」
木崎猛然擡头,水岛佩服似的合掌,姬子虽哼了一声,但似乎也没有瞧不起真奥的样子。
「又不是真弓的梦想,你该不会想创业吧?虽然比起那些只会觉得不安、不平和不满,却连一般人的水准都无法达到的家伙,我更喜欢有勇无谋的人,但嘴巴上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做起来可不容易喔。」
「这我知道。金钱、学识和人才,每一样都是多多益善,但现在的我,就只有这个嘴巴和身体而已。」
真奥说完后,姬子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不知为何用力点头。
「……原来如此。真弓。」
「……什么事?」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看好这家伙了。」
「对吧?我就说他很不错了。」
不知为何,居然是水岛赞同姬子的话。
「咦?咦?」
真奥困惑地交互看向两人的脸。
「……阿真。」
木崎开口打断困惑的真奥。
「是、是的。」
「你时间没问题吗?再不回去,你的朋友会担心吧?」
「咦?啊!已、已经一点半了?」
真奥看了一下时钟后跳了起来。仔细想想,他还没告知家里会晚点回去。
「什么,你已经要回去了吗?难得事情开始变有趣了。」
「啊~真奥,光靠我们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可以请你再帮忙吃一点吗?」
「啊,好、好的,那么……」
真奥按照水岛的指示,开始快速解决眼前丰盛的餐点。
「你跟女朋友同居吗?年纪轻轻就这么嚣张。」
「姬子,阿真只是和人合租房间。他是和男性朋友住在一起。」
「什么?他有那种兴趣?」
「咦?真奥是那个世界的人吗?」
「因为我觉得还是别问得太清楚比较好,所以就不问了。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既然水岛和姬子都有喝酒,那感觉不管怎么解释都只会被她们戏弄,因此真奥之后将全部精神都放在吃东西上面。
水岛和姬子在店前面和木崎与真奥道别。
「多多益善吗?」
「小姬?」
「虽然金钱、学识和人才都是多多益善,但并非绝对不可或缺。知道这种事的家伙很坚强。正因为坚强,所以会挑战许多事情,在失败或自爆时也会为周围的人带来更多的损害。」
「是啊。不过……」
尽管已经看不见真奥和木崎的身影,水岛依然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微笑道。
「虽然一个人看起来很危险,但有两个人就会让人觉得很强呢。」
「这是什么意思?」
「嗯~」
姬子好奇地问道,水岛回以一个轻轻的微笑。
「我们在说的可是那个小崎喔?所以当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
「不好意思。都怪由姬,害你又被我们牵着走。」
离开居酒屋走在甲州街道上时,木崎再次向真奥道歉。
「不,没关系啦。就当作是参加业界前辈的亲睦会。」
「业界前辈的亲睦会吗?说得也是,仔细想想,自从大学毕业后,我们三个人就没再像这样聚在一起了。」
木崎有些怀念似的叹了口气。
「木崎小姐?」
「……阿真,请你别产生奇怪的误解,直接听我说。就当成是喝完酒后的戏言。」
尽管两人都没喝酒,真奥仍严肃地点头。
「如果要在公司工作,那姬子说的话远比我正确。不过即使如此,现在的我依然无法舍弃理想。因为出现了像你这样的人。」
「……咦?」
「如果你没出现,我或许就会像姬子说得那样,更早为开设自己的店展开具体行动。不过一年前,你出现在我的店并开始工作,这让我的想法产生了变化。」
「那、那个?」
「你曾经说过想成为正式职员。这份心情,现在依然没有改变吗?」
「这个嘛……我想想。」
和一年前相比,真奥周围的环境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不仅回魔界的目标有了眉目,麻烦也络绎不绝。
不过即使如此,真奥心里依然存在想继续在人类社会学习的坚定想法。
「没有改变。为了我的目的,成为正式职员果然是不可避免的道路。」
「嗯。我从来没怀疑过你对工作的真挚态度与哲学。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种公私混合得这么漂亮的人。所以我才迷惘过。我究竟该把你……」
「咦?」
虽然这段听起来甚至有点像男女告白的话让真奥大吃一惊,但木崎接下来的话更加超出他的想像。
「当成心腹的部下爬上麦丹劳的顶点改变这个业界,还是当成自己的左右手带到新的世界,我曾经认真烦恼过这件事。」
「…………啊?」
「改变或创造世界除了需要力量以外,更重要的是能发自内心信赖的伙伴。」
这不用木崎提醒,真奥自己比谁都清楚。
因为真奥本人在为了统一魔界踏出第一步时,只拥有那位天使传授给他的知识。
「然后在我店里的员工中,目前就只有你未来最有可能和我共事很久。」
一口气说到这里后,木崎停顿了一下。
「……唉,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只是酒后的戏言。你没有义务配合我的梦想,我也没打算束缚你的未来。你就当成是被一个想提早网罗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即将成为泡沫经营者的家伙在喝醉后缠上。现在就先忘了这件事吧。」
真奥茫然地看着这道身穿便服,没有用工作武装自己,只为工作而活的女性背影。
「不过……」
木崎转头以和平常一样清爽的表情,对真奥笑道。
「我的原则是不讲不好笑的笑话。这你应该知道吧。那么,我就在这里和你道别了。接下来要再麻烦你照顾店里一阵子啰。」
在两人回家方向开始变不同的十字路口,木崎朝真奥挥挥手,潇洒地走向夜晚的街头。
目送那道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后,真奥搔着头看向天空。
「真伤脑筋……」
※
「魔魔魔魔魔魔魔王王王王王你这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天,魔王城惯例召开的晚餐会遭到大天使的袭击。
「魔王,你这家伙!居然、居然独自和我的女神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啊啊啊啊?视情况而定,我可能要当场把你──!」
「噗唔唔唔!」
听见沙利叶的话,让千穗喷出嘴里的麦茶。
虽然不晓得沙利叶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但大概是真奥昨晚从居酒屋和木崎一起回家时,被什么人看见了吧。
「真真真真奥哥?在晚上和木崎小姐独处……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呃,不,没什么……只是一起在居酒屋喝了约一个小时的酒……」
「喝、喝酒?真奥哥和木崎小姐,晚上一起喝酒?大、大人的世界?」
千穗不晓得做了什么想像,明明没喝酒脸却莫名红了起来。
「魔王大人,您刚才说居酒屋?」
「芦、芦屋?你又无视气氛对奇怪的词产生反应了?」
「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还在想您怎么这么晚回来,没想到又多花了无谓的……」
真奥为了逃离以低沉的声音逼近的心腹大将,整个人退到墙边。
「没、没有啦,是别人请客!因为是别人请客,所以我没花到钱,而且我说的喝酒是酒会的意思,我自己没喝酒……」
「我的女神请客……而且还是面对面喝喝喝喝酒?杀了你!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这次换沙利叶为了逼问真奥而抓住他的胸口,后者粗鲁地甩开大天使的手。
「我没坐在木崎小姐对面!我是和你们家的经理,还有富岛园的店长四个人一起……」
「富岛园的店长,是那位有名的美女……真、真奥哥让三个美女请客,在晚上喝酒……呼呜。」
真奥不断解释,但这次换千穗无力地倒下──
「千、千穗,振作点!」
惠美连忙从旁边撑住千穗。
「除了田中经理和我的女神以外,还有其他女性?魔王,你这家伙!到底是用了什么邪恶的手段才遇到这种令人羡慕的事情!快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遇到那种状况!快说!快说啊啊啊啊啊!」
沙利叶哭着揪住真奥的胸口,持续发出不晓得是威胁还是恳求的怒吼。
「所以我就说我什么也没做……我们只有聊工作的事情啦……」
这不算说谎。
不过即使是聊工作的话题,他们那天确实有过比日常劳动更深一步的交流。
当然真奥知道若把这件事说出来,只会让眼前的地狱场面更加恶化,所以他没办法说出口,但所有人似乎都敏感地察觉到真奥隐藏在话里的细微深意,完全没打算停止逼问他。
「魔王,可以请你别做喝酒喝到半夜这种会影响到阿拉斯.拉玛斯教育的事情吗?」
「我相信你喔,真奥哥!你们真的只有聊工作的事情吧?」
「又不是只要给人请就没关系!只要被上司招待过,就必须确实地回礼!魔王大人,您有考虑过这点吗?」
「魔王啊啊啊啊啊啊啊!快给我招认认认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了吗!」
受不了这些在狭窄的房间里不断回荡的地狱呼唤──
「你们吃饭的时候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铃乃终于发出怒吼──
「小铃姊姊好可怕喔喔喔喔喔!」
被吓到的阿拉斯.拉玛斯也开始哭──
「……吵死人了。」
只有离噪音地狱有段距离的漆原,独自专心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