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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11 双极家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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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小壹了。

比起香甜美味的金平糖,比起令人身心舒畅的歌曲,比起得不到的飞行能力,尤其是比起我这个渺小的人,我最重视的就是小壹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他。

每当想起某个人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阵绞痛或是暖洋洋的感觉,年轻女孩子似乎把这种现象叫做恋爱。

小壹是个强悍又帅气,非常温柔的男孩子。

从同样分配到东京都战斗科的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是个对这世界有价值的人,我根本比不上他。

只要小壹对我亲切,我就觉得心好痛。看见小壹对别人亲切,我就觉得心里好温暖。

这就是恋爱吗?

一想到小壹,我就开心了起来。

如果他能和谁变得幸福,我肯定会打从内心为他感到喜悦。

比方说,小壹和霞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活力十足,我认为那是他离真正的幸福最近的时候。

一想像起他们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激励起自己,要自己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更努力,我要加油!

这是恋爱吗?

这种心情也是恋爱吗?

我不知道。

可是──答案很简单,霞这么说过。

没错。为了让小壹得到幸福,我投入战斗。

小壹有幸福的权利。

即使世界一再颠倒,受到世界一再背叛。

即使需要战斗,即使不知道为何而战。

我喜欢小壹──喜欢有小壹在的世界。这种心情该怎么命名都无关紧要。

也许,小壹正是我的世界。

所以说──

我可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吗?

#11 双极家族

崎玉管理局的某室内,夕浪爱离独自眺望着东京这个远方激战区。数道闪光在地平在线奔腾,火花四处喷散。

那是同胞还是对手……不论是哪一方,生命的光芒总是既虚幻又美丽。夕浪的眼中波光流转,如水面荡出层层涟漪。

「爱离,本部侦察队展开战斗了。」

朝凪求得这么说着,走进室内。他站在夕浪背后,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玻璃的另一头,两人看见的恐怕是不同的景象。夕浪看着战场,朝凪则看着她倒映在玻璃上的脸庞。

夕浪轻垂下双眸,她那散发哀愁气息的后背倚在朝凪身上。

「是吗……终于可以结束了。」

「嗯。」

朝凪扶着倚在自己身上的夕浪,诚挚地点头,接着说下去:

「我很期待你战斗的风采。」

那不是说笑也不是赞美,而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夕浪的微笑却带着一丝自嘲。

「风采吗……只可惜在变换过的无数个身体里面,这是最适合我的一个。」

夕浪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抚摸孩子的脸颊、摸着他们的头、抱住他们身体的手,乍见之下十分纤柔。

遗憾的是,那不是她真正的手。说起来,那算是借用,也可以说是寄宿。夕浪不禁怀疑,这种虚像战斗的模样是否值得赞美。

然而,朝凪的手给了她明确的回答。他从背后伸出手,让两只手交缠在一起。

「也很适合我。」

「笨蛋。」

夕浪发出娇羞的嗓音,谴责温柔开着玩笑的朝凪。

他们之前也有过许多亲昵的对话,同床共枕时也有说不完的情话。夕浪回忆起往事,痴人说起了梦话。

「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用不同的身体,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因为我们无法生育后代。」

「这种取舍就叫进化。」

朝凪的回答道出了某方面的事实。然而,夕浪摇了摇头。

「不对,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生物……真的是『UNKNOWN』了。」

这句话简单明了地道出了她,不对,是他们的成长与未来。朝凪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件事。

生物最自然原始的愿望究竟有谁能够否定,但就算给予肯定的答案,夕浪也不会高兴。沉默有时是最温柔的话语,年迈的男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女人在这时候说了起来。

「和那些孩子接触之后,我第一次知道……真奇怪,明明一开始,我只把他们当成道具或是替代品而已。」

她自嘲的微笑流露出哀伤,朝凪的心里窜过一阵阵的刺痛。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朝凪温柔又坚定地这么断言。他肯定的,不是作为生物的生命形式,而是她的生命形式,夕浪爱离选择的生存方式。

「你的笑容变多了。」

他说着笑了起来,夕浪也跟着绽放出笑容。

「……我还笑得出来吗?」

「我们现在战斗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彼此凝视的视线转回了远方东京的夜空。

两人脸上散发出坚定的意志,迎向炽烈的战火。

宛如为了呼应他们的决心,崎玉管理局上空打开了异形的军门。

╳╳╳

东京湾海上的JOHANNES军舰队逐步往内陆逼近,为了睽违三十年再次踏上本土的夙愿,他们踏实地朝目标前进。

然而,此时警铃大作,像在阻挡他们的脚步。

「──推断是崎玉管理局的地点出现大量的UNKNOWN反应!一百……两百……还在继续增加当中!」

旗舰的舰桥上,紧张气氛升高。投影屏幕的战况图上,闪灿着象征敌人势力的无数红点。红色光点以异常速度与密度增加,雷达捕捉到了正确地点。

「那就是次元洞……」

千种夜羽总司令官盯着战况图喃喃自语。她当机立断,立即拿起麦克风。

「全员听令!战斗目标不变!我们要攻入敌军司令部,夺取发送门,进行封锁或是破坏,最后歼灭残存势力!」

命令一下,战火随即打开。随着进攻目标变得明确,战线升温,战局也变得更加激烈。

由于新战力的加入,战况并不悲观。孩子们尽管迷惘或是困惑,依然全力奋战。

然而,看见他们奋战的模样,夜羽不满地吁了口气。

「副司令,这里交给你们了。」

「遵命。请问司令要到哪里?」

副司令接下指令后问道。夜羽转了个圈,让裙摆随风飘逸。接着,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睛☆手在眼睛旁边比了个手势。

「我要去接孩子,闪亮亮的新手妈妈很担心那些孩子。」

「…………」

副司令完全说不出话来。

在这段沉默的期间,夜羽也呼喊着JOHANNES☆,在嘴角比了个V手势,打造出小脸效果,用全身强调青春气息。

副司令苦恼着,不禁自问起年轻是什么。他想着,也许是指不回首过往;又分析道,说不定豁达的心态就是年轻。如果是文学系出身,或许这也是正确的答案。

「恕我僭越,请司令考虑一下自己的年龄──」

只可惜,副司令是理学系出身,对数字相当严谨。可以的话,他也想提醒对方这个姿势落伍了。

可是,不需要特地提醒,千种夜羽照样改变了姿势。

她迅速摆好架势,嘴里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脸上露出「只要杀了所有人就天下太平」的夜羽式笑容,让枪口瞄准对方。

「…………」

沉默有时是最温柔的话语,年迈的男人很清楚这一点。

╳╳╳

舞姬举起命气的大剑,萤使出看不见的闪刃,各自扫荡小型UNKNOWN。某处,明日叶在UNKNOWN的群体间穿梭,与冰炎的子弹一同飞舞。明日叶纵横驰骋的进击,由霞在背后掩护射击,提供支持。

在他们的精彩奋斗下,JOHANNES军不只没有败退,他们甚至成为将战线往前推进的主力部队。

然而,其中也有人踌躇地裹足不前。

「这些是什么东西……」

异形大军当前,朱雀壹弥的态度有些迟疑。他让输出武装武装着左臂,处于备战状态。事实上,他用斥力球击倒了所有往自己攻击的UNKNOWN,但是倒在脚下的残骸夺去了他的注意力。

朱雀对峙过各式各样的〈UNKNOWN〉──正确来说是误认为敌人的人类军用无人机,见识过各种型态的异形。

不过,他现在面对的是过去见到的各种〈UNKNOWN〉都比不上的异形。那比已知的UNKNOWN更加有机,更像野兽,因此更显得阴森骇人。

朱雀胆子再大,内心也不禁动摇。不对,不只是朱

雀,在最前线骁勇善战的舞姬、萤、明日叶和霞虽然战果丰硕,行动却很消极。

至于原因的话,就出在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士气的动摇与犹疑。

他们此时处在夹缝间,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行为。心里充满了迷惘、困惑与动摇,只有焦躁与冲动推动着他们行动。

如果这时有人轻柔地牵起他们的手,拉回他们,或许可以停下他们的脚步。

「──这就是你们一直以来共同生活的那些大人的真面目。那是从异次元来的其他智能生命体,是绝不可能相互理解的敌人。」

在愣愣站着的朱雀背后,夜羽这么说道。

╳╳╳

海风中,响起朱雀困惑的嗓音。

「──等一下!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JOHANNES军旗舰的甲板上,朱雀质问起夜羽。夜羽直接下令沿岸战斗的部队暂且后退,回到这个地方。接着,她向朱雀以及在场的所有孩子回答这个问题。

「UNKNOWN侵略进攻这个世界,不是为了夺取领土或资源。他们的目的是将小孩子改造成近似自己的身体,借由身体的篡夺达成进一步进化的异世界──」

话说到一半,她把话咽了下去。

「……怪物。」

夜羽轻咬的双唇再次打开,她毅然决然地这么断言。

不只是形体不同,连生物构造也不同,她将这种存在唤成怪物的心态不难理解。此外,身为实际遭受攻击、侵略的人,她心中想必也有怨慰。从与异世界访客第一次不幸的接触开始就无法接受对方的存在,会有这样的心理也是无可厚非。

然而,朱雀他们不一样。

由于身上有〈世界〉与〈命气〉这类超自然现象,他们无法否认有异次元生命体的存在。侵略的历史以颠倒的记忆烙印在他们脑中,他们对那样的行为不只没有厌恶,更没有憎恶,如今依然十分困惑。

最重要的是,他们心目中的朝凪和夕浪都是人类,彼此之间是以人类的身分来往,共度了相同的时光。

这就是他们心中的事实。

姑且不提千种兄妹,在其他人心里,他们对千种夜羽并不熟悉。忽然要他们接受这是事实,实在是强人所难。

尽管难以接受,朱雀咬紧牙看向脚边。地上散落着UNKNOWN的遗骸,绿色体液淋湿了地板,这些都增加了夜羽那些话的真实性。

所有人都是默不吭声,没有人能轻易地表示对错。

「也、也许UNKNOWN真的是那种生物没错……可是,那两个人不一样……」

现场只有青生提出反驳,颤抖的嗓音拚命控诉,彷佛无法实现的祈祷。

「我们和他们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也教了我们很多重要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割舍。我们在那里生活的回忆、在那个世界的所见所闻,从他们那里感受到的爱情,难道你要说全部都是假的吗……!」

不消说,青生脑中浮现的正是朝凪与夕浪两人的脸。

她心里非常明白,那两个人不是人类。他们的确是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他们向自己露出的温柔眼神、那些对话与往来,她不认为全部都是虚情假意。

遑论那两人居然是怪物?绝对不可能。假设将危害自己的存在称为怪物,在青生心里,怪物另有其人。

对她来说,养育自己长大的那两个人可谓人类的典范。

「……我们始终看着不同的世界,真的可以相信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听见青生的烦恼,朱雀也同样表现出困惑。

亲眼所见的不一定是真实,尤其他们眼中映照的一直是假象。即使幻觉消失了,猜疑依然存在。

其他人虽然没说出口,心里也是相同的想法。舞姬垂下头,霞则望向远方。

「这就是『真相』。」

夜羽坚定地说。这的确是她心目中的真相,也受到了历史事实与漫长的时间证实。

然而,夜羽很清楚真相是基于主观。只要主观标准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拥有的将是只属于自己的真相,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所以,至少要这么做。

「放心吧,我不会要求你们战斗,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你们快回到里面安全的地方。」

她露出平稳又带着些许期望的微笑。在小孩成为大人的这段期间,即使只有短暂的时间,保护他们远离残酷世界的真理是大人的责任。

不过,长大成人的时间各有不同,也有人始终维持在孩童的阶段,因此每个人的反应也不一样。

「什么真相……我根本不需要……!」

青生吐露出沉痛的心声,当场冲了出去。

「小青!」

「公主!」

舞姬与萤追了上去。

「真相……」

朱雀厌恶地低声说着,从现场离开,卡娜莉亚则担心地跟在他身旁。

我的孩子们又是……夜羽转向霞与明日叶。

「……你们也快进去。」

她催着他们进入室内,杵在原地的霞轻叹了一口气。

「只凭你们有办法战斗吗?」

他的态度像在埋怨,一看就知道深感厌烦甚至是厌恶。夜羽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心里产生「真是让人怀念」这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感想。接着,她感慨地想着他们还真像,涌上心头的喜悦让她不自觉微笑。

霞与明日叶诧异地看着她的笑容。

自己的〈世界〉适用于现在的战况,这一点非常清楚明白。事实上,他们先前确实站在战场的最前线,为进攻内陆做出贡献。他们要是离开,将会留下一个难以弥补的大洞。在霞心中,刚才那句话是单纯的疑问,言外之意也表明了参与战斗的意思。

当然,夜羽也明白他的意思。她没有回答,只是耸耸肩。

这时,舰内响起了广播和警报声。

『UNKNOWN必杀炮准备发射,全员回避。』

配合副司令的号令,舰体晃动了起来。随着沉重的金属倾轧声,甲板与舰首分离,仓库大开,有道黑影从那里升了上来。

一管雾黑色钢铁炮筒升起,巨大炮身足足有船舰的一半大。

那就是JOHANNES军引以为傲的UNKNOWN决战武器,『UNKNOWN必杀炮』。

「虽然突袭不在意料之内,不过那种攻击只是小意思。比起和自己的孩子厮杀,简直是轻轻松松大虐杀!」

大规模的主炮登场,霞与明日叶忍不住傻眼。

另一方面,夜羽得意大笑道「赢定了!哈哈哈!」,意气风发地把两人带到中控室。

中控室里,操控员们以迅速的动作通力合作,操作着控制台,从观测窗可以看见大炮的炮管缓缓升起。接着,炮口瞄准大举逼近的UNKNOWN,然后停了下来。同一时间,中控室里的喧嚣也跟着平息。

「UNKNOWN必杀炮,发射准备完成。」

短暂的寂静过后,操控员大喊着。

夜羽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高高举起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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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明白!因为个人主观不同,每个人认定的正义与邪恶也不同……在打打杀杀之前,需要先理智地沟通!可是──UNKNOWN不是人类,不沟通也没关系吧?这里的正义只有一个!我就是正义!我就是真理!UNKNOWN必须死!……我按♪」

她说得一气呵成,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按下手边的按钮。看见她一连串的行动,明日叶不禁发出「喔喔……」的感叹声。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识到千种家的遗传的力量,她有些感动。霞则疑似是感到自我厌恶,神情相当苦闷。

炮身凝聚光子,没理会两人的反应,刹那间,射出蓝白色的闪光。爆炸声震撼大气,撼动地面,让海水沸腾。光波在轨道上留下痕迹,穿过沿岸都市的林立大楼,烧毁大量UNKNOWN,将天空变成了一片雾茫茫的景象。

沿岸上空,辉映着威力惊人的烽火烈焰。

「歼灭敌军航空战力!」

「赢定了!这下赢定了!准备继续发射!」

医为压倒性的火力与战果,中控室里响起了欢呼声。霞与明日叶瞠目结舌,夜羽则是自豪地挺起胸膛,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这一击之后,战局大幅对我方有利,胜负几乎已成定局。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刺耳的警铃声大作。

「唔!敌军幸存势力正往本舰集中!」

陆海空三地,所有幸存在战场上的UNKNOWN同时改变攻击目标。他们不顾眼前的JOHANNE

S军队,全部杀向旗舰。UNKNOWN组成队形急速接近,不对,是展开突袭。

中控室里,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展开防护罩!别让敌人接近!」

惊慌失措的操控员发号施令后,随即有能量障壁覆盖整艘舰体,炮塔设下枪林弹雨。

然而,即使是坚固的防御,照样遭到抱着必死决心进攻的UNKNOWN强行突破。

经过惨烈的牺牲,终于有一只UNKNOWN冲到防护罩。他不惜受到伤害,头硬是往能量障壁上的裂痕钻了进去。

结果船员与UNKNOWN形成正面对峙,双方之间只隔着一片观测窗。船员不自觉毛骨悚然,对峙的UNKNOWN尽管身负致命伤,疑似视觉器官的水晶体仍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像是在风中即将熄灭的蜡烛般,那耀眼的光芒,明确传达出UNKNOWN的意志。不需要言语沟通,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一起下地狱去吧。

「呜!?惨了!」

操控员大喊,夜羽倒抽了一口气,霞与明日叶也当场反射性地蹲低身体。

UNKNOWN释放出能量波,将船员的视野染成一片赤红。

紧接着观测窗破裂,中控室吹起破坏的狂风。船员纷纷发出的惨叫与尖叫声,全遭到轰声与崩塌声掩没。

「──唔……」

风吹进破碎的观测窗,现场烟雾弥漫。炸药味中混杂着大海的气味。

过没多久,余音也平静了下来,随处可以听见哀号的声音。霞与明日叶按住疼痛的身体站了起来,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目不忍睹的惨状。

主炮的控制台几近全毁,操控员几乎全受了伤,伤势轻重不一,地上溅满大量鲜血。

「──咳……」

夜羽也不例外。

夜羽倒在控制台上咳出了血,腹侧被金属片刺伤,军服上的血迹愈来愈大片。

「妈、妈妈……」

「喂!」

明日叶说不出话来,霞也变了脸色,急忙往夜羽冲过去。她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伤得很深,但夜羽仍是拖着身体,将纤细的手臂伸向控制台。

「咳……继续攻击……」

口中溢出的鲜血模糊了说话声,明日叶见状不禁战栗。

她站上过无数战场,一次也不曾感到恐惧,然而此时她却是双脚发抖、不听使唤。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的景象,第一次看见失去的真实场景。

她几乎没有儿时的记忆,只记得有个无可取代的人拉着自己的手。她以为这就是自己拥有的全部,感觉自己总是在那个人的守护下活着。她心里很明白,失去那个人的时候就是自己死亡的时候。换句话说,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东西。

但是,她错了。

她有种感觉,自己正要失去宝贵的事物。双唇颤抖着,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牙关打颤、呼吸急促。手想伸出去,却僵硬地动弹不得。

夜羽的鲜血弄脏了地面,不过她仍爬行着,并将手伸向按键。

「绝对要杀了他们……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绝不会再次把手放开──这话未免说得太好听了点,因为他们确实一度放开了手。尽管是意外和不幸的巧合同时发生所造成的结果,依然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责任全在自己身上,是自己的怠慢,导致身边的人受到神或是命运这种无足轻重的存在所翻弄。

因此,她诅咒自己,换言之就是诅咒这个世界。在失去自己孩子的同时,这个世界就不允许再有自己以外的存在。

这不是赎罪也不是复仇,只是在行使权利、履行义务。

她的嘴角喷着血沫,按下大炮的发射键。发射键没有反应,她一次又一次地按着。

霞阻止了她。

「笨蛋!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明日叶!我们走!」

霞扶起夜羽,打算前往医务室。被点名的明日叶吓了一跳,接着飞也似地冲了过去。明日叶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触碰夜羽,但她模仿霞的动作,把手绕到夜羽的背后。这时,她碰到了霞的手臂。他沾满了血的手臂强而有力,而且相当温暖,只是这样的感觉,明日叶软弱的双脚又能坚定地站稳脚步。

霞其实并没有冷静到哪里去。论动摇的程度,他比明日叶更严重。当看见母亲在眼前流血倒下的瞬间,他全身血气尽失,头脑一片空白。然而,他的身体自行动了起来,也许这是出自反射性的动作。不晓得是因为从记忆还很暧昧的小时候就受到的父母教导,还是长年陪伴在妹妹身边养成的习惯,也有可能两者皆是。

无论是哪个原因,他下意识产生保护家人的念头,几乎已经是本能反应,也可以说千种霞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活。

夜羽感受到他的热情,虚弱地笑了。

「……霞,你真的长大了呢。可惜的是你和爸爸有点像。」

「拜托,别留下这种遗言。」

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居然还能开这种无聊的玩笑──霞埋怨着,急忙赶往医务室。

「明日叶就像我一样可爱。除了红色的头发遗传到爸爸……啊,这话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明日叶朝微笑的夜羽大喊。要是不做出这种激烈的反应,她不知道该怎么沟通。这种别扭的个性不知道是遗传到谁……夜羽暗自苦笑。

不过,因为他们都像极了那个人──

「……带我到舰桥上……」

夜羽和以前一样提出任性的要求,因为现在没有其他会同意她这么做的人。

╳╳╳

由于UNKNOWN先前的攻击,舰桥摇晃个不停。

「──报告!崎玉管理局上空有敌人出现!疑似是支持部队!」

投影屏幕的战况图上缓缓显示出不祥的信号,负责在舰桥上指挥的副司令听见操控员的报告,脸色相当沉重。

主炮的那一击大幅减少了表示敌人的红点数量,战斗空域出现瞬间的空白。不过,这样的时间没有维持多久。UNKNOWN的反击摧毁主炮,严重破坏舰队。在他们忙着处理的时候,战况图上再次接连亮起红色光点。

然而,这些光点没有接近的意思。操控员难掩诧异,胆战心惊地提出报告。

「……可是,情况不太寻常。对方也许是在戒备炮击,没有往这里接近!」

「但是炮击已经……」

老实说,主炮短时间内不可能修复。

「嗯,应该先重整军队吗……」

副司令在烦恼之后,和平常一样选择慎重的对策。由于必须阻挡总司令鲁莽的举动,或是缓冲她与现场的气氛,他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性。

然而,有人阻止了他的决定。

「……不,我们不撤退。这一战要在这里结束。」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总司令千种夜羽。在霞与明日叶的搀扶下,夜羽搭乘升降檄进入舰桥,副司令看见她的模样,忍不住瞠目结舌。

「司令!?快、快把担架拿来!」

夜羽的腹侧仍在流血,副司令见状也顾不得命令,赶紧唤来急救小组。粗哑的嗓音像在对着队员大喊,不过语气其实是在责备夜羽,谴责她为什么身负重伤还要赶来这个地方。

霞与明日叶也是同样的想法,这样的念头甚至比副司令更强烈。然而,面对这样的视线,夜羽即使痛苦依然露出了笑容。

「就我个人来说,霞和明日叶都回来了,接下来战况怎么发展对我来说其实无关紧要,可是……我不能这么做……虽然我的外表、内心和大脑年龄都很年轻,是个超级可爱的处女天使……我依然是个大人。」

她喘不过气来,嗓音颤抖地断断续续和大家说笑。面对这种壮烈的人生态度,霞也只能苦笑。

「这么说的话,我们是怎么生出来的……」

「因为我是圣母。」

夜羽自豪的神情让霞不禁错愕,并叹了口气。这家伙的脸皮真的有够厚。

母亲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虽然会为了摔倒或是撞到人这种小事大吵大闹,遇到真正痛苦时反而会面带笑容。每当这种时候,父亲总是会嘲讽地扬起嘴角,苦笑着挖苦母亲,霞自然认为这么做相当合理。

不过,霞就是霞,不是父亲,夜羽清楚地告知了这一点。

「你们不需要加入战斗。」

她向霞与明日叶微微笑着,轻触他们的脸颊。

她应该还有其他的话可以说,但她总是避重就轻,脱口尽说些废话。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能明白她的意思。他们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推测出对方的真心话,再通过肌肤的温暖彼此理

解,最后用行动表示。

这就是千种家的交互模式。

夜羽将手从孩子的脸颊上移开,接着竖起大拇指。

「副司令,作战依照原定计划……」

夜羽用尽全身力气下达指示,接着像要昏睡似的,无力地轻闭上眼睑。

「司令!」

「妈妈!」

「喂!」

即使副司令、明日叶和霞连声呼唤,她始终没有回应。

急救小组带着担架赶过来,则是过没多久以后的事。

╳╳╳

崎玉管理局受到严密的戒备保护,最深处有个戒备更加森严的设施。

冷冻睡眠中心──那是时间的摇篮,为的是将大灾祸时的孩子送往安祥的未来。

圆顶状的宽敞空间里,是一片盆状的地面。无数的容器整齐地埋在里面,孩子们就睡在容器里。每个容器都有一扇小窗,可以窥见孩子睡觉的脸庞。如果在平时,那是一间十分安静的寝室。

然而,在JOHANNES军大举进攻之后,冷冻睡眠中心乱成一团,充满了『大人们』吵吵闹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这样的情形也是理所当然。

两军长年来正是为了这个地方,展开争夺这些孩子的战争。既然如此,将这些孩子掌握在手中的UNKNOWN阵营,自然会将孩子们搬运至敌军找不到的地方。

几个容器已经空了,然而进度连一成也不到。他们需要加快脚步。

这时,门口的大门打开,进来一对男女。

他们从容走着,两人的气氛与紧急事态格格不入。

在与敌人交战的现在,他们两个人不该待在后方。他们的责任不是站在前线指挥,击退人类吗?『大人们』对于朝凪与夕浪两人出现在这里难掩诧异,停下了手边工作。困惑的鼓噪声如涟漪扩散开来。

朝凪看了下这些『大人』,嘴边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老人家们,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面对单方面的道别宣言,每一个『大人们』都目瞪口呆。他们议论纷纷,像是怀疑这个生物在说什么话,嘟哝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们质疑的对象不是朝凪。

他们全部看向夕浪。

夕浪伸出纤细的手臂,回答他们的疑问。

紧接着,室内的空气产生乱流,宛如有看不见的大海蛇在空中遨游。

然而,『大人们』没有这样的感觉。

彷佛遭到看不见的大海蛇撕裂,『大人们』的头部忽然弹飞了出去。

『大人们』横飞的血肉,弄脏了容器上的小窗。

幸而孩子们处在睡梦中,没有看见这噩梦般的血腥景象。

然而,夕浪──制造出这幅景象的罪魁祸首,沉痛地垂下了眉尾。

那样的神情不是出于罪恶感或是良心的苛责。

她的视线没有看向同胞的残骸,而是看着自己污秽的双手。

「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我还以为自己会更心烦意乱,没想到居然能那么干脆地杀害同族……我果然不是人……」

「爱离……」

朝凪内心苦闷,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吐露出沉痛心声的夕浪。这时,反而是夕浪贴心地对朝凪摇摇头。

「不要紧,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我是支柱也是守门人……这里的发送门只能从本部关闭。」

接着,她往前走了几步,仰望远方上空那个漆黑的大洞。

「……可是,如果身为支柱的我在这个世界遭到杀害……那些害怕『死亡』的人肯定不敢进入这个世界。」

这就是她的心愿。

黑洞链接两个世界,一旦固定处遭受破坏,两个地方必定会分离。她轮替过一个又一个的身体,以永生作为唯一目的的生命想必会听从本能,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想到这句话背后的含意,朝凪忍不住问起她来。

「……你不害怕吗?」

话一说出口,朝凪立即在心里咂舌。他惭愧地暗骂起自己。

这根本是连问都不用问的蠢问题──

朝凪正感到烦闷时,夕浪给了他一抹羞涩的微笑。她的笑容彷佛一位恋爱中的少女带着期待正要出门。

朝凪倒抽了一口气。

娇柔、坚定又可爱……宛如一朵微风吹拂的小花──他忽然罕见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么一想,或许夕浪的确不是人。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哪里找得到神情如此高贵的人?

╳╳╳

心电图如节拍器刻划出稳定的节奏,明日叶听着那道声响,看向母亲在一旁熟睡的脸庞。

「……这个人是我的妈妈啊,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她这么呢喃,脸上浮现安心的神情。

夜羽在送进医务室后,立即进行了急救,现在正打着点滴躺在病床上。她的伤势严重,且大量失血,需要暂时静养,不过没有危及性命,因此明日叶能做的事情,只有像这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夜羽的手。

此时,记忆尽管模糊,明日叶感觉到的体温却极为真实,怀念涌上心头,她湿了眼眶。

「……不过,她的确是我妈妈。」

明日叶低喃,霞则用指尖转圈耍弄着夜羽的军帽,若无其事地说:

「真是遗憾。」

「一点也不遗憾。」

面对这样的奚落,明日叶快活地笑了出来。

「不对不对,真的很遗憾。这家伙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太可怕了。」

霞坐在离病床有点距离的椅子上,眼神既是恐惧又带着怀念,目不转睛地看向夜羽。她的容貌变得成熟,原以为举止也会稍微稳重一点……基本上,霞记忆中的夜羽与现在的她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要是直接将这话说出口,她想必会平静但又气愤地大发雷霆。他姑且挑选过了用词。

虽然口头上这么说,但在他的语气里听得出对往日的缅怀以及重逢的喜悦。

「嗯……我隐隐约约记得,只是没什么自信。」

「因为那时候你还小,以后你可以尽情撒娇了。」

明日叶的嘀咕里面带着寂寞,像在闹脾气。霞于是随意且不着痕迹地将真实的想法挂在嘴边。

所以,明日叶回答的方式也如出一辙。

「居然把我当成小孩子,气死人了。年纪轻轻就讲话像个老头子,不觉得痛心吗?」

「是啊,我现在的确觉得心好痛。」

两人冰冷的笑声响了起来。

明日叶心想,我已经尽情撒娇过了。虽然不是对母亲撒娇,还是有个人代替母亲的角色让自己撒娇。

然而,霞要她尽情撒娇,这句话并不只表达「想撒娇的人可以尽情撒娇」,也暗指了──希望有人向自己撒娇。

「……不过,这样也不错。」

「就是说啊,哥哥很适合走大叔路线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才没有呢。笨蛋,别随便误会别人的意思。」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明日叶瞪着霞,又继续说下去。她忸怩地合起掌心,难以启齿地说:

「……该怎么说呢……?毕竟我们是母女嘛……另外,我也想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明日叶鼓起的脸颊红通通的,似乎很难为情,但是放松的眼神相当温柔。

「…………」

霞没有说话,只是用军帽捂住下半张脸。我把你的女儿栽培得很好吧,不愧是我妹妹……如果说出这种话,恐怕会打开父母或是哥哥溺爱的争论。

「等事情全部解决后再说吧。」

不晓得明日叶如何看待霞的沉默,她逃避似地伸展身体站了起来。

就在要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她把头转了回去。

「我走了,妈妈。」

她向夜羽的睡颜这么报告。

母亲没有应和她『路上小心』,也不需要应和。

为了让她能笑着说『欢迎回家』,也为了让自己能笑着说『我回来了』,明日叶离开了这里。

然后,霞也是相同的举动。

他将手里把玩的军帽轻放在夜羽的胸口,跟在明日叶后面走了出去。

「我走了……」

不晓得有多久没有向母亲说这句话了,他在就要记起来的时候,又搔了搔头。

别想了、别想了,我不是在乎这种事的年纪了……反过来说,因为年纪大了,说不定能老实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不过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依照母亲的个性,她就算装睡也不奇怪。她也许是想偷听孩子之间的对话,也可能是因为之前情

绪那么亢奋,没有脸见他们……霞判断答案应该是后者。

这种个性也很像──霞这么想着,在离去前补充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JOHANNES军借用一下。」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室内只剩下心电图屏幕的电子声,与滴滴答答的点滴声规律地响着。这时,传来一声「呼」的平稳呼吸。

「──……即使父母不在,孩子照样会长大。不愧是我的孩子,而且也不愧是我,又教了他们一课。」

安心与一抹的寂寞,再加上些许的羞涩。

医务室里,沉静地回响起母亲的呢喃。

╳╳╳

暗灰色的阴天底下,散发出骇人虹彩的球体向上升起。

犹如太阳的那个东西,有个名称叫次元洞。那是通往UNKNOWN的世界,也就是通往异次元的洞穴。

舰队从海面上,睨视着阴森蠕动的次元洞。

不过,站在甲板上的那名少女不同。

她的视线不是看向异次元的太阳,而是关注底下的异形巨塔。她没有露出睥睨的目光,只是哀伤地眯细了眼睛。

八重垣青生望着东京湾遥远另一头在内陆最深处摇曳的灯火,身体不住颤抖。

她会发抖不是因为寒冷。

为什么我在这里?寂寞让她难受,双肩不由自主发抖。她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抱紧了身体。

「爸爸、妈妈……」

嗟叹的声音让海风带走,消失无踪。

唯有她的脸颊上,留下了一抹泪痕。

╳╳╳

异次元的太阳在黑夜里依然闪耀光芒,不允许人们进入梦乡。

这场战争已经进入尾声。

UNKNOWN军只剩下根据地,无后路可退。另一方面,战况进入这个局面,JOHANNES军集结全部兵力,同样也是无后路可退。

下一场战斗将是双方投入全部战力的决战,情况一目了然。明天一早就会展开作战行动,大多数人都心里有数。

最清楚这一点的,当属战争的豪杰。

舰桥屋顶上,一双忧愁的眼眸紧盯着决战的地方。

那个人正是天河舞姬。

舞姬独自坐在屋顶边,伸长了双脚,把下颔抵在栏杆上,远眺着次元洞。

她不晓得在这里待了多久的时间。

虽然听见叩叩叩的脚步声响起,不过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的主人停在舞姬背后,缓缓坐了下来,与舞姬背对背坐着。

强劲的风势不知道把云朵吹到了哪里去,海上有些寒冷。

即使隔着外套,体温依然让人感觉格外舒适。

当然,与她背对的那个人──萤也是相同的感受。她感觉着舞姬的体温,为了不让海风冷却这股暖意,她让背倚在对方背上。

不过,她没有说话。舰内还有其他神奈川校的校友,而她很清楚舞姬特地选择独处的用意。

之后,又过了一会儿。

舞姬扭动着身体,低声说起话来。

「大家都是想保护什么东西吧。」

「是吗?」

萤的话里带着踌躇。她想守护的事物很明确。从约定的那时候开始,只要她身为凛堂萤的一天,就不会改变。

其他人又是如何?千叶那两个人不消说,东京的那两个人一定也有想守护的事物。跟随他们的人想必也有不能让步的坚持,大人们就更不必说了。

而萤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她只有一个想守护的人,因为这样的念头,她说起话来有些迟疑。

不过,回答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没错!」

舞姬开朗地表示肯定,萤能从背后感觉到她擡起了头。

「朋友、家人和栖身之处……另外还有回忆、心情和朋友……还有、还有,唔……」

舞姬弯下手指数着,却马上遇到瓶颈,露出困惑的神情。即使看不见,萤也彷佛在她眼前,脸上浮现轻柔的微笑。

「没关系,我懂你的意思。」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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