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漫长沉睡的终点(2/2)
罗伯特咬牙切齿,对抱着右手腕趴倒在地上的盗贼灌注所有魔力叫道:
「站起来,然后杀了他们!」
这个瞬间,盗贼突然睁开眼睛,从趴倒的状态变成四足野兽般的姿势,扑向尼伦堡和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尼伦堡只用一脚就把翻著白眼且像四足野兽一样扑过来的盗贼踢倒在地。看着这次终于吐出血泡且一动也不动的盗贼,少女说道:
「他用隶属纹的方式还真残酷。希望这家伙醒来的时候,身体还能像以前一样活动。」
盗贼原本被少女打得暂时无法起身,却被罗伯特的「命令」强制唤醒,并且被迫做出超越身体机能的动作。吐出血泡倒在地上的盗贼不时因为痉挛而抖动着四肢。盗贼清醒的时候,身体难保能维持原本的机能。
趁盗贼做出舍身攻击时,罗伯特似乎逃进了别馆深处的房间。
「我去跟外面的副将军大人报告完就要回去了。接下来的事可不在契约之内。」
「嗯,辛苦你了……你打算挂着雪莉的脸到什么时候?」
「呵呵……拜啦,爸爸~」
包着绷带的少女用轻松的态度躲开尼伦堡的不满视线,走向别馆的入口。
别馆已经被迷宫讨伐军包围,亚格维纳斯家的管家似乎也被捕了。
少女把记录用的魔导具交给在入口附近等待的维斯哈特,报告完发生的事情便直接离开了亚格维纳斯家的宅邸。
少女一边走在下着雪的亚格维纳斯家的宽广庭院,一边把一圈一圈的绷带拆开。出现在绷带之下的脸庞明明还留有严重的伤痕,伤痕却在少女转过树木之间的时候彻底消失了。不只如此,就连长相也变了。抵达厚重大门时,原本的少女已经把连身长裙脱下来放进包包里,变成一个穿着裤子的少年。
少年拿出印记给看守大门的士兵看,走出宅邸并回到商业地区。
在下雪的夜晚街道快步走向商业地区的少年应该是某家商店的送货员吧。
没有人对他起疑。少年回到了自己的店里。
「我回来了,阿姨。送货已经结束了。」
少年一如往常地这么说,这家店的主人也用一如往常的态度回应:
「我不是说过在店里要叫我梅露露姊吗?所以,结果怎么样?」
「阿姨不只喜欢粗制糖,也很喜欢聊八卦呢。就像半兽人一样贪心。」
「只会变脸的小毛头少给我嚣张了!」
虽然世界上没有能完美变身成特定人物,让人可以胡作非为的魔药,但却存在能完美变身成特定人物的技能。这种极其稀有的技能持有者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并不难想像。
从贵族和富裕商人喜爱的高级茶叶和白砂糖、珍贵的香料等高级品到庶民也买得起的平价茶叶和粗制糖都有贩售的香料店有个亲切的女主人,她是主妇的领袖,也是休森华德边境伯爵家专属的情报部队的一员。
如果是赚到一大笔钱的高端冒险者就算了,来自迷宫都市外的柔弱女孩花费高额改建费住在宽敞的住宅里,在迷宫都市可不是经常发生的事。监视和调查可能有内幕的人物也是他们的工作。后来放出「帝都一带的炼金术师」、「跑来搭救青梅竹马」等好听又和过去的言行一致的传闻,使玛莉艾拉与吉克可以自然融入城市居民之中也是他们的手腕。当然了,这是维斯哈特下令运行的情报操作。
明天梅露露应该也会去拜访维斯哈特。为了缴纳新的茶叶,清算费用,同时带着今天才在城市里取得的新情报。
09
大家好,我是玛莉艾拉。
我现在正待在凯儿小姐家里的会客室。这个房间是会客室没错吧?里头非常宽敞。长椅很气派,雕满花纹的桌子也亮晶晶的。另外还有暖炉,上面同样有很多雕刻。墙上还挂着画。虽然大多是花朵或风景的画,其中也有一张是画着水果。那种水果叫什么名字呢?我是第一次见到,看起来很好吃。
铺在地上的地毯也很气派。明明是编织品,上面却有复杂的图案。一定很贵吧。穿着鞋子进来真的没关系吗?虽然大家都穿着鞋子。
我坐在人家准备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这张椅子也很松软。好厉害的椅垫。我坐在椅面上跳啊跳的,就被站在后面的吉克用手按住肩膀,叫我「安静一点」了。对不起。
凯儿小姐正在房间的正中央和一个金发碧眼,看似王子殿下的人说话。他们两个人都像是会出现在画中的俊男美女,感觉就像是在看着贵族的恋爱故事。虽然看似王子殿下的人说话时带着微笑,凯儿小姐的表情却很严肃。只看这幅景象的话,其实有点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不过凯儿小姐会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也没办法。
因为这个房间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嘛。
闲得发慌的玛莉艾拉在心中发表无聊的解说,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晃动着双脚。身为护卫的吉克在玛莉艾拉后方待命,凯罗琳的身后也有专属女仆和护卫守着,但两人周围站了好几名迷宫讨伐军的菁英,所以吉克和凯儿的护卫顶多只是「允许护卫陪同」这种形式上的程度。
众人在不久前才移动到会客室。在凯罗琳的工房开心地聊天的玛莉艾拉等人突然发现房间外很吵闹。一名女仆相当慌张地前来通知凯罗琳,听完内容的凯罗琳也用非常困惑的表情对玛莉艾拉这么说明:
「听说休森华德边境伯爵家的维斯哈特大人来拜访了。似乎是为了来调查某些事……他说只要是无意反叛边境伯爵家的人,从家族成员到客人、仆人都要全部集合起来。」
玛莉艾拉跟着凯罗琳走到房间外,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看似王子殿下的人带着好几名士兵站在入口处。
这个人应该就是维斯哈特吧。
玛莉艾拉没有多想就跟着凯罗琳走到入口附近,士兵就质问「你是家族成员还是商人?跟我过来」,想要把玛莉艾拉带到别的房间。
「她是我的客人。我不清楚各位这次为何来访,但她与此事无关。我不允许有人对她无礼。」
「客人?」听到凯罗琳替玛莉艾拉说话,维斯哈特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玛莉艾拉。
这也难怪。玛莉艾拉的服装和长相都充满了平民气息,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亚格维纳斯家的客人。或许就连仆人的制服都比她的服装还要高级。只要说是来送药草的送货员,对方肯定不会怀疑。
待在维斯哈特身边的一名士兵对他低声耳语。维斯哈特只是稍微皱起眉头,然后问道:「你该不会是与凯罗琳小姐交好的药店女孩吧?」
「是的。玛莉艾拉小姐是商人公会药草部公认的药师。我们亚格维纳斯家和爱尔梅拉部长都可以担保她的身分。」
在迷宫讨伐军之前,甚至是休森华德边境伯爵的面前,平民的权利是很脆弱的。凯罗琳努力想要保护玛莉艾拉。
「既然是凯罗琳小姐的朋友,我们一定会以礼相待。你们要好好接待她,绝对不可以失礼。」
维斯哈特回应了凯罗琳的请求,交代士兵礼貌对待玛莉艾拉,不过他的眼神里却浮现了紧张的神色,但维斯哈特并没有将自己的心思表现在言行上,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他内心的动摇。
家族成员似乎都被集合在另一个房间,但因为维斯哈特说「既然她是凯罗琳小姐的客人」,玛莉艾拉莫名被安排坐在会客室角落的一张椅子上。身为护卫的吉克获准陪同甚至配剑,这应该算是特别的待遇吧。只不过周围都是迷宫讨伐军的菁英,就算吉克或凯罗琳的护卫想动粗,应该也会马上遭到压制。
凯罗琳和维斯哈特的对话因为某种阻碍魔法的关系,其他人听不到。使用「倾听」魔法或许可以偷听到,但玛莉艾拉不会做出那么不知好歹的事。
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玛莉艾拉经过一段时间,开始觉得肚子饿了。现在已经是吃晚餐的时间。要是不快点回去作今天的魔药,就赶不上晚上的交货时间了。应该说有办法在交货时间前回去吗?林克斯等人可能会担心。
咕噜~
玛莉艾拉的肚子叫了。明明听不到两人的对话,肚子叫的声音却好像被听到了,于是附近的士兵从口袋里翻找出一个看似大块饼干的零食,送给玛莉艾拉。玛莉艾拉原本也想分给吉克,但他似乎不想吃。不知道为什么,吉克用「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的态度对士兵低头行礼。
士兵给的饼干加了很多坚果和果干、蜂蜜,非常美味,但或许是某种干粮,口感有点硬又很干。看到玛莉艾拉在房间角落用双手拿着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原本在房间正中央摆出严肃表情的凯罗琳便放松了表情,发出「呵呵……」的笑声。
「对了,我都忘了招待客人喝茶呢。」
凯罗琳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露出贵族千金式的微笑,吩咐守在后方的女仆去泡茶。
不过可惜的是,茶水还没有送上桌,维斯哈特就先接到了通知。
「已在别馆的地下室发现制造新药的工房,却尚未找到身为现任当家的罗伯特•亚格维纳斯。目前没有他已经逃出宅邸的迹象。」
「凯罗琳小姐,请问这栋宅邸有什么秘密信道或是躲藏地点吗?」
听完通知的维斯哈特问道,凯罗琳稍微思考后这么回答:
「我听说有个秘密地下室,但只有历代的当家能够得知地点。」
「这样啊,那么前任当家应该知道吧?」
「家父罗伊斯他……就连是否能正常对话都……」
「可以让我见见他吗?」
「……好的。」
凯罗琳与维斯哈特暂时离席,玛莉艾拉在他们不在的期间把大饼干吃完了。虽然饼干稍微填饱了肚子,易于保存的饼干却很干燥,整张嘴里干巴巴的。
回到会客室的凯儿小姐好像是哭过,眼睛有点泛红。维斯哈特也一脸困惑,用左手抵着下颔,在会客室里来回踱步。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玛莉艾拉看着维斯哈特和凯罗琳,突然间和维斯哈特四目相交。维斯哈特定睛注视着玛莉艾拉。
玛莉艾拉还以为自己的嘴上有饼干碎屑,用手搓了搓嘴巴,这
时维斯哈特走了过来。
「你叫作玛莉艾拉对吧?因为你是凯罗琳小姐的朋友,我有稍微调查过关于你的事。我听说你是帝都一带的炼金术师,也是个优秀的药师。我想要稍微借助一下你的知识。」
对玛莉艾拉这个平民百姓来说,维斯哈特的闪亮亮贵公子气质对心脏很不好。
「是……是是是是!我是玛莉艾拉没错。呃,那个……」
玛莉艾拉迅速跳起来,紧捏着上衣的下摆,生硬地行了一礼。自以为是拎着裙子行礼吗?
「你不必这么紧张。别担心,其实没什么。凯罗琳小姐的父亲似乎患了心病。我想请你看看是否有方法能治好他。」
(凯儿小姐的父亲……所以她刚才才会红着眼睛啊……)
凯罗琳是玛莉艾拉的朋友,刚才还跳出来帮玛莉艾拉说话。虽然玛莉艾拉对治疗心病的方法根本没有头绪,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治好她的父亲。
「虽然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带着没什么自信的玛莉艾拉和身为护卫的吉克,维斯哈特再次前往凯罗琳的父亲所在的寝室。
那是个阴暗的房间。窗户拉起了厚厚的窗帘,只有床边的台座上点着一盏小灯,就连月光也无法照进屋内。一个男人躺在附有顶蓬的大床上。
站在房间外不远处,有士兵陪伴的老人似乎是这个家的管家。
玛莉艾拉一走进房间,躺在床上的凯罗琳的父亲──罗伊斯便开口说话:
「光……光……有……光。」、「好……痛……痛……好痛……」
罗伊斯就像是要伸手抓取来自走廊的光线,同时又想逃避光线似的扭动身躯。如枯枝般瘦弱的手臂做出左右相异的动作,在空中游移。在阴暗的房间中虽然看不清楚,罗伊斯的脸却像是分成左右两个不同的人。
明明是同一张脸,左右两边却像是分别经历过不同的人生。
见到罗伊斯的玛莉艾拉呆站在房间的门口,脸上写满了惊愕。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人?」
玛莉艾拉忍不住低声这么说时,罗伊斯转过来擡起头,用左右不同的表情凝视着玛莉艾拉。
口中的干燥感受并不是来自刚才吃过的饼干。
玛莉艾拉感觉到喉咙的干渴,咽下口水。
「两个人?你知道什么了吗?」
维斯哈特对玛莉艾拉无意间说出的话有了反应。吉克体贴地把手轻轻放在伫立于房间门口的玛莉艾拉的肩膀上。玛莉艾拉把自己的手重叠在吉克的手上,然后稍微调整呼吸,对维斯哈特这么说:
「请问我可以对这个人使用睡眠魔法吗?」
取得维斯哈特的许可后,玛莉艾拉拜托吉克对凯罗琳的父亲──罗伊斯使用睡眠魔法。
「救……救……救……我。」、「这是……我……的……身体。」
「没事的,请稍微睡一下。」
和吉克一起靠到罗伊斯床边的玛莉艾拉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凝视玛莉艾拉一阵子之后,轻轻点头的罗伊斯闭上眼睛,然后再次睁开。
从旁人眼里看来,他就只是缓缓地眨了一次眼睛。
「……睡眠魔法似乎没有用。」
「不,有用。请问你是……你是谁呢?」
听到玛莉艾拉的问题,躺在床上的罗伊斯这么回答:
「我是……路易斯。路易斯•亚格维纳斯。我是……这个家……的……当家。」
「路易斯?」
「这位是前任当家的兄长。」
在房间外不远处,身边有士兵陪同的年老管家这么回答。
「好久不见了,路易斯大人。」
「好……好久……不见……了。」
自称路易斯的男人答道。可是他的理智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那双眼马上转向虚空,用疯狂的口气喊出某些话:
「就快了!这……就快要……啊啊好痛……祭品之身……还……」
看着路易斯挣扎着喊痛,老管家就像是能切身体会他的痛楚,用忧愁的表情静静地开始诉说他们的故事。
「前任当家是一对双胞胎。路易斯大人是哥哥,罗伊斯大人是弟弟。路易斯大人后来被『祭品一族』收为养子。」
「你说『祭品一族』?」
维斯哈特皱起眉头反问。他曾经听过关于「祭品一族」的传闻。
他们是为了保护皇帝而成为活祭品的一族。
有许多人都对皇帝这种地位崇高的人物怀抱恶意。皇帝本身是什么样的人物并不是问题所在。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会怨恨、嫉妒、憎恶、嘲笑并肤浅地把自己不幸的原因和理由归咎给立于顶点的人物来肯定自己的人,就像地上爬的蚂蚁一样多。
再怎么禁止咒术,只要成千上万的恶意思绪伴随着魔力集合起来,就会变成确切的诅咒触及皇帝。威胁不只有这些无形的恶意集合体。其中也有人会带着明确的敌意,用实质的攻击力对皇帝刀剑相向。
据说「祭品一族」会代替皇帝,亲身承受这些有形与无形的一切恶意。
「虽然我听说过传闻……」
听到维斯哈特的低语,老管家继续说了下去:
「亚格维纳斯家为了作出代替魔药的魔法药品,代代都会将不继承家业的孩子送往帝国的炼金术师或治愈魔法的权威门下。本来预定继承前任当家之位的人是身为兄长的路易斯大人,由身为弟弟的罗伊斯大人成为『祭品一族』的养子。」
哥哥路易斯就像罗伯特一样聪慧优秀,弟弟罗伊斯就像凯罗琳一样温柔体贴。兄弟俩的感情十分融洽,舍不得与成为养子的罗伊斯分别的路易斯甚至跟到帝都去替弟弟送行。命运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失控的。从路易斯身上看出身为祭品强烈潜能的「祭品一族」要求改为收养路易斯而不是罗伊斯。
以取得自己想要的任何知识为交换条件,路易斯成了「祭品一族」的养子。
「没有人能够得知被『祭品一族』收养的路易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几年前路易斯大人捎来了音信。」
来自路易斯的音信就碰巧藏在亚格维纳斯家为了研究而订购的独角兽角之中。一个与小指差不多大的小瓶子里装着带有红黑色调,却又散发黯淡光泽的神秘液体,从包着瓶子的小张纸条可以看出这是路易斯要交给弟弟罗伊斯的东西。
纸条上写着只要罗伊斯喝下这瓶神秘液体,路易斯就能传达自己在「祭品一族」获得的知识。当时正好发生了好几起寄往亚格维纳斯家的邮件遗失的事件。路易斯恐怕是用了好几种方法把这种液体送给罗伊斯,而除了这一瓶以外全都被拦截了下来。
仰慕兄长的罗伊斯不顾周围的制止,喝光了那瓶液体。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路易斯大人开始混入了罗伊斯大人。」
一开始只是在罗伊斯睡着的短暂时间内。为了不浪费路易斯现身的短暂时间,路易斯会和罗伯特一起窝在别馆的工房,把「祭品一族」的秘术传授给罗伯特。
可是随着时间的经过,路易斯渐渐会开始喊痛,就像是要逃离痛楚一样,现身的时间愈来愈长。最后就连罗伊斯还醒着的时间,路易斯都会出现,两人混浊地互相交融。就像水与油再怎么搅拌也不可能相融一样,路易斯和罗伊斯依旧是两个不同的人,意识和思绪却分散成细小的碎片,彼此交织在一起。
「请让路易斯大人和罗伊斯大人解脱吧。」
老管家这么恳求维斯哈特。
这并不是什么疾病。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
「没有什么方法吗?像是解咒魔药……」
听到维斯哈特的问题,玛莉艾拉摇摇头。
对路易斯来说,这个肉体一定是最「接近」的。现在,和路易斯真正的肉体比起来。
玛莉艾拉是炼金术师。炼金术技能够纯熟,就能通过技能得知素材的状态。她能够感觉到植物、动物、任何生命中带有的「生命甘露」的状态。
就是因为如此,玛莉艾拉才能知道罗伊斯的身体里寄宿着两种不同的「生命甘露」。两个人活在同一个身体里是非常不自然的事,所以他们才会失去理智。
可是他们俩的「生命甘露」并不像是被恶灵附身一样处于黑暗的污秽状态。两个异质但具有相同根源的人互相交织混合,却又以个别存在的状态合而为一。这样的状态非常扭曲,两者却又都符合这个肉体。玛莉艾拉是这么认为的。
虽然没有受到睡眠魔法影响的这个人(路易斯)的确不是这个肉体的主人。
「你没办法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吗?」
玛莉艾拉问。
「是……我的……啊……好痛……这…
…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呜……我很快……就……能从……这种……痛苦中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诅咒的话,会是恶灵之类的吗?你们请神官或驱魔师看过了吗?」
「我们当然有请人看过……」
管家说没有人能像驱除恶灵一样让路易斯离开,发问的维斯哈特便皱着眉头说:「难道没有什么好方法吗?」身为休森华德家的人,他不愿意对受苦的人见死不救;身为迷宫讨伐军的副将军,他也有义务逮捕躲藏在别馆地下室的罗伯特。可是既然前任当家是这个状态,根本不可能问出秘密地下室的入口在何处。
正当维斯哈特开始考虑拆除别馆时,玛莉艾拉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请问我可以稍微跟这个人单独谈谈看吗?」
「那好吧。」
维斯哈特向一脸疑惑的管家指了指门口,自己也走出房间。
「吉克也出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听到玛莉艾拉这么说,吉克最后离开房间,房门便静静地关了起来。
走廊的亮光被屏蔽后,只剩床边点着小小灯火的寝室变得极为昏暗。长期关着窗户的房间累积着沉闷的空气,感觉就像是待在深深的地窖里。
「呜啊啊……好痛……啊啊……」
面对痛苦地扭动身躯的路易斯,玛莉艾拉问道:
「是你真正的身体在痛吧?」
「是啊……那……已经……不是我的……」
「你没办法回去了吧。就算想回去,也已经断了链接吧。」
路易斯的眼睛看着玛莉艾拉。虽然他的眼神因痛苦而混浊,玛莉艾拉却不觉得那是狂人的眼神。
「可是这个身体不是你的身体。就算罗伊斯先生离开,只剩下你一个人,你的痛苦也一定不会消失的。」
任何人看到痛苦挣扎的人都会感到难受。如果是亲生父亲,那就更不用说了。
每次看到失去理智的父亲受苦的样子,凯罗琳不知道有多么悲伤。
玛莉艾拉想要拯救这个受苦的人、和这个人一起受苦的罗伊斯先生,还有只能旁观的老管家等所有人。玛莉艾拉觉得管家说的「请让他们解脱」并不是一句能够轻易说出口的话。
「救……救……」
路易斯用罗伊斯的身体乞求。乞求玛莉艾拉拯救他,让他逃离这些痛苦。
「如果你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玛莉艾拉发动炼金术,用「炼成空间」包覆罗伊斯的身体。
「生命甘露。」
这幅景象远远超越了甘露给人的印象。
发著白光的水彷佛涌泉,渐渐填满路易斯的周围。在阴暗的房间内,他看起来就像是身在一道星河之中。
「哦……哦……哦……」
「生命甘露」散发着温暖又柔和的光芒,却在接触到罗伊斯的身体时马上失去实体,消失无踪。
这是多么,多么令人焦急啊。这附身躯是如此又饥又渴。就连满溢在身边的这些涌水,他都无法触碰并感觉到吗?
他是这么地寒冷。
他是这么地疼痛。
他是这么地难受、悲伤、寂寞。
他是这么地渴望回归一体──
路易斯的手就像是想要抓住「生命甘露」,把光芒抱入怀中。
「『生命甘露』流去的方向有你……不,是所有人都会回去的地脉(地方)。」
玛莉艾拉告诉路易斯,那不是可怕的地方,而是让生命从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形体中解放,最后回归的地方。
在地脉的极深之处缔结契约的玛莉艾拉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脉线比任何人都还要粗壮强韧。在那么深的地脉之中,玛莉艾拉之所以不会迷失「自我」,就是因为师父拥抱自己的温暖已经渗透到内心深处的关系。同时也是因为成为朋友的精灵紧握玛莉艾拉的手,拚命保护她的关系。
玛莉艾拉通过比任何人都还要强韧的脉线(羁绊),毫不吝啬地使用大量的魔力,不断汲取「生命甘露」。不管汲取了多少都像是把水注入无底的桶子一样,「生命甘露」一接触到罗伊斯的身体便分解并消失。魔力的消耗就像制作板状玻璃时一样剧烈,玛莉艾拉虽然感到晕眩,却还是没有停止灌注「生命甘露」。
玛莉艾拉不知道路易斯是如何进入罗伊斯的身体里的。和地脉牵起脉线时,将玛莉艾拉带离肉体的是精灵,玛莉艾拉并不知道让路易斯离开身体的方法。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替离开肉体的路易斯指出回归的方向。
「啊……啊……啊……」
路易斯的手在「生命甘露」的光芒中游移,就像是要抓住无法触及的「生命甘露」。
(啊,谁来引导这个人吧……)
玛莉艾拉的魔力已经所剩不多。都已经让这个人一度看见了希望,难道又要让他继续活在痛苦之中吗?
(谁来……)
「……爱…………莉亚……?」
路易斯所呼喊的究竟是谁的名字呢?
这个瞬间,路易斯•亚格维纳斯溶入光芒之中,回到了地脉。
10
「呼啊──!」
玛莉艾拉发出松懈的声音。
过度使用魔力了。虽然这次没有失去意识,却有头晕目眩的感觉。自从喝过酒以来就没有这种感觉了。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减肥成功了吗?
玛莉艾拉一个踉跄,不小心踢倒了椅子。
「玛莉艾拉!你没事吧!」
吉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没事~你们可以进来了~」
听到玛莉艾拉一如往常的轻松声音,吉克碰的一声用力打开门,冲到玛莉艾拉身边。吉克查看玛莉艾拉的脸和身体,确定她没有任何异状才终于安心地吐出一大口气。
「怎么样了?」
维斯哈特接着走进房间,一看到罗伊斯正在沉睡便这么向玛莉艾拉询问状况。
「你做了什么?」
「呃,我跟他说了一些关于地脉的事。我说服他回去,他好像就回去了。现在已经只剩下罗伊斯先生一个人了。」
「老……老爷。」
老管家奔向床边,摇动睡着的罗伊斯。管家或许是以为他死了。两人在互相混合的状态下,肯定已经持续清醒了好几年。
「嗯……」
被管家摇醒的罗伊斯用非常疲惫却带有理智的眼神这么说:
「路易斯他……走了吧……」
「老爷!呜呜──!」
得知罗伊斯的平安和路易斯的离去,老管家崩溃大哭。
这种事情不是该由凯儿小姐这种美少女来做吗?玛莉艾拉觉得有点不搭调,和吉克一起很识相地悄悄离开房间。维斯哈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为了本来的目的──问出「秘密地下室」的地点,走向罗伊斯。
「父亲大人!」
「让你担心了呢,凯儿。」
凯罗琳奔向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的罗伊斯。真是赚人热泪的一幕。这种桥段果然还是应该由美少女来负责。
玛莉艾拉坐在会客室角落的指定席,点着头这么想。
说个不重要的题外话,迷宫讨伐军的人在下楼梯时从两侧轻松把轮椅擡了起来。力气真大。
「力气好大喔。真不愧是迷宫都市最强的士兵。」玛莉艾拉佩服地这么说,吉克就抓起玛莉艾拉坐着的椅子椅背,轻松地举起椅子十秒左右。
玛莉艾拉带着闪闪发亮的眼神,还想继续玩下去。她和泪光闪闪的凯儿小姐简直是天差地别。这就是没少女和美少女的阶级差异吗?真是残酷的阶级社会。
相对于玩个椅子就能满足的玛莉艾拉,罗伊斯在会客室中央听维斯哈特说完大概的事由,十分严肃地和维斯哈特与凯罗琳讨论接下来的事。
「我来带各位前往秘密地下室。凯儿,你也一起来。身为亚格维纳斯家的一员,你有必要知道。」
凯罗琳点点头,罗伊斯则转头面向玛莉艾拉。
「小姐,我希望你也可以一起来。因为你是解放路易斯的人。」
「呃咦?」
以为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的玛莉艾拉悠闲地坐在房间角落,突然被罗伊斯点名才吓得端正姿势。维斯哈特和凯罗琳以及迷宫讨伐军的士兵全都转过来看着玛莉艾拉。
(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
光是亚格维纳斯家的会客室有迷宫讨伐军的士兵就已经是紧急事态了,让一介药师见证重要事件的始末真的好吗?还是说需要庶民代表?难道是要邀请身为庶民的玛莉艾拉小姐代表第三方立场提供意见吗?
心想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事的玛莉艾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用眼神向凯罗琳求救。不过凯罗琳自己被叫到时就摆出了「该怎么办呢?」的表情。她是玛莉艾拉的同类吗?可是和玛莉艾拉比起来,她明明就是个十足的当事人。
凯罗琳身旁的罗伊斯和维斯哈特脸上都挂着「我们都知道」的表情。可是玛莉艾拉解放路易斯时,罗伊斯是睡着的,维斯哈特也在门外,应该没有人发现玛莉艾拉使用了「生命甘露」才对。
「时间宝贵。我们走吧。」
随着维斯哈特一声令下,罗伊斯和凯罗琳、几名士兵动身前往别馆。玛莉艾拉还在不知所措时,提供饼干的士兵做出恭请的动作催促她同行。玛莉艾拉擡起头瞄了吉克一眼,他也点头回应,看来似乎不能不参加。玛莉艾拉只好乖乖跟在众人后头。
别馆周围有好几名士兵正在看守,戒备森严得连一只小猫都无法通过。
玛莉艾拉与吉克来到亚格维纳斯家时明明是下着冰冷的雨,现在却已经变成雪了。照这个情况继续降雪,明天早上应该就会积雪了吧。真想开心地在宽敞的庭院里到处奔跑,不知道行不行?一定不行吧。玛莉艾拉这么想着,乖巧地跟着走在一行人的后头。
「首先请前往二楼的书斋。」
听从罗伊斯的指引,一行人走上二楼。
罗伯特和尼伦堡对峙的房间深处有通往二楼的石造阶梯。走上阶梯所抵达的房间似乎就是书斋。现在是罗伯特在使用的这个房间里整齐地排列着许多文档和书籍,看得出罗伯特的个性有多么一丝不苟。
罗伊斯把轮椅停在老旧的书架前,拿起中段最左边的书本,重新摆放到上一段书架的同一个位置。
喀叽。
书架发出非常小的声音。看来这似乎是开关。仔细一看会发现书架右边的地面有深度差不多的重物在地上拖行的痕迹。
(好厉害。好像凯儿小姐跟我说的故事里的秘密基地入口喔!)
玛莉艾拉原本已经完全习惯了被士兵包围的严肃气氛,却因为书架的机关而兴奋地偷偷望向凯儿小姐。凯儿小姐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稍微红着脸看着玛莉艾拉。
两人互相点点头,走向书架,开始用力往右侧推动书架。
「哼嗯!奇怪?」
「不会动呢。」
明明每天都有搅拌材料来锻炼手臂,两个人的力气却完全推不动书架。罗伯特也不是战士,两个锻炼过的少女应该能和他的力气不相上下才对。
「啊……这个房间只有开关而已。」
罗伊斯很不好意思地这么说。
「那么,地上的这道痕迹是?」
「因为第一次见到这个机关的人都会有同样的反应,据说是前前任加上的痕迹。简而言之就是障眼法。」
玛莉艾拉和凯罗琳露出被摆了一道的表情,面面相觑。
「那么,入口在哪里?」
冷静的维斯哈特这么问,罗伊斯回答﹕「在楼下。」
罗伊斯被士兵连同轮椅一起擡往一楼,玛莉艾拉和凯罗琳依然看着彼此,快步跟在后头。
「……被骗了呢。」
「凯儿小姐的祖先真爱捉弄人。」
在一部分缓和下来的气氛中,一行人走向一楼阶梯的背后。
摆在阶梯背后的花瓶桌上铺着长度到地面的漂亮蕾丝壁纸,上头还摆着一个大花瓶。仔细看阶梯背后的花瓶桌附近,会发现墙壁上有一块石头稍微凸了出来。
这次的地方大概就是入口了吧。阶梯背后的这面墙一定会像门一样打开,露出通往秘密地下室的道路。因为还放着花瓶,阶梯背后的墙壁或许是滑动式的。
由于刚才的诡计,懂得观察情势的大人全都远离了那道墙,别开视线。这就像是参加制药讲习时,学员不想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反应。
「凯儿、小姐,可以请你们拉一下那块凸出的石头吗?」
玛莉艾拉和凯罗琳被点名了。两个人一起拉了凸出的石头,它就顺畅地稍微往前滑动,发出像是拉开门闩的「喀叩」一声。
好了,接下来是墙壁。是要拉开、推开,还是滑开呢?
「在那个花瓶桌的下面。」
依照罗伊斯的指示,士兵翻开壁纸,发现花瓶桌下的地面下沉了约一个拳头的高度。
(竟,然,是,那,里……!墙壁根本无关吗!)
这个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想法。
推开碍事的花瓶桌以后,可以看到凹陷的石材因为长年使用的关系,四个角落都磨成了圆角,只是被花瓶桌的壁纸刚好遮住,在充分的光源下就能一眼看出差异。壁纸是带有漂亮皱褶的蕾丝壁纸,会稍微透出内部的样子。
迷宫讨伐军的士兵翻开壁纸确认时,因为散乱的光影而没有发现,所以可以说是很巧妙的伪装;不过书架的隐藏开关所打开的入口竟然是这个样子,难得的秘密基地感都荡然无存了。就连心地善良的凯罗琳都露出了失望的眼神。
「话说回来,既然他能在士兵进入前的短暂时间跑上二楼的书斋打开入口再回到这里逃进地下室,就代表他的动作相当快。所有人都不可以大意。」
虽然维斯哈特这么督促士兵绷紧神经……
「那个,我想入口恐怕是本来就开着……」
罗伊斯的一句话让失望的气氛变得更强烈了。真是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和路易斯混合的影响果然还没有完全消失。
凹陷的地面很容易就能以滑动的方式打开,简单得根本不需要搅拌力量或友情力量。
通过墙上的梯子往下爬完两公尺左右的垂直墙面,就会来到一条和缓的下坡信道。罗伊斯被士兵背在背上,其他人也排成一列,依序进入地下。
信道的深处泄漏出灯光,彷佛要为炼金术师长达两百年的故事诉说结局。
11
「爱丝塔莉亚,爱丝塔莉亚,爱丝塔莉亚。」
利用盗贼逃离尼伦堡的罗伯特逃进了爱丝塔莉亚所沉睡的地下室。
罗伯特紧挨着爱丝塔莉亚的棺材。
难道他想要背叛炼金术师这两百年来的信念,打开玻璃棺材,唤醒爱丝塔莉亚吗?
然而罗伯特只是挨在棺材边注视着她,声声呼唤她的名字,并没有打开棺材。
这个地下室只有一个入口。
这个房间是一条死路,既是苏醒的炼金术师的出发地,也是为爱丝塔莉亚奉献一切的罗伯特最后抵达的地方。
「爱丝塔莉亚……」
罗伯特只是不断呼唤她的名字,注视着她。彷佛冻结了岁月的这个地下室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听到通往这个房间的秘密门口被打开,有好几个人来到地下的脚步声,罗伯特缓缓擡起头。
「欢迎来到亡国炼金术师的坟场。」
罗伯特有如幽魂般站起身,迎接维斯哈特等人。
「罗伯特•亚格维纳斯,你知道自己的罪状吧?你得跟我们走。」
维斯哈特断然说道。
「罗伯特……」
「哥哥大人。」
「凯儿……父亲?您恢复理智了吗?究竟是怎么……」
罗伯特的视线捕捉到父亲罗伊斯。罗伯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罗伊斯的状态,也很清楚他已经不可能恢复理智。
「原来如此……炼金术师!果然……果然觉醒了!在哪里!那个人在哪里!」
罗伯特开始发疯似的大叫。
「哥哥大人,别再这样了!只要您好好解释,相信休森华德边境伯爵大人一定可以理解的!」
「理解?理解什么?解释?都太迟了!他们总是只会提出一堆要求!我们从两百年前开始就是以什么样的觉悟!什么样的信念一直制作魔药至今的!他们懂什么!怎么可能懂!这些炼金术师制作魔药才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爱丝塔莉亚!为了爱丝塔莉亚!既然要说你们懂,就把炼金术师交给我!我们需要炼金术师,为了她,为了爱丝塔莉亚!为了唤醒爱丝塔莉亚!为了带她前往崭新的世界!」
罗伯特站在爱丝塔莉亚的棺材前,把她护在身后。黑色的诅咒从罗伯特的身体滴落,像是要保护玻璃棺材般,在周围卷起漩涡。
可是不管罗伯特施展多强的诅咒,不属于战斗职业的他那专门强制操控他人的诅咒,在战胜「咒蛇之王」的迷宫讨伐军菁英面前简直是儿戏。士兵一接收到维斯哈特的眼神示意便冲上前,只用一击就让诅咒烟消云散,并把罗伯特的双手扭到身后,将他压制在地。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别碰她!别碰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要觉醒!在新世界觉醒!就像
大家期望,大家梦想的那样!」
「没办法的……」
玛莉艾拉小声说出的低语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传进罗伯特的耳里。
站在一旁的维斯哈特问道:「怎么回事?」
玛莉艾拉用非常悲伤的表情注视着爱丝塔莉亚。
「因为那个人已经……」
听懂了玛莉艾拉这句话的意思,维斯哈特大步走向玻璃棺材,把手伸向棺材上的那块绣有精致蔷薇花纹的布。
「住手啊──────!」
罗伯特的呐喊在地下室回响。
布料被掀开,沉睡在玻璃棺材中的爱丝塔莉亚下半身已经崩解。
平坦的蔷薇色礼服裙摆下,只散落着一片松散的盐。
这个房间是一条死路。
也是爱丝塔莉亚的故事结束的地方。
玛莉艾拉不知道罗伯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知到爱丝塔莉亚的死,也不知道他是否理解爱丝塔莉亚早已「回归」,不管用什么样的魔法药品或秘术都不可能将她唤回。
即使有认知到,即使能够理解,他恐怕也无法坦然接受吧。因为一旦接受了,就一定会停下脚步。
这个地下室里摆放着好几个空棺材。
玛莉艾拉并没有愚蠢到目睹在玻璃棺材中永远沉眠的爱丝塔莉亚,还看不出他们做了什么。
同时也知道不完整的假死睡眠魔法阵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师父才会从玛莉艾拉还小的时候就「转写」好几个简单的魔法阵,让她产生抗性,再把假死睡眠魔法阵直接烙印在脑中,而玛莉艾拉也用彷佛点画的精密度画出长达一公尺的魔法阵。因为两人都知道些微的歪曲、偏移、点的大小和线的角度或长度的不同都会招来不幸的后果。
沉睡在棺材里的那些炼金术师肯定也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吧。
为了带她前往崭新的世界。
罗伯特的这句话无疑也是沉睡在棺材里的那些炼金术师的心愿。
看看爱丝塔莉亚沉睡的玻璃棺材就能清楚知道。玻璃是会变质的。玛莉艾拉制作板状玻璃的工房遗址的玻璃都已经变质成白色的碎粉状。虽然这里是没有日照的地下室,既然能在灯光的照射下撑过两百年的时光,可见这座玻璃棺材是用品质相当好的材料和先进的技术打造而成的。
他们的心愿一定是想再见她一面吧。
即使无法和沉睡的她交谈,他们应该也很希望能在苏醒时看她一眼吧。
玻璃棺材应该就是为此而存在。
相信爱丝塔莉亚会在新世界苏醒并获得幸福,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的炼金术师接受了命运,关于他们的纪录都是由亚格维纳斯家的历代当家继承。
据说得以苏醒的炼金术师中没有一个人哀叹自身的命运,全都持续制作魔药直到生命殒落的那一刻为止。
谁忍心让他们的信念就此断绝呢?
将爱丝塔莉亚送往新世界。即使永远无法苏醒。单凭这份意念,亚格维纳斯家跨越了两百年的时光。
既然没有魔药,即使触犯禁忌也在所不惜。
只求葬送迷宫。
「可是罗伯特,苏醒的炼金术师的信念和生命都属于那个人自己。你为了新药所牺牲的那些人也是。他们都不是你可以玩弄的生命。」
听到维斯哈特这番话,罗伯特扭曲着脸笑了。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自己早就知道这些。罗伯特说道:
「要不是有炼金术师,你们就算知道材料是什么,也一定会继续使用新药。」
目送迷宫讨伐军把罗伯特带走之后,一名士兵询问维斯哈特要如何处置玻璃棺材。
「维持原状吧。在新世界到来之前,你们要好好管理。」
对于酌情允许在新世界埋葬爱丝塔莉亚的维斯哈特,罗伊斯深深低下头。
听罗伊斯解释了来龙去脉的凯罗琳定睛注视着永远沉睡的爱丝塔莉亚。玛莉艾拉紧紧握住凯罗琳的手。
「没事的,那个人已经回到地脉了。她一定也有见到自己很珍惜的那些人。」
路易斯离开罗伊斯的身体时喊了「爱丝塔莉亚」。
玛莉艾拉觉得爱丝塔莉亚已经感受到亚格维纳斯家的心意,所以才会来迎接路易斯。而且一想到能在这座迷宫都市制作魔药的炼金术师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玛莉艾拉咬紧了牙关。
在这个寒冷的地下室之中,只有凯罗琳反过来握紧的手给了玛莉艾拉温暖。
下在迷宫都市的雪吞噬了声音和景色,就像是要将一切都掩盖,静静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