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十一话 翩舞水精(1/2)
(真不知道我干么做这种事。)
猫猫一边噘着嘴,一边准备布包。这是要用来装收购的药草。猫猫也不是所有药草都是自己栽种或采摘。常言道「术业有专攻」,她有时也会仰赖专门的贩子。猫猫看到左膳干劲缺缺地在打扫绿青馆玄关。猫猫回来后,左膳昏睡了几天,但脸色才一恢复正常就被老鸨叫去使唤。猫猫会趁闲暇的时候让他学做药师的活儿。
「我傍晚之前就回来,你能帮我看店吗?是去一趟附近的村子。」
猫猫从窗户探出身子,对左膳说了。左膳挑动了一下眉毛,然后把下巴搁在扫把柄上。
「真的吗?那么,真的只看店就行了吗?」
左膳被猫猫训练做事有一段时日了,因此这点贴心之举似乎还做得出来。只是,他目前还是不喜欢猫猫长期离家。
「你看挂在天花板上晾的药草哪些干了,就拿下来磨成粉。保存方式就照平常那样。」
「好啦。」
左膳把手里的扫把放到墙边,然后邋遢地把手塞进衣襟里抓肚子的痒。猫猫半睁着眼瞪他。她看到那指甲缝里满是污垢。
「别忘了洗手喔。」
「知道啦。」
「指甲缝也得洗!」
左膳学做事的速度颇快,只是在卫生方面最好再多注意点。有很多客人会拿这点找他们碴。
这方面得好好讲他一顿才行。
(现在去或许还来得及共乘。)
一个人单独乘马车很贵。如果是去附近村子,马车每日会多次行经京城运来米粮,回程时车上没载货,就发挥了公共马车的功效。虽然坐起来极端不舒服又费时,但便宜是无可取代的好处。
「麻子脸,你要出去吗?」
赵迂露出长到一半的门牙说了。身旁有梓琳像个小妹跟着他。
猫猫明显摆出一张臭脸。她推开紧跟不放的两个小鬼头走出药铺。
「欸,你要出去对吧?上市集吗?买东西的话带我一起去嘛──」
赵迂抱起躺在玄关的毛毛,用毛毛的前脚戳着猫猫说:「带我去嘛,带我去嘛。」毛毛只是不耐烦地「喵呜~」叫了一声。
「我是要进森林。乡下地方,没什么好玩的。」
「森林!我想进森林!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赵迂进一步用毛毛的前脚直往猫猫身上拍。毛毛似乎也忍无可忍了,后脚用力挣扎了几下,逃出了赵迂的手掌心。
赵迂倒在地板上耍赖皮。猫猫是觉得十岁大的孩子不会这样无理取闹,也许他是自小被宠坏了。明明其他地方莫名地人小鬼大,这种时候却让猫猫头痛。
看到梓琳也想学大哥赵迂耍赖皮,猫猫拎着她的衣襟让她站起来。
「小心我跟老鸨告状。」
猫猫一出言威胁,梓琳马上立正站好,只弯曲脖子僵硬地直点头。她只是爱模仿赵迂,并不是真的想跟。
「这是在闹什么?」
老鸨表情慵懒地过来了。梓琳吓得抖了一下。
「我要去拿药草啦。带着这家伙只会碍事不是?」
猫猫指着倒在地板上的赵迂说了。
老鸨眯起眼睛,看向赵迂。她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对猫猫说了:
「你就带他去吧。」
「嗄啊?」
凭什么我得这么做?猫猫面露不满的表情。老鸨是个彻头彻尾讲求合理的人,猫猫本以为她没理由会叫自己带着碍事的小鬼去采买。
「咦,不会吧!真的可以吗,阿婆!」
赵迂欢天喜地的站起来,到处蹦蹦跳跳。
梓琳也学着蹦蹦跳跳,但被老鸨按住了脑袋瓜。
「你不准去。」
这句话让梓琳顿时垂头丧气。不同于赵迂说来说去总有特别待遇,梓琳是扫地丫头,让她跟猫猫他们一起外出,会变成其他丫头的坏榜样。当然她其实是跟着姊姊来的,但今后如果挣不到几个钱,她就准备直接当娼妓了。面对沮丧的梓琳,赵迂轻拍了她的肩膀几下。
「我会买东西回来给你的。」
「钱谁出啊?」
猫猫立刻追问。
「你想到外头走动,就暂且先忍忍。总有一天我给你赎身。」
「!」
真不晓得他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顺便一提,讲这种话的客人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老鸨没理会有说有笑的两个小鬼,戳了戳猫猫。
「我干么得带他去啊?」
猫猫怀着反感说了。
老鸨把手塞进衣裳的领口里,在锁骨上抓痒。
「你前阵子不是出远门吗?知道当时赵迂是什么样子吗?」
猫猫哪里知道?正一定就跟平常一样玩闹。况且他那么黏男仆领班右叫,即使猫猫不在应该也不会寂寞。
「别看他那样,他整天无精打采的呢。说来说去毕竟是没爹没娘的待在这儿,少了你一个也会让他担心受怕的。」
「实在不像是跟女衒杀价买小孩的鬼婆子会说的话呢。」
猫猫奚落地说着。听说猫猫在得到养父罗门收养之前,不管如何啼哭都被独自关在房间里没人理。据说还是个娃儿的猫猫明白到哭也没用,后来就不哭了。或许也是因为如此,猫猫才会变得缺乏表情。
猫猫无意为此怨恨她们,更何况她根本不记得了。生下猫猫的女子必须接客,给她喂奶的白铃也有活儿要干。当时绿青馆摇摇欲坠,她们大可以把猫猫视为嫉恨的对象。
她认为没被勒死已经算是很幸福了。
老鸨把双手揣进衣袖里。
「被卖给女衒是没办法的,那是爹娘造孽,与我无关。可是,如果养成了个不会做事又慢手慢脚的懒鬼,那连这儿都待不下去。我是在教育那些姑娘不要变成那样,你不觉得我很好心吗?」
「那赵迂呢?」
「那小子是你得负责照顾的,我只负责看着他不让他送命。收多久钱就养到多大。」
可想而知,真不知道这老太婆敲了人家多大竹杠。猫猫暗自咒骂。
「还有,马车的话我另外给你准备,应该比共乘快多了。你可得感谢我啊。」
「你出手可真大方呢。我可不会付车马费喔。」
「就当成是甘薯干的钱吧。」
老鸨如此说着,就往男仆待着的房间走去了。
猫猫偏偏头,看着老鸨的背影。
(可我是真的不想带他去啊。)
猫猫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昨晚从男子口中听来的。
后来,猫猫请男子将他对白发姑娘所知的一切告诉她。
于是她问出赵迂的绘画老师见到白发红眼美女的地方。虽然以前画师在砂欧见过同类型美女的事也很令她在意,但目前就先搁一边。
画师说是在半年多以前去那村子求购染料时见到那姑娘的。据说那姑娘的身姿恰如天上仙女。
「他说那姑娘在水面上跳舞呢。」
画师看到那般神秘景象,似乎以为自己在作梦。这是因为当时他喝醉了信步走到池畔。购得染料后天色已晚,于是画师就在村子住了一晚。
后来当他回过神来时天已经亮了,画师就睡在附近的小屋里。
据说画师不认为这只是普通的梦,并且想起了过去看到的美女。他认为这是天意,硬是说要迁居至西方。
画师经常前去采购染料的村子,猫猫也去买过几次药。她之所以用采购为由前去那村子,就是为了这个理由。
猫猫一边阴沉沉地看着开开心心的赵迂,一边叹了口气。
马车砰砰咚咚地摇晃了半个时辰,猫猫来到了森林附近的一个村子。村子位于河边,气氛与庸医的故乡很像。此处种植水稻与蔬菜,插秧刚结束的水田映照出天空,看起来像面大镜子。
「哗啊~」
赵迂从马车探出身子往外眺望。这不是贵人搭乘的那种气派马车,连车篷都没有,只放着用来遮雨的蓑衣。
「喂──赵迂,身体不要太往外探喔──摔下去我可不管。」
坐在驭座上的右叫说道。老鸨只说会安排马车,没想到还让右叫当车夫。
(她到底是怎么啦?)
猫猫满腹疑云地看着右叫。当然,她对这个体贴的男仆领班没有任何不满。猫猫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姑且先看看风景。
的确,这时节的水田景致非常壮观。目前看来似乎不会下雨,天空也一片蔚蓝。天上天下尽受蓝色围绕的世界,令她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欸,麻子脸,那是什么啊?」
赵迂扯扯猫猫的衣袖说了。猫猫看看他说的是什么,只见不知怎地有两堆砂
土上插着棍子,之间垂挂着旋扭的草绳,连接起两根棍子。这玩意儿就悄悄设置在水田旁的河川里。
「那个应该是注连绳吧?」
猫猫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应该是一种咒术,好像是用来划分界线,阻挡邪灵的东西。
绳索的形状之所以有些特殊,她认为应该是混合了此地的民间信仰。
(奇怪?)
猫猫探出了身子。总觉得那草绳与之前看过的注连绳在形状上有很大不同。往年用的应该是更朴素的绳索,今年却有点扭曲,而且缠卷著白色纸片。虽然形状比往年更精致,可是那种咒具可以随意改造外形吗?
「就快到了。」
右叫说道。
猫猫下了马车,看看林子。
「我在村子里随便走走。赵迂你呢?」
右叫指着村子里唯一一家饭馆说着。到那儿至少能喝点土酒。
「嗯──」
赵迂瞄了几眼猫猫与右叫做比较,然后凑到了猫猫身边。右叫轻声笑了一下。
「那么,我去喝点小酒了。」
说完,右叫就举步往店家走去。
赵迂不知怎地抓着猫猫的衣摆不放。衣带都快被他抓松了,于是猫猫拉着赵迂原本抓着她衣服的手,前往村长的家。
「……」
「好冷清的村子喔。」
是很冷清没错,但猫猫戳了一下赵迂的头,叫他别特地说出来。两人往位于村子最后头的民房走去。草屋的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蔬菜,可能是晾干了要做存粮,不过在这个季节必须多留意,否则很快就会发霉。菜干旁边挂着刚才那种注连绳,只是比较短。
猫猫差不多有三年没来这村子了。由于到后宫当差的缘故,她有好一段时日没来了,希望村长还记得她的长相。
「打扰了。」
猫猫轻轻敲门,赵迂学着用力捶门。「不可以这样!」她正按住赵迂的脑袋骂他时,一名年轻女子从家里走出来。
「请问是哪位?」
以这种乡下地方来说,女子算是相当漂亮,穿着简朴但感觉很耐穿的衣服。
「我想见见村长。只要说是药师罗门的徒儿,他应该会知道。」
猫猫报上养父的名字,而非自己的名字。猫猫如果自称药师,有很多人不会相信。反正等年纪再大一点应该就不会如此了,况且她也没必要夸示自己的药师身分,因此都使用对方比较好懂的说法。
女子从家里后头叫来了一名壮年男子。假如猫猫记得没错,他应该是村长的儿子。儿子似乎也还记得猫猫,应了声:「喔。」点了个头。
「阿爹去年得风寒,病情加剧。」
说是已经过世了。
「这样呀。」
别以为只是风寒就轻忽大意。不谨慎治疗很快就会恶化,变成肺炎然后冷不防要人命。
猫猫记得之前那位村长从不服用任何药物。他个性豪迈,总是坚称只要喝点酒然后躺着休息就能治百病,虽然做不成他的生意,但猫猫并不讨厌他。
「我有叫他好好给大夫看看,但……好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也罢,伤心事就讲到这里吧。你想进森林对吧?」
「是。」
猫猫照以往的数字想付钱给新村长,结果村长摇摇头。
「不用了啦。你要去就快去,不然太阳要下山了。」
「……谢谢村长如此慷慨。」
不知刮了什么风,村长竟然不收钱。猫猫正要把钱收回怀里时,赵迂伸出手来。
「麻子脸!用这钱给我买糖吧!买糖!」
「你自己不是有在挣钱吗?」
猫猫把钱仔细收进怀里,往森林走去。
「这时节会有蛇出没,要小心啊。」
「这我知道,因为蛇是很好的药材。」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村长出言否定后,拈起挂在屋檐下的注连给她看。
仔细一瞧,绳子两端形状不同。相较于一端越来越细,另一端则是越来越粗,前端裂开,形状简直像条蛇。
猫猫总觉得好像看过这个形状。
「在这里杀蛇,可能会被村人攻击喔。」
「……什么意思啊?」
这岂不是与猫猫「见蛇即蒲烧」的思想完全相冲了吗?
以前她无论捉住几条蛇,人家都还会慰劳她说「驱蛇辛苦了」呢。
新村长也面露苦笑。
「这是阿爹的遗言。阿爹死之前心情颓丧,把咒术师叫来了家里。」
(干么不叫大夫啊。)
村长说咒术师开了能减缓痛苦的香,但相对地要求他们在村子里推广教义。
难怪会盛行这种奇怪的注连了,猫猫恍然大悟。
「毕竟这附近地方原本就有在祭祀蛇神嘛。总之就是这样了。」
村长脸上浮现了苦笑。虽然他一副「这是原有的信仰所以没办法」的表情,但猫猫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可是,那毒蛇怎么办呢?」
蝮蛇等毒蛇是庄稼活的大敌。要是被毒蛇咬到,还遑论什么信仰。
村长一边面露苦笑,一边小声说:
「我们会偷偷杀毒蛇。虽然也有些人信仰虔诚,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村长大概也有他的各种原则吧。年轻女子很可能是村长的妻子,她恶狠狠地瞪着村长。
也许是不高兴看到自己的丈夫跟别人说悄悄话吧。
既然已经获得许可,久留无用。早早走人才是上策。
「好啦,我们走吧。」
「好。」
「啊!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
村长叫住了猫猫他们。
「听说不只是蛇,鸟也不行。不过不用弓箭大概也捉不到就是了。」
「那咒术师还真是啰嗦呢。这样岂不是连鸡都不能杀?」
「说是只限飞鸟啦。」
莫名其妙。猫猫双手一摊耸耸肩。
猫猫决定带着赵迂早早进林子里去。
「麻子脸,还没好吗?」
赵迂坐在树墩上,摆动着双脚说了。
(所以才不想带你来啊。)
小鬼对事情总是很快就腻了。带他来是无所谓,但是想也知道会碍事。老太婆之所以叫她把赵迂带来,一定是想打发掉会妨碍男仆做事的坏小鬼。还说什么他会寂寞咧。
猫猫把赵迂的碎嘴当耳边风,割下长在树根旁的草。她只需要嫩芽的部位,不过晚点再慢慢挑选吧。正好看到长了少见的药草,不采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哎哟──—麻子脸──」
「吵死了,是你自己爱跟的。」
猫猫一边把药草塞进袋子里一边说了。
赵迂把双手放在两腿之间,不服气地看着猫猫。
「可是我累了嘛。」
虽然没走多少距离,但地上都是杂草或落叶不好走。猫猫明白身体有部分麻痹的赵迂走起来容易累,这恐怕是没办法的事。但猫猫也不会因此就宠他。现在宠他,总有一天会收到恶果。
「那你就在这儿等我,我还要往里头走。」
「什么──」
赵迂张大嘴巴,一副对猫猫很有意见的表情。
「你要丢下我喔!」
「你不是累了吗?」
「右叫都会背我耶。」
「抱歉,你太重我背不动。我走了。」
猫猫三言两语就把他丢下。
赵迂歪着脸庞呻吟了一阵之后,从树墩上站了起来。的确如老太婆所说,他有怕寂寞的一面。在烟花巷时也是,他大多都跟男仆或小丫头待在一块。林子里由于树木繁密而昏暗不明,不时还会传出啪沙一声。另外还有咕咕叫声,可能是鸽子。
「我要去!我要去,别丢下我啊!」
赵迂一边双脚打结,一边跟在猫猫的后头。猫猫视线冰冷地看着赵迂,一路走往森林深处。
森林里长有种类繁多的树木。大多是阔叶树林,到了秋天想必会结实结实累累。如果有针叶树林的话则适于作为木材,不过这个国家的针叶树森林或林子好像大多集中于北部。
猫猫半路上一看到木莓就摘了往嘴里送。赵迂也学着吃是无妨,却把嘴巴弄得又红又黏。猫猫觉得麻烦,但还是帮他擦擦,因为他如果用衣袖去擦,颜色会洗不掉。每次帮赵迂擦,他都会肉麻地笑起来。
「这个好酸喔。」
「因为才刚长出来。」
两人虽这么说,但还是吃个不停。
「麻子脸!这个蕈菇能吃吗?」
赵迂
看到枯木上长了小蕈菇,如此说了。
「这能吃吗?」
「很遗憾,那个不好吃。而且也没毒性。」
换言之就是引不起猫猫的兴趣。赵迂遗憾地颓然垂肩。
两人就像这样有些悠哉地往前走,不过猫猫可没忘记她的目的。
猫猫在半路上采到灵芝,开开心心地往前走了一会,就看到了沼泽。沼泽边生长着香蒲,它的花粉称作蒲黄,可用来止血或利尿。
沼泽中央有个小岛。森林与沼泽的交界处围着一圈围墙般的注连,因为自古以来都说水池是通往异界的入口。或许同样因为如此,湖中的小岛上有座小祠堂。猫猫曾听说湖沼之主就在那里,是蟒蛇的化身。
而沼泽岸边有间小屋,负责管理祠堂。
猫猫他们前往那间小屋。
小屋采用干栏式建筑。据说每逢大雨,沼泽的水位会上涨到这间小屋底下,但又听说近年来沼泽范围不断缩小。小屋的柱子上,留下了水位上升高度的痕迹。她曾听说这间小屋建造的位置原本也是沼泽,因此脚下地面软烂难行。地上铺了踏脚石,猫猫他们在上头跳着移动。
小屋隔壁还有间更小的小屋,从中可以听见咕咕的鸟叫声,想必是鸽子了。也许是养来吃的,但若是相信村长所言的话就吃不得,所以也可能是宠物。
赵迂兴味盎然地观察水位的痕迹。猫猫走上通往小屋的台阶,探头往屋里瞧。可能是注意到猫猫的视线了,屋子深处走出一个须发茂密的老先生。猫猫到这里跑过几次腿,对方也记得她。
「这几年没见到你,还以为你嫁人了咧。」
「很遗憾,还早得很呢。」
「那怎么有这么大的孩子了?」
猫猫觉得这老先生还是一样嘴巴不饶人。他跟养父罗门是旧识,以前似乎在京城当过医师。医术了得,但为人乖张孤僻,所以现在在这穷乡僻壤过隐居生活。
听说他现在采药维生,节衣缩食地做祠堂的管理者,但说穿了也没做什么。沼泽没一艘小舟,看来连祠堂都不用去。
「喏,要什么就拿去吧。不过也就这些了。」
老先生把晾在墙上的药草拿下来,摆在粗糙的长桌上。季节不对或是珍稀的药草,跟这老先生买比较省事。其中也有蒲黄,放在用蒲叶编的草垫上。猫猫走进小屋,鉴定这些药草的价钱。
老先生「嘿咻」一声坐到椅子上,然后变得弯腰驼背。猫猫听说过他年纪比罗门大了十岁以上。才三年不见,又老了许多。
不过,药草都仔仔细细地晒得很干,品质也不差。而且以一个老头来说,采集的量还真不少。
「看你还没老到动不了我就放心了,但真佩服你能采到这么多药。」
「嫁不出去的姑娘果然嘴巴不饶人呢。」
「彼此彼此。」
听到人家这么说猫猫,赵迂笑了。猫猫半睁眼睛瞪着赵迂,然后把需要的药草放到布包上。
「没什么,是这里最近来了个帮手。」
「帮手啊,是村子里的小孩吗?真是懂事呢~」
猫猫故意看向赵迂。赵迂噘起嘴唇,就像在说「怎样啦」。
「不是,是前阵子我在京城收留的小子,但这小子还挺能干的,你看,说人人到……」
老人如此说完后,猫猫就听到有人拾级而上的声响。
「老爷爷~我把你说的东西采来喽~咦?客人啊?」
这快乐无烦恼的声调好像在哪儿听过。
一个拿头巾做眼罩的年轻男子甩动着大布袋现身了。
(难怪觉得耳熟。)
出现在那里的,正是理应在京城谋职的克用──脸上留有痘疤痕迹的男子。
「哎呀~然后啊,人家就说我们不要你这种长相七分像鬼的医师~」
名唤克用的男子,又用一种完全不让人觉得可怜的声调,诉说自身的不幸遭遇。
这个长舌男一认出猫猫,马上聒噪地跟她说个不停。老先生问猫猫:「你们认识啊?」赵迂则是傻眼地说:「你认识的奇怪小哥也太多了吧。」
简单来说,克用在抵达京城后,似乎跑遍了各家医馆想当坐堂医。然后每次都被问起戴眼罩的理由,就老实过头地将疤痕露给人家看。没知识的医师都说:「别再来了,免得把病传染给我们。」把他轰了出去。有知识的医师虽知道这不会传染,但医师毕竟也是做客人生意的,没理由轻易雇用一个戴眼罩的可疑男子。
他说在这当中,他遇见了这老先生拖着一把老骨头送来医馆订购的药草。老先生正好撞见了他被医馆轰出来的场面。
老先生虽然孤僻,却是个医术了得的医师。由于到这年纪已经难以四处走动,说是正好也想要个帮手。老先生试着考考他关于行医的知识,没想到意外地有点学问,于是就让他住下了。若是如此偏僻的地方,戴眼罩的男子就不会像在京城那样引人大惊小怪,而且老先生也跟村长解释过。
「哈哈哈,真是世道险恶呢~总之能混口饭吃就不错啦~」
克用是这副德性,老先生又得到一个能跑腿的,总之双方似乎都很满意。
(早知道也许该让他来药铺的。)
猫猫觉得似乎错失了一个机会,但覆水难收。况且就算带回药铺,恐怕只会跟养父罗门一样被老鸨使唤来使唤去,所以或许这样对克用来说比较好。而且左膳好不容易才创建起一点自信,若是害他又开始气馁就伤脑筋了。
克用把新采来的药草摆到桌上。
「刚采的很新鲜喔~」
赵迂由下往上窥探笑咪咪的青年。他对克用露出一副笨松鼠的傻脸,伸手过去。
「小哥,你这眼罩底下怎么了?」
「啊,要看吗?」
克用先声明一句:「很恶心喔。」然后拿掉了眼罩。「呜哇──」赵迂很没礼貌地叫了一声,然后轻拍几下克用的肩膀。
「小哥也真是可惜了,原本长得这么俊俏,这下不适合招呼客人了。」
「就是啊~我是觉得我还满会陪笑脸的说~」
「若是原本的长相一定很受我家那些姑娘的欢迎,太可惜啦。」
(还你家的姑娘咧。)
猫猫无视于两个无忧无虑的家伙,开始为药草估价。她看到一种没见过的大叶片,眯起眼睛。
「这是什么?」
「是烟叶啦。」
克用一边跟赵迂玩闹一边说了。
也就是烟草的叶子。老鸨还有妓女都很爱抽烟斗,但在庶民之间意外地不普及。之前猫猫有修过一根烟斗想物归原主,正是因为她认为那东西很贵重。
烟斗烧的烟叶是高级享受,一毛不拔的老鸨之所以爱抽,是因为那会成瘾。娼妓们若不是老鸨在抽,想必也碰不起。况且养父罗门说过,那个抽多了对身体不好。就猫猫所知,烟草用的常常是舶来品。她只看过曝干磨碎的烟丝,所以没认出来。
「烟草本身是不难栽种。」
老先生岔进来说。
「这样啊。」
猫猫兴味盎然地观察叶子。她心想假如在园子里栽培这个,也许能卖到不少钱。可是,老先生会这么轻易就给她种子吗?
恐怕顶多只会分她叶子,况且如果能够便宜购得,让娼妓们养成了烟瘾也不太好。
总之她先提提看:
「这要卖多少钱?」
「这个不卖。」
老先生拿起烟叶,把几片捆成一捆挂在屋檐下。
(给自己抽的?)
可是,这屋子里没有像是烟具的东西,她也没看过老先生抽烟。
彷佛要为猫猫解惑似的,老先生拿起放在地板上的一个瓮,摆到了长桌上。盖子一打开,一股独特的臭味扑鼻而来。
「老爷爷,这好臭喔!」
赵迂夸张地捏鼻,还边捏边往瓮里瞧。
「不会是喝的吧?」
里头盛了茶色的浆液。
「千万别喝,会死人的。这是用烟叶泡的。」
「呜恶恶,干么泡这种东西啊。」
赵迂坐到置于地板的木箱上说道。
「要用来驱蛇啊。」
猫猫捶了一下手心。
烟叶吃了会中毒,而猫猫知道这种毒对虫子也有效,但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对蛇也管用。虫子姑且不论,猫猫总是见蛇就捉,从没想过要驱除它们。
「都是因为村人胡说什么不许杀蛇。我这可是为他们好,免得出了大事就来不及了。采收蔬菜时怕会被蛇咬,而且我这儿还养了鸽子呢。」
老先生愤愤地说着,克用笑咪咪地泡茶。看到他从橱柜里拿出甜馒头,赵迂的眼睛
发亮了。
「真要说起来,他们明明几十年都没来关心过祠堂,如今跟我说什么蛇神的使者现身了又怎样?且桥都坏了,现在想去小岛也去不成了。」
「啊哈哈哈,咒术师最没良心了~」
毕竟有过一段私怨,克用也语气开朗地附和着说。
猫猫则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即使说是前任村长的遗言,但有些村人怎么会排斥杀蛇到这种地步呢?因为此地原本就有蛇神信仰吗?
「那个咒术师,讲话真那么有说服力?」
猫猫随口一问,老先生露出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
「哈哈,这是因为啊,一些信心虔诚的家伙似乎着了她的道了。」
「着了她的道?」
狐狸戏弄人倒还不稀奇,但蛇就没听说过了。
(我被狐狸戏弄已经吃亏吃够了。)
猫猫正在偏头不解时,克用打开了小屋的窗户。可以看到沼泽与祠堂。
老先生往外看看后,摸摸他那把大胡子。
「我是没亲眼看过,但听人家说,那个咒术师……」
听说她浮在沼泽水面上,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前往祠堂。
(那岂不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