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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八章 罪与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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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历一五四六年十一月上旬•深夜

艾尔孚利登王国内的某贵族领地内,身为领主的贵族豪宅之中,共有十二个人正在黑暗中进行密谈。

「这次的召集,大家怎么看?」

「为数众多的贵族当中,只召集我们十四个家族。看来国王阵营似乎已经有所察觉了。」

「之前也接获黑衣的走狗在我们身边窥伺的报告。」

「所以这次召集的目的……」

「大概是下马威吧。」

「下马威?不是陷阱?」

其中一名男子提高了音量,另一名男子则是干笑数声。

「呵呵呵……我们跟那些涉及不法后起兵反叛的贵族不同,迄今尚未露出马脚。只要没有可以定罪的理由,那个国王以及黑衣宰相也拿我们没辄。」

「原来如此,所以才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

「没错。应该只是打算警告我们,借以收到牵制的效果。」

「三公之中已经有两位倒台,没有参加这次战役的贵族们纷纷失去发言力。现在只要让我们乖乖听话,就没有人可以阻止那个国王了。」

「哼……一切都在那个国王的计划之中吗?不,还是黑衣宰相?」

「是谁的计划并不重要……不过换个角度来看,也代表那个国王只能以这种方法来对付我们。」

「呵呵呵,没错。所以现在正是雌伏的时候。不要激怒那个国王,也不要让他找到借口惩处我们。不,应该说必须表现出主动配合的态度才对。」

「真是令人为之气结。」

面露奸笑的男子如此表示,结果惹来另一个男子的不快。

「别这样,不会持续太久的。少了挡路的障碍后,那个年轻的国王一定会加速推动改革, 如此迟早会引起其他人的反弹。到时候我们只要暗中资助他们即可。如果年轻的国王严惩反对势力,只会坐实他的暴君形象,进而引发更大的反弹。」

男子的说法获得其他人的一致赞同。

「原来如此,所以也嚣张不了多久。」

「没错。到时候只要拉下那个国王,推举我们容易掌控的人物上台即可。」

「如此一来,就可以重拾亚贝特王当年的荣景了。」

「现在那个国王正在浪头上。为了避免被大浪吞噬,也只能暂时服从那个国王的命令。不过等到时机成熟之后……」

在场众人无不发出阴沉的笑声。这时一名男子提出问题。

「对了,贾巴纳家与萨拉森家怎么办?领主不是换人了吗?」

「别管他们了。就算触怒国王,保不住家名,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家务事。我们没必要插手。」

「这是自然。那么各位,请务必遵守这次所决定的方针。」

「嗯,一切都是为了重返属于我们的时代。」

「「「重返属于我们的时代!」」」

然而他们却没发现——

黑暗之中,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   ◇   ◇

艳阳天的午后,今天我也在协助相马处理政务。

「莉希雅,把这份数据交给哈克亚。」

「好的。」

从相马手中接过数据之后,我准备离开办公室——

「……莉希雅。」

结果被相马叫住。回头一看,相马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口。只见他张开嘴巴之后又闭了起来,似乎十分犹豫,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才好。

「怎么啦?」

「啊……这个……没事。」

「是哦,那我走了。」

于是我把相马留在办公室,独自走了出去。关上大门的同时,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大概是卡迈因公爵的处置,让相马觉得对我心中有愧吧。

(真是的,这明明就不是相马的责任。)

知道卡迈因公爵在狱中自杀时,我并未方寸大乱。

亦父亦师的长辈死了,自己的心情却异常平静,这点连我都难以置信。我并不是不会难 过,事实上,我的心真的是悲痛欲裂。

然而我还是能够保持平常心,这一定是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卡迈因公爵一定会一肩扛下蔓延全国的暗流,共同走上毁灭的道路。相马也不得不接受卡迈因公爵的这种觉悟。

凯欧路克•卡迈因与相马•一也。

凯欧路克•卡迈因是我最尊敬的人物,强壮、自负,遥不可及的完美武人,我毕生追寻的目标。我很尊敬他,也以他为榜样。

至于相马……他是我打从心底想要支持的人。

我从小生活在与爱情无缘的环境当中,实在不知道对相马的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身为王族,也不敢对婚姻抱持梦想。

然而见到成为第二个未婚妻的爱夏露出满面的笑容,以及从相马的口中得到「日后必定迎为王妃」的承诺之后微笑不语的茱娜,还是有那么一点心痛的感觉……我知道,大概就是这种感情吧。

我深爱着相马,这种感情就是证明。

这是我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所决定的事情。即使再怎么悲伤、再怎么难受,我也只能选择接受,否则就辜负了两人的觉悟。我相信他们两个的决定。

因此得知卡迈因公爵的死讯后,我并没有咒骂相马。

卡迈因公爵一定也不希望见到我们两个的关系因此而决裂。一如往常地继续陪伴着相马, 才是对卡迈因公爵最好的凭吊。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往后我也会相信相马。

不管相马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接受,站在他这一边。

今天是对巴卡斯公爵以及卡露拉做出裁决的日子。我是卡露拉的朋友,想要帮助她的心情还是没有改变,然而不管相马的裁决是什么,我都做好了坦然接受的心理准备。

就算是悲伤的结局也一样。

可是……

(相马,为什么你的表情『看起来那么痛苦』?)

帕纳姆城的大厅笼罩在异样的气氛之中。

因为接下来将在这里宣布卡斯德尔、卡露拉父女的处置。

因沃达公爵于先前的战役立下大功,在她的恳求之下,法院赋予相马直接对两人做出裁决的权限。王权对司法有所干预虽然是具争议性的做法,然而沃达公爵不惜放弃战功也坚持要这么做,因此才强行通过这个方案。

如此一来,相马将直接对两人做出裁决。

基本的人员配置,大致上跟『谒见厅』相同。

相马坐在上座,但那并非宝座,而是相当气派的豪华座椅,我和爱夏则是分别站在左右两侧。担任护卫的爱夏并未跟平常一样位于斜后方待命,而是直接站在旁边,这个改变是基于她已经成为未来正妃的关系。由于受到大家瞩目是可以预见的情况,爱夏似乎也颇为紧张。

至于从上座往下俯视的地面,则是跪着前任空军大将卡斯德尔•巴卡斯以及他的女儿卡露拉,两人的手都被反绑在背后。或许是已经有所觉悟,两人都挺直了腰杆。

至于两人的左右,则是宰相哈克亚以及沃达公爵遥相对望。哈克亚扮演针对两人的罪行求处刑责的角色,沃达公爵则是站在替卡斯德尔以及卡露拉父女辩护的立场。平常在开庭的时候,都是由检方和辩方针对被告是否有罪进行辩论,不过这次两人的罪行已经相当明确。

因此诉讼以负责问罪的哈克亚求处刑责,再由辩护方沃达公爵替两人辩护,借以寻求减刑的模式进行。辩护成功就可以减刑,否则就依据哈克亚的建议来处刑,所以没有无罪的选项。

另外大厅设有充当旁听席的长桌。十四名贵族一字排开,坐在横向设置的长桌后方。听说相马会在做出裁决之前先征询他们的意见。大家都说人选是自然产生的,不过这是真的吗?那些贵族一直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就算有什么特殊安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这是相马提出的审判方式。)

在此之前,法院将裁判权赋予国王的案例虽然不多,倒也出现过好几次。不过通常在这种时候都是由国王独自做出判决,其他人并没有置喙的余地,因此像现在这种裁决模式可说是前所未闻的事情,可说是处处皆为创新特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完全不是我能预料的。

「现在进行卡斯德尔与卡露拉的审判。」

相马以平静的语气如此宣布后,哈克亚先是宣读两人的罪状。

「前任空军大将卡斯德尔及其女儿卡露拉,枉顾陛下已经正式继承王位的事实,拒绝表示恭顺之意,甚至不肯接受

陛下的最后通牒,与禁军展开武力对抗,明显触犯了『叛国罪』。依照法律的规定,理应『没收领地及其财产,处以极刑(死刑)』。」

不出所料,哈克亚要求处死两人。

……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叛国罪可是连诛三族的重罪。

不过巴卡斯公爵接受沃达公爵的规劝,已经跟其他亲人断绝关系,将受到株连的人数降至最低。

另外在沃达公爵以战功作为担当,积极奔走之下,巴卡斯家族将由卡露拉已经被断绝关 系、目前交由沃达家看管的幼弟卡露露继承,领地则是缩减为红龙城邑与周边区域。卡露拉、 卡露露的母亲,也就是艾克赛尔的女儿•艾克赛拉担任辅政的角色。

哈克亚的求刑结束后,接下来轮到沃达公爵的辩护,替两人争取减刑。

另外基于事前的协议,沃达公爵「愿意以自己的项上人头,或者是泻湖城以外的沃达公爵领地来换取两人活命」的提议已经遭到驳回。项上人头自是不必讨论,若将三公领地全部收回,恐怕会激发其他贵族对相马的戒心。

「卡斯德尔以及卡露拉公然反抗陛下,犯下愚不可及的罪行,不过两人绝对没有取代陛下的意思。其中卡斯德尔完全是因为对前任国王亚贝特大人的忠诚,以及对陆军大将凯欧路克•卡迈因的友情,才做出错误的判断。当然陛下的王位是亚贝特大人正式让渡的,身为王国的臣子,确实不应该对此有所质疑。然而权力骤然交替让许多人陷入混乱,卡斯德尔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另外卡露拉也只是跟随父亲的脚步,两人都没有觊觎王位的野心。再加上红龙城邑的战斗并未造成人民以及禁军的伤亡,这点实属万幸。基于上述理由,还请法外开恩,免除两人的死罪。」

沃达公爵躬身行礼,替两人争取减刑的可能性。

面对沃达公爵的陈述,相马只是静静地聆听。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猜不透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刻意压抑,不让内心的想法显现在脸上吧。

听取求刑方与辩护方的意见之后,相马这才开口说话:

「卡斯德尔,你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

巴卡斯公爵的语气十分坚定。

「败军之将没什么好说的。快点砍下我的人头吧。」

「……是吗?」

「不过还是有个请求。发起战争的人是我,卡露拉不过是服从我的命令罢了。所有的责任由我独自承担,严刑拷问也好,游街示众也罢,一切都随陛下处置,还请饶了卡露拉一命。」

「父亲大人!」

双手被绑在身后的巴卡斯公爵低头致意,前额几乎都快碰到地面。向来心高气傲的卡斯德尔居然会这么做,甚至连女儿卡露拉都惊讶得睁大双眼。

然而面无表情的相马却只是叹了口气。

「听说当时率领空军的人是卡露拉,不可能不追究她的刑责。当初举兵反叛的时候,你应该就已经料到这个结果了吧?」

「咕……」

巴卡斯公爵紧咬下唇,看来似乎是无话可说。于是相马看着卡露拉。

「卡露拉,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没有。」

卡露拉颓然地摇了摇头。

「就这样?都没有其他想说的?」

「……既然陛下问起,我倒是想要为自身的愚昧表示歉意。当初莉希……公主大人试图介入调停,我们却对这份好意置若罔闻,因此内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卡露拉低下头。卡露拉曾经在狱中表示不愿意因为接受调停,而造成我们的负担,现在的心情大概也跟当时一样吧。

「不打算求饶吗?」

「不想,任凭陛下裁决。」

「……好吧。」

相马的视线自两人身上移开,朝着位于后方的贵族们开口:

「现在也来听听看在场的各位有何看法。这两个人公然反叛我这个国王,实在是胆大妄 为,不知道各位认为该如何制裁比较恰当?还请提出自己的看法,不须有所顾忌。」

即使是由我来看,此刻侃侃而谈的相马还是让人觉得有点恐怖。刹那之间,我突然感觉到事有蹊跷。那种说法,彷佛是胸中早有定案。

『我打算替这两个叛徒定罪,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表面上想要听听大家的意见,骨子里其实是在出言恫吓的这种语气,乍听之下,就好像是在威胁参与这场审判的贵族……相马过去总是愿意倾听大家的意见,若对方言之有理,也会予以采用,然而现在的做法却刚好相法※。(录入注:原文如此)

内心浮现出这个念头之后,我打量着在场的贵族,这才注意到几乎都是曾经传出不好的风声,或者是在发生事情的时候总是做壁上观的人物。相马该不会打算利用卡斯德尔以及卡露,迫使这些贵族对自己宣誓效忠吧?

『不想落得这种下场,就乖乖服从于我吧。』

彷佛在夸耀自身的力量——相马的做法让我产生这种印象。

这时其中一名贵族起身表示意见:

「陛下!这根本就是已经定罪的说词!」

出声的是一名正气凛然的青年,年纪大概跟哈尔帕德相仿。不过他不像哈尔帕德那么粗 鲁,看起来是个积极上进的模范青年。

「这位是?」

「萨拉森家的当主,皮特利•萨拉森。」

相马提出询问,哈克亚如此介绍对方。于是皮特利继续说下去:

「这应该是决定罪行轻重的审判,若陛下像这样强行贯彻自己的主张,就根本就没有审判的意义!」

「哇哈哈哈!说得好,萨拉森家的年轻人!」

这时又有一名贵族站了起来。他梳着灰白色油头,蓄着与发色相同的胡须,差不多到了初老的年纪,却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哈克亚眯起双眼,说出这个人物的名号。

「贾巴纳家的当主,欧恩•贾巴纳大人。」

「黑衣宰相大人,这位巴卡斯公爵在我们出生之前,就一直在捍卫这个国家,时间少说长达百年之久。精神方面或许不太成熟,替国家着想的心情却未曾改变。这次虽然与陛下刀剑相向,却不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而是为了贯彻与凯欧路克•卡迈因的友谊而自我牺牲。」

「为了友谊而叛变,就是应该被原谅的吗?」

哈克亚瞪了欧恩一眼,结果他摇了摇头表示否认。

「并不是这样。相马陛下是从前任国王手中正式接下王位,巴卡斯公爵的行为确实过于鲁莽,此罪难免。然而巴卡斯公爵已经失去了地位、名誉、领地以及财产,若还要连同女儿一起处死,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一点?」

「您的意思是叛徒应该受到饶恕?」

「就老身看来,确实感到有些可惜。巴卡斯公爵是个还可以再战两、三百年的人物。放眼全国,还有哪个人比巴卡斯公爵更适合指挥空军?」

受到欧恩的鼓舞,皮特利也再度开口:

「陛下,您不是主张『惟才是用』吗?就这样失去难得的人才,真的不会扼腕吗?比起我们这些不加入任何一方,只会做壁上观的投机贵族,个人认为基于相信朋友的原则而与陛下为敌的巴卡斯公爵,才是真正的人才!请陛下务必接受沃达公爵的劝谏,酌量予以减刑!」

听取两人的意见后,相马暂时闭上双眼……然后下达命令。

「……把他们带走。」

于是被士兵包围的两人就这样被带离了大厅。临去之际,怅然若失的欧恩默默地听从士兵的指示,皮特利则是不断呼吁相马从长计议,两人的反应刚好是个对比.

欧恩和皮特利被带走后,大厅笼罩在令人厌恶的寂静之中。在场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 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最后还是相马打破了沉默。

「其他人有什么意见?」

结果贵族们的意见全都是『死刑』。

「法律就是法律。」

「轻饶两人,难以对其他臣子交代。」

「胆敢忤逆陛下的蠢人,往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诸如此类的意见。表面上虽然是在谴责叛徒的罪行,心里面打的主意显然是『千万别跟刚刚那两个人一样,让国王不开心』。

这下子我真的不明白了。目前在场的几个贵族无不对相马万分敬畏,很难再有什么图谋不轨的举动。

可是刚刚被撵出去的两人,跟留在大厅的这十二个人。到底哪一边才是对于相马、甚至是对于这个国家有所助益的人物?

(……不应该怀疑的,我不是已经决定要信任相马了吗?)

于是我捏捏自己的大腿,告诉自己不要继续纠结下去,却听到相马低声说出『这下子非动手不可了』。相马?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相马站了起来,高举右手。见到相马的这个动作,沃达公爵睁大了双眼,贵族们屏气凝 神,卡斯德尔与卡露拉父女则是认命地低下头来。

于是相马在挥下右手的同时,下达简短的命令。

「动手!」

刹那之间刀风响起,血花四溅。

——十二个脑袋落地。

◇   ◇   ◇

如何成为一个国王?面对这个问题时,我多半会参考『君王论』。

马基维利的『君王论』被世人称为「魔鬼教科书」,问世之后的数百年之间一直受到基督教会的坪击。其中被当成箭靶的部分,正是『第八章:通过阴毒险恶的手段成为君王的人们』以及『第十七章:受人敬畏以及受人爱戴,到底孰优孰劣』的记述。

第八章的论述主题是「即使是仁民爱物的君王也会失去国家,然而通过邪恶的手段窃取国家之后,却还是有人从未遇到部下的背叛,度过了安稳的一生。这到底是为什么?」,其中马基维利认为关键在于「使用暴虐的手法高人一等」。

另外第十七章论及「人类都是利己的生物,若必须选择一方来伤害,往往会选择自己所爱的人,而不是自己所畏惧的人」,主张「君王应该受人敬畏,而不是受人爱戴」。同时也表示「君王在率领大军的时候,完全不必在乎被评论为冷酷无情」,且认为「迦太基著名的军事将领•汉尼拔无论战胜或是战败,部下都不会起兵反叛,主因在于他灭绝人性的残酷」。

宣扬博爱的基督教大力抨击这些主张,认为马基维利不应该鼓吹理应以德治国的君王采用残酷手段,于是将『君王论』视为禁书。

从此『君王论』被冠上恶魔教科书的既定印象,世人经常在并未详读全书的情况下聚焦于偏激的标题,「『君王论』替暴政背书」或是「『君王论』主张屠杀所有反对者」之类的误 解,就这样成为一般的认知。

即使是『君王论』的价值受到重新评估的现今,类似的言论依然时有所闻。

不过在这里我要把话说清楚,马基维利并未针对残酷暴行做过详细的描述。

第八章虽然提及「高明的暴虐手段是使用一次之后就不再重复实行」,内容却只提出历史上的实例,并未记载马基维利认为正确的使用方法。

第十七章也一样,篇章之中只提到「汉尼拔的活跃奠基于不人道的冷酷」,至于「冷酷」 的内容,则是未曾提及。

那么马基维利口中的「君王以使用一次为限,之后不可动用的暴虐手段」,或者是君王所背负的「冷酷」到底是什么?

首先马基维利在第十七章提到「君王可以受人畏惧,不可遭到怨恨」,其中为了不遭到怨恨,他提倡「绝对不可以染指人民的财产以及妇孺」。同样的章节当中,也写到「若见血的行动是无法避免的,也必须在具备正当的动机情况下付诸实行」。

这也可以代换成『即使君王具备正当的动机,也不应该对部属、人民的财产以及妇孺出 手,杀人行为只有在动机正当的情况下,才是被允许的(或者说不具正当动机的杀人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也就是说马基维利主张的「行使暴虐」,只限于「动机正当的杀人行为」。那么这到底适 用于哪些情况?是否正如基督教的抨击,其实是在宣扬「对敌人赶尽杀绝」的理念?

这个部分的解释可说是众说纷耘,不过我个人的看法其实是否定的。

原因很简单,马基维利在『君王论』的第二十章是这么说的——

【政权成立之际看似可疑的人物,有时候其实比一开始就信任的人物更为忠心,更能派上用场。】

一开始站在敌对立场的人物,在生活陷入困顿后必须仰赖其他人的协助,这个时候自然比较容易收编。接受收编之后,这种人将会为了洗刷过去的负面评价而努力共作,当然就比一开始就加入己方阵营安稳度日的其他人好用多了。

翻开日本历史,侍奉织田信长的猛将•柴田胜家算是比较容易理解的案例。

信长的弟弟举兵反叛时,胜家原本是属于弟弟的阵营,降伏之后才投靠信长。自此以后, 胜家在信长的麾下累积战功,跃升为第一家老。不过若被信长视为尸位素餐,或许会跟同样是降人组的林秀贞一样遭到织田家的放逐,这或许也是促使胜家努力工作的原因。

回到主题,也就是说马基维利口中的「暴虐」并非「对敌人赶尽杀绝」。

那么他口中的「暴虐」到底是什么呢?

这恐怕只能从马基维利在阐述「高明的暴虐手段」时,所举证的实例来分析了。

阿加托克利斯在叙拉古遭受迦太基攻击的时候,暗杀叙拉古的元老院以及市民当中的意见领袖,巩固自身的权力基础,击退迦太基的来犯。

奥利韦罗托为了夺取故乡费尔莫的统治权,接连杀害原本支持他的几个叔叔以及市民的意见领袖,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将费尔莫纳入掌中。

另外马基维利理想中的君王切萨雷•波吉亚也曾经暗杀握手言和的敌人,借以巩固权力基础。先前提到的奥利韦罗托也是其中之一。

马基维利对于这种行为是站在肯定的角度。而且这三个案例的共通之处,在于『行使暴虐的对象限于己方阵营』。

例如虽然位于己方阵营,却对政策的推行造成阻碍的元老院。

例如阻碍自己成为君王的亲人。

以及握手言和之后加入己方阵营,却随时可能背叛的人物。

这些碍事的自己人,更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在己方阵营之中私下与自己为敌的存在』,这才是马基维利的暴虐之矛优先瞄准的对象。

这也可以用来解释第十七章的「冷酷」。

例如通过泯灭人性的冷酷让部下心生畏惧的汉尼拔,若针对「冷酷」的内容进行分析,就可以得出西比奥这个对比的实例。西比奥也是一代名将,却总是苦于部下以及领民的叛乱。马基维利认为原因出在西比奥的个性过于温和,无法对图谋不轨的部下定罪。

也就是说,跟西比奥刚好相反的汉尼拔「敢于处决自己人,深受部下的敬畏,无论战胜或是战败,家臣都不曾举兵反叛」。

马基维利所提倡之「高明的暴虐手段」是以己方阵营中的敌对势力为对象。若将『君王 论』的其他主张,例如「邻国发生战争的时候,一定要清楚表明立场」、「这时选择中立,多半会落得失败的下场」等等列入考量,应该多少可以明白马基维利的中心思想。

【※千万不要信任哪边强就往哪边倒的蝙蝠。】(编注:出自《伊索寓言》的故事〈被同伴驱逐的蝙蝠〉。)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马基维利当年是在内忧外患不断、局势一片混乱的意大利担任外交官。

为了不想把事情闹大,采取姑息的处理方式,结果侥幸逃过一劫的这些人,反而在日后酿成大祸——类似的案例应该见过不少才是。所以即使被世人冠上「暴虐」之名,他也主张应该一次就斩断祸根。

这就是我处死十二名贵族的原因。

身首异处的贵族身后,站着十几个一身黑的男子。

他们以黑布掩面,穿着类似忍者的黑色衣物。手中的长剑兀自滴血,砍下贵族脑袋的人显然就是他们。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以及突如其来的暴行令在场众人几乎为之屏息。面不改色的人,只有我跟哈克亚而已。

「啊!相马!」

「陛下!大胆,你们是什么人?」

莉希雅和爱夏立刻仗剑而出,试图保护我的安全,我则是轻拍两人的肩膀。

「没事,他们是我的『部下』。」

「部下……什么……?」

莉希雅露出疑惑的神情,这时一名黑衣人走上前来。其他人都穿着没什么特色的黑衣,唯独他身上穿戴漆黑的盔甲。身高将近两公尺,即使隔着一层盔甲,也看得出他的身材十分壮硕。光看头部以下的部分,着实有『黑暗骑士』味道,偏偏脸上戴着『黑色的老虎面具』。只见黑虎面具男跪在我的面前低头致意。

「领主大人,任务结束。」

黑虎面具男报告任务结果,低沉的语气与魁梧的身躯十分搭配。

「!?这个声音是……好痛!」

莉希雅似乎想说什么,我连忙加重压在她肩膀上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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