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炼金术师归来 第四章 海上的祭品 The Sacrificial Victims(1/2)
1
在穿制服的凪沙眼前,少女闭着眼睛,近得几乎能触及彼此的呼吸。
那是个将及肩黑发笔直剪齐,相貌正经的女生。长长的睫毛隔着镜片闪动,微微噘起的嘴唇呈淡红色,散发着艳丽光泽。
她的嘴唇正朝着同样闭起眼睛的凪沙贴近。
于是,在两人的嘴唇——眼看就要相叠的瞬间。
「不……不行……撑不住了!」
叫出声音的凪沙擡了头。
「喀」的一声脆响,两个人叼在嘴里的棒状零食折断了。
朋友们看着这一幕,发出「喔喔」的失望之声。
国中部的外宿研修第一天。往东京湾移动的渡轮里,凪沙等人玩啵奇游戏玩得正热烈。这是让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叼着一根啵奇的两端,比赛彼此可以靠得多近,算是内容有些挑战尺度的游戏。
「呼……好险。初吻差点就被班长夺走了。」
「彼此彼此。」
黑发戴眼镜的少女低头望着疲软倒在地上的凪沙冷冷说道。
她名叫甲岛樱。从小学五年级搬来弦神市住以后,连续五年都当班级干部,堪称班长中的班长。受老师青睐的正经外表以及玩起来意外High的个性,极受班上同学的支持。
「话说回来,雪菜好厉害喔。她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输过啊?」
一边把扑克牌收回来洗牌一边这么问的,则是同班的辛蒂。
虽然叫辛蒂,不过她是秋田出身的日本人。单纯是因为姓进藤,又在自我介绍时紧张得舌头打结发错音,在那之后大家就一直叫她辛蒂(注:日文中「进藤」和「辛蒂」发音相近)。她和班长,再加上雪菜,就是这次外宿研修与凪沙分在同组的成员。
「你没有用几率操作类的护符或魔具吧?」
「我……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辛蒂投来怀疑的视线,让雪菜哆嗦着摇头。
和班上同学玩抽鬼牌,当然不会煞费周章地用上那种咒具。不过,无意识用了几次剑巫的灵视能力这一点,雪菜还是得保密。毕竟要是抽鬼牌输掉,就有严苛的处罚等着。旅行中的国中女生比胜负,绝不容放水。
「毕竟雪菜都是一副扑克脸嘛。」
三连败的凪沙一边不甘心地嘀咕一边望着发下来的牌。这么说的她是心里想什么就会直接表现在脸上的类型,由于实在太好懂,反而会让人提防那是不是陷阱。
「来,抽吧。轮到雪菜了喔。」
凪沙呼吸急促,将摆成扇状的手牌递了过来。连灵视都不必就可以看出里面混了鬼牌。雪菜从凪沙大眼睛的动向,精确判别出鬼牌的位置,然后将指头伸向那旁边的牌。结果——
「对了,雪菜,你和凪沙她家哥哥最近怎么样了?」
辛蒂在这时候不经意问了一句。
被她突然提问,雪菜的意识产生一瞬间的空白,抽牌的手因此出了差错,而她又太晚察觉。这是致命性的失态。
「啊……」
雪菜望着从凪沙那里抽来的鬼牌,微微出了声。
班长没看漏这一点,调了调偏掉的镜框说:
「喔,她动摇了。」
「我抽牌喽。」
辛蒂趁雪菜乱了步调,从她手里抽走安全的牌。丢掉数字凑成对的牌以后,辛蒂的手牌剩下两张,和雪菜差了六张。雪菜要从这个局面追回来相当困难。
「晓学长最近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一样耶。」
辛蒂察觉独赢的雪菜有弱点,就紧迫盯人地发动攻势。即使知道那是陷阱,雪菜也无法忽略她的话题。辛蒂是应届女篮社社员,也是古城在国中时期的直属学妹。换句话说,她知道雪菜不了解的古城另一面。
「哪……哪里不一样?」
「唔~~他好像恢复以前在社团时那种感觉了。因为他前阵子很恐怖。」
「晓学长……会恐怖?」
辛蒂语气认真说出的这番话,让雪菜满脸纳闷地反刍。
就雪菜所知,古城并不是具有攻击性人格的人。古城身怀世界最强的吸血鬼之力却又应用不来,还懒懒散散地过着怠惰的日常生活,所似雪菜才会莫名放不下心。就连年纪较小的她都不由得希望古城能振作一点。即使将这样的人形容成「恐怖」,她也很难有共鸣。
「我不太能想像耶。」
雪菜坦白讲了以后,辛蒂就面带苦笑地眯着眼说:
「啊,我的意思不是指他之前很叛逆。要怎么说呢?感觉就是有股杀气,不太容易找他讲话吧?还有,他偶尔也会受很严重的伤。」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雪菜蹙起眉头问道。「唔~~」辛蒂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摸索记忆。
「比如春假、黄金周那阵子吧。你想嘛,凪沙那时候刚好入院检查,我在想会不会就是因为那样……」
「春假……」
雪菜发出沉沉叹息。
古城升上高中部前后——那正好和他获得第四真祖能力的时期一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当时的古城凶得连要好的学妹都不敢搭话,还受伤过好几次——这似乎值得调查。
「晓学长参加社团时,虽然进了球场就很任性又爱摆架子,可是其他时候就常常在发呆,那种落差很棒。最近他好像又回到那时候的感觉了,我觉得满不错耶。差不多就是从雪菜搬来以后开始的。」
辛蒂一边将手伸向雪菜拿的牌一边喃喃自语般说着。
雪菜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望着这样的她。
「你看得好仔细。」
「咦……没有啦,你想嘛,我们都是篮球社的啊。晓学长在国中部时就满醒目了。」
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换辛蒂动摇了。她犹豫到最后,说巧不巧地从雪菜的手牌中抽到鬼牌,变得欲哭无泪。
「呃,没有啦,我说真的,并不是那样喔。你们想嘛,只有雪菜也就算了,还有蓝羽学姊在耶。我根本沾不上边啦。」
「对了,古城哥有夸奖过辛蒂喔。」
等着抽牌的凪沙开朗地这么告诉心慌意乱的辛蒂。
辛蒂吃惊地擡起头问:
「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回防速度很快,还有上篮也够准。」
「呜呜呜……学长他就是那样。」
雪菜对垂头丧气的辛蒂有点同情。尽管当事人应该完全没有恶意,这对兄妹在许多方面还真是罪过深重。
「话说回来,古城哥有变恐怖过吗……?」
「就知道凪沙绝对会这样说……那个人对妹妹宠得不得了嘛。」
辛蒂使性子似的回答。然而,凪沙却摇头大表不平:
「才不呢,我们老是在吵架。前天古城哥还擅自吃掉我的冰淇淋,那是很难买到的黑蒙布朗口味耶。真不敢相信,哪有人那样的嘛。不过我念了他一顿,叫他立刻补买回来了。」
凪沙像是真的动了肝火一样,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好溺爱。」
「咦?黑蒙布朗吗?不会喔,吃起来有点苦味。」(注:日文「溺爱」音同「甜腻」)
听到班长傻眼般嘀咕,凪沙愣着歪了头解释。
顺带一提,那件事雪菜记得很清楚。因为古城在大半夜突然出门,负责监视的她只好连忙追上去。
结果,古城找了四间便利商店,才总算买到凪沙要的冰淇淋。不过被迫奉陪到最后的雪菜,应该算是兄妹吵架的最大受害者。
再不久就早上九点了。早上七点从弦神观光港出海的渡轮,在途中会停靠伊豆群岛的神丈岛和美藏岛,预定要花十一个半小时才能抵达东京湾的武芝栈桥。
和室风格的二等船舱里塞了一百五十六名国中部三年级学生。每个班级都兴高采烈地玩游戏聊天,各自享受着船上的旅程。强化玻璃窗外是整片蔚蓝大海,很不可思议的,怎么看也看不腻。
「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啊?」
「十点半在大厅集合,看完视听教材以后就吃午餐。」
听了辛蒂的问题,班长对答如流。
「中午是吃什么呢?会不会是咖喱?好想吃咖喱喔。啊,是夏音耶。」
察觉到朋友的身影,嘴馋得口水快要滴下来的凪沙挥了手。
站在窗边的叶濑夏音回过头,长长银发随之摇曳。
「啊,凪沙。大家早安。」
恭敬问候的夏音胸口挂了一副大大的黑色光学器材。那似乎是向渡轮公司借来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那个粗重的东西是?」
「这是望远镜。我听说这附近可以看到野生海豚。」
夏音说着蓝眼睛像宝石一样发亮了。她是重度动物迷,只要和野生动物扯上关系,连平时含蓄乖巧的她也会发挥意想不到的行动力。
「咦?海豚?哇,好好喔,我也想看!」
凪沙表情开朗地站了起来,雪菜等人也跟着移动到窗边。
「我之前看过喔。话说好像就是在这一带。你们看,我有照片。」
辛蒂说着拿出了手机。待机画面上显示的图片是和船只并行还跳出海面的成群海豚。看了那张照片,凪沙等人的期待度也大幅上升。
不过之后又过了几分钟,还是看不见疑似海豚的踪迹。
「等不到海豚耶。」
凪沙失望地嘀咕。辛蒂打气似的拍了她的背。
「没那么容易遇到吧。」
「大海广阔。」
班长也木讷地说了。
此时只有夏音和雪菜两个人将视线转向船后方,像是察觉了什么。渡轮留在海面的白色航迹间浮着某种闪耀的银色物体。她们俩感受到从那发出的缠人视线。
令人联想到小型潜水艇或鱼雷的金属航行物体——
可是,它却像海蛇一样扭着庞大身躯,立刻就沉入水中了。
「那个是什么啊?是海豚吗?」
凪沙一脸觉得不可思议地睁圆眼睛问道。不会吧——雪菜在口中暗自嘀咕。
夏音在她们旁边貌似畏惧地用力咬着唇。
2
建筑物倒塌所扬起的粉尘和烟雾,宛如一片不祥朝霭笼罩着港口。
矢濑坐在倾斜的灯塔屋顶上,瘫软地望着那景象。
他在片刻前待的巨大桥式起重机从基座被斜向砍断,状甚凄惨地倒在端口头示众。那已经不可能修复,原本矢濑也会和起重机走向同样的命运。
救了他的是一道打着黑色阳伞的娇小身影。
「还活着吗?矢濑?」
提问的南宫那月一身镶满荷叶边的翩翩礼服,和现场极度不搭调。
借着空间跳跃忽然从虚空中现身的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差点和起重机一起撞向地面的矢濑。
「唉,勉强啦。」
矢濑慢吞吞地擡起头,摸了摸被耳机压乱的头发。
「该死,这次我真的以为会没命……那月美眉,让你救了一次。谢啦。」
「别用『美眉』称呼班导师。」
那月不悦地咕哝,并用鞋跟踹了矢濑的背。
「你也好,晓也好,都把班导师当成什么了……!」
「等等……好痛,我是伤患耶!血都流出来了!流得超严重的!」
矢濑将沾满血的双手举过头拼命强调。尽管躲过了坠落的命运,他全身还是被爆炸四散的碎片扫中,变得遍体鳞伤。
那月断然无视诉苦的学生,审视着端口头的状况。
沿海林立的巨大仓库,有十栋以上已经倒毁起火。
原本包围「贤者灵血」的特区警备队也呈溃灭状态,所幸死者不多,但装备耗损及众队员的混乱仍惨不忍睹。
这是天冢将诡异骷髅扔进「贤者灵血」体内所导致。骷髅吐出的不明闪光,一击就让特区警备队瓦解了。
「你们该得的。」
那月貌似同情地咕哝。擡头望着她的矢濑搔了搔头。
「抱歉,是管理公社失算。我们误判天冢的目标了。」
「他想让『贤者』复活?」
「——原来你知道喔?」
矢濑讶异地反问。那月带着令人联想到瓷偶的无表情面孔,沉重地点头回答:
「住院的叶濑贤生刚才恢复意识了。多亏如此,我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内容可不少。毕竟阿尔迪基亚的骑士团也有提供情报。」
「有那种消息,希望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啦。」
矢濑不悦地歪了嘴。要是知道天冢的目的在于让「贤者」苏醒,多少就能找出对策因应,也省得拱手送上贵金属子弹,还帮了天冢一把。
那月却冷冷叹道:
「警察局应该发了将事情交给攻魔师处理的警告啊。虽然我并不是不懂警备局看同僚遇害的愤懑——」
「对啊……结果那种心理反而让对方善加利用,殉职的人死也不会瞑目吧。」
矢濑吐出积在嘴里的血,吆喝一声站了起来。
「那月美眉,你对特区警备队的状况清楚吗?」
「指挥系统严重混乱,光是收容受伤的队员就分不出心力了。虽然已经申请增派人手,这种状况下又不能出动基石之门的守备部队。在预备兵力从本土赶到以前,只能召集没排班的人员来凑合了吧。」
「战力折半便能了事,大概就谢天谢地啦。」
矢濑皱着脸长叹。
「哎,反正『贤者』要是真像传说中叙述的那样,靠特区警备队的普通装备也招架不住。还是和上层拜托看看,请公社直属的咒装化部队和魔族佣兵出动好了。」
「我也这么希望。毕竟可没人能保证某个蛇夫会一直安分下去啊。」
那月看似困扰的视线前方,有一艘坚守沉默的豪华船只。那是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深洋之墓二号」。
对天冢不感兴趣的瓦特拉要是知道「贤者」出现,不知道又会采取什么行动。最好趁那个扰人的吸血鬼让问题复杂化以前,就找出天冢将事态收拾干净。
「话虽如此,要再次发动『声响结界(Soundscape)』还得花一点时间。」
矢濑把弄着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难以启齿般如此告白。
声响结界是拥有「声响过度适应」特异体质的矢濑,通过念动力创造出的特殊领域。他能以媲美精密雷达的分辨率,观测结界内的声响。连属于不定型金属生命体的「贤者灵血」,矢濑都能对其动静了若指掌。
然而也因为这样的敏感度,声响结界有不擅应付爆炸性大音量这个致命缺点。在天冢的攻击余韵完全消失前,矢濑无法再次展开结界——也就是说,要掌握住逃走的天冢行踪,最少还要花上几小时的时间。
「要紧时却派不上用场的男人。你就是这样,闲才会连手都不让你牵。」
那月失望地断言。
「烦死了!话说,你是怎么知道那种事的啦!」
「物以类聚,你和晓终究都是一个样。」
「我总觉得自己被班导师骂得很惨耶。」
矢濑消沉得一蹶不振。那月随手弹响指头,令眼前的空间如涟漪般荡漾。她打开了空间跳越用的门。
「够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快点去学校,现在应该还能赶上第一节课吧。」
「啊……喂!那月美眉,等一下!拜托!」
矢濑连忙想叫住那月,可是她头也不回地直接穿过门,溶入虚空似的消失了。
矢濑一无所措地摇摇头,俯望地面懊恼。
「这是要我怎么下去啦……?」
高度十几公尺的海风轻轻吹过独自被留在倾斜灯塔上的矢濑脸颊。
3
此时在相同端口头的偏远处也有晓古城的身影。察觉到「贤者灵血」动静的妮娜带着他赶了过来。
然而,端口头已经不见「贤者灵血」的形影,只剩撤收中的特区警备队队员以及惨重的破坏痕迹。
「这怎么回事?这全是『贤者灵血』干的吗?」
古城望着化为残骸的桥式起重机和仓库惊呼。
损害严重得连港口的地形都改变了,仿佛看着经过轰炸的内战都市。
可是建筑物留下的伤痕,明显不同于炸弹那种单纯的破坏兵器。
倒塌的起重机切面就像被无形的巨大利刃扫过一样光滑。而且连仓库的混凝土墙都被高热熔毁,完全不留原形。
「是重金属粒子炮的攻击。」
妮娜·亚迪拉德带着浅葱的外表审视毁损的建筑物
咕哝。
现在她身上穿的是浅葱那套经过复原的制服。穿体育服走动实在太醒目,妮娜就使用炼金术创造出和原本破掉的制服丝毫没差别的新品。
「粒子炮?」
古城愕然反问。嗯——应声的妮娜点头说:
「就是所谓的荷电粒子光束的一种。」
「——光束兵器喔?」
妮娜一脸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讶异的古城,继续平静说道:
「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了不起。粒子束在大气中会扩散,射程顶多数公里远,直接挨中也只会被分解成原子罢了。」
「那已经够糟了吧!」
汗毛直竖的古城倒抽一口气。
能将半径数公里内的物质分解成原子的光束兵器。要是在市区内用上那种玩意,根本无法估计会造成多大损害。最糟的情况下,弦神市一瞬间就会灭亡。
「『贤者灵血』连那种攻击都使得出来吗!或者是天冢下的手?」
「不对。这是『贤者』做的好事。」
妮娜用冷冷的凝重语气回答,声音虚弱得并不像她。
「那家伙是谁?」
古城困惑地反问。于是,妮娜莫名露出自嘲般的淡淡微笑。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那团液态金属为什么会被称为『贤者灵血』——你以为那到底是谁的『灵血』?」
「意思是说,『灵血』另有原主?那家伙的称号就叫『贤者』……?」
「嗯。」
看妮娜静静点头,古城无意识地绷紧面孔。
「那家伙是什么人?」
「你知道炼金术师的终极目标吗?」
「唔……我知道,是要接近神的境界……对吗?」
古城循着从人工生命体那里懵懂学来的知识,回答了问题。
妮娜满足似的眯眼说:
「答对了。但即使称之为神,指的并非概念中活于高次空间的超然存在,而是炼金术师人工创造出的『完美人类』。」
「……那就是被你们称为『贤者』的玩意?」
原来如此——古城喃喃嘀咕。听妮娜这么一说,倒不算多离奇的事情。
炼金术师们已经获得技术,可以创造出人工生命体形态的「人类」。那么他们接下来会以创造「神」为目标,反而是理所当然。
「所以,你们实际创造出来了吗?」
「应该是成功了。就某种意义来说。」
妮娜的口气仿佛事不关己。古城傻眼地望着她说:
「你这么说就几乎等于失败了吧。」
「没办法,这就是事实。炼金术师们追求完美所创造的『神』,自然会完美过头。」
「……我不太懂意思。完美有什么不好吗?」
古城歪着头问。既然创造出心目中追求的东西,他们在那时就该满足了不是吗——?
妮娜却挖苦般笑着摇了头。
「很简单。完美的个体,并不需要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
「……哈?」
「生物会爱护同伴,是因为那对种族存续有必要性。还不仅限于相同种族。人类保护自然,也是因为明白自己不那么做就会灭亡。爱情和友情那些美好的东西,不过是种族存续本能带来的错觉罢了。」
「错觉吗……?」
妮娜毫不留情的说词让古城颇为沮丧。被人那样断言,心情会跟着变得哀伤。
「哎,实际上有可能是那样,不过就不能说得好听点吗?」
「别误解了,妾身并没有责怪之意。人生终究有限,既然如此,就算当事人感受的是错觉,也应该活得让自己满足才对吧?」
妮娜自信地微笑。
「况且,这个世界的生态系,正是成立于众多想让物种存续的意志总和之下。如果那样想,要说爱情支撑了全世界,倒也不尽然是错觉。」
「这样啊……那『贤者』不就……!」
古城明白了妮娜话里的真正含意,脸色变得严肃。嗯——应声的妮娜表示首肯。
「『贤者』活着并不需要氧气或食物。哪怕地球上所有生物灭绝,变成了一颗死亡行星,那厮也不会在意,反倒那样才顺它的心。因为那厮唯一害怕的,就是其他生物进化后会变得比自己更『完美』。」
「你们真的造出了很不像话的玩意耶。」
古城烦闷地捂住眼睛。为了维护唯一的完美地位,只求灭绝自己以外所有生物的人工之「神」——在这种穷凶恶极的存在面前,连邪恶一词都显得小儿科。
「……所以,制造出的『贤者』后来怎么了?」
「不灭的『贤者』无法被消灭,因而受到封印。炼金术师抽出所有『灵血』,夺走其力量。这是两百七十年前发生的事。」
「当时抽出来的血,就是『贤者灵血』?」
总算掌握情况的古城懒散地叹了气。接着他马上又察觉,妮娜的说明当中还缺了一段重要的环节。
「等等,妮娜。既然如此,你又是什么?为什么你能操控『贤者灵血』?」
「妾身是负责阻止『贤者』复活的看守,碰巧在当时的炼金术师中灵力最为杰出,才会被选上。为了监视不灭的『贤者』,监视者也非得是不灭之躯。因此妾身将意识移转到这颗『炼核』,一直管理着『贤者灵血』。」
「怎么会……这样的话,你不是……」
不是简直和活祭品一样吗——差点说出口的古城把话吞了回去。
为了阻止不灭的「贤者」复活,便永远受「灵血」束缚的孤独管理者——这就是妮娜·亚迪拉德的真面目。封给她「传说中的大炼金术师」这种头衔,大概是当时的炼金术师们聊表心意的赎罪行为吧。
而且妮娜本人对自己的立场应该也再理解不过。
妾身也不是自愿获得这副身子呐……
古城想起她如此低喃时的落寞表情。
妮娜被强加了不老不死的肉体以后,是抱着什么想法来到「魔族特区」并创建了修道院?这些古城并不明白。可是,她在那里得到共度须臾时光的家人,应该也过得平静安稳。直到五年前修道院封闭——
「妮娜?」
沉思一会的古城发觉妮娜在离得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那地方大概经历过激烈交战。蹲下来的她身边散落着被摧毁的车辆残骸,以及无数弹壳。几滴溅出的「灵血」也留在那里。之前遭受特区警备队攻击而结冻的碎片在解冻后又动了起来。
然而妮娜伸手捡起来的并不是「灵血」。
是散落在地上的人骨。
「这些骨头……不是特区警备队的队员吧。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古城察觉到遗落下来的白骨数量,愕然呆站在原地。那并非一、两个人的骨骸,应该超出十几人份。当中特别多的是年岁尚幼的小孩亡骨,貌似高大男性的新骨骸只有一具。除此之外都已彻底腐朽。
「这些是被天冢吞食的修女和孩子们。那个男的就不清楚了,恐怕是用来将『伪炼核』植入妾身体内的饵吧。」
心痛的妮娜依然垂着目光,又站了起来。古城对她的话忽有感触。
「修女……?五年前那起事件中被波及的修道院居民吗?」
嗯——妮娜无助地露出微笑。
「五年前,天冢在妾身面前出现,要求拜师为徒。当时那厮带来的就是『伪炼核』。他表示想解析那玩意,却从一开始就只觊觎妾身的肉体,用意在抢走『贤者灵血』。」
古城默默点头。他无法责怪被蒙骗的妮娜。
假如「伪炼核」真能操控「贤者灵血」,妮娜就能获得解脱,不必再当永远的活祭品。那对她来说,会是多么甜美的诱惑——
可是就连那一丝希望,也是天冢策动让「贤者」复活的计划一环。
「不过天冢失败了对吧?」
听古城发问,妮娜露出苦笑。
「『贤者灵血』脱离妾身掌控后就陷入失控状态,所有在修道院的人都死了。天冢也被吞掉半边身躯,应该在那时就死了。阻止『灵血』失控的是叶濑夏音——拥有稀世灵力的那个姑娘,以及在背地里呵护她的叶濑贤生。」
「那么,天冢会打算率先除掉叶濑和大叔
,就是因为——」
「他应该是顾忌那对父女又会来坏事吧。」
如此说道的妮娜脸上浮现了令人发冷的愤怒之色。
「妾身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凭天冢的能力可以造出『伪炼核』——但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受到『贤者』操弄,事情便说得通。」
「意思是『贤者』为了让自己复活,一直在利用天冢吗……?」
古城想起天冢之前那些令人费解的行动。
他的行为会让人觉得无意义而缺乏连贯性也是当然,因为他并不是根据自己的利害关系而行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令封印的「贤者」复活——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分身。
就在此时——
「唔……喂!妮娜!」
古城看妮娜突然敞开制服前襟,变得仓皇失措。
毕竟妮娜用的是浅葱的身体,在旁人看来只像是浅葱突然当着古城眼前脱起衣服。
「脱离『贤者』支配的『灵血』碎片……尽管要重造妾身的身躯略有不足——」
妮娜却语气认真地嘀咕,并将手伸向自己的胸口。然后,她挖出嵌在当中的深红宝石。
「妮娜!」
当着惊讶的古城面前,浅葱的身躯缓缓倒下。
宝石从她的指间掉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4
大型渡轮「法厄同」的航程一路顺畅。
要停靠在弦神岛的「魔族特区」,比其他航道来得费事。运载的货物更有许多特殊物品,登岛管理及检疫手续也很繁杂。现在则是在完成那些繁琐手续的回程中,待在操舵室的值班船员们都抱着放松的心情运行业务。
天气晴朗,视野良好,海浪也相对平稳。
占乘客大半的教育旅行学生有些聒噪,不过还在预料范围内。
接下来只要天候没有剧烈转变,应该可以不费工夫地抵达本土——正是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下一刻,事情发生了。
「——你是什么人!」
听来非比寻常的警卫吼声让船员们回过头。
弦神岛航道的渡轮被课予义务,最少要配署四名警卫。他们大多是警察特种部队及特区警备队出身。尽管没携带枪械,仍然是获准持有电击棒及刀剑的搏斗行家,对付魔族的实战经验亦称丰富。这样的一群好手,现在却明显心生怯意。
进入操舵室的是个穿白色大衣的瘦弱男子。
然而操舵室入口处的门依然上锁紧闭着。男子并没有开门进来,而是从天花板的空调导管渗出身影。
「别动!站在原地——!」
警卫们拔出武器。瘦弱男子冷冷地回头微笑。
「好啊。只不过,会站在原地的是你们。」
「什——」
举起电击棒的警卫摆着一副正要开口的姿势定住了。全身僵硬的他逐渐转变成锈铁般的颜色。
炼金术师——天冢汞的右臂像触手一样缠住警卫,接着就将他变成了金属。剩下的两名警卫以及站在舵盘前的航海员,也陆续变成了金属。操舵室里头,如今只剩一名航海员。
「慢着。快住手,这里可都是——」
航海员面色苍白地大吼。他不清楚入侵者的底细,但是跑船人的直觉已经明白眼前的炼金术师并非寻常的劫船犯。
这个男人是远比劫船犯邪恶恐怖的人物——
「我知道啊。开船用的电子仪器都聚集在这里吧。」
天冢微笑着说道。此时,最后剩下的航海员也已经变成金属了。
「所以我才会来破坏不是吗!」
天冢挥舞化成利刃的右臂,粗野地发出狂笑。火花四溅的自动驾驶设备顿时短路,紧接着无线电、雷达及推进机的操控设备,也依序成了一眼就明白无法修复的残骸。
或许是安全设备起了作用,原本运作中的推进机停止了。结果「法厄同」就此失去推进力,变成只能在海上徘徊的漂流船。
天冢确认过这一点,貌似满意地窃笑。
然而伸长的右臂缩回来时,他那张脸便蒙上了阴影。化为利刃的指尖无法变回人类的模样,手臂像缺锋卷刃一样裂开,支离破碎地剥落了。
构成他那副身躯的液态金属细胞已经到达极限。
「劣化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可恶。贤者大人使唤部下真不留余地。」
天冢捂着嵌在胸口的「伪炼核」,气喘如牛。
他脸上浮现的是掩饰不住的焦虑神色。
「算了,只差一小步。照之前约好的,你可要把我的另一半身体还来喔,『贤者』!」
天冢幽幽一笑,从操舵室的窗口望向海洋。
船已经远离弦神岛,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第四真祖和魔女都不在这里。
只剩备齐「祭品」而已。
传到天冢耳里的是一阵「咯咯……」的奇怪笑声。
5
「——雪菜,你要去哪里?」
凪沙带着一副觉得奇怪的表情,叫住了想偷偷回到船舱的雪菜。
彩海学园的外宿研修生正往渡轮的大厅移动。按照行程,他们到午餐时间以前都会在那里看试听教材。活动本身对学生们来说挺乏味,不过规定要交心得报告,想翘掉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然而——
「我忘了一点东西。你先过去。」
雪菜迅速说完以后,不等凪沙回答就先跑走了。
回到无人船舱的雪菜从旅行袋底部拿出一个细长的布包。包在里头的是匕首——刀身约长二十五公分,刀柄部分缠有伞兵绳的粗犷实用品,唯有辉亮的银刃稍稍神似「雪霞狼」。
匕首共有两把。雪菜将匕首插到制服背后,披上大衣掩人目光。
接着她离开船舱,直接赶往舰桥。
雪菜并未明确感应到异变。
可是胸口却有一股莫名的心悸,身为剑巫的直觉正发出警讯,仿佛这艘船已完全被强烈的恶意包裹。
「——咦!」
在雪菜冲上楼梯后,她察觉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影,因而感到愕然。
不安地环顾四周并走向禁止进入的舰桥的,是个身穿制服、一头晶莹银发的女学生。
「叶濑同学?」
「啊……」
忽然被雪菜叫住,夏音带着怯色回过头。
与其说碰得不巧,那更像是害怕连累雪菜的反应。雪菜看到夏音的态度,便明白她的目的了。
「难道你也……?」
雪菜问得含糊,不过夏音似乎准确理解了其中含意。
夏音虚弱地点头,并用蓝色眼睛直直回望雪菜。
「这艘船似乎被某种不好的东西缠上了,所以——」
我会设法处理——就要这么说出口的夏音,被雪菜带着微笑制止了。
「不要紧,这前面就由我去。你能不能帮忙通知笹崎老师?」
看雪菜从背后抽出匕首,夏音吃惊似的猛眨眼。不久,她的眼里现出了理解的神色。
在十月中的模造天使事件中,夏音曾目睹雪菜以剑巫的身分战斗。即使不清楚详细情况,她好像还是能明白这里该交给雪菜处理。
「还有,这个你带着。这是护身符。」
雪菜说完将右手伸到夏音面前。搁在她手掌上的,是折成狼造型的纸劳作。夏音一脸纳闷地收下那张纸劳作——
「啊,等一下。」
夏音从准备动身的雪菜背后唤道。
她担心地仰望着留步的雪菜,又静静地说了下去。她握紧在胸前的双手正在发抖。
「我对这种感觉有印象,之前在别的地方应该也遇过。」
「……叶濑同学,难道你认得那个炼金术师?」
雪菜困惑地反问。
夏音是五年前亚迪拉德修道院事故的当事者,即使和天冢有接触也不奇怪。既然如此,她有可能知道天冢所求为何。
「炼金术师……」
夏音却缓缓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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