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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魔女的呼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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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截断了他的问题,阿修莱抓住悠里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真挚的眼神,再次被隐藏到了眯缝起来的眼睛的深处。

「我接下来就要好好和你说这个了。」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打开房门,把悠里推了进去。在关门的同时,他没有忘记确认一下周围是否有人。

另一方面,先一步进入房间的悠里,由于一阵眩晕感而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是……)

他环视着室内,重重地吞了口口水。

在古典风格的家具缝隙中,见缝插针地堆积着如山的书本。墙边的书柜也从上到下都塞满了书籍。

但是让悠里吃惊的,并不是藏书的众多。

在书山的阴影部分,有无数的影子在蠢蠢欲动。从没有形状的东西,到已经清楚地形成了形状的东西,绝对可以用数不胜数来形容。特别多的就是被称为「滴水兽」的小鬼。在哥德式建筑的柱子上经常可以看到它们。

他是因为这些异形东西如此之多而大吃一惊。

大概是因为古老而且大有来历的书籍太多吧!光是看包装就不时能发现真皮封面或是装饰着金箔的书籍,这些看起来都具备相当大的价值。

而具有历史性的古书,一向比较容易聚集这一类的杂灵。

(挤满房间,而且躲躲藏藏……真是麻烦的客人呢。)

悠里带着疲劳的感情嘀咕了一声。

但是更让悠里吃惊的是,阿修莱若无其事地踩着它们走了过去。普通人就算不介意它们的存在,如果他们在那里的话,也会下意识避免踩上去吧。但是,阿修莱却没有这种顾虑。他毫不迟疑就踩了上去。

(难道说,这个人……)

当阿修莱甚至没有赶开在沙发上持枪等待的小鬼就一屁股坐上去后,悠里对此确信无疑。他在坐下去之后,才好像觉得有些痒痒似的挠了挠腿部。

(果然如此。这个人,看不见。)

这一点在悠里的心中造成了巨大的矛盾。

(那么,为什么那时候,他能赶走那个女人的灵呢?)

在医务室发生的一切都是纯粹的偶然,他实在无法如此认为。

「不要站在那里了,先坐下来如何?」

看着伫立在门口的悠里,阿修莱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沙发。那是用藤条和色彩鲜艳的布料组合而成的充满异国风味的家具。多半是阿修莱的私人物品吧!

悠里一面向里走,一面已经产生了想要逃出去的冲动。他每走一步肩头就沉重一分。

来到阿修莱的面前之后,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开口询问。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我想也是。」

阿修莱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看着悠里。

「最初是在灵庙啊。你那个时候曾经问我为什么在那里,但是,我还要问你是为了什么而去那种地方呢。」

靠着沙发将双手怀抱在胸前,阿修莱微微思索了一下。

「和你一样是散步,你认为这个回答如何?」

「请不要开玩笑。毕竟,你有那里的钥匙……」

悠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有什么东西流淌进了脑海。

「钥匙……」

他的眼睛深处浮现出了灵庙内的昏暗景象。阿修莱曾经在镜子面前蹲下去。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句台词。

『他说弄到了魔法的钥匙。』

曾经这么说的人是兰顿,在大家思索休和桑达斯是在什么地方幽会的时候。

而且在悠里到达的时候,灵庙的门已经是敞开的。这么思考的话,结论只有一个。

「那个是休所持有的钥匙吗?」

与其说是质问,更接近确认。

「嚯。」阿修莱似乎有些佩服,露出了一个妖艳的坏笑。

「看你的样子好像知道呢。」

「我听说过魔法的钥匙是代代传承的。」

虽然都是零碎的情报,但这种时候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汇合到一起了。听到他的话后,阿修莱好像觉得很可笑似的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魔法的钥匙啊。」

他松开了盘着的手臂,用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摸嘴唇。

「如果是我的话,也许会称它为快乐的钥匙吧。」

「快乐的钥匙?」

悠里一面因为阿修莱所释放的独特的暧昧气息而微微涨红了面孔,一面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反问。

「没错,你知道那个都会让给第三学年的家伙的事情吗?」

「我听说过了。」

「哦,既然如此,你想过为什么要是第三学年吗?」

悠里咦了一声,陷入思考。这么说起来的话,确实是上下不着边的学年。他能想到的,顶多也就是和毕业考试存在关系而已。

「你还真是老实孩子啊。」

听到悠里的回答,阿修莱挑起一边眉毛,做

出了这样的评价。

「但是,你忘记了关键的东西哦。」

悠里迷惑地等待着他继续下去。

「从第四学年开始,就算狭窄了一点,但每个人都会拥有个人房间。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再去挑选可以避开他人耳目的场所。」

就算阿修莱这么表示,悠里还是明白不过来。看到他擡起眼睛思考的样子,阿修莱好心地调整成了简明易懂的说法。

「也就是说,那个钥匙是给予想要做爱却没有地方可去的家伙们前往乐园的通行证。」

这个过于赤裸裸的说法,让悠里一下子满面通红。但是,却没有想像中的冲击。应该就是这样了吧?他干脆地接受了这个真相。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知道休持有那种东西。就连我们都不知道啊。」

他从来没听说过阿修莱和休有什么交情。

而阿修莱对此作出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的让人无话可说。

「那当然是因为蛇有蛇道。其实把那个钥匙交给他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我。」

「啊,原来如此。」

悠里没有想太多就认可了。因为从刚才起就在周围跳来蹦去的小鬼让他十分介意。悠里一面拼命地无视这些,一面转到了下面的问题上。

「那么医务室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你那时候为什么会知道哪里有那个?而且还干脆地赶走了它?」

「那个?」

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阿修莱装傻的口气,让悠里无法作出判断。

悠里有些迷惑。

他不想主动提供情报给对方,但是如果不说的话就不会有进展。关键的部分还在后面。

就在这个时候,把沙发当成垫子跳来跳去的小鬼吐着舌头从悠里和阿修莱的眼前掠过。悠里不由自主地侧了一下身体,但阿修莱却纹丝未动,而且没有丝毫要动一下的意思。忍无可忍的悠里终于说漏了嘴。

「你看不见吧。」

「看不见?看不见什么?」

也许是这个突然的问题超出了他的预计,阿修莱认真地反问。

「要说是什么的话……」

结果反而是悠里这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既然是肉眼无法看见的对象,那么不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也是理所当然。敏感地察觉到悠里下意识转开的视线中的意义,阿修莱好像有些佩服似的嘀咕道。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然后,他浮现出了一个会心的坏坏的微笑。

「也就是说,在这里存在着看不见的东西了?」

他从沙发上探出身体,好像确认般地询问。

悠里很困惑。如果在这里肯定的话,就等于是承认了自己能够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擅自把他的没有否定认定为肯定后,阿修莱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首先就是这里有什么。是古代魔术师的亡灵吗?或者是四大实力者的魔王们?或者说……」

因为枚举着可能性的阿修莱看起来实在很高兴,所以就连在意话题被扯开的悠里,也不由自主作出了正面的回答。

「是滴水兽。其他还有古老的杂灵,都是些小东西。我想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不过会降低运气,所以还是尽早处理的好。」

悠里的话刚说到一半,阿修莱就明显的露出了沮丧的神情,然后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无聊。全都是些小东西吗?」

他的口气就仿佛是希望自己枕边能站着魔王一样。

这时悠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么说起来的话,阿修莱好像完全没有受到这些小东西所散发出的妖气或是灵气的影响。就算每个个体都很微弱,但是一般房间中聚集了如此大的数量的小东西的话,就算精神出现失常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可是为什么他却能够如此若无其事呢?

而且,医务室的那件事也无法说明。

「果然还是骗人的。」

阿修莱扫了一眼如此断言的悠里。

「骗人?」

「毕竟,假如你看不到的话,为什么那时候可以救了休呢?」

「啊,你说那个啊。」

在眯缝起来的眼睛深处,阿修莱的瞳孔闪过一道寒光。他将似乎非常灵巧的修长手指交叉在胸前,仿佛在思考对策般陷入了思考。

「……如果我说我受到了加护,你会相信吗?」

不久之后,阿修莱开了口。但是他的口气和以前截然不同,低沉而且充满了庄重的味道。

「加护?」

「没错,就是实力者的加护。只要有这个的话,不管看的见还是看不见,都可以回避各种各样的危险,并且获得成功。」

悠里眯缝起了眼睛。他从眼前的阿修莱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异样的热气。他突然觉得阿修莱的身影和什么重叠到了一起,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幻影。

阿修莱拉住毫无防备地站在那里的悠里的手,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用手托着面颊凝视着他的面孔询问道:

「你还记得那时候我所说过的话吗?」

「……唉,算是吧。」

悠里慎重地回答。他觉得有什么在变得不对劲。手足变得好像麻痹了一样的沉重,影子缠绕到了悠里的身上。

「还真是不可靠的回答呢。」

阿修莱浮现出了妖艳的笑容。

「我应该对你说过吧?如果需要力量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呐,你不觉得现在就是时候吗?」

「现在?」

阿修莱站起来拉上窗帘。遮光窗帘夺走了房间中的全部光线。

危险。有哪里弄错了。

明明这么觉得,悠里的身体却好像中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

「杰克.莱恩都说了什么?」

从黑暗中传出来的声音。被黑暗所迷惑,意识逐渐模糊的悠里已经失去了理性的思考能力,忘记去怀疑阿修莱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杰克?」

那家伙有没有说不能调用的名字?

「说了啊,一次又一次。还说如果调用的话,就会招来灾厄。」

因为失去了方向感而下意识地左右转动着脑袋,悠里突然叫了出来。

「他还说已经被叫过一次了。那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答悠里的问题,黑暗中的阿修莱重复着询问。

「假如说,休调用了那个名字呢?」

「他的死亡,就是因为触犯了禁忌吗?」

「休的死会对谁有好处呢?」

听到这个诱发苦涩的名字,悠里用手遮住了面孔。

「休……啊啊,休。如果我肯好好去听杰克的话,也许他就能得救了。」

好像要煽动悠里的叹息一样,阿修莱继续丢下残酷的语言。

「诅咒是否还会继续?」

「有什么人可以阻止那个吗?」

不久之后,随着咻的一声,房间中亮起了火光。阿修莱点燃了蜡烛,摇曳的烛光将被书籍所掩埋的房间照得说不出的妖异。房间中开始飘荡仿佛南国花朵一样的异国芳香。甜美而官能性的芳香,让紧张的四肢得到舒展,好像要渗入身体一样慢慢地侵入。

阿修莱站到悠里的背后,按住颤抖了一下试图逃走的悠里的瘦弱肩膀,将嘴巴贴近了他的耳边。

「接受力量吧,悠里。那样的话,就不用再让任何人受伤了。」

触碰到耳朵的嘴唇,流淌出好像毒素一样甜美的语言。修长的手指妖异的摩挲着悠里纤细的喉头,在悠里体内被呼唤出来的感觉,从身体内部汹涌而出形成了奔流。

悠里颤抖了起来。维持着不知道是官能还是恐怖的状态,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吞入飘荡着芳香的未知世界。

那是一种难以抵抗的魅力。

身体放松了,他在名为阿修莱的充满蛊惑力的男人面前,暴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姿态。

观察着悠里样子的阿修莱,静静地站起来转到悠里的正面。他拉开铺在沙发前面的半坪左右的地毯,描绘在地板上的魔法阵呈现了出来。

阿修莱抱起颤抖着的悠里,将它移动到圆阵中央,自己则拿起了放在附近的黑色封面的大型书籍。

「那么,让我们开始进行仪式吧。」

在阿修莱如此宣言的瞬间,空间里出现了狂喜的声音。

『力量!力量!力量!力量!』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各个地方响起。

不知不觉中,那里出现了众多的人影——穿着好像修道士一样的带着风帽的黑色斗篷的男子,留着长长的雪白胡须的老人,

带着三角形帽子披着厚厚的斗篷行走的男人。这些人都重叠地汇合到了阿修莱的背后。

他们就是曾经的魔法师或是炼金术士吧?试图获得力量却没能如愿的他们的执着念头,和阿修莱形成了共鸣,在悄悄地左右着他吧?

而现在,他们试图让悠里也成为他们的同类。

「东西南北,守护四方的精灵们哦。请你们立刻赶来实现我们的愿望!」

张力十足的妖艳声音,清楚地发出了命令。

于是乎,随着咻咻咻的好像蛇类爬行一样的声音,魔法阵微微地泛出了光芒。

阿修莱的青灰色眼瞳反射着烛光,仿佛有红色的火苗在其中燃烧一样。

「Bkbirakabakaberakumakahiakababekarureriosi…」

他好像念诵诗词一样地开始咏诵咒语。

「Makuraramekubakariasubariorosuragozuata…」

不久之后,伴随着咒语的节奏,地板开始震动。

黑色的漩涡一样的物体在房间中扩散开来。

虽然脑袋已经有所迟钝,不过悠里还是直觉地感觉到有什么在从地下冒出。

但是,「住手!」的叫声,却被封印到了身体的深处。全身都被从黑暗中伸出的无数双手所按住,一步也无法动弹。

然后。

从黑暗的敞开的洞穴中,伸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黏糊糊的触手。

悠里的眼睛因为恐惧而大大睁开。

(不行!)

就在他挤出浑身的力量,试图如此大叫的时候。

咚咚咚。

伴随着好像雷鸣般的声音,房间的房门被重重的敲击着。

没有等阿修莱回答,房门外的人似乎就迫不及待地扭动了门把手。但是从内侧锁上的房门,阻挡了他的侵入。

「悠里!」

是西蒙的声音。

「你在里边吗?」

隔着房门传来的知性声音,缓解了束缚着悠里的无数双手的动作。阿修莱用尖锐的声音阻止了试图挣脱的悠里。

「不要分神!」

阿修莱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房门后,再度开始诵唱咒语。

「伟大的黑暗之神,请降临我们的身边。我们祈愿……」

结果这一次,房门伴随着惊人的声音被踹响。

阿修莱「切」了一声,合上书本走出魔法阵。而地板的黑色雾体则追在了他的后面。

「危险!阿修莱!」

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的悠里,一面掸开押住身体的无数双手,一面踏出一步。可是执拗地追逐着他的手,却带着激烈的怒火绞住了悠里的喉咙。

「哇啊啊!」

为了拉开无形的手而把手伸到喉咙里的悠里,因为输给惊人的力量而跪在了地板上。

「放、放手!」

即使他双膝着地拼命摇头,绞住他的力量也有增无减。

「好、好难受。」

缺氧的脑袋,让他的眼前冒出了点点金星。在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地板上的黑块把触手伸到了阿修莱的背上。

就在这个时候。

随着梆的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大打开。挂在内侧的门链很凄惨地飞到了一边。

就好像光球冲进来一样。

当西蒙背对着午后的阳光站到门口后,光线刷地射了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地板上的黑块发出了低沉而恐怖的悲鸣,刷地消失了。

轰隆隆,轰隆隆,好像地震一样的响动,消失在了地底深处。与此同时,压迫着悠里喉咙的力量也一下子消失了。

咳咳咳,悠里一面剧烈咳嗽,一面为了呼吸新鲜空气而上下运动着喉结。

「作为贵族来说,你的举动也未免太粗鲁了一些吧。」

阿修莱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的教养好像不太好。」

蓝色的眼瞳中蕴含着某种责备的东西,西蒙冷冷地如此回答。他走到了悠里身边。

「你没事吧?」

伸手将在地板上喘着粗气的悠里搀扶起来后,西蒙不容分说地带着他就走。虽然他扫了一眼魔法阵,但还是继续无言地走向门口。

「喂,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事了吗?」

靠在墙壁上双手怀抱的阿修莱,向正要通过他身边的西蒙说出了近乎威胁的话语。

西蒙一面用手臂搂住悠里,一面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

「你是开玩笑吗?你做出了这种事情,不希望就此了事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恐怖的话语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转过拐角的时候悠里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目送着他们的阿修莱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后,轻轻挥了挥手。

那个态度,让悠里感觉到不对劲。

那个是真真正正中的召唤魔法吧?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的空气仿佛渗透进了身体的每个部位。好像被泥泞所糊住的身体无比沉重,感觉自己都好像变成了非常污秽的东西。那个滋味让人非常不舒服。

可是尽管如此,尽管施用了那种程度的法术,为什么阿修莱的表情还可以那么轻松呢?

(该不会,那些他也全部看不见吧?)

他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悠里在觉得泄气的同时,又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对阿修莱产生了羡慕之情。

※※※※※※※※※

抓着悠里的手就那样走出宿舍的西蒙,快步在树丛之间不断前行。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氛围让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学生们纷纷带着好奇的视线看向他们,但是西蒙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冲刺般前进。

穿过横跨在溪流上的眼睛桥,越过可以通过梧桐树林看到的壮丽图书馆,他们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道上。转过石造墙壁后,就来到了用石板铺成、设置着喷水池的广场上。穿过位于广场一角的教会正面的大门,踏入昏暗的室内后,西蒙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通过彩色玻璃而注入的午后阳光,宁静温柔地包围了室内。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天气比较阴沉的时候,穿过彩色玻璃的阳光反而会变得更加柔和。

西蒙带着悠里在正中央的道路上缓缓行走。在前端装饰着红宝石的白色大理石十字架上,耶稣基督以沉浸在悲哀中的眼瞳俯视着地上的他们。

来到祭坛前面的西蒙,靠近了放在旁边的圣水盘。那是盛放着被誉为净化之水的黄铜水盘。它的把手和盘子边缘都雕刻着精巧的草木花纹,就算只是被当作艺术平来看也具有相当的价值。

无言地把手伸进圣水盘的西蒙,掬起一捧水突然泼到了悠里的头上。

悠里并没有发出抗议的声音,只是茫然的伫立在那里。

一次。

两次。

三次。

从头发上滴落下来的圣水,顺着脸孔和脊背流淌下来。

不可思议的感觉。

悠里尝试着闭上了眼睛。

被柔和的光线所包裹,仿佛从天而降的宁静将悠里整个包裹在里面。

在宁静的空间中,在被清澈的圣水所打湿的瞬间,悠里觉得自己体内曾经存在的邪念都一下子消失了。

(啊啊,我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悠里知道这个感觉。

小时候在被恐怖的噩梦所困扰的时候,他必定会被带到神社去。在踏入被古老的杉树和橡树所包围的神域的瞬间,他就会体验到和刚才同样的感觉。

就好像真的连心灵都被清洗干净一样的爽快感。

「你醒过来了吗?」

在把他从阿修莱的房间中带出来之后,西蒙第一次和他说话。虽然他的声音里面带了点刺,但悠里却松了口气。好像是因为自我厌恶的感觉过于强烈,所以让他产生了连西蒙都在讨厌自己的感觉。

悠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垂着脑袋点点头。

「是吗?那就好。」

西蒙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擦拭悠里的脑袋。可是悠里和快就甩了几下脑袋,让他中止了这个动作。闪闪发光的水珠在空气中四散飞舞。

「这个是什么?」

在悠里的脖颈上发现了细长的青紫痕迹的西蒙,把手伸过去如此询问。

「这里青紫了一片,发生了什么?」

「啊啊。」

被西蒙轻轻托起下腭的悠里,自己也把手伸向脖子,摸索着自己看不见的痕迹。被什么东西绞住了脖子的感触,鲜明地复苏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但是在

面对西蒙的时候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哦。」

带着不怎么相信的表情随声附和了一句,西蒙把手从悠里身上撤开了。

「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悠里?」

凝视着悠里被圣水打湿的黑绢般的头发,西蒙的脸孔上出现了明显的不服气的表情。

「前往那种满身欺诈犯味道的可疑男人那里的话,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种程度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从他这种毫不留情的口气来看,西蒙似乎真的是相当的生气。

「可是……」

悠里提出了好像小孩子的歪理一样的借口。

「因为休的死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结果这时候阿修莱对我说如果需要力量就和他走,虽然我脑袋里面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但是就是无比地想要力量。觉得只要有了力量的话,就什么也不用再害怕。」

「力量啊。」

西蒙带着几分怜悯的意思,如此嘀咕着展开了双手。

「你就没有想过会是什么样的力量吗?我想画在地板上的应该是魔法阵,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召唤魔法了吧?这难道不是标准的歪门邪道吗?你只是被那家伙利用了而已。」

「可是,为什么是我?」

西蒙有些烦躁般地咬住了嘴唇。

「你还问为什么?你自己也应该知道吧?」

西蒙看起来相当的不甘心。和平时那个说不出的成熟的他相比,现在的他看起来更符合真实的年龄。

「当然是因为你的灵感很强啊!」

悠里吃惊地擡头仰望西蒙。虽然他想过西蒙多半也隐约注意到了,但是从来没想到他会确信到可以发出如此断言的程度。

「你的表情好像在说为什么我会知道呢。」

西蒙浮现出自嘲的笑容,用手指敲了敲最前面一排的圣歌台。

「我会注意到也很正常吧?这两年来我们一直在一起,如果这样都注意不到才比较奇怪呢!比起这个来,我倒是觉得为什么那个男人会知道这一点比较成问题。」

听到西蒙的指责,悠里几乎没加考虑就做出了回答。

「我想那多半是因为他听到了我在灵庙和杰克进行的对话。」

「杰克?」

西蒙怀抱双手陷入了思考。

「嗯。没错。刚才阿修莱趁着混乱说了很多杰克的事情。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没有参加百物语的阿修莱因该不会知道杰克的名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杰克在灵庙对我报上姓名的时候。除此以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途径。还有一点我顺便说明一下,休和桑达斯的见面地点应该就是那个灵庙吧,钥匙的事情是真的。阿修莱说那把钥匙是休从他那里继承下去的。」

没有连钥匙承接的目的也说起来,悠里暂时闭上了嘴巴。

「如果说到杰克的话,从常识角度来考虑,就我所知的范围来说的话,我会认为你是在说帕斯卡的名字。可是从我们的对话过程来看,我实在无法认为你是在说他。这么一来的话,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

虽然听到悠里「啊」地轻轻惊叫了一声,西蒙还是把话继续了下去。

「看起来你好像对我隐藏了很多的事情呢。」

「那个……」

悠里变得张皇失措,在西蒙身边毫无意义地转来转去。

「是这样吗?对不起。」

虽然自己没有和西蒙提起这些的事实让悠里吃了一惊,但冷静下来想想的话也许确实如此。因为这两天接连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他似乎变得有些搞不清哪些曾经和西蒙说过,哪些只是自己的思考了。

悠里急切地从头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末。和原本的踌躇相比,他现在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恨不能把所有的一切都统统告诉西蒙。在百物语中发生的事情,杰克的忠告,医务室的异变和阿修莱的对应。还有,那个可怕的噩梦。

虽然谈到噩梦的时候他难免变得有些吞吞吐吐,不过除此之外,他在给西蒙讲述经过的时候都是尽可能地回想起每一个细节。

「杰克.莱恩啊。」

西蒙坐到了席位上,倾听着悠里漫长的说明。在听完之后,他优雅地将双腿交叉到一起,感慨万千地嘀咕了一句。

「在我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的期间,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因为太过于在意桑达斯的事情,直觉和洞察力都变得迟钝了。他微微做出了反省。

「顺便说一句,我有一点想要和你说。」

蔚蓝通透的眼瞳,从下方紧紧凝视着悠里。

「你刚才曾经说,休的死亡是你的过失吧。可是,你的说法始终都只是假设而已。也就是说,这同样也适用在我的身上。假如那个时候,我能够无视格雷而调用了救护车呢?假如我能够多追究一下你的情况呢?假如、假如……一旦假设起来就没有尽头了。可是那些自始至终都只是『假如』,是假设的情况,而且,你并没有考虑到关键的可能性。」

在西蒙的眼神中读取到仿佛责备一样的严厉,悠里表情神妙地反问道:

「什么样的可能性?」

西蒙呼了口气,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清楚的发音。

「假如,你昨天在半夜把我叫醒,向我讲述了一切的话……就是这种可能性。」

「咦?」

这个想也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让悠里瞠目结舌。

「那怎么会!毕竟不能因为做了噩梦,就一一把别人叫起来吧!」

「噩梦——」

西蒙郑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台词。

「但是,你就正是因为这个而责备自己哦。你明白了吗?」

他的话贯穿了悠里。

「而且,如果你真的认为那个梦是在预告危险的话,就不会说,什么介意半夜把别人叫起来的蠢话。当然了,我也是人,所以如果在熟睡的时候被硬叫起来的话,也许会觉得不爽。可是,一旦意识到你属于紧迫状态的话,我的态度自然会改变。或者说,如果我们的处境相反的话,你愿意无视我的窘境,也要以自己的睡眠为优先吗?」

微微缓和了一点气氛,西蒙带着几分恶作剧的口气如此询问。看到悠里对此做出的反应是认真地摇头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仔细想想看!因为害怕让对方不快而放弃自己的主张,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呢?假如是察觉到危险的话,就算会让什么人产生不快也应该去做点什么才对。在这种情况下,干什么还要去介意别人的脸色?假如认为这样做正确的话,就算受到他人的非难,也应该坚持到底才对。更何况我自认为算是你的亲密朋友哦。假如你认为因为多多少少的麻烦就会让我对你有看法的话,只能说明你并不是太信任我。你注意到了吗?」

意识到这才是西蒙所散发的怒火的源泉,悠里感觉到了巨大的狼狈。

西蒙的说法确实很正确。还没有和他谈,只凭借想像就认为西蒙会轻蔑自己,会不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确实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悠里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西蒙并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实际上自己都做了什么呢?被认识没有多久的男人的话语所引诱,被卷入了妖异的仪式之中。

「对不起,是我欠思考。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没有和你商量事情会伤害到你。」

看着悠里从心底感到畏缩的样子,西蒙手支着下腭叹息了出来。

「我知道你绝对不是有意的,所以才格外觉得不甘心,我的自尊心都变得千疮百孔了哦。你无意之间所依赖的对象,居然是那种可以被看做诈骗犯的男人。我有那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吗?」

西蒙出乎意料的告白,让悠里产生了仰天长啸的冲动。

「那应该不关你的事情啊。即使你没有那个意思,他人的劣等感,也会擅自制造出你体内的优越意识的。」

这一点,悠里也时不时会感觉到。

像西蒙这么聪明而且见识超群的人,很多时候都不能不去耐心等着其他人追上来。可是,西蒙绝对不会露骨地去炫耀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即使如此,人类这种生物,还是会敏感地察觉到对方比自己领先一步的事实。而在大多数的场合下,这都会刺激到人类所拥有的劣等感。

可是悠里觉得,以西蒙的为人来说,这种落差的问题完全和当事人本人没有关系。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面对斩钉截铁地发出断言的悠里,西蒙终于从心底笑了出来。

「那么,既然误会已经解除,我们来考虑今后的事情吧。」

西蒙挺直了脊背,开朗地说道。仅仅是如此而已,悠里就觉得

心情轻松了不少。

「听过你说的话后,我觉得明白了几点,不过首先需要寻找回你内心的平稳吧。我想杰克话中的意思,多半不是要你去依赖那种可怕的力量,而是让你去发挥出体内原本就拥有的力量吧。」

「可是,就算想要做什么,我也完全不知道方法。」

「……不用畏怯,当那一刻来临之时,你就会发现应有的语言。」

西蒙引用了圣经上的词句。

「上帝有时候也会选择顺其自然。没事的。你应该做的事情,会如同预言一般在它应该到来的时刻到访,只要不错过那个就好。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昨天晚上没有去医务室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就是因此休才……」

重新提起的话题,让悠里的口气中带上了几分哀伤。但是,西蒙带着近乎清凉的表情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所以我刚才才说,是不是你的缘故还不好说。表示你去了的话就能救到他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是杰克而已。但是谁能保证,杰克的话就值得绝对的信任呢?就算你去了,说不定也一样救不了他。说不定连你也会被卷入,从而遭遇危险。」

「杰克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这句话触动了悠里脑海中的某个部分。

(听说是心脏都被捏碎了。)

(那不就像是那个了吗?湖水的传说……)

(更加可怕的是,他会永远地彷徨下去。)

伴随着语言的碎片,悠里回想起了杰克那双好像死人一般的手。悠里打了个冷战,好像要保护自己一样,把身体蜷缩了起来。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不知道该以什么为基准来考虑好了。」

「在不明白的时候,就干脆相信自己的直觉好了,至少后悔的时候不用去责怪他人。」

轻松地说完之后,西蒙催促悠里。

「好了,我们回房间吧。你需要补充一下睡眠。要保持精神平衡的话,最重要的就是吃好睡好。」

听到这番话后,悠里想起来西蒙的胃口比外表看起来大得多。这么说起来的话还真有说服力呢。总而言之,悠里觉得至少自己明白了应该去相信谁。

「如果那之后你状态不错的话,也许就要请你参加我的破天荒计划了。」

走着走着,西蒙冒出了唐突的话语。

「破天荒计划?」

「没错,我命名它为,桑达斯救出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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