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一章《寄给她的邀请函(Handout)》(2/2)
「G G O O O R B!」
当然,哥布尔们不会老老实实地让他过去。
就算是朦胧不清的意识,但只要看见女人孩子的话,它们就绝不会留情。
更何况冲过来的蜥蜴人光是两只手擡女神官就应付不过来了──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
「G O O O R O B!?」
但即便空不出手,只要有强韧的尾巴以及利爪獠牙,那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了。
龙不用武具,因为它全身都是武器。
「G R O O B!?」
「G O O R B!?」
千万别对龙出手的这个格言,哥布尔们肯定不知道。
他用着爪、爪、牙、尾,就这样狠狠地把哥布尔们打飞,就如字面意思上一般把它们给冲散。
虽然这构不成致命一击,但要将女神官送至祭坛之上,也已经足够了。
「贫僧就担任前卫如何。」
「拜托了。」
一边短短的交谈,哥布尔杀手一边把刺进哥布尔头盖骨的半月刀放开。
「G R O B B B!?」
然后从瘫软下来的哥布尔手中把木棒夺过来,虽然粗劣但也足够用了。
「那么神官殿,这边就交给你了。」
「好的,还请交给我!」
将女神官轻轻放下来的蜥蜴僧侣,一边用尾巴牵制着哥布尔,一边以不可思议的手势合掌。
「〈伶盗龙(Velociraptor)、翼为钩,撕裂长空、铸刀以狩〉!」
掌中的牙齿转眼间
研磨锋锐,握住那《龙牙刀(Sharp Claw)》,蜥蜴僧侣发出震耳的咆哮。
「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呀呀呀呀呀!!!!」
「G O O R R O B!?!?」
他虽说是僧侣,但却更偏向武僧或是神官战士之类的职业。而其种族本就以善战而驰名。
要说哥布尔杀手是精准迅捷地瞄准要害,那他就是在肆意无束地纵横驰骋。
被修道女们的血渍和哥布尔们的污物弄脏的礼拜堂里,猛然掀起一阵小鬼们污浊的血风。
另一边的女神官两手重新握紧锡杖、强打起精神,直面自己的战场。
她就这样在微弱呼吸着的女子旁边跪下,也不去介意白色法衣被血污弄脏。
实在是太过于凄惨的景象了。但她还是硬生生地把从胃里涌上来的东西,和随之翻滚的感情一并咽下。
──不管看几次,都无法习惯……但。
绝不可以习惯。每次如此强烈地念想之后,她的信仰就会进一步得到锤炼。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御手抚平此人的伤痛〉!」
于是女神官双手握紧锡杖,向端坐天上的地母神献上发自心底的虔诚祈祷。
还请治愈此人的伤势。还请把此人的性命留续下来。还请救救她吧。
《小愈(Heal)》的奇迹,虽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祈愿了。
但慈悲为怀的地母神,还是确实地回应了可爱信徒的请求。
淡淡的光晕像泡沫一样飞向女子的伤口,出血开始停了下来。
当然,在历经折磨之后失去的体力却不会就这样恢复过来。
精神上的创伤,就算是神的御业也无法如此简单的治愈。
但是,这样就算是脱离危险了。
「哥布尔杀手先生,这边已经没问题了……!」
「好。」
哥布尔杀手马上从腰间的杂物袋里,掏出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蛋壳,向小鬼砸去。
「G O O R O O R O B!?」
「G O O O R O B O R O O B !?」
气味逼人的浓烟散开,惨叫随之而起。
直到刚才还在随心所欲的蹂躏女人的数只哥布尔,现在都无不流着肮脏的眼泪,被熏的在石制地板上四处翻滚。
碎掉的蛋壳里塞满的是,哥布尔杀手自制的催泪剂。
考虑到会误伤人质的可能性所以没有一开始就使用,但现在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八──九!」
棍棒投去,夺过来的铁剑已经锈到怕是只用一次就会破碎断裂的程度。
但哥布尔杀手毫不在意,在心里盘算着使用次数,手上又是一挥,切裂了小鬼的喉咙。
伴随着如笛般的尖锐声响,喉头血液喷溅而出,哥布尔也跟着重重地倒毙。
「G B B B……!」
「G O R B G!G G O O B R G !」
转眼间同伴就被打倒了半数,哥布尔们开始害怕起来。
但是,把这些难得的猎物丢下逃跑实在太可惜了。
而且它们也还抱有着把那个小姑娘和森人一起按倒在地蹂躏折磨的欲望。
可要越过前卫的凡人战士和蜥蜴人的僧侣实在是太困难了。
那么──……
「G R O O B!」
「G R O B!」
瞬间,数只哥布尔便丢下手上的武器,一心一意地向里面跑去。
是准备重整态势吗,又或是单纯的逃跑呢──不。
「它们去取『盾牌』了!」
哥布尔杀手迅速的把握住情况,并下达了指示。
从战线中脱离跑走的几只哥布尔的目标,是某个陷在石制地板下面的门盖。
是准备把囚禁在地下仓库、准备用来当孕袋的女人拉出来,然后当作肉盾吧。
「真是、恶趣味。可不能让你们这么做──啊……!」
然而下个瞬间,就如同突然生出一般,一根箭便扎在了它们的膝盖上。
是妖精弓手。她从长椅后探出身,毫不留情地射出木芽箭。
「G R O B!G R O O O O B R B!?」
「G O O R B!」
不间断的三连射,三只哥布尔发出尖锐难听的惨叫,一齐滚倒在地。
虽然一开始就射击头部也非常容易,但是不论何时,都可能会有意外的致命失误(Failure)。
在这种时候,确保将它们的动作停下才是最优先的,之后再慢慢瞄准就行。
妖精弓手如此思考着的同时,再一次引弓搭箭,射穿了小鬼的眼窝。
「欧尔克博格!这边已经搞定了!」
「好哟,那么楼道那边就由我来负责吧。」
既然作为咒术使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之后就只剩肉体劳动了。
用着与圆滚滚的身材完全相反的轻快动作,矿人道士就这样向着楼道跑去。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腰间抽出了单手斧、架好了姿势,该说真不愧是行家里手吗。
「G O O R O O B!」
「G R R R R O R B!」
哥布尔们已然进退两难。
它们是从常人难以发觉的裂开的防壁缝隙侵入进来的,如今却反被包围。
这像是大多数的新人冒险者一样情况,小鬼们想都没有想过。
我们处于杀伐的一侧,而不是被杀的一侧。这就应该是绝对的,但现在这不是完全反过来了吗。
哥布尔杀手,对这些事无比清楚。
因为,过去的自己也是如此。
「十四……十五……!」
「咿咿咿咿呀呀!!」
哥布尔杀手用棍棒敲碎小鬼的头盖骨,旋即夺过其手上的短枪,刺入另一只的喉咙。
蜥蜴僧侣则是用着爪、爪、牙、尾,毫无怜悯地四处暴虐、用小鬼的血和脑浆掀起腥风血雨。
银等级的冒险者四名,钢铁等级的冒险者一名。
更不用说还有哥布尔杀手。
只不过是占据了小小礼拜堂的二十来只哥布尔的程度而已,绝无败下阵来的道理。
对他们来说的问题,往往只是怎样迅速地、确实地将哥布尔全部歼灭,并救助人质罢了。
§
「二十三只,吗。」
连一刻钟都没有过去,战斗就结束了。
夕阳西下,文库便沉入黑暗。只有数个点了火的灯台勉强维持着昏暗的亮光。
在此之中,哥布尔杀手仍是淡然地继续著作业。
一个个地把武器刺进小鬼的尸骇来确认生死,然后丢到礼拜堂的角落里。
整个文库被血和腐臭、还有污物的气味笼罩,染得赤黑浑浊,早没了过去圣域的样子。
不管哥布尔们的目标是什么,这个领域无疑已经完全被亵渎了。
在书库中工作的修道女少说也有二十来人。
但幸存下来的修道女只有大约十人。
剩下的十人在何处,除了锅里吃剩的肉和骨头,也就别无他想了吧。
现在,下到地下仓库的蜥蜴僧侣,正在一个个地把虚弱不堪的修道女们擡到礼拜堂中。
「嘿哟,振作些。等天明了,就会去更加安全的地方了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什么。虽说信奉的神不同,但猴子以前也是蜥蜴哦。如此这般的话,我们就是同胞了呐。」
「……呵呵。蜥蜴人、先生……说话很奇怪呢……」
虽然神情上的憔悴无法掩藏,被毛巾裹住的她,还是微微地轻笑了一下。
但是只要看到她们的脚踝都包起了绷带,就很清楚她们没办法站起来走动了。
女神官一瞬间咬紧了嘴唇。被用生锈的刀刃切断足腱的痛楚,她从未知晓过。
「……已经没问题了。马上、就会回到城镇了……」
「……谢、……谢……」
「请别再说话了,现在不好好休息可不行喔。」
女神官积极地在长椅子间走动着,替旅人跟修道女们包扎伤口。
今后该怎么办呢。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个话题。
──算多了。
哥布尔杀手这样思索着。
保持着理性,没有自杀,没被凌辱而死的人,这样已经算多了。
─
─这个书库算是幸运的了,这么说比较好吗。
籍着旅人抱着必死决心挥剑战斗之隙,一个修道女逃了出去。
她本是遣赴其他的神殿,偶尔回来,却遭遇了此等事态。
修道女沿着街道一路奔逃,向冒险者行会提出委托,再等冒险者赶到……花了数日。
正因为如此,哥布尔杀手他们才「赶上了」。
旅人挺身而出争取到的些许时间,让这数日成为了现实。
假如旅人舍弃神殿自己逃跑了的话。假如她早早地就丢下武器放弃了的话。
那个修道女就没办法逃脱,就会导致没人发觉受袭的事态的这种致命的境况。
「……二十三只吗。」
他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口气嘀咕着,将沾满了血污的短枪丢到一旁。
短枪就被丢到礼拜堂的一隅,滚到还留有些许残饭冷炙的锅子旁边。
作为代替,他从哥布尔的尸首上又夺过一把还算顺手的短剑,插进腰间的剑鞘中。
如此之后,哥布尔杀手终于重重地坐到了长椅子上。
「如果没有人质跟书籍的话,用火会快很多啊。」
哥布尔杀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真是的,又说那种话。」
女神官伴着轻细的脚步声走过来,他没有转动头盔,仅将视线对向了她。
所有人的包扎都已完了。她那被血污弄脏了的脸颊也放松下来,坚强地微笑着。
用了两回奇迹应该已经非常疲劳了吧,但她还是努力地不将其表露出来。
「而且,这样的话又会被发火哦?『禁止放火!』什么的。」
女神官又接着把食指竖在耳旁,颇有些得意地摇晃着。
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勉强自己,也说不定。
哥布尔杀手并不清楚。
通过铁盔的缝隙,在蜡烛昏暗的灯影下,读不出她微妙的表情。
「啊啊。」
哥布尔杀手只是这样回了一句,便把眼睛闭上。
当然没有要长时间休息的意思。
整顿一下呼吸,稍微放松一下精神,这都是为了能够马上再整态势。
再怎么说还有小鬼在。就算这里没有,一定在哪里有。现在绝不是能够松懈大意的时候。
「……但,会很费时间。」
「那是……」
女神官像是在挑着合适的用词一般,视线朝着空中徘徊。
「……这样的事情,也有,我是这样想的。」
「……是吗。」
「就算是神明大人,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到的。」
这样说着,她颇有些顾虑地、在哥布尔杀手旁边坐下。
如果没有皮革铠甲的话,身旁少女的体温也是能感受到的吧。她就是挨得如此之近。
听着通过头盔传来的细弱呼吸声,哥布尔杀手微微睁开眼睛。
「那个旅人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才睡着了……要马上走的话。但是,她失血太多了。」
「那么,就是明天了。」
女神官一下子就理解了哥布尔杀手简短话语的意图。
明天行动。也就是说,要在这里待到天明。
不可能让救下来的女人们自己步行。马车或者货车是必要的。
带上这么多人在夜里移动是非常危险的。没有什么别的对策的话、就更加如此了。
「所以,你多少去休息一下。」
「……好的。」
点了点头的女神官,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但她也不是真的要睡着,只是瞑目小憩一会吧。
对于倚在肩膀上的轻微重量,哥布尔杀手并没有抗拒。
「但是……」
静悄悄地、蜥蜴僧侣藏起脚步声,轻轻地往两人这边走来。
他慎重地环视周围,低声说道。
「……这里的的小鬼,感觉有些狡猾呐。」
「你是这么想吗。」
「如果贫僧的感觉是正确的话。」
他用着善战的蜥蜴人特有的、满是对战斗感到兴奋的语调快速地说道。
「之前的小鬼圣骑士,也有这样的印象呐。」
「同感。」
哥布尔杀手点头。
「它们也得到了觉知神的启迪了……吗?」
虽说为了不让它们学习,一直以来都是反复地去清剿它们。
──又或者说,到现在为止的对手都还是太过末端了吗?
不。哥布尔杀手摇了摇头。
只要击溃了头目一切就都结束了什么的,会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早在十年前就理解了不是吗。
「必须再多考虑几手才行啊……」
「真是的,只要扯上小鬼,东西的价值就变得搞不清楚了。」
矿人道士慢吞吞地、抱着行李走了过来。
身上满是灰尘,是因为他刚刚搜索过仓库吧。
当然,他不是无赖之辈。这并不是掠夺,而是确认东西是否安好。
尽管如此蜥蜴僧侣还是一副兴味津津的样子,转动了一下眼球。
「还有完好的书物吗?」
「只剩它们当做垃圾的东西了。」
嗙铛,被重重地放到长椅上的是一块石板──不,是粘土板吗。
虽说比起纸制书来实在是太重太大,但从神代、古代记述下来的内容好像还健在。
「小鬼,看起来是没有把这和石砖区分开来呐。」
蜥蜴僧侣伸出了带着爪子的手掌,用着尽量不去碰伤的手法慎重地抚摸表面。
貌似是非常古老的文献,连蜥蜴僧侣也不能读懂其上的文本。
那些奇形怪样的不规则图形,还有在其中排列着的文本,形成一种几乎让人目眩的花纹。
「嘛,既然读不懂,那对贫僧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不管怎么说,有完好的东西在就已经再好不过了呐。」
「之后要好好地调查一下吗……算了,再说吧。」
「啊啊。」哥布尔杀手点了点头。「外面如何?」
「长耳丫头会去外面转一圈。她夜视能力很好,再怎么说那个野丫头作为斥候还是挺靠得住的。」
有其他的小鬼的话一定会发现的吧。这样说着,矿人道士一边把酒瓶递了过来。
哥布尔杀手接过来,从铁盔的缝隙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酒。
酒精的热量烧灼喉咙,将疲惫的意识一下子拉回来。
「……你们也去休息,要恢复法术的次数。」
「你也是啊。……话是这么说,但也没办法,前卫不足啊,我们。」
一边说着,矿人道士也喝了一大口酒,又把酒瓶丢给蜥蜴僧侣。
「嚯嚯哦。」
他像是很好喝似的眯细眼睛,颇有点夸张地喝起酒来。接着又用舌头舔了舔滴在下腭上的水珠,呼地,喷了一口气。
「有点想要奶酪当下酒菜呐。」
「回去再说吧。」矿人道士拍了拍蜥蜴僧侣的肩膀。「不过归途的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总之,今晚应该是没问题了呢。」
清亮的声音从门扉的缝隙中传了进来。
叽──,伴随着一阵吱呀的摩擦声,门打开了。一道像是在夜道行进着的猫一样的身影一下子滑进礼拜堂。
抖了抖身子的她──妖精弓手,轻轻的摇晃着长耳朵。
「在周围绕了一圈,没发现从这里出去的哥布尔的足迹哦。」
「确定吗。」哥布尔杀手沉声发问,她则是「确定喔」地强调了一遍。
妖精弓手皱了皱眉,用手指噼啦噼啦地拨着沾在脸颊上早已干掉的血块。
「所以说回去的时候,只要不被其他的家伙注意到,这次冒险就这样结束了。」
「是吗。」
简短的点了下头,哥布尔杀手把视线投向在礼拜堂角落堆积的尸山。
二十几只的哥布尔。他们几个解决的、杀掉的、小鬼们。
还有就是,把长椅子当做寝床、酣睡着的受伤的女人们。
──结束了吗?
「…………是吗。」
又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哥布尔杀手缓缓地动起身子。
然后把手放在倚靠在自己身旁的女神官纤细瘦弱的肩膀上,轻轻地摇了摇。
「起来。要回去了。」
「……呜、啊。是,是的!」
身子抖了抖,女神官一下子站了
起来。
她慌慌张张的甩了甩头,揉着眼角,努力地让朦胧的意识变得清醒起来。
「那么,就让身上变干净一点吧。大家也是,那个……」
都被弄脏了。但这个想法终究没有成为口中的话语,而是被她重新埋进心底。
她握住锡杖朝向睡在长椅子上的女人们走去,妖精弓手也像是放不下心似的跟着她迈开步子。
站到中央的女神官跪了下来,两手举起锡杖,做出祈祷的姿势。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啊,请用您的御手,将我们身上的污秽清除吧〉」
确实地回应着虔诚信徒的祈求,从天上伸下的无形之手,触碰了女子们的肌肤。
就像被用丝绸做成的羽帚抚过身体一样,有点痒痒的但同时也十分舒服。
之后发生了什么呢。转眼间她们身上的污物已经全部溶解在这温暖的大气之中。
秽浊也好,血渍也罢,沾在衣服上的红黑污物也是,一切都──……。
女人们也都从强装出来的表情中解脱出来,变成了真正的放松。
「嗯~」地,像猫一样眯起双眸,妖精弓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真好呢,这个。就好像刚洗好澡一样的感觉。是新授予的奇迹来着?」
要为之前的抱怨向神明大人道歉才行呢。妖精弓手嘻嘻地笑着。
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女神官还是说了句「是的!」,高兴地点了点头。
「升上钢铁等级的时候,向神官长传达了之后,为我举行了仪式……」
「但,还是相当的朴素呢。就没有那种,华丽一点的吗?」
「……因为这比较需要。」
女神官把视线从妖精弓手那移开,小声咕哝着。妖精弓手「啊啊」地了然的皱起脸来。
都说给祈祷者的奇迹是由神明挑选出来的,但也有祈愿得到的情况。
《净化(Purify)》的奇迹便是如此。
以神的御业将污秽消除,但要说起来的话也就只有这种用途的术法。
说到底究竟值不值得消耗一回的祈祷来使用呢──……。
但话说回来能在冒险之中一天一次地清洗身体和衣服,还是非常满足少女心的。
而且污水跟瘴气也能在某钟程度上得到净化,习得也没什么损失。
当然,用这种得失之心来考量神授予的奇迹的话,就实在是一种亵渎了。
「…………」
女神官抚住单薄的胸部,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眨了眨眼睛,咬紧嘴唇。
真是习惯了呢。
在结婚话题引起的骚动后,看到这些小鬼的所作所为,看到这些女人们的悲惨遭遇。
内心只是稍稍有点鼓噪,虽说有点逞强的意味但还是能说一两句俏皮话。
要在一年前,这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这奇迹不错。」
她的肩膀上,搭上一只厚重、坚硬的手掌。
女神官擡起脸来向上看去,那是一顶脏污的铁盔。只因为他的一句话,她的心中便一下子高鸣起来。
「有用得到的地方。」
然后女神官又以一副无法言喻的表情,嗔怪地垂下了眉头。
§
赤色的夕阳向着原野的边际缓缓沉下。
夏天的傍晚。西风像是要吹散暑气一般轻抚过来。牧草的海洋也随之泛起波浪。
轻轻地压住被风吹散的头发,牧牛妹感受着这抚摸着脸颊的感触,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好~咯,大家~要回去了哦~」
她这样调用着,在周围各随己愿地吃着嫩草的牛群也发出声音一边擡起头来。
悠闲的、慢吞吞地走着的牧牛们,就这样成群结队的返回牛舍。
本来,牧牛就是这种习性的生物。
所以牧牛妹也就没必要做些什么去介入它们,但这不代表她就没有事做。
要数清楚牛的数量,确保它们全部都回到牛舍。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就算每天都去检查栏栅,也不能保证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
先不用说狐狸或者是狼,牧牛走散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然后回到牛舍后,就轮到我们靠它们吃饭了。
更重要的是牛马都是重要的财产,不管下多少工夫在它们身上都不为过。
「…….嗯,大家都在呢。」
扳着手指确认好了牛的数目,「好~」,牧牛妹朝气蓬勃地点了点头。
青梅竹马的他出去冒险,到今天为止已经两天了。
他是冒险者,当然会有在外面过夜的情况。
没有回来的日子。只是等待的日子。
总有一天,或许不得不一直等下去的日子会到来也说不定。
因为他是冒险者,所以那样的日子当然也会……。
──什么的,像这样想下去心情会变得很低落,而且没完没了。
「所以工作很重要,很重要、呢……」
风,又吹了起来。
咻地吹过来的夏风,同时也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气味。
繁密茂盛的牧草香味。从远处、街道那里飘来的晚饭香味。牧牛身上的臭味。
「嗯……」
然后,还有像是生锈了的铁般的气味。
也是这数年间早已非常熟悉的气味。
跟在向牛舍方向慢慢移动着的牧牛群后面的牧牛妹突然顿足,然后一下子回过头来。
那是一个远远地、从街道方向朝着这边,拖着沉重的脚步声,大剌剌地走过来的黑影。
穿着脏污的皮革铠甲,戴着款式廉价的头盔,要长不长、要短不短的剑佩在腰间,手腕上绑着小圆盾的身影。
牧牛妹眯起了眼睛。然后,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欢迎回来。辛苦了?」
「啊啊。」他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牧牛妹踱踱踱地,小跑着贴到他的身旁。
他的气息轻轻吸吐。动作也没有任何违和感。她便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脸颊。
「没有受伤呢。太好了,太好了。」
「啊啊。」
缓缓点了点头,他把步子放的比先前稍慢一些。牧牛妹便跟在他的旁边一起迈开脚步。
「……呣。」
然后,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既然他的气味能传过来,那么自己的汗臭不也传过去了吗?
有些在意地提起袖口闻了闻。但也没闻出什么来。
──嘛,都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呐,说起来在冒险的时候,身上被弄脏了怎么办呢?」
「能换衣服的时候就换衣服。擦拭身体。用法术或者奇迹的人也有。」
「哼嗯。」
「体味有时会被小鬼注意到。待在上风的位置是很愚蠢的。」
原来如此~。点着头的牧牛妹嘿咻地一下,把身子换了他的另外一侧。
「怎么了?」他这样询问。「不用在意啦。」她呼啦呼啦地挥着手敷衍过去。
「晚饭,怎么样了?吃了吗?」
「没有。」
「那么,我们就家里吃吧。炖菜就行了吧?」
「啊啊。」
头盔上下摇动。低沉的声音此时似乎也变得比平时更轻了一些。
仅仅如此,就让牧牛妹觉得准备好晚餐实在是太值得不过了──……。
──我还真是,容易被搞定呢。
她这样想着。嘛,反正也没有心情不好,这样也好。
「但,看上去有点累呢,你。」
「……」
没有回答。困扰的时候就会沉默的习惯,到现在也没有变。
牧牛妹轻轻笑着,微微弯下腰,从下方窥视着头盔里面。那边是什么表情,虽然看不到,但大致也可以想像得出。
「很费劲吗?」
「……没有轻松的工作。」
「也是呢。」
夏日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牧牛们都已经回到牛舍,之后只要回家就行了。
两个人就像这样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要是从小时候开始数的话,究竟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感觉跟以前也没有多少变化,唯有影子的长度,现在是他的更长一些。
「这么说来。」
「嗯~?」
牧牛妹一边看着两人的影子,一边出声回应。
她特意稍稍变了一下步子,费心地将自己
和他的影子重合起来。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经常这么做。
「好像有个结婚典礼。」
「结婚典礼?……」
那是?牧牛妹不由得朝着他的方向把头转过去。
从他口里说出来的,是一个颇为陌生的辞藻,简直就好像是异国的语言一般。
结婚典礼。结婚。就是和谁在一起。共度此生。
「结婚典礼,呢……。是被谁邀请了吗?」
对着她的低声咕哝,他「啊啊」地这样回到。
「我的」,他顿了顿。「团队(Party)里,有个森人。」
「啊啊」,牧牛妹眯细了眼睛。是那个开朗活泼的猎手女孩吧。「那个孩子啊。」
「她的,姐姐和表兄。」
「是吗。」
「她也叫我邀请你去。」
「……可以吗?」
「去或不去,这不是我来决定的。」
呣,牧牛妹念叨着。
牧场的事情。还有工作的事情。空出几天真的好吗?
夏天很忙。秋天也是。春天、冬天也都是。一年到头,无论何时、怎样的风雨天气都在挂心著作物家畜。
但是──啊,但是……!
──森人的结婚典礼!
还没等说说出口,这句话便已经在内心深处不断回响起来。
小时候,只在梦里见过的、无法实现的东西。
妖精们在飞舞环绕,亮丽的华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音乐、还有秀美的新娘和英俊的新郎。
虽然这只是在童话故事里听过,但也决不会有比那更加令人心驰神往的情景了。
而且,不管是以前还在的故乡还是现在生活的牧场,她都没有长时间离开过。
想到哪里去什么的这种想法,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真的、好吗?」
简直就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牧牛妹轻轻地嘟囔着。
「伯父那边,就由我来说。」
「……嗯。」
与他粗鲁却又带着些许温柔的声音相对的,是她不经意间漏出的没出息的声音。
应该是这样。牧牛妹下定了决心。一定是这样。这样的话叔叔也会高兴的吧。
她又把重叠起来的影子,稍稍地错开了一些。
在茜色的草原上伸出的黑色影子的轮廓,只有手和手完好的重合在一起。
「……结婚,啊。」
离家很近了。
虽然两人走过去的话距离很短。但用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却已是足够。说出想说的话也是──……。
「这样的事情,有考虑过吗?」
「……」
他一瞬间沉默下来,闭口不言。就是这样,在困扰的时候,一如既往的习惯。
「很难。」
是吗。一边这样嘀咕着,牧牛妹一边转过身来。
她就这样把双臂抱在身后。一边向后走着,一边弯下腰擡起眼来,「那」,嘴唇微动。
「小的时候。有和我做过长大后就要跟我结婚的约定的话,怎样?」
「……」
通过头盔,牧牛妹听到细微的叹气声。
「我不记得有那样的约定。」
「哎呀,暴露了吗。」
啊哈哈哈,牧牛妹笑了起来。然后再一次转过身去。
影子离开了。手也分开了,现在。对,就是现在。只有现在也好。
──要是真的牵手就好了。
不知为何,这片如同火烧一般的天空就这样深深映在眼中,不管她眨了几次眼都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