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2章 『漂泊的小鬼杀手』(2/2)
「唔。」
他低声沉吟,回答她的疑问。
「不管是要逃,还是等待救援,都得找下一个栖身处。」
「不能继续睡这里吗?」牧牛妹环顾四周。「昨天没被找到呀。」
「那就是今晚会来搜。」他直指重点。「而且,还需要食物。」
「食物……」
牧牛妹想起昨晚嚼的肉干。一点吃过东西的感觉都没有。
──便当。
如果没在那个时候弄掉,就能给他吃了。
她低头陷入沉默,而他不晓得是如何理解这个举动,平静地接着说:
「趁哥布尔在睡,我出去探索。你在这等。」
「咦,不要。」
立刻回答。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那么,他肯定更不明白。
「为何。」
──我的嘴巴自己动了。
总不能这样告诉他。
牧牛妹「呃」地视线游移,搜索着答案。
在屋内找不到。在屋外、雪中也找不到。牧牛妹于是按住胸口:
「要、要是被哥布尔发现,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嘛……」
那是事实,对她而言称得上不错的理由。至少以临时想到的来说。
──不想一个人……嗯,的确,这也占了部分原因。
她无法否认。牧牛妹双手紧紧交握于胸前,擡起视线看着他。
「……不行吗?」
「……」
他低声沉吟。
现在的处境,她也大致明白。她认为自己明白。
因此,这次她不打算强人所难。
如果他说不行,那就这样吧。
「……抱歉。」
「啊……」
果然。牧牛妹摇头回答「不会啦」。
「没关系……别介意。」
「比起两处,待在同一处比较不好找。是我判断错误。」
「──嗯?」
牧牛妹正准备说「我会乖乖在这等你」,闻言纳闷地歪过头。
「确实,你待在身旁,遇上状况我才能处理。」
「……所以是,我可以跟去、的意思?」
「动作快。」他没有直接回答,简短地说。「时间宝贵。」
有需要的东西就带上。
他说完便转过身,牧牛妹连忙在周围摸索。
首先是自己现在盖着、昨天他扔过来的毛毯。
她迅速将毛毯披在肩上代替外套,冰冷的空气抚过下半身。
──啊!
牧牛妹一下子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拿起晾在一旁的长裤。
然后把腿和屁股硬塞进去,勉强系好皮带。
他应该没在注意这边吧?希望他就这样无视下去。
「呃、呃,还有,武器……」
「不需要。」
他说得斩钉截铁。
「碰上你必须使用武器的情况,直接逃走更好。重物太碍事。」
「嗯、嗯……」
重物一词,令她想起昨晚的对话。幸好裤子已经干了。
只有一条毛毯实在很不安,不过她没有再反驳,选择乖乖听话。
「走了。」
「……嗯。」
若非迫于无奈,说实话,她并不想承认。
但,他──她的青梅竹马,是哥布尔杀手。
§
「果然有夜警之类的吗。」
借由废村的残骸,哥布尔杀手潜行在暗处之间,低声说道。
小鬼们接获巨魔(虽然他不记得这个名字)的命令,睡眼惺忪地晃来晃去。
哥布尔杀手从附近一只哥布尔的背后伸出手,用剑割断喉咙,让他一觉不醒。
四周不缺藏尸体的地方。扔进雪堆里就好。
血迹也是,不久后就会被暴风雪盖过吧。下雪也不全是坏处。
「走。」
「嗯、嗯……」
牧牛妹瞄了埋小鬼尸体的地方一眼,畏畏缩缩跟在后面。
「……要找什么食物?」
「不能寄望村里有粮食。」
光看昨晚的肉干,哥布尔杀手不得不做出这个判断。
况且就算真的有能吃的东西,哥布尔也早就下手了吧。
他将积雪当成屏蔽物,悄悄观察那些哥布尔。
大雪带来的白色黑暗,以单纯的事实来说,是站在哥布尔那边。
凡人(Hume)无法在黑暗中视物,也不耐寒。
贴在他背后的牧牛妹肩上虽披着毛毯,却颤抖不已。
铁盔默默回望,牧牛妹肌肤冻得发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看来是不能狩猎了。
对她造成的负担太大。外加很可能被哥布尔发现。
不。他摇头更正自己的想法。
是被哥布尔发现的可能性很高,对她造成的负担太大。
这点万万不能搞错。差点犯下跟刚才一样的错误。
万一弄错优先级,结果可能会害她丧命。
况且落到哥布尔手中,通常不会只有丧命这么简单。
「……你知道熊果吗?」
哥布尔杀手努力用平淡的语气开口。
「咦」牧牛妹看起来愣了一下,但她立刻点头。
「嗯,熊葡萄对吧?小小的红色果实,在村外的地方。」
「说不定还找得到果实。」
要去找那个。哥布尔杀手说,擡头望向天空。
不停吐出白雪的灰色云朵,又厚、又重、又暗。
风很大,雪势毫无变化,也没看到鸟。不过,要是看得见──……
「如果有看见鸟,照理说附近会有果实。」
「知道了……鸟对吧。」牧牛妹神情严肃地复诵。「熊果……还有呢?」
「石耳。」
「石耳……?」
哥布尔杀手想了一下,笨拙地搭配手势讲解。
「扁的,黑色的,蘑菇。」
「啊,我知道……好。」
牧牛妹笑着说「是那个嘛」。
她的笑容因寒冷、恐惧及紧张而僵硬,是一抹完全称不上在笑的笑容。
哥布尔杀手仍旧点了点头。回答「对」的声音微微颤抖。
「走了,小心周围。」
根本用不着提醒。
但他不得不说。
§
无法生火融雪,也无法接近有小鬼在看守的水井。
两人之所以找得到水喝,是因为村外有座结冰的池塘。
「……你还真清楚。」
「雪会沿地形堆积……此外,有井就代表有水脉。虽然这里应该是农业用的。」
他一面用短剑凿冰,一面回答牧牛妹。
「哥布尔不会发现这种地方。」
牧牛妹负责在他凿冰期间警戒周围。
她抱着用毛毯裹住的肩膀左顾右盼,打了个哆嗦。
「如果能用水井就好了呢。」
「哥布尔也这样想。」
没办法。他持续用短剑凿挖,过没多久便在冰上开出一个洞。
他把手伸进去检查水质。并不混浊,看来是清水。
「喝了不会生病吗?」
「旁边有村落,用不着担心。」
他点头,从杂物袋拿出黑色的细管。
一端放进水里,一端含在口中吸,等管子里吸满水再插进水袋。
接着把水袋放进事先于岸边挖好的坑洞,水便顺势流了进去。
牧牛妹戒备着四周,一边看他做事,疑惑地歪过头:
「这根管子是什么魔法道具吗……?」
「树液灌进筒子里做成的。」他说。「只是因为水袋比水面低。」
水往低处流。仅仅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但他很不擅长说明。
「哦……」
牧牛妹半信半疑,坐到他旁边。
他把手搭在腰间的剑上,像在警戒周围般陷入沉默。
牧牛妹轻轻吐了口气。
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他身边。要是离开他,自己肯定会死。
──虽然我不希望他这样想。
牧牛妹让自己的心情随著白色吐息呼出体外。
若能尽情依赖他,将一切交给他处理──尽管现在就是如此──该有多轻松啊。
──不过要是我这么做,一切就都结束了。
无论他怎么想,对她而言就是这么回事。
「你懂好多喔?」
然而,光是轮流观察四周和他,不足以撑过这段沉默,因此这句话从她口中蹦了出来。
「学过。」
回应很简短。
「这样呀。」
牧牛妹像要取暖似的抱住双膝,往丰满的胸口靠上去。
「你真聪明。」
「……不。」
他咕哝了一声后摇头。
表情被铁盔遮住,无法判别,不过视线似乎直盯着水袋。
「老师常说我笨。」
「老师是……呃,说你吗?」
牧牛妹眨了眨眼。她发自内心感到意外,实在不觉得他笨。
她往他那边靠近了一些,侧身窥探他的脸。
廉价的铁盔,一如往常。
「我缺乏想像力。」他说。「所以,很快就会死。」
「死……」
牧牛妹不禁哑然,赶紧设法挤出话来。
「……你现在不是活着吗?」
他死了她会很困扰。很快这两个字非常讨厌,令人不愿多想。
「所以,老师叫我别去做谁都做不到的事。」
你不可能做得到。
你自以为比任何人都还要优秀吗?
你是个随处可见的傻子,不可能做到常人以上的事。
「哦……」
牧牛妹噘起嘴。总觉得不太高兴。
有种那个自己素未谋面的老师在瞧不起他的感觉。
「……如果我当时在场,就可以帮你骂他一顿了说。」
「不过,老师也教过我,答案时常在口袋里。」
「……嗯?」
这句话像谜题似的,牧牛妹没能马上理解。
她不禁歪头,而他笑了──看起来像笑了。
「努力思考,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我是这么想的。」
「自己能做的事……」
「任何事。」
「任何……」
「没错。」
他举起水袋摇晃,发出咕嘟声响。
确认装满后,再拿出另一只空的交换。
水又开始流进水袋。
「喝。」
「哇。」
他将装满的水袋扔了过来,牧牛妹在胸前轻轻接住。
「吃吧。还要继续走。」
「啊,嗯。」
牧牛妹点头,摊开包着在路上捡来的熊果的手帕。
味道自不用说,分量也离能填饱肚子差得远。
「……你呢?」
「有这个。」
他把硬邦邦的黑色石耳塞进铁盔的缝隙间。
尽管有发出咀嚼声,牧牛妹怎么看都不觉得那会好吃。
──不如说,原来可以生吃呀……
「呣」地一阵咕哝之后,她叫了声「好」,把一半的蘑菇从他手中抢走。
然后边说「嗯!」边将一半的熊果塞给他。
「唔……」
「我们平分吧!」
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趁他沉默之际,牧牛妹将石耳扔进口中。
她自认明白现况。
处境没有任何改善。
可是水很冰,石耳很硬,而熊果酸酸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