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郊外的训练场》(2/2)
「我们一起行动什么的,这还是第一次呢。」
「噢噢,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没错呀。」
蜥蜴僧侣这么说道,一边慢悠悠地摇着尾巴。
午后的训练场。
虽然设施差不多已经建成了一半,但还是露天这点也依旧没有变。新人冒险者和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落着,各随己愿地坐在草原上享用午餐。
就算一直会有慰劳用的食物送来,但只要活动一下肚子又会开始饿起来吧。
「还真是,就算是祖灵或者是神的力量怕是都不能治愈空腹的吧。」
「《纯水(Purewater)》和《食粮(Create Food)》的奇迹,是有的哦。」
虽然我还没有被授予这种奇迹就是了。蜥蜴僧侣「嚯嚯」地对女神官的话语感到钦佩。
「宗派不同的话连所受的恩惠也会有区别呢。」
「是这样呢,话说回来……今天好像也,不用怎么祈祷呢。」
要说两个人是来训练场做什么的呢,那就是修行兼帮人治疗吧。
会有危险的也不只是那些新人冒险者而已。还不如说那些负责建设训练场地工人会出危险的情况还比较多。当然是小伤的话只要处理一下就可以了,但要是骨折了的话就会影响之后的工作了。如果有像《小愈(Heal)》那样向神祈祷的奇迹的话,那就会有很大的变化了吧。
两人结伴而行,在原野的外围找了块地方准备吃饭。
女神官轻轻地双膝贴地跪坐在草地上,解开裹着午餐的布包。里面放着面包和奶酪,装着稀释过的葡萄酒的小瓶,还有少许风干的果物。
「哦呀」盘腿坐下的蜥蜴僧侣把头伸过来看着这边。
「这点就够了吗?」
「诶诶」
俭约朴素是美德,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被这么教诲。
「好像……那个」
女神官目光有点游移,脸颊像是颇为羞怯似的染上红晕。
「成为冒险者以来,稍微胖了一点呢。」
「哈哈哈哈哈,什么嘛,那是因为你一直有在锻炼的原因吧。」
蜥蜴僧侣张开大口,发出愉快的笑声。女神官的脸变得更红了。
「你看,因为街上的饭很美味所以……」
「不不不,再稍微胖一点也没有什么关系哦,你本来就挺瘦的哦。」
「虽然神官长大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就是了……」
果然还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的话,就算是神职人员也会稍微有点在意的吧。或者是因为周围像牧牛妹啊柜台小姐啊,还有魔女这类富有魅力的女性实在有点多的原因也说不定吗。
女神官哈地叹了口气,迅速地向地母神献上饭前的祈祷。对面的蜥蜴僧侣以不可思议的手势合掌,一边打开用兽皮作成的包裹。
女神官「啊」的一声睁大了眼睛,然后眯起眼睛微笑起来。「三明治,呢。」
「呼呼呼呼呼」
蜥蜴僧侣笑容满面地转了转眼球,一副十分得意的样子。
被切得很厚的面包上涂着黄油,中间夹着炙烤过的牛肉,看上去十分美味。但比什么都要抢眼的,还数其中塞得满满的像是快要滴落下来一般的融化的奶酪。
从奶酪几乎都要把肉片给全部埋起来一样的程度来看,毫无疑问,主角明显就是奶酪。普通的三明治的话肉才应该是主角,奶酪只是提味品。这样一来不就完全反了吗。
「喜欢的东西就要尽情地加进去夹着吃,这就正是三明治这种食物所赋予的自由不是吗?」(一股孤独的美食家里五郎的感觉)
「我也不是不清楚就是了。」
对着像是小孩子一样得意的笑着的蜥蜴僧侣,女神官带着愉快的心情强忍笑意。
「不过,的确饭食是自己喜欢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呢。」
「嗯,食物成为一种文化的话,就不可能不孕育出文明呢。」
说完,蜥蜴僧侣就开始狼吞虎咽起三明治来。一口就把大半个三明治给咬了下来,就这样咀嚼了两三下,然后吞了下去。
「噢噢,真是甘露,好吃!」
「呼呼,真的,很喜欢奶酪呢。」
「唔呣,就算只有这个,贫僧也觉得能和凡人来往也实在是太好了呐。」
啪嗒啪嗒,蜥蜴僧侣十分愉悦的摇着尾巴拍着地面,女神官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条尾巴看了起来。
她张开小口,一点点地把撕成小块的面包送进嘴里。谷物的味道随着不断的咀嚼强烈在口中扩散开来,她含了一口葡萄酒将其与面包一同咽下。
「在你的故乡那边的食物是怎么样的呢?」
「因为贫僧等同族,既是战士又是猎人呐。一般能够猎到的飞禽走兽都会吃。」
蜥蜴僧侣快速地把第一个三明治吃完,又把手伸向第二个。
「年少者和年少者,战士和战士,上位者和上位者,各自聚起来进食。」
他一边啊呜地把三明治一口咬下,一边用一只手拍了拍身旁的草地。
「就像这样,以地为席随意坐下。」
「大家不一起吃吗?」
「如果王和队长一直呆在士兵堆里的话,其它的人就不能好好休息了吧。」
「是这种的呢。」
「虽说如此,但宴会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在战斗胜利的黎明,会在广场上点起篝火,这时候吾等皆会坐在一起了呐。」
女神官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从没见过的异国光景。
密林之中,巨树之下聚集着的蜥蜴人们各随己愿,举杯畅饮,大声喧闹。众人的中央有一体巨大的野兽尸体正摆在篝火上烤着,强悍的战士们将其身上的肉一一切下。
但不知为何其中一人却在欢喜地咬着奶酪……什么的,嘛,只是随便想想罢了。
但,至少──…………
「还真是,热闹呢。」
「那是当然。」
蜥蜴僧侣一副十分得意的样子。
「其它的话,还会去采集高粱还有马铃薯之类的东西。」
「土,土豆的话,和奶酪很搭哦。」
「嚯嚯。」
蜥蜴僧侣刷地一下探出身子,眼中闪着亮光,一张大嘴仿佛是要逼过来一般微微张开。如果是这种情形的话,那女神官不由得「咿呀」地把身子向后仰了一点大概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吧。
「那个,请务必详细说说。」
「诶,那个,我是在神殿里长大的,是有做过这个的就是了。」
把土豆切开,涂上用牛奶,小麦粉还有黄油混合而成的酱,再在其中加入奶酪,最后放进炉灶里烤制而成。是为了冬日祭典或者是其它什么特殊日子而作的,属于神殿里能吃到的颇有点豪华的食物。
「在大会厅里,大家一起落座祈祷,然后一同享用。」
「善哉善哉……!」
不管是一起做食物也好,还是一起享用也好。蜥蜴僧侣感叹地发声。
「与同胞一起享用美食,能够让彼此的联系更深呐。」
「是的。」
女神官笑着点头,然后突然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歪了歪头。
「啊,如果可以的话,下次一起做如何?」
「唔呣,还请务必要。」
「啊,你们好像在吃什么很好吃的东西啊!」
就在此时,一个爽朗明亮的声音飞了过来。
女神官的眼睛刷地一下向那里看去,最
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赤足。沿着那小巧但同时也健康的饱经锻炼的双足向上看去,是短裤以及其上的贴身衣物。
是因为大汗淋漓吗,还是实在太热呢,她啪嗒啪嗒地拎着领口不断往里面扇风。是圃人的剑士。
「真好啊,三明治?给我一口怎样?」
呣,蜥蜴僧侣一下子就把手上的东西全部塞进嘴巴里,一边大嚼特嚼着一边像是在威胁一般地摇着尾巴。
「贫僧的教义是,食物是不可能分给别人的呐。」
「诶~~」
虽说如此但从她的口气中听不出一点遗憾的意思,蜥蜴僧侣也马上转了转眼球。(这似乎是他开玩笑时必有的动作)
「嘛,我也还没吃饭呢,一起好吗?」
这样说着的圃人少女,嘿嘿地笑着摇了摇手上的布包。被红色的绢布漂亮地包着,但却出乎意料的很大。
咬着干杏子的女神官嗯地一声将其吞下,点了点头。
「啊,可以哦,我没有关系的。」
「贫僧也无所谓。」
「那,就打扰咯!」
咚地一声非常活泼地坐在草地上的她,兴冲冲地打开了便当。
那是,被烤得十分松软的色泽金黄的磅蛋糕。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竟然有五个磅蛋糕。这个量,鉴于圃人的体格差来看实在是有点多,甚至连矿人都不敢保证能吃得下。
她把一个小瓶取出来拔开软木塞,把装在里面的蜂蜜涂上,尽情地享用起蛋糕来。
女神官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吃得还真多呢。」
「那是,我们一天可是要吃五六顿呢。」
但是冒险中也不可能有这种余裕就是了。圃人少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蜂蜜。
「所以一顿的量就不得不加多一点呢。」
「啊哈哈……」
女神官暧昧地笑了笑。本来吃那么多顿的每顿也不都是吃和这个差不多一样的量吗。(原文:本来の回数でも毎回同じ量を食べているような気がしたからだ。)
「那么说来……你现在的确是,在单独行动是吗?」
「唔嗯,是哦。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做些什么除了治退巨鼠以外的委托呢。」
清除下水道的巨鼠,是一件面向新人冒险者的委托。虽说如此,但这并不是什么能让人起兴趣的工作──因为这一点都不像是冒险。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为了和老鼠战斗而成为冒险者的吧。与可怖的怪物酣战,踏破洞穴,从宝箱中获得财宝,他们是为了这些才成为冒险者的。
尽管如此。
但单独冒险总是会伴有更大的危险。
「但是像我这样的战士(Fighter)不是到处都是吗。」
也不能指望团队(Party),她笑着说道。要和情投意合的同伴们一起去冒险才比较好,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实在是有点勉强。
──如果哥布尔杀手先生不在的话,自己又会怎样呢。
女神官,这样想着。
真是奇妙啊。
如果那天,在那里,那三个同伴没有出声的话,又会怎样呢。如果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冒险的话,恐怕自己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吧。
那冒险结束,为了之后的战斗,不断养精蓄锐的日子。那每一秒,每一秒都不停重复着细微的判断的,现在。
「那个……」
这样想着,女神官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冒险呢?」
「冒、险?」
圃人少女这么说着,像是不可思议似的歪了歪头。
「那个穿铠甲的哥哥,是叫哥布尔杀手什么的吧。今天好像不在吧?」
「啊,那个……」
「其实呐。」
像是要接着吞吞吐吐的女神官的话头一般,蜥蜴僧侣突然探过头来。他嘴里呣咕呣咕地咀嚼着刚刚咬下的三明治,然后咕嘟一声地吞下。
「因为要升级,不得不证明自己的实力,在找能一起临时组队的冒险者,这样的。」
「大概,只会有一次就是……」
「呋呣。」
看了一眼感觉十分抱歉而垂下眉头的女神官的脸,圃人少女抱起双臂看向远处。
鱼龙混杂的新人冒险者。在这群各随己愿的一类人里不管是凡人的战士,还是矿人的战士都非常多,因为他们依仗着不用怎么锻炼,生来就拥有的筋骨隆起的强健体魄。
「就算这么说,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战士呢。」她微微苦笑着。
她看了看她那,不管怎么锻炼,都比不过凡人和矿人的纤细臂膀。
「看吧,因为是圃人。装备也不好。只是个普通的战士。」
轻薄的皮革铠甲。剑也好盾也好,虽说也不是什么劣质品,但无可奈何的是尺寸实在不太合适。如果把技巧,体力,装备合起来考虑的话,比她强的战士应该数不胜数才对吧。
「真的好吗?」
「然而」,蜥蜴僧侣威严地点点头,「有运气在。」
「说什么运气……」
「换句话说就是机缘不是吗……对吧。」
「是的!」
女神官毫不犹豫地回应了蜥蜴僧侣,尽力地挺起薄薄的胸脯。
「那个时候,是你们告诉了我们药水的事情呢,所以……!」
声音响了起来。这样说着,圃人少女一边「那个,我还记得哟」地点了点头。
「可以哟,嗯,没关系的。只是只有我们两个有点勉强呢。」
所以,这么说着的圃人少女,紧紧握住双拳,高高举起。
「去邀请别人吧!交给我吧!我已经有目标了!」
「我、我也会去的!」
圃人一旦决定要做什么,行动就会非常迅速。
像是要去追上已经如脱兔一般飞奔而去的她一般,女神官也站起身来。在离开之际,啪嗒啪嗒地冲了几步的女神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着蜥蜴僧侣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位蜥蜴人是龙祭司,洞悉话术,不可能注意不到。(原文:水を向けた,意思是套话,引诱。这里是一语双关。)而且她和他们四个一起组成团队(Party),也已经有一年了。
蜥蜴僧侣像是让她不要在意似的大方地挥了挥手,她再一次低头致谢。
「喂~快点来呀。大家已经吃完饭要开始训练了哦。」
「啊,是的!不好意思,实在非常感谢……!」
已经冲到那里的圃人少女说着「看招!」把红发少年给飞身踹倒。晚了一步追上来的女神官不断低着头道歉并说明情况。矿人道士拉开破铜锣一般的嗓子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圃人少女又找好了下一个目标,向着新手战士和见习圣女那里飞扑过去。好不容易才有的两人午饭时间被打扰了的见习圣女高声埋怨着她,但圃人少女只是不停地搪塞过去。女神官和少年一起朝这里跑过来,再一次不断低头道歉……。
「咿呀,缘就是德,德即为缘啊。」
将这一切光景尽收眼底,蜥蜴僧侣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满足地点着头。不管怎样,也已经来往了一年有余,那个少女的心性,以及为人的善良也不可能不清楚了吧。
──那么,这样的话。
蜥蜴僧侣,一边毫不可惜地大啖着最后一个三明治,一边细细地思考着。
──这个团队(Party)的中心,那个偏执的小鬼杀手殿的德行又会变得如何呢──……。
§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微微的金丝雀的叫声入耳,牧牛妹从睡梦中转醒过来。
「嗯……嗯…………、呜……?」
她使劲地擦了擦眼角,眨了几下眼睛。一边在食堂的椅子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好像是趴在桌子上,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的样子。
等注意到的时候,天已经被夜幕笼罩,房间里也十分昏暗,只有双月之光淡淡地照进来。桌上摆着一个茶杯,其中的红茶也早已凉透。
看来是在等着他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的样子呢。
「嗯……也没有回来过的痕迹呢。」
她像是要把睡僵了的脸庞给揉松一般把手贴在脸上,一条毛毯突然从她的肩头滑落。是叔叔吧。虽说是初春,但晚上也是挺凉的。
她把毛毯捡了起来,重新披在身上。
「感谢感谢,……?」
就算是在这段时间里,金丝雀仍是唧唧唧地不断叫着,在笼子里啪嗒啪嗒地来回飞着。
牧牛妹快
速地点上蜡烛,拿着蜡烛朝摆着笼子的方向走去。
「怎么啦~?是冷了吗?还是饿了~?」
就像是哄着婴儿一般地语调。她俯下一点身子往笼子里看去,金丝雀也同样歪着小小的头窥视着这边。
摇曳着的火焰,在窗户上映出模糊不清,身着睡衣的自己。
──是直接去床上睡比较好吗。
虽然这么想着,但果然还是没有这种心情。
──还是说跟着去才是最好的呢。
她就这样双肘搭在窗边,拄着脸颊叹息着。
不可能的没道理的,她甩着脑袋把着无来由的空想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她的确是有锻炼,嘛,虽然也不太想承认,是比同年龄女孩的体格相对好一点。虽说如此,但要挥舞着武器与怪物对峙却又另当别论。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一旦去了那里,他也就无处可归了吧……。
「……哇,好像有点太自大了。」
这样想着,牧牛妹禁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然后,就在此时。
冷不防突然传来一阵吱呀的声音,门开了。与此同时从门缝里飘来的空气中混杂着一股奇妙的味道。
那是铁锈的气味。些许泥土,汗液,尘土,还有血的味道。就算不去看来人的脸,牧牛妹心里也一目了然。
──是他的味道。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与饱含温度,亲切温柔的声音相对的,是他低沉淡漠,生硬粗鲁的声线。他轻轻地反手关上门,像是尽量不影响他人一般,但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他回头看向牧牛妹像是放松了一般的笑颜,惊讶地晃了晃头盔。
「起来了吗。」
「嗯嗯,刚起。」
「不用起也没关系。」
「才不是什么没关系,要是不起来的话,呐。」
牧牛妹用食指指着鸟笼,金丝雀像是不失时机般地发出「唧唧」的叫声。
「要不是这孩子,我都不会注意到你回来了呢。」
「呣。」
他一边低声沉吟,一边拉出一张椅子,重重地坐下。
把武器防具给脱了比较好哦──这样的话,她也没有说。她只是轻盈地离开窗边,迅速地把挂在厨房里的围裙拿过来围在睡衣外面。
「呐,饭想吃什么?」
她一边结着背后的扣子一边越过肩头朝他转过头来,呣,他低声喃喃道。
「交给你」,然后他静静地加了一句,「什么都可以。」
「是炖菜哟,早就准备好了。」
在这一瞬间,
「……是吗。」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
等到再次放到炉子里加温的盛在锅子里的炖菜端上来之前,还需要一点时间。
「啊,还是稍微擦一下铠甲比较好哦。」
「是吗。」
「嗯。这里,有手帕哦。」
「啊啊。」
他坦率但胡乱地用手帕使劲地擦去头盔铠甲上的污渍。当然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完成的简单工作,他直到牧牛妹满意了才停下手。
然后他才开始将放到桌上的炖菜,像是在狼吞虎咽一般从头盔的缝隙中将炖菜灌进去。
已经是春天了,不怎么冷了,还特地做炖菜什么的……这种有点不知好歹的话还是不说为妙。
「最近,一直这样呢。」
牧牛妹在他对面落座,一边双手支着脸颊一边呼呼地笑着注视着他。
「指什么。」
「一直出去啊。」
牧牛妹把手撑在披上壁纸的桌子上探出身子,不断地把他溅到头盔上的汁水擦去。
「不只是──哥布尔吧,还有训练场那边。」
「啊啊。」
「忙吗?」
「……不。」
他稍许思索了一下,像是要表达自己也不清楚一般地歪了歪头盔。
「……到底如何呢。」
呼呣,重新坐直身子的牧牛妹,托腮窥视起他的样子。当然,被藏在里面的他的眼瞳的颜色什么的,还是不可能看得见就是了。
「果然。」
牧牛妹从喉咙深处发出嘻嘻的笑声,又换了一个话题。
「在那里建些什么,讨厌吗。」
他拿着汤匙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不,也不能说怎么厌恶。」
唔嗯。他故意装作一副在思考的样子呢。
他这副样子和以前一点变化都没有,一旦不知怎么回答就开始假装烦恼想要搪塞过去。
「大概,是很寂寞吧。」
「……」
「而且,也很在意那个孩子。」
「…………」
「很在意,自己想要出手帮忙但却想不到好方法。」
「………………」
「在这期间像哥布尔什么的各式各样的问题还不断地跑出来……」
「……………………」
「像这样平静下来的话会很不安吧。」
一直沉默着的他,把手上的汤匙给放开来,叹了口气。
「……真亏你能懂。」
「那是,住在一起已经都几年了啊。」
一边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笑出声来,牧牛妹一边眨了下眼睛。感受到了从头盔里直直向这边射来的他的视线,牧牛妹止住笑声摆正了身子。
「你,什么都没有想吧。」
她只问了这一句话。
但是,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人──一直只有我一个。
不,就连自己能不能正确的理解也没有什么自信。然而,叔叔也不是那个小小村庄里的住人。
已经只有他──和自己而已了。
「也不必去想,但是……」
「……」
「在池子里游泳什么的,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东西。」
都记得。
那在用砖垒起来的小屋里的双亲的呼唤。被烈阳晒得暖烘烘的石墙的温度。在村子里的土制小路上走着时候的清风。在田间耕耘的大人们的锄头耕犁的声音。被制作粗劣的轮匝吱吱嘎嘎地汲上来的井水的冰凉。
在那山丘上矗立着的小小树木,在那树洞中藏起宝物时胸中的忐忑不安。在那地平线的彼方,原野的尽头缓缓沉下的赤红夕阳,两人一同眺望时的陶醉不已。在那深夜之中仰躺在草地上看着双月和繁星时,背后青草扎扎的感触。
迟归时向愤怒的父亲哀求的痛苦。被关在房顶阁楼闭门不出的寂寞。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从下面飘上来的母亲在做早饭的香味。
什么都记得。
这已经是,不存在了的──只存在于他与她心中的世界了。
「但是,也没有办法了呐。」
所以啊,这么说着,牧牛妹无力地微笑着。
「无论怎样,世间依然照样运转,我们依然活着,风依然吹着,太阳依然升起落下。」
食指立了起来,一转,一转地,在空中画着圆。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段不长也不短的日子了。
十年、十一年。孩子变成了大人。景色也变了。街道也好,人也好,一切都是。万物流转,变化,什么东西都留不下来。念想也好,回忆也好。
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变化的吗。如果说有什么不变的事物的话,那就只有世间之理不会变吧。
──那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也不清楚就是了。
「那样的话,也不得不去适应这种变化了呢。」
「……是吗。」
「是哦。」
嗯嗯,牧牛妹这样点头。
「肯定、是这样的。」
「是吗。」
然后,他沉默了。
有很多很多东西在啊。是吗,他想着。
一年了。想起来自从帮了那个神官少女──正确来说是杀哥布尔──的冒险以来。和妖精弓手,矿人道士,蜥蜴僧侣相遇以来。已经一年了。
和那个不知所以的怪物战斗。和袭击牧场的小鬼军势战斗,在长枪手和重战士的帮助下取得了胜利。还有水之都地下水道涌出来的小鬼。和小鬼英雄的对决。还有剑之圣女。
秋天的祭典也是,自己得到了很多的知己。然后冬天的雪山上,和小鬼圣骑士的战斗。
曾经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的确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个麻烦的少年的事……应该就不会去管的吧。
人生的岔道总是
存在。
他也会选择什么样的道路的吧。
「……」
但是。
但是、然而。
──被哥布尔用毒短剑刺死了啊,已经没有了啊!!
「……还是,不行吧。」哥布尔杀手,这样静静地嘟囔道。
「……嗯」
牧牛妹,像是十分寂寞地点了点头。
「……是,吗。」
「没有确证,但,小鬼又蠢动起来了。」哥布尔杀手小心翼翼地,慎重地考虑着用词。
盗走工具的哥布尔。马上开始在训练场周围骚动的哥布尔。只是对训练场的建设这种稀奇的事情感兴趣吗?
──不可能的吧。
有预兆,有征兆。但这也可能是自己的强迫念头也说不定,他心中这么想着。
是因为宿命吗,还是因为偶然呢,尚无定论。但是,他确信他非得和哥布尔战斗不可。
「所以,我没办法,不行吧。」
「嗯。嗯……我明白。」
视线交互。牧牛妹因为不安而摇动着的眼瞳,和从铁盔深处,直直地看过来的眼瞳。
她的喉咙颤了一下。应该说什么呢。怎么说出口呢。她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还是都闭上了。
「……我会,等着你的。」
「啊啊。」
然后,哥布尔杀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留下已经空了的餐皿。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食堂里又只剩下一个人。蜡烛的火光依旧不断摇曳,背过脸来,牧牛妹抱住自己的头,又再次伏到桌上。
金丝雀微弱的鸣叫声,也变成了一种慰藉。
§
从那之后的三天里,什么都没发生。
冒险者们一如既往的冒险,训练,加深感情,就这样挥霍着每一天,不,应该说是有意义的度过每一天。
时间之砂如川流般永不停息。纵使对神来说,也不会停下掷骰子的手。
因此哥布尔就确实地出现了。
或是宿命,或是偶然。
那是在三天后的──那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