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话(2/2)
灯香姐接着说。
「可以抑制症状发作。只要尽量不产生太大的感情变化,过平静的生活……免疫系统失控的可能性也会降低」
「要是喜欢别人,每天都想着那个人呢?」
「……我认为『对人的爱意』是极其强烈的感情,这种感情发作起来——最糟的情况下,可能会致死」
「……呐、奈奈川同学,你听见了吗?」
灯香姐说完,春乃又对惠实说。
「你们继续交往下去,爱都将来……会死吧?」
「……是啊」
「是什么啊……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春乃以打架一样的势头向惠实逼近。
然后她又大声说。
「你继续这样抓着爱都的心不放,会害死他的啊!?那就再也……再也见不到他了啊!? 我讨厌这样……别这样啊……! 呐、奈奈川同学,求你了好吗? 别再让爱都痛苦了……!!」
「……对不起、五木同学」
惠实直视着春乃。
然后轻轻一笑。
「只要爱都说『要我陪着他』——我就不会离开爱都。只要爱都说『要我喜欢他』——我就会一直喜欢爱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爱都」
「开什么玩笑!!」
惠实很平静,相比之下春乃愤怒得要失去自我一样发出粗暴的声音。
「只要爱都想,你就能杀死爱都吗!?就算爱都死了你也能这么平静吗!? 回答我啊——奈奈川同学!!」
「…………平静?」
惠实发出细微的声音——又露出笑容。
漂亮又可爱……还带着悲伤。
复杂的笑容。
「这和我平静与否有关系吗?和五木同学的想法也没关系吧。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爱都,我只优先考虑我爱的人怎么想。只要爱都想——我就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春乃举起右手。
灯香姐慌忙去制止她。
但——春乃立刻就放下了手。
看了看惠实……春乃离开了。
在春乃的引导下,我也重新看向惠实。
惠实她——哭了。
刚才还笑着的脸上已经布满泪水。
沿着脸颊流下,滴在地板上。
她就这样哭着。
「……惠实?」
我想起身靠近惠实……但还挂着点滴,没法离开床。
「惠实……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
惠实对我露出了招牌式笑容。
表现得像是真的没什么一样,她说。
「太喜欢爱都……喜欢得有点想哭!」
————不对。
就算是我,也知道这是假话。
『想到什么说什么』才是她的原则,但现在……惠实有所保留。
不知为何,这让我觉得焦躁。
「跟我说实话好吗,惠实」
我对她祈求。
看到这样的我……惠实还是笑着。
露出小虎牙、纯真的笑着——一边哭着,一边笑着。
「诶嘿嘿、最喜欢你了哦?爱都……我最喜欢你哦」
——为什么要哭呢。
我到底是有多蠢才会问出这种问题啊。
看到流着泪还露出笑的惠实……我终于明白了。
自己都觉得生气的现在,才注意到。
一直以来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的自己,让我都想骂上两句。
我是个比自己想像中还愚蠢、糊涂又自私的人。
……我要是就这样满足的逝去。
只剩下惠实孤单一个人——她到底该怀着怎样的想法活下去呢?
∅
「灯香姐、我真是个只关心自己的……蠢货啊」
惠实和春乃回去了,诊查室只剩下我和灯香姐。
我躺在病床上。
说出的话既是自嘲,也包含着后悔。
「只知道追求自己的幸福,不顾惠实的感受。就连我死后她会伤心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没有想到」
「毕竟你失去了感情嘛」
在我身边,灯香姐小口喝着咖啡回答。
「光是察觉到自己的感情这一点,对你来说就已经是非常大的变化了。还要再理解别人的心……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啊」
「但是、我……让惠实伤心了」
就算会死,也要在一起。
就算人生短暂,只要有你在就足够幸福了。
我的感情未免也太自私了。
还一直把这些感情强加给惠实。
而温柔的惠实——选择优先考虑我的感情。
扼杀不希望我死去的想法,忍住失去我的痛苦也要露出笑容。
她违背了自己的原则……选择了对我的爱。
「是我叫奈奈川惠实和春乃来的」
将咖啡杯放到桌上。
灯香姐若无其事的说。
「为了让你认清现实」
「……真是残酷啊、灯香姐」
「你恨我吗?」
「不……反而要谢谢你」
这是真心话。
认识到自己的愚蠢确实很受打击。
但要是就这样忽视惠实的感受迎接死亡——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所以必须要感谢灯香姐。
「我觉得你必须知道」
「这是作为主治医生的意见吗?」
「只是三挂灯香个人的意见,同时也是作为四东爱都朋友的意见。安排这样一场见面,哪还有资格自称医生啊」
灯香姐露出自嘲的笑。
而她的侧脸看上去却能让人感受到她坚定的意志。
「奈奈川惠实太爱你了,就连你的死也能接受。即使最后她——不得不永远痛苦下去、即使她知道这一点」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自私的选了死」
「是啊,所以我才觉得你必须了解奈奈川惠实的感受。要是就这样忽视下去,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她……都太残酷了」
「嗯」
「……那我先出去一会」
灯香姐甩动白衣起身。
要出门时又回头看着我说。
「有事的话,按铃叫我」
啪嗒、门关上了。
安静的诊查室里。
在声音消失了的世界,我倒在床上。
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天花板。这个房间只剩下白。
在这宛如白雪铸就的空间里。
「……惠实、我……」
我轻声呼唤着所爱之人的名字。
回忆着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在我心中,满溢着温暖幸福的心情。
————难以忍受的痛苦。
「……惠实、惠实……惠实……」
呼唤着。
我在脸上感受到了温热的液体。
注意到那是『眼泪』的瞬间——我发出哽咽的声音。为了阻止感情的爆发,死死按住声音。
失去感情后,我第一次——哭了。
∅
「灯香姐,不好意思,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嗯,也没什么,反正以后还有的是麻烦」
我老老实实表达歉意,却被灯香姐揶揄。
笑着回应这和往常差不多的对话,我提上行李。
「别太勉强自己,爱都。不然的话下次……」
「嗯,我知道的」
不用明说我也明白。
这次只是急性症状才这么简单就能出院……下次再倒下的时候。
就算下次没事,下下次再倒下的时候。
只要我还重复着同样的事,要不了多久——就会死。
「那我走了。有情况我会立刻联系的」
「嗯,不过真出事了哪还来得及提前联系啊」
「确实呢」
就这样,我带着行李向着熟悉的公园走去。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
离今年结束只剩几天了。
「爱都!」
我在公园道的长椅上等着,惠实准时到了。
脸上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圣诞节时的忧伤。
我在LINE上发送了「出院了,想见你」的信息,惠实回复说「当然♪」——然后真的笑着来见我了。
「爱都,身体能恢复真是太好了!」
说着,惠实在我身边坐下。
然后像是小动物一样摇着身体。
「呐、爱都。今天剩下的时间怎么过—?」
「怎么过是指?」
「不是好不容易出院了吗?我们去约会吧! 惠实小姐可是非常期待哦!!」
她特意挺了挺胸,「诶嘿嘿」的笑着。
「去吃美食吗?医院的饭吃那么久应该腻了吧? 慢慢的散着步去步行街也不错呢。要是有打折,我说不定还会买几件新衣服。爱都觉得有意思的……」
「惠实」
我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惠实,
她的语速比平时还要快。
很少和我对上视线。
我知道她在勉强自己……
这让我感到痛苦。
「惠实,我今天是有重要的话说」
所以我说出了已经组织好的话。
「嗯? 什么事啊、爱都」
惠实轻轻歪下头,将手放在膝上看向我。
对上视线,看到她清澈的眼眸……我忍不住想要抱住她。
但这样的欲望必须甩开。
我尽量冷静的开口。
「我得先道歉……对不起、惠实」
「诶、什么事?为什么要道歉呢? 啊? 该不会是劈腿、你喜欢上其他女生了吗!? 那我还是有点生气——」
「第一点是因为在约会的时候晕倒进医院的事。另一点……是我一直让惠实痛苦」
哗啦、一阵风吹过。
公园的树木微微晃动。
「……我没有觉得痛苦哦?」
刚才说的玩笑话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惠实平静的露出微笑。
「我一直都很自然啊」
「现在也是吗?」
「都说了一直都是啊」
「你在说谎、惠实」
我稳定住将要倾泻而出的感情,明确的说出了口。
「我喜欢惠实」
「嗯! 我也很喜欢爱都!」
「我们都太喜欢对方了」
「诶!! 过分的喜欢是坏事吗?应该会更幸福吧—」
「……就算我将来会死掉?」
惠实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我继续说。
「被留下的惠实一定忘不了我吧。你会……一直伤心的活着吧?其实你也不希望这样吧,我也……不想」
「……哈哈、爱都。你是太高看我了吧?老实说我挺没神经的,影响不了那么久哦?」
惠实这么说着,做出装糊涂的样子。
她拼命做出的动作让我觉得悲伤。
「我患上了『感情性自我免疫疾病』」
「……嗯」
「一旦感情变激动,免疫系统就会失控,毁掉我的身体」
「……嗯」
「所以——只要还爱着你,我就没办法活下去。虽然不情愿,但我身体天生就这样」
「我知道哦,五木同学都告诉我了。但是爱都还是想和我在一起对吧?所以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不是爱都强加的想法,是我自己决定的」
「是啊,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真正的到死——都在一起」
我真的想最后能有你陪在身边。
只要你在我身边笑着……就算我会被这感情杀死也不后悔。
——只要优先自己那自私的感情。
「但是我不想让惠实伤心。之前没注意到惠实感受的自己——太傻了」
「……嗯」
「我不想让你——我不想让你再伤心了……」
没有用『君』,我称呼她『あなた』。
和我们刚接触时一样,有些疏远的称呼。
然后,我说——
「——现在、我讨厌你了」
惠实瞪大双眼。
困惑的揪着耳边的头发。
「……这样啊」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但并没有哭泣。
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却露出开心的笑。
那副笑脸很漂亮,很轻爽。
包含着我所爱的奈奈川惠实的一切。
「爱都,至今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哦?」
惠保持着笑容说。
「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在植物园一起吃冰淇淋的时候,去游乐园、游戏厅、一起买东西的时候也是…
…!」
深深吸了口气。
惠实继续说。
「谢谢你摸我的头,谢谢你的拥抱,谢谢你说喜欢我,和我接吻……我也很开心」
「惠实……」
「啊、你能叫我惠实这件事,我也很开心!我能叫你爱都也觉得很开心!! 能喜欢上你,我觉得非常幸福!」
惠实的话勾起我脑中的回忆。
我拼命压制住想反悔的冲动。
「——所以啊?爱都……」
面向我,惠实张开嘴笑了。
然后……保持着我最喜欢的笑容。
她说。
「谢谢你……谢谢你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