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十一话 翩舞水精(2/2)
(那岂不是……)
「她自称是沼泽主子的使者。」
老先生如此说道。
(太可疑了吧。)
虽然可疑,但如果所言属实,那么画师宣称看到的白色女子也就不是幻觉。
「那人是否是个白发红眼的姑娘?」
「……不是,虽是个年轻姑娘,但没听说是那么引人注目的长相。」
赵迂两眼闪闪发亮。
「好神奇喔,她是怎么走在水面上的啊?」
「我告诉你,就是趁踩在水上的脚还没下沉前把另一只脚踩到水上,趁还没下沉之前踩出下一步就行喽。」
克用毫无恶意地骗他。
「太神奇了!」
猫猫轻敲一下赵迂的头要他别上当,然后半睁着眼看向克用。还以为这人童叟无欺,想不到也有这样的一面。
「你难道以为那种事真能办得到?」
「我是很想说办得到才怪……但是……」
老先生一边抚摸大胡子一边看着外头,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我年轻时,有见过那样的场面。」
「见过人家走在水面上跳舞?」
猫猫偏着头问道。赵迂学她的动作,不知怎地顺便连克用也变成同一个姿势。
「是啊,那时我还没离开村子。村子里原本是由巫女负责侍奉蛇神。」
据说老先生的家族,原本是村长的远房亲戚。巫女也是出自他们的血统。
然而老先生刚刚才说过,祠堂已经遭人弃置了几十年之久。这是因为……
「因为后宫强征宫女,让年轻姑娘都离开了。」
猫猫只能恍然大悟地点头。
于是,由于代代口耳相传的仪式断了,据说祠堂就这么遭到弃置。而正好就在这个时期,村长也换成了前任村长。
听说由于前任村长并不笃信神明,祠堂就这样无人管理。桥梁也日渐腐蚀,最后塌落了。如今村人认为好歹该做个形式,于是就让回村的老先生担任管理人住进这间小屋。
「期满退宫的前巫女没有回来村子吗?」
「哈哈,那样一个标致的好姑娘,有什么必要特地回到这种荒村?」
(说得有理。)
猫猫想起在后宫结识的小兰。小兰是为了减轻家计负担而被卖掉的。她也明白现实如此,知道那已经不是她的家,因此在退宫后靠一己之力谋得了差事。只要是有点聪明的姑娘,轻易就能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就这层意味而论,后宫也可说是众女子一登龙门之地。
「前一个村长死之前,就曾喟叹过此事。那么爱抱怨,怎么不去找个像样的医师?」
「哈哈哈,真好笑~就是有这种人呢~」
克用不知道在笑什么,于是老先生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猫猫眺望屋外。
「连艘船都没有,她们是怎么过去的啊?得看看祠堂的情形不是吗?」
猫猫一问之下,老先生在长桌上画个圈给她看。
「说是用船会触怒蛇神,就连钓鱼也有固定的位置。反正能捉的顶多就是泥鳅,与其说是钓鱼毋宁说是放鱼笱。所以祠堂就这样被搁着了。你想去就去吧,只是不许用船。」
「哪门子的猜谜啊。」
不用船是要如何前往小岛?难道要她走在水面上过去?
「想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神圣之地,你想得美咧。」
老先生真会胡说八道。
「喏,克用,你带她去吧。到对岸去看小岛比这儿看得清楚。顺便去把田里的杂草拔一拔再回来。」
「嗄~很累耶~」
克用嘴上这么说,却开始准备割草用的镰刀。
「烟叶就种在那田里。叶子不能给你,但如果结种子了,你可以采一些走,就当作是拔草钱。」
「……」
猫猫一边瞪着精打细算的老先生,一边拿起了割草镰刀。
猫猫等人绕个一圈,来到沼泽的里侧。水面上零星浮着几片类似荷叶的叶子。赵迂起先还会怕克用的痘疤痕迹,但别的不会就是适应能力特别强,如今已经黏着克用不放,不知不觉间还坐到了克用的肩膀上。克用不像男仆走得稳,有点摇摇晃晃地让人不放心。也许是一只眼睛失明,使得平衡感有点偏斜。
「看,就是那儿了。」
如同克用指出的,小岛里侧确实架着一座桥。然而桥已经腐烂到几乎没地方可站。猫猫多疑地看看桥梁,发现连桥墩都烂了,就算拿木板放在上头走似乎也有困难。
可能是跟猫猫想到了同一件事,克用不知从哪里拿了块木板来。
「嘿咻。」
他把木板架在腐烂的桥墩上。
「行不行啊?」
猫猫心有不安地看着克用。
「哈哈哈,没事,没那么容易坏啦~」
克用站到板子上,跳了一下。然而……
「啊……」
伴随着蠢笨的叫声,克用掉进沼泽里了。
「你在干么啊,小哥。」
赵迂伸手去拉落水的克用。然而,克用的身体不断往沼泽下沉。所有人顿时一阵紧张。
「好……好像是无底沼泽喔?」
克用笑咪咪地偏头说道。
「……」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所有人一齐慌了起来。然而越是慌张,克用的身体就越往下沉。直至泡到脖子高度时,猫猫才从林子里找来一条坚韧的藤蔓,拉着克用让他平安脱身。
「你差点没把我吓死耶,小哥。」
「哈哈哈,抱歉抱歉。」
克用举起满是泥巴的手用力抓头,弄得原本没弄脏的头满是泥巴。
猫猫盛来一桶保存在田地旁边的农业用水。她嫌麻烦,于是直接从他头上浇下去,克用就像条狗似的左右甩动全身。
「对了,老先生说过,小孩子有时会在这沼泽附近神秘失踪呢。」
「天啊。」
赵迂一副傻眼的表情。不晓得沼泽底下埋了多少人。
猫猫看看破烂不堪的桥梁。
「真的是搁着没人管呢。」
「毕竟修桥也得花钱嘛。好像是因为泥巴成分的关系,腐烂速度比平常的水更快。」
即使不到无底沼泽那种地步,沼泽至少也比克用的身高深,每次都要换桥墩想必很费事。桥墩一路设置到离沼泽有点远的位置,可能是沼泽的范围以前有到那么远。
小岛的祠堂周围杂草丛生。可以看到缤纷的色彩,似乎是花,但从这里看不清楚。只是,在附近地区看不到那种颜色的花。上空时常有鸟儿飞过,也许是鸟粪里混入了花的种子。
「好啦好啦,那么来割草吧。」
身上还带着一些泥巴的克用鼓足了干劲,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顶草帽。田里满是杂草,猫猫很想抱怨,但赵迂比她先哀叫一声并颓然垂肩,使得她无法再说什么。
猫猫一边寻找烟草种子,一边拔草。然而,种子还没长出来。
(那个老头子……)
猫猫决定晚点一定要拿到种子再走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由于克用开始边哼歌边割草,猫猫不得已也来帮忙。赵迂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无意帮忙,捡了小石头在地上画画。
两人专注于除草,除了一段时间。
可能因为是沼地的关系,湿气很重。烂糊糊的泥土感觉富含养分,但也
可能引发根腐病。田里的土可能是顾及这点,混入了干爽的沙子。拜此所赐,这让拔草变得容易。
「你知道吗?」
克用停止哼歌,自言自语似的跟猫猫说话。
「知道什么?」
「就是这个村子以前那些巫女啊~」
猫猫自然不可能知道。她摇摇头。
「这是老先生跟我说的~他说村子里以前有负责镇抚蟒蛇神的巫女。但巫女原本好像是奴隶的女儿喔。」
「……」
克用以只让猫猫听见的声量继续说道。赵迂没听见,继续画他的画。
「这里原先好像是个河川容易泛滥的地方。在水患得到治理之前,洪水好像每年都会把田地冲毁,淹没民房呢。」
在那样古老的时代,世人为了制服无法可想的自然灾害会怎么做?是做些毫无助益的行为。
「也就是说他们购买奴隶,拿活人来献祭。当然,那是只有手头宽裕时才买得起,没钱的话大概就是从村里挑个姑娘吧~」
巫女只是虚有其名的祭品。
「可是啊……」
有一天,出现了一位身怀神通力的巫女。据说那位巫女当着村人的面,在水面上行走起舞。
(老先生对这家伙,还真是卸下了心防呢。)
这些事猫猫都是初次耳闻。老先生或许是与巫女世系有点血缘关系,才会知道这类故事吧。而老先生同时又是村长的远房亲戚,让猫猫总觉得怪怪的。
「换句话说啊,要不是具有巫女的神力,什么时候会被当成祭品都不知道呢~」
不管是蛇神还是沼泽之主,总之被当成祭品的人绝对吃不消。
「然后啊,才刚逃离被当成祭品的命运,接着又被送进后宫耶,情何以堪啊~」
意思是结果没被送给湖沼之主,却被送给了一国之主。
(难怪再也不想回来。)
老先生说姑娘再也没回来,这理由够充分了。岂止如此,就算对村人心有怨恨也无可奈何吧。
猫猫漫不经心地望着水面。沼泽表面微微波动,不过照克用方才落水的状况看来,底下应该是一滩烂泥。猫猫随手拾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插进水里看看。一插进泥巴里就很难拔出来。
「与其说是沼泽,根本可以说是泥地了。虽然应该是治水措施让流进来的水得到了疏导,但沼泽越变越小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喔。」
猫猫从蹲下的姿势站起来。
「……你知道沼泽是从何时开始缩小的吗?」
「我没听说那么多耶~去问老先生就知道了吧?」
猫猫摸摸下巴,不停搅拌泥巴。赵迂不知何时跑来她身旁,同样也开始搅拌泥巴。
「你掉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
现在是多雨的季节,沼泽目前这个水位已经是上升过的了。换言之,沼泽到了干旱季节一定会更黏稠。
「!」
「怎么啦,麻子脸?」
赵迂探头看看倏然站起来的猫猫。
猫猫不理赵迂,迅速跑走。
「喂,麻子脸!」
「奇怪~?是怎么啦~?」
猫猫没回应两人的疑问,奔往老先生位于对岸的小屋。
比起跟两人说话,她现在一心只想证明方才想到的事。
猫猫一路跑着,脸上自然而然地咧嘴而笑。
「真是,突然搞什么啊。」
两人嘴上抱怨,结果还是跟了过来。赵迂跑到一半似乎跑不动了,让克用背着。
猫猫拾级而上,敲打小屋的门。
「烟草的种子拿来。」
猫猫劈头就跟老先生这么说。
老先生正在吃面,那副模样一半像是在吃胡子。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咧,种子没长出来就认了吧。」
说完,老先生嚼面条嚼得喳喳有声。
猫猫早就知道他八成会来这套,因此她也有她的办法。
「如果我说我知道那个咒术师的秘密了呢?」
猫猫用耳语般的声量一说,老先生停止发出令人不快的咀嚼声,放下了筷子。
「喂,克用,你拿这个去跟那个小家伙玩。」
说完,老先生从架子上拿出一颗皮球丢给了克用。克用想接球但失败了,追着往小屋外头滚的皮球跑,赵迂尾随其后。
屏退旁人后,老先生指指椅子要猫猫坐下。猫猫坐到椅子上后,望向窗外的沼泽。
「我猜那个咒术师,是在水位降低的时期现身的吧?」
画师是在半年多以前见到白发红眼女子,即使往前后推算一下,仍然是少雨的季节。而水位一下降,沼泽泥地就会扩大。
「是啊。」
「以前巫女跳舞八成也是正值那种时期吧?」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猫猫把手指探进水缸里沾湿,在桌上画地图。她画出椭圆形的湖泊、小岛与桥梁。可能是觉得这样看不清楚,老先生静静地将纸笔递给猫猫。纸质虽然粗硬,但比画在桌上清楚多了。她在纸上画地图。
画好后,猫猫指出湖泊沿岸离小岛最近的位置。那里离河水流入湖泊的位置最远。
「那个什么求雨的仪式,就是在这附近举行的?」
「是这样没错。」
该处正好邻近这间小屋,从窗户就能瞧见。
「那个什么巫女或咒术师的,受到蟒蛇神的庇佑而能走在水面上。假如我也办得到的话呢?」
老先生眯起眼睛,一副有话想说的表情。
「劝你还是别说傻话了。别怪我讲话难听,我不觉得你有标致到能迷倒蟒蛇神。」
「我也不认为像老先生你这种人会虔诚敬拜蛇神。」
猫猫与老人大眼瞪小眼。猫猫故意摆出笑脸,眯眼挑衅。
假若猫猫猜得没错,这个老人应该知道些什么才是,而且瞒着不说。老人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般开口道:
「罗门有教你像这样用臆测的方式论事吗?」
「为了证明我的臆测正确与否,我想检查沼泽。」
老先生看猫猫的方式像在瞪人,但随后起身要她跟来。
「我是没资格说你,但你也太不知趣了。这种时候选择相信仙女或巫女的存在才叫做识相。」
老先生忿忿地咕哝,然后呼唤在外头玩球的两人。
「去买点东西来当晚饭。」
说完,他拿钱给克用。看来是判断玩球不够拖延时间。
「小家伙,这小子常常被人乱开价,可以麻烦你陪他去吗?」
「好,包在我身上。」
赵迂如此说完,就跟着克用一起去了。老先生与猫猫站着不动,直到看不见两人身影。
「随我来。」
老先生带猫猫来到沼泽里一处围着篱笆的地方。水面上长了浮萍。这里连个坐下来钓鱼的地方都没有,没人会喜欢进来。
滑溜溜的地面让猫猫皱起了眉头。她脱下鞋子撩起裙裳走过去,老先生也同样撩起袴子步行。
湖水混浊,泥泞不堪。
「巫女就是从这儿走到那个小岛的。你如果能办到,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继而,老人发出威胁似的低沉声音:
「在名称换成巫女之前,以往的姑娘都称为祭品,被扔进了这个沼泽里。据说她们被绑上重物,活生生被推进了无底沼泽。我曾祖母还说过她们越是挣扎就越是往下沉的临死惨叫,吓得她总是摀起耳朵。我可不能保证你不会落入同样的下场喔。」
虽说是习俗,但对旁观的村人而言想必是件可怖的事。而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悔愧,又做出了寻求饶恕的无意义行为。
沼泽周围立着石柱。石柱以好几块大小相同的石头堆成,顶端再放一块最大的石头。也许是用来代替墓碑。
「好,那么巫女是如何走过沼泽的?」
猫猫从小屋里拿来绳索,以及薄薄的板子。
「我想借用一下,可以吗?」
「随你的便。」
「那好。」
猫猫在薄板上开出三个洞,用绳索穿过,做成丑不拉叽的草鞋穿上。
(要是有田木屐就更好了。)
田木屐是下田插秧时穿的鞋子。但不能奢望太多。
老人偏头不解,不过猫猫先卖个关子。
猫猫撩起衣服不让它碰到地面,接着将绳索缠绕在身上,再把另一端绑到石柱上。
然后──
「喂,你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证明啊。」
猫猫一脚踏进沼地。与其说是踏进,倒比较接近踢踹。冲击力把脚弹了回来。
「!」
老人还来不及惊讶,猫猫先伸出了另一脚,同样又是踢踹般的力道。她反复做出这个动作,在沼地上前进。
猫猫的确是走在水面上。她不是在学克用的说法,但同样也是趁脚下沉前伸出另一脚,再趁下沉前伸出另一脚。她就这样在沼地上原地踏步。
「这样如何啊?走在水面上了。」
猫猫咧嘴一笑,用满怀自信的表情说了。
老人一脸呆愣,摸着胡须。
「……这可真教我惊讶,但是……」
老先生不知道有了什么想法,拾起一根掉在附近的长棍过来。然后不晓得在想什么,踏进沼地把棍子一探。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敲击硬物的声响。
「用不着这样大费周章,沼泽里其实有跟这一样的石柱。」
说着,他敲打了一下大石柱。
「咦?」
猫猫蠢笨地叫了一声,原地踏步也停了下来。结果两脚不停往泥沼底下陷,只得让老先生用绳子把她拉上来。
「弄了半天,你方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老先生把一身泥巴的猫猫拉上来,喘口气之后说了。
猫猫脱掉赶制的木屐,一脸疲累地看着沼泽。
「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东西,有一点特殊的性质。」
如果用太白粉演示会更好懂。将太白粉溶入一定比例的水之后,可以用手抓取,只是一抓就会从指缝间流掉。
这个沼地的状态就像太白粉水。所以猫猫才会问老人那些巫女是在什么季节跳舞。猫猫之所以穿上赶制的木屐,是因为她觉得湖水的比例有点多。
猫猫还以为一定是沼泽缩小改变了泥水比例,然后有的献祭姑娘发现可以在水上走动。
「放这种机关岂不是作弊吗?」
「埋在沼泽里的石柱,是那些献祭姑娘的墓碑。」
墓碑埋在即使进入干季也不会露出头来的位置,数量有十几个。此亦即牺牲者的人数。
「过去当决定供献下一个祭品时,村长的儿子把墓碑的位置告诉了献祭姑娘。」
于是她反过来利用湖泊之主的存在,开始自称为巫女。
「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前一位村长似乎不知道这件事。就村子的情况看来,恐怕只有这个老先生知晓此事。
猫猫瞪着老先生。
这老头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此事了,所以他是故意隐瞒。除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否则没理由瞒着不说。
「咒术师是白发女子吗?」
猫猫重新确认一遍。
但老先生摇头回答:
「没来过那样的人。只是……」
老先生开始一点一点娓娓道来。他说他在京城巧遇了昔日进入后宫的前巫女,而她已经有孙儿了。
前巫女问起如今蟒蛇神的状况。
老先生说村里虽然没了巫女,但后来多亏治水有方,河川与沼泽不再泛滥。蟒蛇神的事情也成了迷信,祠堂荒废,再也无人造访。
「当时即使骗她也好,我若是说祠堂还好端端的,蟒蛇神保佑村子不受水害,或许就没事了吧。」
前巫女露出一种什么都无法置信的神情,老人的说法等于是否定至今巫女被献祭推入沼泽的意义,让前巫女失去了理智。
「过了不久,前巫女跟孙儿一同来到这个村子,说她如今侍奉另一尊蟒蛇神。然后,她让孙儿走过了沼泽。」
(另一尊蟒蛇神……)
白注连、蛇神仙,然后是画师见到的白发美女。
猫猫拾起掉在地上的棍棒,探进沼泽里。接着她一边寻找墓碑的位置,一边渡水走向小岛。
比起猫猫的做法,的确这样比较确实。只要脚下不踏空,就能平安抵达小岛。
猫猫轻快地跳上小岛。岛上有着荒废破败的祠堂、丛生的野草,以及……
长着红色薄薄花瓣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这种花的寿命很短,一些已经凋谢的花只留下种球。
猫猫不知道这是有人种的,还是种子偶然附著于他物落在这里。只是,此种植物绝不该出现在这里。
「是罂粟花吗?」
听老先生的语气,猫猫明白他是现在才知道这里有罂粟花。也许他只是知晓如何渡过沼泽,却是现在才第一次过来。
「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什么都告诉你就是了。」
「老先生,你怎么会知道有这些墓碑?」
老先生笑了起来。
「与巫女有血缘关系,换句话说就是奴婢之子。而村子里的掌权人玷污奴婢不是什么稀奇事。」
老先生说过,是村长的儿子把墓碑的事告诉了前巫女。换言之,村长让奴婢生下的孩子就是这老先生了。
「某个奴婢被村长玩腻后,送给了其他村人,到了发生饥荒之际,还被当成活祭品推入了沼泽。」
既然有墓碑,就表示有人立起这些墓碑。那些墓碑用切割出来的好几块岩石堆成,耗时好几年才完成。为了立起墓碑,他们得踩着原有的墓碑搬运石头。
「这座小岛前面的就是最后一块墓碑了。多亏于此,妹妹才能不用淹死在沼泽里,谁知……」
结果接着却被送进了后宫。想必她不是村长的女儿,而是那个奴婢改嫁给村人之后生的孩子吧。
数十年之后回来一看,杀害母亲又玩弄自己人生的村人们,居然把土地神与献祭巫女的事全忘了。
猫猫看看种在对岸的烟叶。
「那个莫非是你说的前巫女给你的?」
「是啊,不过她可没给我罂粟种子。她拿那个当礼物请我做两件事。」
「这你也愿意告诉我?」
「是啊,时候到了。现在水位还够高所以不妨事,但到了秋天,墓碑就会露出头来。去年还骗得过,但今年我看是瞒不住了。」
咒术师的欺诈行为将会败露。
「第一件事,是要我瞒一天是一天。」
叫村人不许杀害蛇与鸟,想必是为了稍微出口怨气。这个老先生必定也是觉得报复有理,才会袖手旁观。
「另一件是……」
老人看看干栏式的小屋。
「她说希望我的鸽舍任她使用。」
「鸽舍?这又是为何?」
猫猫偏头不解。
这让猫猫想起,她在村子里就听到鸽子在叫。也许平时是用放养的方式。
(不许杀害飞鸟。)
她想起彷佛附加在杀蛇戒律之外的另一条戒律。
然后──
猫猫再次以墓碑为立足处,返回小屋。尽管脚下滑溜溜的让她好几次险些滑倒,但她仍急着赶往小屋──赶往鸽舍。
鸽舍附近有股特有的刺鼻臭味。小屋里有数十只羽毛灰中带绿的鸽子。猫猫忽然进来,惊得鸽子们连连拍翅,弄得羽毛纷飞。但猫猫才不管那么多,她抓起鸽子,看完一只就往旁一扔。
「喂,不要欺负鸽子啊。」
老先生略带愠怒地说了。看来他养鸽子不是供作食用而是基于喜好,但猫猫现在没心情管那些。
猫猫找到了她要找的鸽子。她抓住那只鸽子的背部,把它翻过来,然后取下绑在它脚上的东西。
那是一条旋扭的白色带子,各处带有污渍,猫猫判断是鸽子待在外头时弄脏的。
猫猫走出鸽舍,解开旋扭的带子。带子变成一块白布,绣有彷佛蛇类潦草字迹的花纹。
(好像在哪里看过。)
这跟她以前在旧衣铺发现的火鼠裘上的刺绣很像。
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花纹,而是以西方文本写成的暗号。
猫猫想起了西都的算命师。在那里,算命师用鸽羽代替毛笔。
她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在国内走到何处,都有疑似白娘娘的存在兴风作浪。但是,那个姑娘真有办法跑遍全国上下吗?白子尽管容貌神奇奥妙,但并不会使仙术。反而是肌肤怕日晒,无法阻挡阳光而不能在光天化日底下走动才是。
由此可以推测,白娘娘不是自己东奔西跑,而是由其同伙代替她奔走。只是这里有个问题,就是如何互通消息。
无论是要把狮子放出兽笼,或是与里树妃的异母姊姊做接触,都必须在短期间内让西都与京城互通消息。从京城前往西都,不管累倒多少快马都需要十日以上。回程用船也差不多是这个时日。
结果原来是靠这些鸽子办到的。
「老
先生,是你说的那个前巫女来到鸽舍吗?」
「是她孙儿。说是要用来下咒,每次会带走几只鸽子。」
「这样鸽子岂不是越来越少?」
「照鸽子的习性,放走之后很快就会飞回这间小屋所以不妨事。只要不被动物或人猎捕的话。」
换言之他们可以利用鸽子的习性互通音频。
猫猫闭起了眼睛。她花了一瞬间思考该怎么做,然后看看老人。视情况而定,前巫女或她的孙儿也有可能受害。这场巫女骚动很可能也与白娘娘脱不了关系。
猫猫啧了一声。
「老先生,你愿不愿意帮我的忙?」
「怎么突然问这个?」
猫猫多少也还有点良心。她可以不跟老先生说一声就去向壬氏报信,然而她尽量不想这么做。
猫猫一边估量底线能拉到哪里,以及对方愿意做多少让步,一边说出了交换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