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第一年 第5章『经验与成长〈Advance to the next level〉』(2/2)
「一星期。」
「收到!」
他无视精力十足地跑来跑去的兽人女服务生,观察周围。
冒险者公会的酒馆。到目前为止,除了购买粮食外,他从未踏进过。
连有兽人在这边工作,都是刚刚才发现。
白天的酒场却弥漫连他都感觉得出的倦怠气氛。
冒险者七零八落地
坐在桌前,是放假,还是提早回来了?
他们大口喝酒、大口吃下酒菜的模样,毫无霸气。
其中有一个人。
「……混帐东西……为什么,啊啊,可恶……!」
他对趴在桌上碎碎念的那名冒险者有印象。
跟自己同一天登记,之后在剿灭哥布尔时巧遇的那名冒险者。
团队不在附近,那人好像也喝得相当醉。
店里的冒险者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看都不看那边一眼。
他想了一下,结果什么都没说,默默等待粮食送来。
人总有想独处的时候,这点小事他也明白。
明白归明白 ──「嗨,怎样?之后要去冒险吗?」
却有人一屁股坐到他对面。
擡头一看,是一位身材纤细高挑的美男子。身穿皮甲,扛着长枪。
脸上带着的笑容与其说亲切,更适合用得意形容。
「这次要干么?大蜈蚣〈Giant Centipede〉?还是食尸者〈Ghoul〉?」
探索遗迹也不错。他看了越说越起劲的长枪手一眼。
「哥布尔。」
「啥?哥布尔!?」
跟他冷静的语调比起来,长枪手的惊呼声明显有点刻意。
他睁大眼睛耸耸肩,一脸「让我来教教你」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之前可是除掉了矿山的黏液怪〈Blob〉耶。」
「是吗。」
「对啊!很厉害吧!」
就算他这么说,他也完全不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想了一下,判断肯定不是在讲哥布尔。
「很厉害吗。」
「很厉害!」
「是吗。」
他点了下头。
「真厉害。」
「你说什么!?」
长枪手闻言,脸垮了下来,探出身子,仿佛要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他再度沉思片刻,一语不发,慢慢歪过铁盔。
「不厉害吗?」
「啊 ── 够了 ── !可恶,这家伙是怎样!」
是个开朗的男人。也是个很吵的男人。
长枪手不耐烦地大叫,无奈坐回椅子上。
椅背被他用力一靠,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长枪手不悦地噘着嘴,将自豪的长枪拉到手边,转着枪柄玩。
他突然眯起眼睛,指着他的杂物袋。
「喂,那是什么?」
经他这么一说,看得见他的杂物袋里露出一只小瓶子……
大概是没收好吧。太粗心了。他低声咂舌。
「是活力药水〈Stamina Potion〉。」
他拿出瓶子,整理好杂物袋里的东西后把它塞回去。
这样就不会掉了。
「柜台给的。」
「什么!?」
长枪手立刻用力探出身子。声音宏亮,在铁盔里回荡得很厉害。
「可恶,果然我也该去跟柜台小姐邀功吗……剿灭黏液怪!」
「黏液怪。」
「嗯,活生生的黏液。根本无法分辨要攻击哪里才好,于是我就用长枪……」
「好,了……适可,而止……喔。」
一名美女晃着肉感腰部,站到椅子后面,打断长枪手炫耀功绩。
是穿着身体曲线表露无遗的衣服、戴帽子的魔女。
「对了,你也说几句嘛。你不也被黏液怪缠上,差点 ── 痛!?」
她直接拿手杖往长枪手头上敲下去,看见他痛得呻吟,叹了口气。
「对不起,喔。」
「不。」
魔女对他送了个秋波,他摇摇头。
「没问题。」
「之后……我会用黏丝〈Spider Web〉,或其他法术,让他……安静点。」
「是吗。」他点头回道,仿佛突然想起似的,望向同期那名冒险者。
「他怎么了?」
「噢……」
魔女垂下细长的睫毛,用性感的动作舔了下娇艳的双唇。
「一个人,被吃掉。一个人去送,那孩子的,遗物。另一个人,的手……嗯。」
于是他就不当冒险者了。魔女兴味索然地轻声说道,凭空拿出烟管。
然后像在用优美的手势弹指般,敲了下打火石,点燃。
魔女慵懒地吐气,香甜的烟便飘散开来。
「只剩一人。常有,的事……对吧?」
「……是吗。」
「就是,这样……那,再见。」
魔女轻轻挥手,抓住长枪手的脖子。
长枪手嘴上虽然在抱怨,还是乖乖被她拖走。
是她的力气比一般的后卫职业大呢,还是长枪手在配合她?
他想了一下,判断这件事无关紧要,扫到脑海之外。
「让您久等啰 ── !」
兽人女服务生正好从厨房跑回来。
她将怀里的七份干粮放到桌上。
确认数量无误后,他将干粮塞进杂物袋,从钱包拿出几枚银币,放到桌上。
「好的,谢谢惠顾!」
他稍微调整被干粮塞得鼓起来的杂物袋,踩着大剌剌的脚步离开。
准备开门离去时,他回过头,那个同期的冒险者呆呆地擡头看着他。
他看了对方一会儿,推开门来到室外。
门晃来晃去的吱嘎声从背后传来,听起来莫名漫长。
§
沙沙,窸窸窣窣。夏风拂过杂草,发出海浪般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只有街道通过,随处可见的旷野一角。
牧牛妹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眯起眼睛。
因为她看见了躺在绿色海洋上、烧成漆黑色的木材。
「噢,小妹妹,你说的地方到啦。」
将长枪夹在腋下的冒险者,坐在借来的马车的驾驶座对她说。
「嗯……谢谢。」
她从货架上跟人家低头致谢,坐在长枪手隔壁的魔法师微微扬起嘴角。
牧牛妹觉得她跟自己年纪应该不会差太多,给人的感觉却非常有女人味。
「那,我们就,在这边……等你。」
「好的。」
她又道了一次谢,跳下马车。
落地时脚被草丛绊到,害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重新站好。
「没问题吗?」长枪手贴心地问,她简短回答「没问题」。
── 这应该是她熟悉的风景才对。
坐在于街道上行驶的马车中看见的,逐渐远去的村庄。
明明是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方向看过去。
── 什么都没有。
牧牛妹在随风摇曳的草丛中,慢慢向前走。
总是在这边玩的道路。直到五年前,每天都会经过的道路。
至今仍然可以鲜明回想起那些景色,不知为何却跟眼前的风景对不上。
这让她有点头晕目眩,路走得摇摇晃晃。
「……呃。」
她拨开草丛,不断朝目的地前进。
虽然几乎无法分辨,只要仔细注视,就会发现只有那边的草比较少。
代表那个地方曾经是道路。
最后,她抵达的是同样没有任何东西的草原。
只看得见埋在杂草中、整根被烧成焦炭的柱子。
牧牛妹轻轻踏进那四角形的草丛。
脚底传来喀啦声,是碎掉的石头地残骸吗?
── 不晓得现在变得怎么样了。
父亲也是,母亲也是。
最喜欢的衣服。宝贝的娃娃。一直在上面睡觉的床铺。自己专用的餐具。
那里已经一无所有。
牧牛妹心不在焉地站在草丛中央,环顾四周 ── 没有任何屏蔽物。
再也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座村庄。
自己跟舅舅,还有他。
全都变成过去的事。
五年就这样了。十年、二十年后 ── 肯定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 反正,大家也只会在当下那一瞬间才这么感慨。
牧牛妹微微皱眉,像要掩饰这份心情似的,仰躺在地上。
杂草搔过背上和脖子,有点痒。
听见远方传来长枪手的惊呼声,以及魔女制止他的声音。
头上的天空蓝得莫名其妙,云朵的
白烙印在眼中。
「……是啊。」
不能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饭也得好好吃。必须工作。她想照常欢笑,照常享受生活。
这是很普通的事 ── 没人有资格生气,没人有资格鄙视。
何况,类似的事件全世界到处都是。
她眨了好几下被阳光刺得泛泪的眼睛,用手臂遮住。
放弃一切,「哇 ── !」大叫一声,会有多轻松、多爽快呢。
── 虽然我绝对做不到。
挡住阳光,让人想到坐在仓库角落的他。
── 做不到吧,那种事。
那么,她做得到什么?
能为他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
「……好。」
牧牛妹用力踢了下腿站起来。
她拍拍屁股,把草和土拍掉,顺便拍了下脸颊。
鼓起干劲,转换心情,总之,试试看吧。
她快步走向马车,魔女发现她回来了,用手扶住帽檐。
「好了……吗?」
「是的!」
牧牛妹精力十足地点头,跳上马车。
发出细微吱嘎声的马车上,牧牛妹向两位冒险者深深一鞠躬。
「不好意思,特地麻烦你们……」
「不会啦,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拿长枪的冒险者爽朗地笑了。
「拿了报酬就要好好干活。别客气。」
「工作……」
他的那个也是工作吗?若是如此……
── 得先整理整理。
牧牛妹握紧拳头,魔女仿佛看见什么温馨的画面,轻笑出声。
「你……剪短头发,应该,比较好看。」
「咦?」
她突然对牧牛妹这么说。
牧牛妹反射性睁大眼睛,魔女雪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牧牛妹的刘海。
「剪短头发。眼睛也,露出来。这样,比较可爱……唷?」
── 是吗?
牧牛妹用手指捏住刘海,半信半疑。
随着长枪手吆喝一声,马车喀哒喀哒地开走了。
§
── 是不是该坐马车来。
他难得思考起这种问题,停下脚步。
太阳已经通过天顶,开始西斜。
尽管投射在街道上的阳光还很充足,四周马上就会被黑暗笼罩。
考虑到今晚要在外露宿,差不多该着手准备了。
「……」
── 太晚出门了。
一大早就出门的话,现在肯定已经抵达村庄。
通常路旁应该会有旅店之类的设施,前提是前方要有繁荣的城镇。
通往边境荒村的街道,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只要连夜赶路,应该是能抵达村庄,不过考虑到之后要跟小鬼战斗……
想这么多也没意义。
停下脚步,太阳还是会继续沉下,所以动手做就对了。
他观察街道两侧的草丛,找到目标物,窸窸窣窣走进草丛里。
是曾经存在于此的城镇残骸。
这附近也是神代的古战场吗?还是遭到袭击的村落?
腐朽的房屋残骸被草木掩埋住,沉睡于草丛中。
他在其中找出形状相对完整的石壁,使劲踹下去。
好几道墙壁当场碎掉,他找了一会儿,发现没碎的墙壁。
── 这里不错。
敲了几次,没有崩塌的迹象,他便在草地上铺好防水布。
没必要让夜露弄湿身体,妨碍体力恢复。那样是种浪费。
接着拔出腰间的剑,代替柴刀砍掉杂草,清出烧营火的空间。
自己点的火烧到杂草,结果被烟呛死,未免太过愚蠢。
然后是找木柴。这并不困难。
只要收集干燥的枝叶即可,就算只有潮湿的树干,边生火边烘干就行。
收集垮掉的房子的石材,做出挡风挡火的炉灶,把柴扔进里面。
只要点燃增强火势用的枯草丢进去,就大功告成。
「……」
然而,他并没有立刻点火。
天空很蓝,远方没有乌云。空气也偏干燥,八成不会下雨。
他心想「那么不用准备屋顶也行」,靠着墙壁坐下。
周围安静得仿佛一切生物都灭绝了。
天上的云静静流动,每当风吹过,树叶都会发出沙沙沙的摩擦声。
他从杂物袋中取出水袋,拔起栓子喝了一、两口。
只是坐在地上却莫名无力,眼皮重到不行。
但不能就这样睡着。
晚上不烧营火的话,会被野兽咬醒。
他将水袋放在旁边,自杂物袋中拿出一片肉干,从铁盔的缝隙间扔进去。
每咬一口,盐味就会在口中扩散开来。
本来只是想借由嚼东西驱散睡意,味道却比想像中好。
「……」
他不经意地望向粮食的包装,上面印着熟悉的图案。是来自牧场的。
他默默咀嚼肉干,不时配几口水,坐在阴影处没有移动。
即使待在阴影处,夏天的热气还是充满铁盔内侧,害他的脑袋又重又痛。太热了。
被哥布尔偷袭的可能性,一把抹消拿下铁盔这个选择。
他慢慢等待太阳下山。
不久后,红色夕阳朝远方的旷野落下,双月及繁星升上天空。
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红月、让人感到寒冷的绿月。他紧盯着它们。
英雄的图是用线将繁星连接在一起创造出来的 ── 这好像是姐姐告诉他的。
── 是时候了。
他敲击打火石,爆出火花,在炉灶内点火。
火劈劈啪啪地点燃,一缕白烟直直窜向天空。
「……」
这样应该能赶走野兽。可是哥布尔呢?会来吗?说不定会。
那东西不怕火。搞不好他们根本没发现大部分的生物都怕火。
实际上,他们就是来了。不可以忘记那件事。
不晓得是谁的声音,在他的脑中萦绕不去。
喉咙好干。他轻轻舔了下嘴唇,可惜没用。反正明天就会抵达村落。
他拿起水袋,大口灌水,水都从头盔旁边流出来了。
里面装的是掺水的葡萄酒。虽然味道和酒精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他在头盔里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望向黑暗。
这是为了避免眼睛习惯营火的火光,导致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他右手握紧腰间的剑,把膝盖抱向身体,维持随时都能站起来的姿势。
盯着黑暗之中,觉得自己隐约看见在火光照耀下晃动的影子。
「……!」
迅速拔剑。划过虚空。吁出一口气,将剑收回剑鞘。然后再度拔出。
刺穿、击碎小鬼的头、喉咙。刺穿,击碎。杀掉。确实地。
他一直待在那里等待哥布尔,直到天亮。
哥布尔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