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被诅咒的宝藏》(2/2)
「好!」
向后方转过身的妖精弓手与女神官擦肩而过,从她的手中拿过冒险者套装中的楔子,迅速地把它插在门下封住。这是身为猎兵的她负责的工作。
「总之只有这种程度的数量,现在那边应该没事。」
因为矿人道士也只能释放四个法术,如果没有事先做好准备就糟了。就和先前告诉少年的一样,有时魔法师就是要追求「什么也不做」。
「那么,看来是没有贫僧出场的机会了啊……」
「还有很多敌人。」
因此有可以成为战力的战士是必要的。对摇着尾巴走上前来的蜥蜴僧侣,哥布尔杀手毫不迟疑地说道。
深深地弯下腰擡起盾牌,右手紧握棍棒的他的身影,颇有些滑稽。但是只要看到他和哥布尔战斗的场面,恐怕在场的人谁都笑不出来。
「那么,可不能在这耽误太多时间了呐。」
的确如此。
蜥蜴僧侣用尖利的爪牙和尾巴撕裂了剩下的两只小鬼。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值得一书的事。
哥布尔,还有很多。
§
「这样慢吞吞的做法真的可以吗……」
「如果不是每个房间都探索的话,会很危险的。」
他们已经重复了这样的扫荡已经有两三个墓室了吧。一些墓室相连而成的坟墓,结构虽然简单,但房间不少。如果像这样一直挨个找到哥布尔并把他们全消灭的话,怕是要走到连腿骨都断了也不会结束。
对焦躁地用法杖敲着石头地板的少年,女神官像是要缓和情绪般的告知他理由。
「因为啊。」少年撅起了嘴。「先前被抓的人很危险啊……!」
确实如此。女神官也很担心先前的冒险者们。
痕迹──有干燥的血迹,哥布尔的尸骸──但是,只是这样而已。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也不确定。
──一定,不行了吧。
女神官的心中,又传来冰冷的声音。
尽管如此,她微微咬住了嘴唇,也不可能在这里回头。
「其他房间怎么样?」
女神官努力地把萦绕于脑中的讨厌感情给扑灭,向妖精弓手出声。
「门没有锁,也没有敌人。」
把长耳朵贴在木板上,探听着声音,在锁上做了一番检查后,她作出了这样的结论。
「可是,你看,看那个。」
美丽的指尖指着的,是门的上端。可以看到缝隙里好像夹着类似绳子一样的东西。是如果打开门,被固定的绳子松掉的话,会有什么要掉下来的构造吧。
「陷阱吗。」
「大概呢。」
哥布尔杀手哼了一声。
他把燃尽的火把扔掉,换了一个新的,用火点亮。接着,他拔出刺在哥布尔尸体上的短枪,检查了枪头之后扔了出去。比起没了枪头的棍子,插在哥布尔腰带里的短剑还比较好。把它捡起来,硬是插进剑鞘里。虽然有点生锈了,但也没什么问题。反正是一次性的。
最后他从散在地上的掠夺品中,抓起一把还算合手的战斧。虽然是单手用的,但却很沉重。
「麻烦了啊。」
他把斧头扛到肩上。妖精弓手则是一副「真是呢」的样子,以优雅的动作耸了耸肩膀。女神官也站在两个人的旁边,踮起脚尖看向门上。
绳子不像想像的那么粗,构造也很简单。但尽管如此还是不安全。即使是生锈的钉子脸被刺了的话就会死。或是什么有毒的东西也可以。
她皱着形状优美的眉头。能够想到的情况实在很多。
「说起来,那些哥布尔……他们偷工具,是想做什么呢。」
「小鬼们会用木工工具做什么,我也没想过。」
抱着胳膊的矿人道士这样喃喃道。他把手举过毛发稀疏的头顶,检查着绳索。
「就我来看,哪里都没有很大的承重。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吧。」
「有别的路吗。」
蜥蜴僧侣啪地摇着尾巴,敲了一下石制地板。
「除了这扇门以外,还有两扇门。哥布尔,好像也还没有注意到这里。」
「嗯……」
应该怎么办?应该去哪?
大家的视线都集于一身,女神官便窸窸窣窣地翻着杂物袋,拿出地图。羊皮纸上用羽毛笔廖廖画着些什么,十分简易的自制地图。
团队(Party)也没人有专用的地图。这个陷阱门后的墓室,要到最开始的墓室来绕行的话……。
「啊啊!够了,快点!!」
她的思绪一下子就被少年的叫声给打断。他毫不掩饰自己声音里的焦躁情绪,粗暴地用法杖指着门说道。
「哥布尔就住在这里吧!那就不可能有危险的陷阱了!!」
「啊!等!喂!你在随便干什……」
「一边去!我来开!」
少年强行推开虽然是银等级但还是很细痩的妖精弓手,把手搭在门上。
「诶,啊,那个? !」
必须阻止他。这么想着,但女神官的喉咙里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说什么好呢?怎么说才好?
想想看,到现在为止,团队(Party)里每个人都听从她的指挥。怎样才能劝服这个一直针锋相对的人物才好呢?
「……」
她用带有依赖意味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哥布尔杀手却什么都没说。铁盔的里面,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样的表情。是漠不关心,还是……。
──放弃了,呢……!
那是一种打心底来说相当过分的想法。有个冷静不下来的声音在内心深处仿佛在嘲讽女神官似地念叨着。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思想陷入无尽的漩涡,说不出一句话。就算想着必须要阻止他也已经来不及了,少年还是打开了门──。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少年一看到摔下来的东西,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惨叫。声音在墓室里回荡,甚至像是要响彻坟墓的最深处。
他仿佛是全身脱力一般,腰完全软掉坐倒在地上,一边挥舞着手脚像是爬着一样脱身而退。
「为、为、为为为、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人的手脚。像是被丢进过绞肉机里一样惨不忍睹的被切下来的女人的手脚。锻炼过的四肢上的肌肉昭示着原本美丽的肉体,但现在却无比凄惨。
难以想像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成了这样。
「哥布尔的小把戏罢了。」
哥布尔杀手咋了咋舌。
「它们就是为了让我们吓破胆。」
「呜,呜……」女神官也不禁呻吟了起来。
从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苦的味道,她渗着泪水拼命压住这股呕吐感。然而,这并不是会让人腰软坐倒在地的情形。不是已经见过好几次类似的光景了吗?
她一边拼命地对自己说着,一边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锡杖。
「糟了呢。」像是要安慰女神官似的拍着她的背,妖精弓手忿忿地说道。
说到不舒服,她也一样为了掩住苍白的脸色,而立起了衣服的领子。
「刚才的悲鸣声,就等于是梆子(Alarm)了。」
「就是这样的设计。」
哥布尔杀手从容不迫地小声回应,接着不假思索地举起了战斧。
「那群家伙会涌过来吧。」
「虽然不清楚……」
正在妖精弓手摇着长耳朵的时候。
「────呜,啊……! !」
高亢的女子悲鸣响彻了坟墓。
身体一瞬间僵直,在场的冒险家们都各自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具。在那里面,只有少年魔法师一个人不同。
「……这边!」
「啊,一个人去的话……」
也不去听从后面传来的阻止的声音,少年跑了起来。他把墓室的门踢开,冲进另一个房间,环顾四周找着目标。
「这里吗……!」
少年用肩膀撞开破门而入。一瞬间,一股使人恶心欲吐的臭味向他袭来。像是哥布尔的排泄物和血还有呕吐物混在一起的气味。
然后少年看到了。
小鬼,还有女人。
女人──被铁丝捆绑在椅子上箍住的女人。铁丝深深地嵌在白色的肌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泪水渗透的眼睛大大地睁着。
小鬼的手上握着的被血染得黑红的生锈锯子。然后是女人沾满鲜血的手。血沿着椅子扶手,滴答滴答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红色水坑。
浮在那水坑里的,细细白白的,是什么东西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叫了一声。
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一边把法杖指向哥布尔。就像是火焰在大脑中燃烧一般,意识也染上一片赤热。那真正蕴含有力量的语言,从他的嘴里猛然飞出。
「〈卡利奔克尔斯(火石)……克雷斯肯特(成长)……雅克塔(投射)〉!!」
火球拖曳着燃烧的尾巴,划破墓室里闷重的空气,并毫无偏误地冲向哥布尔的头颅。脑浆、血和头骨,一切都被一片赤红所融化,失去了首级的小鬼摇晃着倒下毙命。
「哈,哈,哈……呃呃,呃……!」
──为什么,没有。不是没有吗?。
连手指也没有碰到就把一个生物给杀了,但却一点实感都没有。即使像这样如愿的把哥布尔一击毙命,也一点实感都没有。就算是在这如拷问房一般,不,甚至是比拷问房还要凄惨的景象中,意识仍像被漩涡缠住一般,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总之,要救人……喂,你没事吧? !」
但他应该意识到的。自己做了什么。他的法术《火球(Fireball)》一天只能放一次。然后是先前的警报。这里是哥布尔的巢穴。
「啊…………啊,呜……」
「你等着!我会马上把你救出来的!」
少年拼命地用手扒着把女子的手脚绑在椅子上的铁丝,力气大到像是要把铁丝扯断一般。
因此他才没有注意到。有能让冒险者全军覆没的存在,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呜……咿,哦……」
「──? !」
所以说,这不是他的实力,而是纯粹的幸运。下个瞬间,棍棒毫不留情的挥下,少年翻滚着在千钧一发之刻躲开了这一击。
「呜,啊……! ?」
脑中血气立退。在面临真正的恐惧之时,这点情绪的波动实在不值一提。
「O L R L L T……?」
那是浑身都是膨出的肉疣的灰色庞然大物,浑身发出引人呕吐的体臭。像是要突出它的愚钝般光秃的头下,带着如同白痴一般的笑容。如大树般强壮的手臂,握着粗劣的棍棒──不,不是单纯的棍棒,而是为了撕裂皮肉,打着无数钉子的致命杀器。
洞穴巨人《特罗尔》。
特罗尔,像是不清楚自己的一击为什么没有打中一样擡起棍棒。棍棒上沾着如同挥之不去的红黑污物,还有应该属于女人的长发……。
「呜,呜,呜呜……!」
少年强行咬住因过于害怕而不停颤抖的牙关,把法杖举了起来。
背后有一个身受重伤,意识模糊,还被绑住的女人。不能逃。也逃不了。但是,但是,但是!到底怎么办?
少年立志成为魔法师,知识上也知道特罗尔。这是理所应当的。巨躯、怪力、愚钝。然后是它的治愈力──要用火焰或是酸来对付。
但是,然而。
他的法术已经用光了。
「G R O R B !」
「G R
O B G R O O R O B ! ! !」
不仅如此。像是在讥笑他一般的哥布尔的叫声响彻墓室,少年明白情况变得更糟了。
被骗了──我是被骗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特意在这个场所虐待俘虏?这也是因为那愚蠢的侵入者发出的惨叫。
四面的墓室之门都被打开。小鬼们一边龇牙咧嘴地发出嘲弄的声音,一边冲进房间。
──要是仔细看那个森人是怎么把门封住的就好了……!
但是,后悔也晚了。这是陷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针对侵入者的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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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不能再使用法术的少年应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个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深吸了一大口气,叫道。
「别过来!这是陷阱──……!」
这是少年的最后一个行为(Action)。
下个瞬间,手斧飞掷、木箭破空、牙刀急闪。
「G R O R O O R B !?」
悲鸣,哥布尔就如同被割掉的稻草一样应声倒地。
「二十,还有十七只。」
然后伴随着如地底吹来的风一样的漠然声音,哥布尔杀手毫不犹豫地跳进哥布尔群。空中的右手就像机器一样精细地挥动,拔出短剑砍向因突发情况而混乱不已的哥布尔的后颈。
「G R O O R O R O B !」
「嘁……四、剩十六……」
生锈的刀刃经受不住冲击而折断弹飞,但哥布尔的脊髓也折向致命的角度。
哥布尔杀手咋着舌放开剑柄,把毙命的哥布尔的佩剑拔出来。随意地把死去的哥布尔踢倒,拔剑。转动手腕,毫不犹豫地摆好姿势。
「还活着吗。」
「诶,啊……啊,啊啊……」
少年魔法师呆然地上下点了好几次头,但哥布尔杀手只是冷冷地无视了他。
「错了。」
「他说的是那边的女人。」
突然如在地上爬行般冲过来的蜥蜴僧侣,像是为了庇护呆在眼前的少年而挺直身子站了起来。
「还。」少年咽了一口口水,大声说道。「还活着!当然!」
「是吗。」
哥布尔杀手的视线穿过铁盔的缝隙,像是责备似的刺向少年。不,实际上少年也不清楚这个男人的视线是否在对向自己。
然而他感觉到了(哥布尔杀手的责备之意),少年一边辩解一边地低下了头。
「这个人,我想快点把她救出来──…………」
「我们这边也有女人。」哥布尔杀手的回答很尖锐,也很冷淡。「两个人。」
听到这句话,少年猛然把目光转向「女人们」的方向。
「啊真是的,所以我讨厌哥布尔……!」
「……呜」
拷问房的惨状让她脸色惨白的同时,妖精弓手一边向哥布尔射箭牵制。站在那旁边的女神官──握住锡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但是……!」
「没有什么说话的空闲了!把人连着椅子一起搬过去!」
少年正要开口辩驳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冲了过来的矿人道士如字面意思一般开腔怒吼。矿人道士和女神官跟着两名战士和一位猎兵杀出的血路冲了进来。
「没时间了!」
没错。
「G R O R O B G R O B ! G R O O R B ! !」
「O O O O R L L L T ! !」
已经没有退路了。
哥布尔十六只。特罗尔一只。虽然不算是什么重重险境,但事实是冒险者们还是被包围了。露出好像是确信了胜利的讨厌的笑容,怪物们慢慢地缩小了距离。
像是要保护少年、被俘的侍祭和女神官一般,冒险者们向着墓室四面摆好架势。
「要搬也……!」
少年生硬地把手搭在椅子上,从女人口中发出「唔」,「啊」的声音。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糊,只是这样,少年的胃里感觉就像是要马上吐出来一般微微颤抖着。
蜥蜴僧侣转动他的眼睛,在种族特有的宽阔视野里捕捉到了少年的样子,吐了吐舌头。
「手指也不要忘记,如果能顺利的话也不是不能治好。」
「啊……!」
少年慌慌张张地爬了下去,把散在红色水洼的那些东西给一个个捡起来。那被生锈的锯子连同肉和骨头一并切断,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令人心惊。
没有时间了啊,时间!
迅速地收集,细数这些被卸下的手指,并将其包在手巾里面。将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用满是血污的手背擦去,他咬紧了嘴唇。
「我捡好了!」
「好!把你那边擡起来,你那边!」
咔哒咔哒的把椅子擡起来的声音。女人的呻吟声。妖精弓手一边像是庇护般的背向他们,一边拉紧弓弦,长耳朵微微抖动。
「里边又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她把目光突然转向了女神官。「怎么办? !」
「呃,啊……」
女神官一下子无法回答她什么。握住锡杖的双手握的更紧,过强的力道令手发痛泛白。
怎么办?怎么做才好?有在这里迎击的方法?还是要突围吗?
不马上做出回应之策就麻烦了。啊啊,但是。但是。
──他们已经中了小鬼的陷阱。更别说是像刚刚那样直接闯进来。
「快追上他!」说出这句话的是她、所以也没什么好后悔的。这理所当然。但是,这已经足够让她僵在原地迈不动一步了。
被拖倒用毒短剑刺死的女魔法师,被小鬼们包围肢解的剑士。脚被抓住被凄惨凌辱的女武斗家。
冷静点。就算想要挥去脑海里浮现出的光景,下一段记忆还是不留情面地复苏。被小鬼英雄紧紧握着的她,恐惧、疼痛、绝望。曾经一度被咬破的肩头,不自觉地痛了起来。
「呃……啊……呃……」
迫近的小鬼。巨大的特罗尔。
女神官也拼命地想要说些什么,但就是舌头打颤、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眼角渗出了泪水,牙关怎么都合不紧,发出咔哒咔哒的胆怯的声音。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她自己是最清楚的……!
「小鬼杀手殿!」
救了她的是,快速地掌握了情况的蜥蜴僧侣的声音。
「啊啊」哥布尔杀手淡淡地回应。「可以吗。」
像是要确认一般的声音。女神官,用力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用《圣光(Holylight)》。」
哥布尔杀手的指示,迅速、直截了当。
「冲出去。前卫交给你。殿后,那个叫唤着的大家伙我来解决──」
「了解!」
「是,是!」
蜥蜴僧侣马上回应,女神官也压下羞耻喊了一声。
就算他在拼命地搬着椅子,但少年还是瞪大了眼睛。『我来解决?』
「你是战士吧!?对手可是特罗尔哦?」
「真笨呢。」
妖精弓手一脸得意地挺起薄薄的胸脯。
「在这种时候,就是要让欧尔克博格来干啊。」
蜥蜴僧侣也笑了。以哥布尔为对手,这个男人是不可能败下阵来的。
女神官没有笑。至少被托付了的事情,就必须好好完成。双手握住锡杖。意识变得昂扬起来。向着天上之神恳求奇迹。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为在黑暗中迷途的我们,赐予神圣的光辉吧!〉」
于是奇迹降临。
「G G R O R R R R O O B !?」
「T O O L R !? O O R L T !?」
如太阳爆发般的纯白闪光。锡杖前端的刺眼闪光灼烧着小鬼和巨人的眼睛。
她小小的胸脯因消耗精神力的祈祷所带来的痛苦上下起伏,但女神官仍是让自己振奋起来,喊到。
「我们走吧!」
她高举起发光的锡杖的同时,在她身旁伫立着的蜥蜴僧侣,用他的爪、爪、牙、尾毫不留请地把从眼前、通路、还有房间里涌出的哥布尔挨个撕裂。
搬着俘虏沿着蜥蜴僧侣杀出的道路前行的,是矿人道士和少年。就连咏唱术法的余裕都没有。妖精弓手毫不犹豫地抽出木芽箭,边跑边向前方进行掩护
射击。
然后──……。
「特罗尔?」留在最后面的哥布尔杀手,低声地嘀咕着。「不是哥布尔啊。」
「O O O O R L L T !!」
闪着铁钉的钝光的棍棒来回挥着。但是被闪光伤了眼睛的现在,它的膂力再大也没有任何意义。
哥布尔杀手不慌不忙地飞身退后,摸索着杂物袋,取出一个小瓶丢去。丢向特罗尔的陶制小瓶只是破裂四散,但就这种程度对它来说完全不痛不痒。
当然,这样就可以了。重要的是瓶子里的东西。
「T O O R L !? T O O R R L !?」
正体不明的黑色黏液飞散,粘在了特罗尔的巨躯上。刺鼻的臭味。特罗尔使劲地晃着身体,想要甩掉这黏糊糊的液体,口中飞沫四溅。
这是美狄亚油、石油,也有人叫它汽油(Gasoline),但怪物们可不知道。
「那么……」
哥布尔杀手毫不犹豫地把火把丢了出去,然后马上往后退。
「T O O O O R O O O O R O O O O O O R R R T !?!?」
「G R O R O R O B !?」
因为沾的满粘稠黑油而被火焰覆盖着全身的特罗尔,以及受到牵连的小鬼的惨叫。
背向着它朝前跑的哥布尔杀手,从被同伴杀死的小鬼的尸体上抢过一把武器。是短枪。哥布尔杀手左手举剑,把短枪握在右手,边跳跃边把身体向回转。
「只有一半被卷进去了吗,那么……」
短枪飞出。被投出去的枪就这样贯穿了一只越过火焰的小鬼的腹部,漂亮地结果了它。
「G G R O O R R !?」
「这就是十五。」
哥布尔杀手瞬间又转过身来,再次追着同伴的步伐跑了起来。路很顺应该不会迷路。被打破的门。散落的小鬼死尸。战斗的刀剑交错的声音充斥着耳边。
问题是从侧边的门里涌出来的小鬼吗……。
「G B G O R ? !」
「G R O R B ! G O R O R R B !」
从远方飞来的箭无情地射杀着哥布尔。
加上三。十八。
跨过毙命的尸体,哥布尔杀手又跑了起来。扎起的头发如尾巴一般摇晃(这一句是对刀剑里诗乃的描写,不愧是原型连原文都一模一样 ),在一边跑着的妖精弓手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说欧尔克博格,怎么从后面又听到了什么声音啊!」
「因为是紧急情况。」
「至少先说一声啊!」
「我没想到。」
哥布尔杀手一边跑,一边冷不丁的回过头。
「十九。」
对着因追着的目标突然回身而吃了一惊的小鬼。他毫不留情地把剑刺进它的喉咙。他使劲剜开创口,小鬼就咕噗地吐出血泡毙命。哥布尔杀手踢开尸体,顺势拔出刺在喉头的短剑。
「前面怎么样?」
「像往常一样!咿呀咿呀地胡闹。」
说着,妖精弓手也没耐心一支支抽箭,抽中当运气好,两三支箭一起射出。追着他们的三只哥布尔,从眼窝里被木芽箭射穿大脑,接连倒下毙命。
二十二。
「那么,能帮个忙吗。」(原文:で、手はあるの)
「当然。」(原文:あるとも)
趁着小鬼倒下转过来的哥布尔杀手,妖精弓手和他并排跑在一起,对着他点了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
§
冒险者们逃进的墓室,只有一个出入口,其它三面都是墙壁。其它的也只有四散着的不知是哥布尔的保存物还是垃圾秽物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散在房间各处。这是什么都没想,只享用现在的东西的小鬼,自然也不会去清理的房间之一。
一边放下被绑住的女人,少年惊愕地喊到。
「这不是被逼上绝路了嘛……!」
「但话说回来,也不一定是这样。」紧挨在旁边张开大口的蜥蜴僧侣马上接上话头。
他的双手上握着已经被加上了《锐齿(Sharp Tooth)》神迹的龙牙刀,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淌着,如字面意思般的把这描述为开出一条血路也不为过。
「哥布尔杀手先生他们呢……?」
女神官这样说着,一边贴在墓室的墙壁上急促的大口呼吸。
维持着对《圣光》的祈祷一边在迷宫中奔跑,这对娇弱的女孩子来说是很严苛的吧。她眉眼间满是疲劳之色,血气尽失的脸上略微有些惨白。
矿人道士使劲地将沾满鲜血的双手交互擦了几下,从包里翻出装着药剂的瓶子。
「长耳丫头和啮切丸的话,马上就会追上来了吧。来,给你。」
「不好意思……」
她用双手拿着瓶子拔去瓶塞,一口一口,像是要稍微润一下嘴唇一般的喝下去。喉咙发出咽下东西的声音,只是这样就瞬间感觉到一股热流回到身体里。虽然不比神明降下的奇迹,但是药水的效果也决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东西。
闭上眼睛,呼地吐了口气。嗯,稍微舒服一些了。女神官用手把锡杖重新握正。
「……马上,不给那边的人治疗的话……」
「休息一会吧,休息一会,也不是什么马上就会死的伤吧。」
矿人道士使劲地把马上就要祈祷《小愈(Heal)》的女神官按在墙边。娇小的她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咚地在墙上撞了一下。
「对不起……」她再一次细弱低语道。
「不要在意」,矿人道士呼啦呼啦地挥了挥手。
再说要把被卸下来的手指重新接上去,恐怕以她的实力还做不到吧。这样一来还是把奇迹温存下来更好一点。
「小子(原文:坊主)也没事吧?」
「才没问题……!」
「是吗?」
矿人道士冷淡地说道。是看穿了少年的虚张声势吧,他眯细了眼睛。
「说得倒很好,但到时万一你有什么意外的话,不管是团队(Party)成员还是什么其他人都不会来救你的。」
「……才不是什么团队(Party)。」
和那里的女人不一样,什么的。果然这个少年,也说不出这种话来。他也站在墙边,和女神官隔开了一段距离,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沾在上面的血已经凝固发黑,摩擦一下手掌,血凝块就悉悉索索地掉下来。
──神官什么的只是躲在后面的颤抖着向神祈祷的胆小家伙。
还真是说了像傻瓜一样的话呢,直到现在才发觉。她发出指示、举起锡杖、点亮光明、拼命地来回跑着。
转过头来向她瞥一眼,她呼,呼地大口呼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喝下药水。应该是想要恢复体力准备下一场战斗,这少年也清楚。
少年张开嘴,又闭上。舌头好像打了结一般。他咽下唾沫。又张开了嘴。
「对,不──」
「来了!」
把他结结巴巴的话给盖过去的,是蜥蜴僧侣尖锐的声音。少年一下子转过视线紧盯着信道的里的黑暗之中。
很快,从远处星点的火把亮光映入眼帘。
「喂喂欧尔克博格,那家伙不是还活着吗!」
「出乎意料的顽强啊。」
如雌鹿般轻快地奔跑着的妖精弓手,和在她的身旁一起径直飞奔着的哥布尔杀手。
然后就是他的身后。
「O O O L R T T T T R !!」
那是浑身冒烟燃烧,一边挥舞着棍棒的,巨大的特罗尔的身影。因为很笨重所以他们之间速度的差距很明显。但是如果脚不小心绊倒了的话也就一命呜呼了(原文:一巻の终わり直译就是一卷终了)。
感觉好像那能破墙碎地的棍棒就在旁边一样不顾一切地疾驰着冲进墓室的妖精弓手「受够了!」地大叫着。
「什么啊那个!真是受够了!我更想和外形好看的怪物战斗!」
「不管如何外形好看的怪物也要强一点才对不是吗?」
「贫僧的话和龙什么的怪物战斗也不错。」
总之还能这样开着玩笑的话也就不用担心(他)了吧。矿人道士叹了口气。
「那,接下来怎么办,啮切丸。」
「我在想。」
哥布尔杀手这样说着,一边环顾站在墓室里的团队(Party)成员。
蜥蜴僧侣,矿人道士,红发的少年,没有问题。妖精弓手喘着粗气。女神官则是疲劳不已。
他把手伸到杂物袋里用指尖摸索着挑出两瓶药水,递给后两人。
「喝下去。」
「呃,啊……」
「是精力药水(Stamina Potion)呢,谢谢。」
也不管困惑的女神官,妖精弓手感激的拔开瓶栓一口气把药水喝光。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啦,但也没什么时间客气来客气去的了。
「……那,那我喝了。」
看到妖精弓手痛快地接受药水的光景,女神官终于把嘴凑到瓶口。这样就是第二瓶了。
和因血色恢复而泛红的脸颊相反,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昏暗。
「好,整理一下情况」,从视野的边缘确认了她的样子的哥布尔杀手点了下头。
「我想要水。有这样的法术吗」
明明也不是只有自己被问,但少年却「呜」地一下子屏住了气息。他只会用《火球(Fireball)》的法术,而且还已经把这唯一的一个法术给用掉了。而这已经被这个男人知道了,不知何故就有一种可悲的屈辱感。
「这种法术,就算记得,也没什么用吧……」
对着毫不掩饰地发出怄气声音的少年,哥布尔杀手「是吗」地回应。
一边看着两人的样子,矿人道士一边点点头。
「水啊,如果是雨的话那有。但是在室内的话,会比较弱哦。」
特罗尔的吼叫、地面的震动逐渐接近。蜥蜴僧侣嘀咕着「要快点准备了啊」。
「所以啊,啮切丸,这可比不上你的拿手好戏(水淹)吧?」
「没关系。」哥布尔杀手断言。「只要洒就行了。」
「好哦。」
「以后再一次是《圣光》,能行吗?」
「能……」女神官的喉咙颤了一下,咽下多余的话语,一口咬住嘴唇。「……行!」
「好。」
决定了,在哥布尔杀手如此宣言的同时,特罗尔终于跟到了墓室。
「O L T R O O O O R !!」
原本假设好谁会来参观而如此设计的坟墓信道和墓室,都十分宽阔,足够特罗尔悠然通过。与吼叫声一同挥下的棍棒,其致命的重量和威力足可撼动墓室。
「咿呀!?」
「危险……!」
妖精弓手飞扑向弯着腰一瞬间迟了一步的女神官,保护了她。打进棍棒里的铁钉头掠过森人的头发,切开了绑住一侧头发的发饰。
「不要紧吧? !」
「好了啦!」妖精弓手披散着头发呼喊道。「快点!」
「呜,〈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为在黑暗中迷途的我们,赐予神圣的光辉吧!〉」
在被推倒的体势下拼命地伸出锡杖,女神官对慈悲为怀的地母神献上祈祷。当然,对虔诚的信徒消耗精神力的祈愿,天上的地母神也不可能没有回应。
「R R L L R T T O O R ? !」
如太阳一般的光芒爆发开来。闪光把墓室整个照亮,房间内如同涂满了白色。就在特罗尔禁不住发出惨叫身子向后仰的时候,哥布尔杀手的声音飞来。
「水!」
「来啦! 〈肆意奔驰吧,吞吐云雨的马儿啊(原文雨马(Kelpie),是苏格兰民间传说中能诱人溺死或预告人们将溺死的马形水鬼),从大地到森林,自海洋至天空〉!」
矿人道士从包里取出了马形的土偶紧握,咏唱着咒语。
遽地,伴随着高亢的嘶叫声,潮湿的狂风吹起如能翻天覆地般的漩涡,尔后慢慢转为暴雨。使役雨马所引起的东西,就如矿人所说的,只是单纯的《祈雨(Call Rain)》罢了。
「好了,啮切丸!」
「接下来,是这个……」
像是配合矿人道士的雨,哥布尔杀手把从杂物袋里取出的皮革袋子扔向特罗尔。
「O R L T L R R L R ? !」
与之同时的,是怪物发出的尖叫。
因水而变得松软的特罗尔的灰色外皮,从被烧的焦黑的地方开始,转眼之间就开始皲裂。
就像平整地面要排除巨大的岩石的时候,用的先加热再洒上冷水的方法一样。如果这样做岩石就会不知不觉间出现裂纹,再用锤子去敲打即可。
本就是从岩石而来,在阳光下又重新变回岩石的特罗尔(北欧神话中一种居于山底洞穴的穴居巨人,生性愚笨迟钝,在阳光下会变成岩石,因为指环王中多次出现而出名),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T L R O R L!?」
然而,特罗尔当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先是被水洒了一身,又被撒了正体不明的粉,全身突然开始结霜。
「T T L L O O T T T T T L ? !」
「(道理)虽然单纯,但也不坏。」
站在按住面部身体痛苦地扭曲着的特罗尔面前,哥布尔杀手确认着效果到达的程度。不,不管哥布尔杀手是否掌握了正确的原理。最重要的是行为的结果,以及会发生什么?
火之秘药──炼金术作成的硝石,吸收了水和特罗尔身上的热量,开始急速冷却。
「……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啊……」
在感到浑身无力的妖精弓手旁边,女神官的脑海里的记忆突然浮现,以前到访水之都的时候的往来。
──这样说来他是把冰点的做法给记下来了啊。
「O R L T ? ! T O O R L R L O T ! ?」
不管有没有治愈力,也经受不起被火烧后又直接冷却下来的摧残吧。身上伤口完全不见好转的特罗尔挥舞棍棒痛苦挣扎。
蜥蜴僧侣咧开大口,露出凶猛万般的笑容。
「还真是服了小鬼杀手殿呢,那么,上吧……!」
手上握住龙牙刀跳上前去发动攻击的蜥蜴僧侣身后,妖精弓手接连不断地射击。
「要好好地收拾这个难闻的大家伙呢。」
毫不犹豫地投出武器的哥布尔杀手,从杂物堆里捡起一把剑向前跑去。
「哥布尔就要全部杀光!」
比起特罗尔的命运,其余的哥布尔怎么样了也就不言而明。但是在那之中,追着队伍前行的少年,只是一直瞪着哥布尔杀手。
──原来如此。确实,我对那个女人说了重话。
但是。
像是不耐烦般的以特罗尔为对手,但却兴冲冲地去杀哥布尔的,这个男人。
(虽然这次失败)确有自己的无知。也有不成熟。更有责任。
不过。
──只有这个男人,我不想承认──……!
§
「喂喂,在这种时候,不让矿人领头算什么事啊?」
「好,那么,为平安的生还!为怪物的首级!为那个女侍祭的今后!」
干杯!随着洪亮的声音酒杯高高举起,碰的水滴四溅。
也应该没有比冒险者更嗜酒成性的生物了吧。行会里的酒馆今天也陆陆续续地涌入冒险结束的冒险家们。
这次的对手还真难对付呢。刚到手的魔剑要拿什么怪物试手呢。那个村姑还长得真可爱呢。那一击还能打偏真是吃不消你。你那最后一招还真是漂亮啊。法术用得还挺纯熟的嘛。
先是庆祝成功。也会进行反省。嘲笑同伴的失误,也会称赞他的成果。分摊到手的报酬,有武具入手的话,就讨论是要卖掉还是要自己用,相互诉说着对下一次冒险的期待。
冒险者不在冒险中抱怨不满是理所当然的,也不可能有什么排斥孤立同伴的事。这种琐碎的小事,等到冒险结束(After Session)回来后再下定论也不迟。像是为了消除彼此的隔阂一般,像是为了在下一次冒险中死去也不会后悔一般,冒险者狂欢着。
他们──哥布尔杀手的团队(Party)也身处在这热闹的喧嚣声中。
「喂,欧尔克博格你,为什么一直,这种时候都不说话啊。」
「是吗」
「是啊!」
妖精弓手自己一点一点地喝着稀释过的葡萄酒,却一个劲地往别人的酒杯里倒酒。与其说是帮别人斟酒,更像是做着什么有趣的恶作剧,(她)或者是已经醉了也说不定。
相对的,哥布尔杀手沉默着,从头盔的缝隙中大口喝着酒,也还是一如既往。
「啊,不好意思,女侍殿,可以帮我拿
些烤肠来吗?」
「好好,蜥蜴先生!还是老样子对吧!」
在座位,桌子,以及冒险者之间灵活的穿行着的兽人(Padfoot)女服务生露出笑容。
「加奶酪就行了吗?」
「哦哦,甘露!还请一定要加!」
然后,托着酒菜的蜥蜴僧侣用尾巴拍着地板的样子也没有什么变化,但……。
「喂喂,那边的,把杯子递过来!多喝一点哦!」
「……好的。」
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肩膀的女神官,却与以往不同。
倒不如说本来,这些注意着大家来斟酒的事都是她的任务。如果不是(她变成这样的话)妖精弓手也不可能这么随便胡乱地分着酒菜。
「我,那个,今天……」
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微弱的声音。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不要说是神职仪式,倒不如说是就算在酒宴上也不相称的态度。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第一次指挥团队(Party)。明明就这样按部就班就能顺利完成的,结果却是自己慌了手脚,差点酿成大错。幸好在那个时候其他的同伴给出了指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他们肯定会全灭的吧。
对她来说这就和第一次的冒险如出一辙。
「(真)是的……!我还活着,这不就好了吗。」
但是经历了两千年的森人并不拘泥于那样的小事。
「那个啊,也不可能马上就能多漂亮的指挥的啦」
一边露出一副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的态度,妖精弓手一边用力地摇着长耳朵。
「就算是森人也不行的啦。如果有的话,那就肯定是化妆或者是装了个假耳朵的假森人啦。」
「长耳丫头,说的挺有点道理嘛(原文:一理)。」
「真是失礼呢,应该是很有道理(原文:百理)。」
妖精弓手用鼻子哼了一声,对着矿人道士挺起薄薄的胸脯洋洋得意的自夸着。然后下一瞬间,白皙的皮肤被染上红色的她半睁着眼把目光转向桌边。
「话说,那边怎么样了,那边的」
在酒桌上沉默着不说话的,除了哥布尔杀手、女神官外,还有一个人。他以手托腮,像怄气一般地用叉子摆弄着先前端上来的烤肠。
的确,虽说是第一次冒险,但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气势汹汹地冲进陷阱里。王牌的法术用错时机。这与许多冒险家所描绘的「华丽的冒险」一点都搭不上边。
──嘛,要说现实的话这也就是现实了呢。
妖精弓手吐出一口气,就像失去兴趣一样地舔着葡萄酒。
「嘛,你别这么气馁了。第一次冒险能平安回来,这就够你高兴好一阵子了啦。」
「是啊!小子,在第一次的冒险就和特罗尔碰上,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运气有好有坏啦。砰砰砰地对着少年的背猛地拍了几下,矿人道士又喝了口酒。
「要是没特罗尔的话,凭我的本事,哥布尔什么的……。」
「嘛,算了算了,来,喝酒喝酒。这酒还挺不错哦,这酒……」
矿人道士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把从他的酒瓶里倒出的酒的放在少年面前。他用像是看到弑亲仇敌一样的眼神狠盯着面前的杯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呜……!咳咳!咳咳咳咳!!」
「看吧,一开始就能做的很好什么的是很奇怪的哦,好好体会吧。」
对着就这样把好像要烧掉喉咙一般的酒精拼命咽下的少年,矿人道士半是使坏半是劝慰般的哈哈大笑。
少年恨恨地瞪着矿人道士,像是要说什么话似的张开嘴巴。
就在这时,盛满了切成小块的烤肠的碟子被推到他眼前。
「来来来,用贫僧的夹着奶酪的烤肠来换换口味吧。」(换口味的原文:口直し,也有转换心情的意思,此处一语双关)
滋滋的冒着热气的烤肠,上面还挂着半凝固的奶酪。
蜥蜴僧侣一点都不客气地把自己的份(比别人多很多)用手指捻起来,丢进大口。然后一口咬下,发出咔嚓的肠衣破裂的声音,肉脂的味道一下子在口中散开来。散发着大量香辛料的浓郁味道的同时把奶酪的甜味完美提出,真是,多么美味啊。
「甘露!」
大叫一声像是在赞美祖灵般合掌的蜥蜴僧侣,又向女神官递出碟子。
「来,这很美味哦。而且也很吉利,说起来,很好吃和很出色读起来也很像呢。」(旨い[うまい]:好吃,美味;上手い[うまい]:熟练,本领强。两者读音一样。)
「……是这样呢。」
一副怯生生十分客气的样子,女神官向烤肠伸出叉子。刺起一块送到嘴边,张开小口咬下一小部分。
「我也……想要做得更好一些。」
「哈哈哈!」
蜥蜴僧侣快活地发出笑声,女神官突然擡头看向他那里。因为有那条长尾巴坐在椅子上比较碍事,他就这样站着。所以身高的差别很大。
女神官呼地一声稍稍鼓起脸颊,但蜥蜴僧侣也不在意,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有这样的决心就对了,有志者事竟成,进步的第一步就是把志向给说出来呢。」
他转过身来,被鳞片所覆盖的严严实实的手向上伸出,用指尖在空中画着圆。
「我父祖辈的骇人之龙,也是从沼泽地爬了出来,来到地面,后来才成了万人敬仰的龙。」
这是蜥蜴人的神话。对女神官来说是一种陌生的东西。
从大海里的草芥(微生物)变成了鱼,鱼又爬上陆地,踏着地面,站了起来,最终成为支配一切的龙。他们所说的进步也就是进化,向前走的意思,就是这样的文化吧。
虽说也不是没有兴趣,但是如何去理解才好呢,女神官很暧昧地笑了笑。
──但他是在给我加油,这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这么说来。」
就在她像是敷衍一般吃着烤肠的时候,妖精弓手突然从旁插进一句话来。但这大概并不是为了帮衬她吧。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想到就说。
「那个,是,侍祭吧,怎么样了?没事了吧?」
「啊,是的。」
女神官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油脂。
「手指总算是接上去了,静养结束后,也会考虑今后的事情吧。」
「是哦,太好了──这么说也很奇怪呢。但能够活下来也就不作它想了吧」
妖精弓手的这句话,可以说是一点都没有说错什么。正因为如此,他的回话才会让人如此震惊。
「就算这样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吧。」
是少年。
他用就像要能把人杀掉一般的刺人视线瞪着妖精弓手。
「她可是输给了哥布尔哦?会被当成蠢货的。一定是这样。」
「什,什么啦。」
森人的少女像是讨了个没趣似的撅着嘴唇。
「就算这样,也不一定──……」
「我的姐姐就是这样的!」
少年突然发出很大的声响,把手掌猛拍在圆桌上。
妖精弓手被吓了一大跳,长耳朵也跟着倒竖了起来。因为冲击餐盘剧烈摇晃,料理都洒了出来,酒瓶晃晃荡荡地摇摇欲坠。
蜥蜴僧侣马上慌慌张张地把盘子给举了起来,并交给矿人道士暂且保管。两个人好像也不去在意喝醉了的少年,决定当个看客。
──嘛,年轻人喝醉了酒,也就是会这样吧。
总比一直攒着要好。就是这样。矿人的话,一般也就是这样想的。
「她输给了哥布尔,被哥布尔给杀了!」
「姐姐。」
低沉的嘟囔声传来。
不明所以的坐在桌子旁的冒险者的视线,直直地朝向桌子的一角。之前一直默默喝着酒的哥布尔杀手突然这么嘟囔着。
「你有姐姐?」
「啊啊!有过!」
少年大声叫道。籍着被酒精驱使着的激昂的感情,话语止不住地从口中冲出。
「被哥布尔的用毒短剑给刺死了啊,现在已经没有了! !」
「呃……」
女神官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煞白,到底是谁注意到的呢?
果然?难道!她的手突然开始颤抖。纤细的喉咙颤抖着咽下一口唾沫,发出了微妙地有点大的声响。
毒短剑。被杀。红发的。魔法师。
不可能不记得的吧。
「姐姐可是很厉害的!要是哥布尔没有用毒的话,就肯定能赢
了!」
少年像是苦闷呻吟着一样这么说到,猛地将杯子扔出去。低声说着:「哎呀」的蜥蜴僧侣,用尾巴把摔出去的杯子给缠住。
「可是,学院里的那些家伙,随随便便的就……! !」
大家都给我去死好了。(くたばっちまえ,这算是日语里面口气很重的粗话了,中文表达不太出意思,应该比我翻的意思还要重一层)
随着这样一声喃喃自语,少年终于颓然地伏倒在桌子上。
酒馆之中吵闹的冒险家们一瞬间安静下来,是错觉吗。也许是少年的声音被冒险者们听到了吧,酒馆里熙熙攘攘的冒险者中,也有把目光转向少年的人在吧。
不,即使如此,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吧。成为了冒险者,所有责任当然都要自己来扛。每个冒险者,都背负着什么,怀揣着什么吧。无论财富、名誉、武勋、修行,还是金钱、梦想、理念、信仰。就算各有不同,但这份念想的重量多半都没有什么差别。
为了谋求一天的生计和为了探索未知而去闯荡遗迹,谁都无法比较这两者孰优孰劣吧。(这句话理半天理不顺,明明日文就很直白,中文死活不顺,大意就是一个为了吃饭去翻遗迹,一个为了探索去翻遗迹,出发点不同,但没有什么孰优孰劣。原文:その日の生きる粮を追うことと、未知の発见を遗迹へ求むることを、谁が比べられよう)初学者拼命地杀着下水道的巨鼠(Gaint Rat),老手和龙战斗,就只是那样的差别而已。
所以他们什么都没有说。
但例外的是──是的,有个例外,那正是早就成了老手,却仍一直杀着小鬼的男人。
「……是吗。」
哥布尔杀手低声的,用就像呻吟般的声音喃喃说道。
他抓起放在桌上的自己的酒杯,一口喝干。然后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到桌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回去了,随便找个房间……」
他略微咂了一下舌。这个少年还没有在旅店里借过房间吧。他从腰间的杂物袋里摸出一枚金币,然后往圆桌上扔去。
「……借个房间给他。」
「哦,了解。」
矿人道士也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用粗短的手指拾起金币。
「啊……」
女神官是想要对向着门口走去的哥布尔杀手说些什么吧。她张开口,但是不知怎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微弱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哥布尔,杀手先生……」
「好好休息。」
皮革护手粗鲁地放在她纤细华奢的肩头上。
当女神官想要把自己的娇小的双手叠在那上面的时候,他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视线不断徘徊着,等找到的时候,他已经飞快地走近了门口。
「等一下,欧尔克博格!」
妖精弓手用着丝毫不输给酒馆的喧嚣的声音,高声喊到。
「明天怎么办?休息吗!?」
「不知道。」
回答既短又冷淡。
行会大门突然被打开,哥布尔杀手和正要进来的冒险者撞见在一起。
「呜呃,这不是哥布尔杀手吗!?」
那个容貌精悍的美男子,不出所料的皱起眉头,是长枪手。他也是刚刚结束冒险吧,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沾着微弱的血腥味。
「你这个家伙,突然跑出来,不是吓我──」
一跳吗。长枪手的喉咙突然动了一下,把剩下半句话给咽了下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布尔杀手,窥视着他那廉价头盔的深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也没有。」
哥布尔杀手把长枪手推开,向行会外面走去。
长枪手就这样在行会的门口呆呆地站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一样目送着那个粗鲁的背影离开。他这家伙会把谁给推开,还真是一件罕见的事。
§
大概冒险者就是这种嗜酒成性的生物吧。
行会内的喧嚣,通过墙壁和窗户一直传到路上,给这街道更添了一分热闹。所以这个正蹲在连两个月亮的光都无法照到的小路角落里的冒险者,谁也没有去留意。
廉价的皮革铠甲,脏污的头盔。就算是刚刚出道的冒险者,身上的装备也会比他更好吧。
但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从冒险的紧张中解放出来,开怀痛饮最后弄得自己烂醉如泥什么的,也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事罢了。
「姐姐吗……?」
这个冒险者,在脱下头盔的同时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会一直觉得自己就做的到呢?为什么会一直觉得自己就办的了呢?
「真是愚蠢……」
牙关紧咬,拳头紧握。但即使如此,五脏六腑还是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再也无法忍住这股不断往上涌的感觉,他一下子就全部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