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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叹息的肖像画 错过的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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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说的……」

悠里不由自主地反问,可是对方不会愚蠢到泄露自己的情报源。瞥了一眼在喉咙深处发出嘿嘿笑声的阿修莱,悠里一言不发地掉头走人。

但是,阿修莱不知为什么追在了悠里的后面。

「你也真是笨蛋呢。」故意紧贴在悠里的背后,阿修莱一面走一面对悠里说道,「就算是让他帮忙找一下数据,也不会造成什么妨碍吧?」

「为什么要跟上来?你不要走了吗?」

「我忘记东西了哦。先别说这些了,你听我说。」

在跨进阅览室房门的同时,悠里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阿修莱抓住了悠里的肩膀让他转过来。

图书馆中飘荡着轻微的尘埃味。

这里是中央阅览室。这个大开间房间的一整面墙壁上,都见缝插针地排列著书籍。在具备压倒性数量的书籍的包围下,房间中适当配置着安放了台灯的书桌。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的寂静包围着整个房间,也许是因为正好是晚饭前的时间吧,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影。

「要不要我来代替那家伙帮你的忙呢?」

耳边的轻语,就仿佛恶魔的诱惑一样甜美地震动着悠里的鼓膜。

虽然说是事先就有心理准备,但悠里还是因为书籍的众多一阵眩晕。明明是来过不止一次的场所,但从来没觉得数量多到了这个程度。就算是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悠里一个人也多半无法从如此众多的书籍中选择出相应的论文用的书籍。

「用不着对我也逞强吧?我们不是搭档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话题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进展。尽管在逐渐陷入阿修莱的设计,悠里却无法阻止这一点。

「或者说,你的监护人要求你不要靠近我吗?」

悠里无法反驳,只能陷入沉默。如果和阿修莱扯上关系的话,西蒙确实会觉得不快。

再次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的阿修莱,眯缝着眼睛俯视悠里。

「呐,你不觉得这样才真的是很奇怪吗?既然想要自立的话,至少应该由自己来选择来往的对象,没有必要一一征求他人的许可。难道不是吗?而且你现在没有时间吧?」

溺水者连稻草都不会放过。面对阿修莱的诱惑,悠里露出了迟疑的目光。因为他觉得阿修莱的话也有一定道理。

虽然单眼皮的凤眼让人联想到东洋,但高鼻梁的脸孔轮廓又明显属于西洋风格,这份不平衡感为他酝酿出了奇妙的魅力。这个在某个部分飘荡着官能性味道的蛊惑男子,用丰富的知识玩弄着他人。如果拜托他的话,他毫无疑问会选出合适的书籍吧?明明是不能相信的男人,为什么自己又总是被他所迷惑呢?

看穿悠里的迷惑后,阿修莱对自己的手段更加自信。

「放心吧。这次我纯粹是出于好意,而且这也是个让你认识到我的价值的好机会。我会让你好好体验到我的魅力,让你对我心醉神迷的。」

被他催促似的抱住肩膀,悠里没有进行反抗。两人在阅览室的书桌边坐下,迅速地展开了工作。

阿修莱果然没有自吹自擂,他转眼之间就选出了二十本书堆积在悠里旁边。不管是哪一本都很方便阅读,悠里从贴着标签的部分开始阅读。

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在周围回响。因为图书馆开始昏暗起来,所以原本就很零星的人影也在渐渐消失。一个,又一个,学生们纷纷离开。即使如此,悠里仍然用手肘撑著书桌,连垂落的额发都顾不得撩起,只是一味地沉溺于阅读中。

突然,他的眼前亮了起来。

悠里擡起脸孔,见又抱着五本书走回来的阿修莱,用空着的那只手按动了台灯按钮。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在暗处看书的话对眼睛不好。」

「我知道是知道……只不过没有注意到暗下来而已。」

悠里眨了眨因为过于集中而有些模糊的眼睛。

侧眼看着他的动作,阿修莱一面按顺序翻动着刚刚拿来的书,一面手脚麻利地为书粘贴标签。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认真地看了内容,可是偏偏他所指示的地方都正中要害。这一点实在不可思议。

在这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悠里已经看了五本书。因为这个关系,对于从近代以后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为止这段时期的政治形势以及经济形势,还有形成动力的文化思想等等一连串的事件过程他都有了一定理解。

「过程你大致都应该明白了吧?」

为所有书都做好标签的阿修莱如此询问。

「啊,大致算是吧。」

悠里一面哗啦啦地翻动着剩余的页码一面回答。阿修莱从旁边的书桌拖过椅子坐下,很满足地点点头。

「剩下的就是切入口问题。你决定主题了吗?」

「嗯……我一直有个疑问,就是纳粹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德国人会接受那么霸道的政权,或者说是独裁者吧?我想以时代背景为主轴进行考察。」

悠里本人没有注意到,他对于阿修莱的口气已亲密了不少。

「哦,虽然是比较妥当的主题,不过如果不再缩小一点范围的话,作为历史学的论文来说会变得很松散。」

「缩小范围?」

「你听我说,希特勒是历史孕育出的怪物。甚至可以说,因为在英国的产业革命之后,人们陷入了精神的妄想中,在科学万能主义的支配下傲慢到连神明都不再畏惧,所以才会孕育出名为希特勒的恶魔之子。那绝对不是个用单向性的原因和结果就能阐述的论题。正因为如此,如果是要通过希特勒来见证时代狂潮的话就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因为他值得阐述的扭曲的特征就有若干个。既然是简短的论文,那么着眼于这些特征中的某一个,进行深入发掘应该能更有效地展开论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悠里佩服地点点头。怪不得阿修莱的论文一想能得到教授们的高度评价。

「那么,你对于纳粹的什么部分最感兴趣?近乎偏执的对于艺术的倾倒吗?还是不断重复进行的残酷的活体实验?或者说是脱离常规的……」

阿修莱在这里顿了一下。在眯缝起来的眼睛深处,青灰色的瞳孔散发出妖异的光。

在那双眼睛的煽动下,悠里喃喃嘀咕着,声音和阿修莱重叠到了一起:

「犹太人的屠杀。」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在悠里觉得不能不避开的时候,已经被他所俘虏。就仿佛被蛇咬上的青蛙一样,悠里当场僵住了。

「没错,犹太人大屠杀。你知道在那场战争中,有多少无罪的人被杀掉了吗?」

悠里的视线牢牢盯在对方的脸孔上,笨拙地摇摇头。

「六百万人。就算是毁灭一个主要都市都还绰绰有余。如此数量的人类不是死于战场,而是在被隔离起来的华沙犹太人聚集地和恶名昭彰的灭绝集中营被杀死。仅仅因为他们是犹太人——」

阿修莱站起来。

从头顶落下的声音。就仿佛要将人带入地狱一样。

「就在无抵抗的状态下,仿佛虫子一样被杀死——」

悠里耳中,传来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的众多人的叫喊声。

「救命——」

「神啊,请救救我们!」

「求求你,至少请你放过我的孩子!」

「恶魔——」

悠里将头顶在椅背上,紧紧地闭上眼睛。

婴儿的哭泣声。

女人的悲号。

痛苦挣扎的人们的绝望。

被毫无理由地践踏的灵魂的叫喊,仿佛怒涛般地扑了过来。

「……失去生命,血流成河。」

在耳边窃窃私语的阿修

莱的声音。

悠里睁开眼睛后,阿修莱手搭在悠里所坐的椅子的椅背上,弯下身体窥探着他的面孔。他的嘴唇缓缓地落在悠里的眉间。

「你没有听见吗,悠里?」

从眉间到太阳穴,随着嘴唇的移动,阿修莱仿佛要把这些烙印在悠里的记忆上一般低声诉说:

「他们渗透大地的悲哀,烙印在欧洲大地上的犹太人的叫喊,你难道听不到这些吗?」

悠里试图堵上耳朵。

但是,阿修莱不允许他这么做。

「救救我……」

「好痛苦……」

「好热!」

冲击着耳朵的声音漩涡,仿佛要从根部动摇灵魂的各种强烈的情感集结成一团向悠里袭击过来。

仿佛难以忍受般摇动着脖子,悠里的眼睛中滚落下了泪水。用嘴唇轻轻拭去泪水后,阿修莱仿佛安慰他一般地低声呢喃:

「没事的,悠里。有我在,所以不要逃哦。」

仿佛在享受黑绢般的头发的手感一样,阿修莱将手指插入了悠里的头发中。

「你已经被那副画所囚禁。」

「……为什么?」

「我先行去调查了一下。我不是说了会帮助你吗?」

在思考力麻痹的情况下,悠里的眼瞳捕捉到了阿修莱。有人在帮助自己,总是在自己身边保护自己。悠里脑海中的记忆混同了。他动作缓慢地伸出手,就在阿修莱试图碰触他的时候——

「有什么人在那里吗?」

就仿佛是射入黑暗的一线光明一样,他们听到了一个充满理性的声音,是西蒙。阿修莱支撑起身体回头看去。确认到对方是阿修莱后,按照遇见不想见的情形时的通常反应,西蒙皱起眉头。

「……是你吗?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是也看到了吗?我正在作为监督生指导为难的学弟。你有什么意见吗?」

「为难的学弟?」

西蒙怀疑地重复着这些字眼。当在刚才被阿修莱所遮挡的位置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后,他大吃一惊:

「悠里——?」

※※※※※※※※※

「……可以请你先离开这里吗?」

漫长的沉默后,西蒙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说道。虽然是对着阿修莱说出的话,但是水色的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悠里。

「理由呢?」

和他正相反,阿修莱的声音却开朗高亢,很明显是对目前的状况乐在其中。西蒙有些厌烦地转移了一下视线后,两人的视线在较高的位置相碰撞。

「我想要和悠里单独交谈。」

面对意料到该如此冷淡表示的西蒙,阿修莱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将视线转向下方。

「他是这么说的哦。」

他向悠里寻求支持。悠里浑身无力地坐在书籍包围下的椅子上,维持着无法好好确认现实的状态,仿佛慢动作一般地点了点头。看到这一点后,阿修莱揉了揉悠里的头发,转身离去。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向西蒙投下了挑战般的眼神。可是,西蒙白皙的面孔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没有执拗的视线的绞缠,但也不是认输示弱。在昏暗中散发出淡淡光彩的浅金色发丝,近乎神圣的清澈见底的水色眼眸,完美端正到近乎雕像的面孔正视着前方,西蒙悠然伫立在那里,全身散发着难以侵犯的气度。

不知不觉中,阿修莱咬了咬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想要在这个得天独厚的男人高傲的自尊心上留下伤痕呢?脑子里面盘旋着这样的念头,在丢下最后的一瞥后,阿修莱离开了阅读室。

直到远去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为止,西蒙和悠里都一言未发。

夏季阳光的残照,让窗边燃烧着红光。

不久之后,当连灰尘飘动的声音似乎都可以听到的寂静包围了周围后,西蒙终于把视线转回到悠里身上。看到悠里疲劳的样子和残留下来的泪水痕迹,西蒙体内沸腾的感情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

悠里用虚空的目光注视着西蒙。到底发生了什么,悠里本身也不是很明白。听到西蒙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的理性柔和的声音后,他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原本已经止住的泪水又涌现了出来。

靠近悠里后,西蒙在他旁边半跪了下来。他的手轻轻插入黑绢般的头发中,将悠里低垂的脑袋抱了过来。

「悠里,如果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无法应对啊。」

将额头搭在西蒙的肩膀上,悠里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支撑起身体,仰望着西蒙近在咫尺的端正面孔。

「阿修莱给我讲述现代史的过程,在触及犹太人的话题后,他的口气突然变得充满了热度,然后我好像被拖了进去一样。我只记得这样的事情。但是,因为感觉到好像撕心裂肺一样的痛楚,所以无比悲伤,泪水也无法停止。」

「犹太人?纳粹的屠杀?」

西蒙也不知道是在介意什么,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但是他马上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然后呢?」

「就这样而已,真的。」

悠里无法说画的事情和搭档的事情。面对将话如此结束的悠里,西蒙的目光有些怀疑。但即使如此,他似乎也没有进一步逼问下去的意思,所以站起来改变了话题。

「话虽然这么说,悠里,我可以向你确认一件事吗?」

敏感地察觉到他语调中的微妙变化,悠里有些不安地仰望着位置变高的西蒙的脸孔。

「你刚才拒绝我的邀请,是因为和阿修莱有了约定吗?」

「约定?」

不明白西蒙在说什么,悠里有些迷惑地反问。

「你是中午和他约定下午在这里见面吗?」

明白西蒙是在说他是不是和阿修莱约定让其帮忙后,悠里啊地一声,有些虚脱的感觉。

「你误会了,西蒙。我们只是偶然遇到而已。虽然最初我还想躲开他,不过他主动说要为我的论文帮忙。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从谁那里听说这件事的,不过他知道我的论文会很危险的事情,所以出于好心……」

「好心吗?」

西蒙松开抱着的手臂,仿佛投降一样举起了双手。

「那为什么你会哭出来?再说了,我帮忙就不行,而阿修莱的辅导就可以接受,这一点我也无法理解。我还以为你之所以会对我说没事,是因为你想独立完成论文,而不应该是因为这个吧?」

悠里原本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可是一不小心就忍不住产生了依赖心。

「……那个……不过阿修莱好歹也是监督生。」

(他有照顾下级生的义务。)

面对悠里苦涩地提出的自己也知道没有说服力的理由,西蒙若无其事地反驳:

「要是那么说的话,我也有作为楼层代表的义务吧?」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西蒙接下来会很忙,也不能光是照顾我一个人,所以我才打算……」

西蒙举起包扎着绷带的手阻止了悠里。然后他又用那只手撩起悠里垂落在额前的头发,仿佛为了测探对方的真意一样,用水色的眼眸牢牢凝视着悠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啊。」

「骗人!你明明就知道!」

听到悠里及时地反驳,西蒙耸耸肩膀:「你说的对,我道歉。也许只是我不想去知道吧?你说的是关于我做宿舍长的事情吧?」

「没错,大家都很担心,说西蒙会不会请辞宿舍长——」

「我请辞了哦。」在悠里说到一半的时候,西蒙干脆地说道。

「咦?」

「不好意思,我不会做宿舍长。」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西蒙轻轻瞥了一眼悠里,悠然坐到了刚才阿修莱所坐的椅子上。他跷起腿用手支撑着下巴。

「需要什么理由吗?」

「那当然。大家都不知道会有多么失望呢……」

「是吗?帕斯卡和弗拉基米尔都是很干脆就认可了啊。」

听到西蒙的嘀咕,悠里用力摇头。他的意思是那两人是例外。

「大家都对西蒙抱有很大期待。如果没有理由的话,大家不会认可的哦。」

(难道说我们就要为了这种没有自主性的日本人,而陷入不利的状态吗?)

兰顿带着轻蔑表情说出的话,在他的脑海中重现。自己真对西蒙造成了如此大的拖累吗?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实,让悠里非常困惑。

「无法认可的人是你才对吧?悠里。」

「那是……」

因为被说中心事,悠里的口气含糊了起来。西蒙此时进一步对他发出了追问。

「从刚才的口气看来,你之所以想要和我保持距离,是为了体谅我成为宿舍长后会很繁忙吧?既然如此,只要我不担任宿舍长,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吗?我倒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这个怎么会让人无法认同呢?」

「当然,如果能一直和西蒙在一起我也很高兴。可是,会有这种想法的人不仅仅是我,其他的人明明也想要依赖西蒙,可是却因为我的存在而无法获得这个恩惠。这样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恩惠?」

这个字眼还真够可以的呢。西蒙如此嘀咕后,很难得地浮现出了有些坏坏的笑容。

「看起来你好像很在意兰顿的话啊。」

是有什么人对他说了在食堂发生的事情吧?

「其实你用不着去在意别人怎么想吧?就算兰顿所说的话是真的,那又怎么样?我要以什么为优先,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别人没有权利对此说三道四。」

「那个,虽然西蒙你也许是这样……」

被人当成绊脚石的是悠里,西蒙就算花上一辈子时间也无法理解吧?不过他无法理解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问题在于悠里的自卑感。虽然很清楚这一点,但不知为什么悠里就是无法直率说出来。为什么呢?这时候他的眼前浮现出了阿修莱的脸孔。

「假如按照西蒙的理论的话,那么我也应该一样吧?我想要和什么人来往,也应该由我自己来选择吧?」

西蒙眯缝起眼睛,仿佛看到什么奇妙的东西一样地看着悠里。然后他又像发现了讨厌的食物一样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悠里的话吧,是阿修莱给你灌输的这种想法吧?」

「也许是这样吧,不过,这也没什么问题啊。至少阿修莱不会要我不和西蒙来往。」

「那是理所当然啊。」

西蒙用哭笑不得的口气说道。他的表情中甚至带上了微微的愤怒。

「因为这是拥有者和不拥有者的区别。不对,以阿修莱的为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夺取者和被夺取者的不同。他一定是对你说我在控制你的行动吧?然后说什么所谓的自立,就是自己来决定自己的行动。真是的!你怎么老是被他这种欺诈术所欺骗啊。」

西蒙摆了摆手,就好像要挥去什么愚蠢的东西一样。

「你听好了,悠里。你仔细想想,作为你的亲密朋友,这三年来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我并不打算忽略这三年的时间,所以我认为自己可以不用介意他人的说法,可以坚持自己是你的理解者。而我现在就是以这个身份,就阿修莱的事情向你提出忠告。当然了,这也是因为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轻视我。可是,我从来没有试图在阿修莱的问题上束缚你,因为要和什么人来往,确实是你的自由。」

说完最后那句话后,西蒙压低声音补充道:

「只不过,有一点我一定要事先声明:阿修莱是掠夺者,不仅是对于我,对于你多半也是如此。」

在尴尬的气氛中,悠里拒绝了西蒙一起去吃晚饭的礼貌的提议,一个人返回了房间。很不舒服的感觉。为什么会对西蒙说出那种话呢?悠里自己也不明白。只不过事到如今,他的脑海中已经只剩下了后悔的念头。自己也许真的惹怒了西蒙,仅仅想到这里,他就难受得快要呕吐出来。

无力地横躺在床上的悠里,好像就这样迷糊了过去。

他进入了梦境。

汽车的警笛,车轮摩擦的沉重凄厉的声音。

众多人拥挤在昏暗狭窄的室内。

只披着一件薄薄衣服的凄惨模样。

人们甚至不被允许坐下,只能直立在原地。

寒冷、寒冷、寒冷。

那里格外地寒冷。

但是,之所以颤抖,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对于即将前往的地点的恐惧。

在沉重的空气中,回荡着婴儿的哭泣声。

「……我的孩子在什么地方?」

在昏暗的室内,和众多人拥挤成一团。

从微微敞开的窗口,可以看到厚重的云层。堆积如山的破烂物品,看起来格外地可悲。不久之后,是毒气泄漏的刺耳声音。

在无法躲藏的狭窄空间中,回荡着众人撕心裂肺的叫喊。

然后,他突然注意到了,那些并不是什么破烂,而是人类的尸体。堆积如山的,被丢弃的人类的亡骸——

因为被摇动,悠里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额头流淌着讨厌的冷汗。

(刚才的,是什么?)

冰冷的恐怖顺着脊背攀援上来。明明是夏天,身体却异常冰冷。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突然因为俯视着自己的人影而大吃一惊。

「……谁?」

因为房间的照明处于逆光状态,所以他无法看见对方的面孔。但是,他马上就听到了音调很高的明朗声音。

「我肚子饿了。人家等了你半天也不来。」

站在那里的是转学生罗宾。听到他用天真无邪的笑脸说出这番话,悠里没来得及考虑就先行道歉。

「对不起。」

那之后,他有些迷惑地想到罗宾为什么要等自己。

「你和兰顿他们一起去吃不就好了……」

「可是没有你在的话就不能吃啊。」

面对诉说处没有道理的理由的罗宾,悠里的疑惑进一步加深。即使如此,因为罗宾的存在好像让房间的温度也有所上升,所以悠里还是松了口气。

当他和罗宾两人用热水泡了方便面开始吃饭后,就听到门外传来西蒙回来的声音。如果是平时的话,西蒙都会过来看看他,但今天西蒙却直接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悠里想起两人吵架的事情,情绪低落了下来。

「怎么?吵架了吗?」

罗宾一面哧溜溜地吸食面条一面询问。

「嗯……与其说是吵架,我想应该是我单方面触怒了西蒙吧?」

「哦,人类还真是麻烦呢,」

「你说人类?你自己不也是……」

悠里正要对说出奇怪的话的罗宾进行反驳,却突然打住了。他牢牢凝视着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的罗宾。

「我吃饱了!」

放下筷子的罗宾,因为注意到那双漆黑的眼眸正在诧异地凝视自己,所以闪烁着栗色的眼眸,浮现出了好像猫咪一般的笑容。

※※※※※※※※※

在寂静的阿尔弗雷德宿舍的走廊上,有一个人影在缓缓地行走。

人影走了几步之后又折回身来,站在房门面前,用手上的手电确认着什么。在分岔路口他似乎迟迟决定不了方向,最后才踌躇着走向了中间的楼梯。

这是个星光黯淡的月夜。

虽然人影位于灯光难以照到的地方,很难分辨出脸孔,但是仍好像是个女孩子的样子。她手上抱着大大的行李,重复着可疑的行动。但是,不久之后她发现了最上层的某个房门,于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扇吞没人影后关闭起来的房门上所悬挂的木牌,显示这个房间是属于阿尔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长——查尔斯.霍华德的。

……

在黎明时分,当树丛还被藏蓝色所包围的时候,从阿尔弗雷德宿舍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婴儿的哭泣声。

有人一无所知地沉浸在梦乡中,有人在朦胧状态下听到了那个声音,有人闭着眼睛确认闹钟,有人觉得奇怪而在枕头上擡起头。在事后传言的时候,大家的反应好像没有脱离上述的几种类型,至少当天早上,没有一个人为了追究真相而采取行动。

除了一个例外——

阿尔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长查尔斯.霍华德,面对着放置在起居室桌子上的东西,大睁着眼睛惊呆了,他甚至没有想到要去平息婴儿的哭泣。等到好不容易看清了状况的时候,他已经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放置在眼前的藤制摇篮。

在那里面,刚刚出生的婴儿正满脸通红地舞动着手脚。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情?)

就好像陷入了噩梦一样,他的背上流淌下无数的冷汗。

当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婴儿的哭泣声已经到达顶点。他慌忙用毛巾堵住婴儿的嘴巴,拼命防止婴儿的声音传出来。而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仿佛要烤焦五脏六腑似的烦躁,熊熊燃烧的怒火已经汹涌而上。

很明显,霍华德对于是什么人干出了这种事心中有数。他咬牙切齿地想起了那个人物的面孔。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别人起床的声音。

霍华德看了一

眼挂在墙上的挂钟后大吃一惊,不久之后就是起床时间。他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况有多么危险。

(怎么会这样!)

霍华德哼了一声,抱着摇篮冲进卧室。他把柜子里面的东西纷纷抓了出来,然后把婴儿连同摇篮一起塞了进去。将放在旁边的奶瓶塞进婴儿的嘴巴后,他使劲地关上了柜门。

因为逐渐消失的哭泣声而松了口气,他慌忙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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