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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下 第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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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一股昏暗的漩涡一下扩散开来,他就一下子什么都看不到了。消失的不仅仅是视觉,其他所有的感觉都似乎被剥夺了似的。

亚尔德太过震惊,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连呼吸也变得不畅顺。

——一片黑暗。

难道是杰沙鲁特被魔物吞噬了么?由他的手,自己一下就走到人生的终点了么?亚尔德心中涌起了这种想法,不过一下又将其抛之脑后。

没可能的。

这是在门里面,或者说是在另外一侧——但是,这一侧会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他以前只是漠然地认为,那是不位于这个世界的场所,但是没有人对他详细说明过。他自己也没有想去问。

——这里是,哪里?

他忽然回过神来。因为他感觉到有人用力握他的手。

他马上明白到,那是握着他的手的预言者。他清晰地感觉到预言者手上传来的力量。被预言者激励之后,他擡起了头。只见黑暗中浮现出预言者的侧脸,就犹如从云间窥得的月儿一般清澈,带着冷澈的光华。

「……问吧。」

预言者的低语就好像被强风一下攫走了一般,一下就远去。

「指引之星。」

亚尔德一出声,预言者就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稍稍隔了一下,她的低语流到了亚尔德的耳边,犹如轻轻的抚摸一般。

「我们必须要去。」

「去哪里?」

亚尔德环视了一遍周围。

——什么都没有。

亚尔德忽然想到,他战战兢兢地往下面一看,然后就后悔了。那里什么都看不到。

「走吧。」

答非所问。预言者的回答又再轻抚亚尔德的耳朵。然后她的手动了。于是,从她手里握着的亚尔德手掌开始,然后手腕,肩,身体的各个部分在黑暗之中依次地浮现出来。

亚尔德吃惊地擡起头。

「来。」预言者又拉了拉亚尔德的手。

一拉之下,亚尔德就站了起来——他察觉到自己正在比预言者稍高的位置低头看着她。自己也并不是浮在虚空之中,脚下是踏着的是类似于地面的东西。他也看到了那一双一直妨碍自己的长袖现正被风吹得噼啪噼啪地响。

他眨了眨眼。他看到了视野的角落处的刘海,也感觉到头发擦着耳朵。

徐徐出现的景色是沙漠。开头只是淡淡的灰色,然后渐渐地染上黄色,驱走了周围那暗夜般的黑暗。接着,光芒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毫不留情地支配了整个视野。这一次,是白色的光芒染满了整个世界。

太过于刺眼,亚尔德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指引之星。」

他一喊,马上又感觉到手被扯了一下。

「不要被迷惑。这一切,都是幻象。」

「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不中用了,但身体却还是怎么都动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只是因为看不到。原因并不是这个。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心犹如被剥露在空气中一般。什么都无法隐藏,只有将一切都完全展露无遗。一动就很可能会受伤,一碰就很可能会碎裂。不,的确会如此。

「自己」在崩坏。

就在亚尔德就要被不安击溃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预言者的说话声。

「走吧。」

——不行,动不了。

就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不过,她应该是听到了。

「你不是也要去的么?」

这句话的语调在结尾处提高了。非常温柔地。

不是以往的那种确认已知事实的语气。她刚才是在问亚尔德的决意。

自己必须回答她。

「要去。」

非常简洁地,他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言语的重量,忽然让亚尔德重新取回自身的实感。从发出声音的口、舌、喉咙开始,身体的所有部分都被重新构筑起来。不仅仅是那一个暴漏在外的心以及随时要崩溃的灵魂,还有组成「亚尔德」这一个人的血肉,好像也得到了重生。

亚尔德觉得预言者似乎在微笑。

即使是闭着眼睛,他还是感觉得出之前犹如在苛责他一样的压倒性的强光,已稍微变得柔和了。

「我是指引之星。身为道标之人。」

预言者的说话声包围着亚尔德,在他身边一圈圈地螺旋转动,一直从脚下飘到头上。

她的声音,如微风一般,轻轻地,为温柔地包裹着亚尔德,然后消失。

「相信我。」

被她的声音触动,亚尔德睁开了眼睛。

世界的姿态再一次在亚尔德眼前展现。

这次就不是沙漠,而是荒野。被深灰色的云覆盖着的昏暗的天空,草木不生的荒芜的土地。无尽开阔的视野,但遥远的地面处雾霭重重,没法看得清楚。

在这荒漠似的景色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门。

似乎是用什么青色的金属制成,或者又可能是石制。门的两旁支撑着着门的两条粗大的柱子上,乍眼一看似乎攀爬着植物,但细看的话,就会发觉那原来是精致的雕刻。再定着眼睛仔细看的话,就会见到这些雕刻表面镶有宝石,从娇嫩的新芽到长成的大片叶子,色彩在变化,就连那些枯萎的藤蔓,各种细节丝毫毕现。

原来缺乏色彩的印象,瞬间就被这鲜艳之色所替代。

「这是幻象。」

预言者的说话声在耳边响起。

亚尔德心想,也是呢。从漆黑之暗到白热之光,从欠缺颜色到满目鲜彩,在不停地在变幻。这就是证据。

但是,那鲜艳之色是何等的美丽啊。而且——

「真是寂寞的景色呢。」

他一发出声音,门就发出了响声,然后开始崩塌。最终变回尘埃,随着舞动的风消失。

剩下的只是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门,以及支撑着门的柱子。

——这就是女神的门么?

现在,在自己眼中所倒映着之物,恐怕就是幻影。

因为这里是异界,与亚尔德他们所知的现实,与他所生存的世界的事物的法则不同,概念不同。因为为了理解这些不同之的东西,他们要将其归埋在自己所认知的狭间去接受。然后所展现出来的,就是幻象。

这样一想,刚才对亚尔德的侵袭,正显示了他精神的薄弱之处。亚尔德越发觉得自己不中用了。

预言者她并没有动摇。是她知道了未来的原因么?

——我是知道的。仅此而已。

往预言者的侧脸一看。她依然是很冷静,脸上没有表情。

似乎是觉察到亚尔德的视线,她擡起了头。

「看到门了么?」

「看到了呢……不过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梯级呢?」

的确,门的前面的确是有梯级。若说那梯级的高度是符合常,门就是超乎想像的巨大。让三个人叠起来走进去也似乎没问题——想像这种情景,是没意义的吧,根本就没有让人叠起来的必要。

或者就是因为自己在想这种无聊的东西,所以总算冷静了下来。

「看得到。」

「那必须要等到门适合我们的大小才行。」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绝大的并不是门,而是那些梯级低矮么?因为距离感并不是很清晰,所以亚尔德很难做出定论。

「所以,必须要进行对话。」

「问与答么?」

「并不一定需要问与答的。那只不过是图书馆的人自己的愿望罢了。因为他们想去求知……所以,就往问答的方向倾斜了。」

「啊……是这样的啊。」

若是有提问,就会有回答。答案可以从门之处得到。通过这样,图书馆就可以发展。门或许是无差别地寻求智能,但辛历鲁的人不一样。需要问的,并不是门。为了求得答案而要求问问题的,是辛历鲁的人。

风在吹。预言者的头发被吹起,身上的饰品互相撞击,「叮铃叮铃」地发着梦幻般的声响。亚尔德听着这些声音,问道。

「那应该说些什么好呢?」

「……只是,和它说话就好了。因为门很孤独——门对语言的对话很有兴趣。」

「就是这样?」

于是,亚尔德也渐渐明白到重视问与答的意义了。问与答,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问的那一边与被问的那一边,都缺一不可。问与答

能有效地刺激门,这大概就是辛历鲁之民所获得的经验与法则。

但是,漫不经心的对话能引起门的兴趣么?一开始去考虑该用什么话题后,亚尔德反而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预言者开口了。

「我一直在犹豫,不知跟不跟你说好。」

「什么呢?」

见亚尔德催促,预言者低下头。

「我第一次见到幻视——见到未来视的时候,仅仅是一个小孩子……你呢?」

「是呢……我也是在小孩子的时候啊。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用『仅仅』来形容。」

「你还记得么,那第一次见到的幻视。」

「我想我是不记得了。」

在看到「那个」之前,亚尔德只觉得自己是看到些模模糊糊的、非日常的光景。而决定性的幻视就是看到那个古塔上的夜晚。可能是因为那一幕印象太强烈了,在这之前的幻视,亚尔德都只剩下些模糊的记忆。

「这样啊。对我来说……第一次看到的未来视……非常的印象深刻。」

「是什么内容呢?可以告诉我么?」

「那是一个夜晚。」

预言者顿了一下,才小声回答道。

她那时是个怎么样的小孩子呢?亚尔德想像不出来。想到年幼的少女,亚尔德无论如何首先联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妹妹。但是,与「自制」这个词无缘的妹妹,与平时看起来一直自我克制的预言者,这两者之间就完全看不到共同点。能说得上的,最多也只是黑色的头发,性别都是女的之类。

「明明是夜晚,却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明亮。我发现自己在看着一个火堆。不仅仅看到光亮,还感觉到温暖……非常,非常地温暖。我的心变得很平静。」

说起来,之前在野营的时候,预言者是谈过与火堆有关的话题。

「从以前开始,你就喜欢火堆呢。」

「不,那个时候还没有。心变得平静,那是未来的我。」

「这样啊。」

和亚尔德的幻视相当不同。

——是自己在现场不在场的区别。

亚尔德使用过去视的能力的时候,大多数的情况下并不在当场。因为他只是客观地旁观着自己不在的那个时候发生的事。虽有必须身在该地点的限制,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因为能够确认到自己无法体会的过去。

——一定是这样了。

所以也就是说,若是她自己命数将尽,那么就不能再知晓未来。若是她知道自己死后的事,那么就是说那并不是她幻视到的情景,而是太阳神坦达告诉她的未来。

这能力也真是不容易啊,亚尔德重新想道。只能以主视角出现。亚尔德的过去视虽然也能看出在场的人的感情,但是那到底只是属于他人的感情,和预言者的那种亲身感觉体验应该会有非常大的不同。

「然后,我就听到了有人说话。那个声音说,就算是太阳神坦达,也可以去回顾过去啊。」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一句话。

「那是——」亚尔德几乎脱口而出。但是,他只是稍稍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非常平静地,预言者继续说道。

「那个声音对我说,我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去考虑,只是将自己委身于神所告知的未来的人,我一直都有自己的思量,我很坚强……」

——什么?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没等亚尔德否定,预言者的话继续冲击着亚尔德。

「不用逞强也没问题的,因为我们并非是神,在神的角度来看是妥善之事,我们做不到也并不奇怪。」

预言者转了过来面向亚尔德,然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她看着呆如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亚尔德,说道。

「这些话,一直在支撑着我。」

——太犯规了。

亚尔德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但他却又说不清什么地方不对。不过,这是的确是真的。事到如今,即使对方这样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预言者继续说道。

「我曾想过,要自己变得坚强。不去努力变得坚强,也没所谓。这种想法,很过分。但是,我就曾有过这种想法。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否定了,我想反驳对方。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最近,我终于明白了。这些话,就一直在支撑着我。」

「我说……」

「嗯?」

「请恕我愚钝,说那些话的,就是我吧。」

「当然,是你啊。」

回答完,预言者就露出了笑容。她现在的笑容,自己有见过吗?

现在的话,似乎可以稍稍想像得到她的少女时代样子了。

预言者的笑容没有消失。只见她又移下视线,继续说道。大概是回忆起了当年,她的表情,又或者是她整个人的氛围,都似乎变得年轻了。

「我一直在想,那个人,会是谁呢?我一直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我知道我总会有一天会遇到他,但是,是哪一天呢……我不知道。那个人只有那一次出现在我的幻视之中。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我也没有再听到过他的声音。」

「这样啊……」

「我是在那次见你之前,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必须要去和黑狼公谈一谈』,这样的幻视一次又一次出现,然后看到和你实际见面、交谈的情景——啊,原来就是那个人么?」

「真是抱歉,是我。」

亚尔德无论如何都想道歉,自己是害怕没能回应到对方的期待么?这件事很早就已经过去了,就算预言者对她幻视里的人抱有过剩的期待,由亚尔德道歉并不合乎常理的。在很有可能左右了她一生的重要幻视中登场,并不是亚尔德的责任。

当然,他是应该要对他自己所说的那些内容负责任——话虽如此,他以为听这番话的对象是成熟的女性,就没有去想过会让女童听到。

「不,正因为是你,太好了。要将沙漠之民托付给帝国,我非常的不安……让我舍弃这一份不安的,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未来,而是我相信那一个人。那一个人……不,你的话,我是相信你的。

「那一个我看不到的未来也是……」她低声地说道。

「那么在下有遵循您的期待么?」

诚惶诚恐地问完后,预言者擡起了头。

「我在想,对你所赠与给我的东西,我应该以什么给与回报呢?你给与了我自尊心,让我作为我自己活下去。是你教我的,比坦达的预言者更艰难的一种生活方式。」

「但是——那是因为是你自己要这样的活下去啊。」

「哪一个为『因』,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的吧。因为是你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我才能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正因为我这样活下去,才能得到你的评价。两者都是『因』,都没有错。是吧?」

「……是呢。」

「我一直都想遇到你。幻视中的情景变成现实——营火的光与热,那个时候所听到的话语,那一个夜晚。我一直都期待着这一切在自己身上发生,我也曾希望这一幕不要到来。因为,变成了现实的话,那就不能再期待了。」

「不想变成过去?」

「嗯。这样的话,就觉得好像要失去一般。恐怕,对太阳神坦达来说也会是这样的感觉呢。」

「那样的话……」亚尔德平静地问道。

「实际上是怎么样了呢?是这样么?」

「不。并没有失去。」

「这样啊。」

「我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忘记的。」

亚尔德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又不能不回答。于是亚尔德只好回答道。

「在下感到非常荣幸。」

预言者笑了,然后她转身子面向门。她的侧脸,并不像以往那般没有表情,而是透露着宁静,满足——或者说,已经是无欲无求,这一种的境界。

不知为何,亚尔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他正想向她继续搭话。

但是,预言者却先出声了。

「门开了。」

2

与其说是门开了,不如说是世界崩塌了。

所有的景色在裂开,然后碎裂。

没有任何的响声。

非常安静地,却又以非常无情的速度,门之外的所有一切在飞快地消失。天空,云朵,还有那看不见边际的荒地,都在眼前消逝。

在破碎的天空深处,可以看到无垠的深黑色的夜空,还有拖着青白色尾巴的星辰——紧接着,这一切又再碎裂,一个犹如覆盖着一切的巨大月亮出现了。眼前的满月以凌厉的速度被侵蚀成月牙,最后就只剩下昏暗的

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起,门就变成了在他们的身边。梯级有点高,门本身是相当大,但也不再是几个人重叠起来的高度。扛个人在肩上大概能走得过去……亚尔德又发现自己在想一些多余的事。

这可以说自己仍然是冷静么?还是只是动摇得太厉害呢?

手一下被握紧了,亚尔德于是将视线回到站在身旁的预言者身上。明明是一片漆黑,但是她的身姿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的侧脸轮廓,她的黑发,雪白的颈也是——只见她雪白的喉咙,还有嘴唇,动了。

「我们要问!」

她的声音,她的话,在四周回荡。明明没有具体的形态,但却好像拥有了质量似的,切开了风。言语腾飞起来,撞击在门的表面,然后飞散。

虽然亚尔德并没有实际看到,但他知道,言语已经正确地起到了作用。这并非是推测,是知道。

被撞击的门的形状发生了变化。

以「巨人」来形容亦未尝不可了。青黑色的皮肤上长着刚毛,犹如金属铸成一样的姿态,滚滚燃烧着的双眸。倒竖着的头发是白色的,额头处长着一支角。那一只犹如月牙一样的角闪耀着虹色的光芒。

——啊,原来就是这个么?

在辛历鲁的小巷处他所看到的,就是这只角。

——也就是说,这就是……睿智之门么?

就是这个犹如魔物一般的存在么?

那一双赤眼,先是凝视着预言者,然后凝视着亚尔德。巨大的口张开,可以看到里面尖锐的牙齿。

「你们想着的是能得到答案之类的么?」

声音意外的柔和。亚尔德本来以为会是如钟鸣一样的说话声——不,亚尔德甚至怀疑过对方会不会说人话,所以现在一下就没有回答。

当然,回答的是预言者。

「当然了。」

她的声音充满着自信。就如同刚刚撞击门时一样的坚强。

「你们想要问谁?」

「智能的女神。」

对方笑了。这一次的声音,才如钟鸣一样。不是敲打着鼓膜,而是像嘎啦嘎啦地摇晃着地面一样的声音,非常的刺耳,让耳朵很不舒服。

「你看得到智能女神么!」

「看不到。」

「那么,你看到什么。」

预言者没有回答。她反问。

「请问,你,又是什么。」

的确,对方一点都看不出女神的样子,亚尔德心想,这里不应该是女神所在的地方么?还是这只是单纯的幻象,要试探提问者的觉悟?

「就如你所见,我是魔物哦。」

以甜美的声音回答之后,魔物又再大声笑了起来。这一次,就如同要撞碎大钟一般。

因为预言者没有出声,于是亚尔德问道。

「为什么,魔物会在这里?」

魔物的声音又再变了。宛若撒娇,犹如蜜糖一样的甘甜。

「你们是来找什么的呀?是来找女神的吧?」

实际上,亚尔德觉得自己像被包容着一般。他觉得,言语在此处是拥有力量的。言语不再是言语,而是一种感情,能够直接听到思念,或者意志。

——若是输给了这种「言语」,那么不就无法逃离了么?

言语就这样成为捕捉听者的牢笼——而被害者会有怎么样的命运等着他,简直想都不用想。

预言者又坚定地回答道。

「不,我们来找的并不是女神,而是问题的答案。」

虽只有短短一瞬间,魔物失去了气势。但是,它马上又说话了。非常缓慢地,要让他们听清每一个字地说道。

「女神不在。因为她已经被我吃了。」

预言者放开了亚尔德的手。只见她往前向魔物逼近了稍稍一点点距离,淡然地大声道。

「愚蠢。尔等区区魔物,想法简直错得离谱。就算你吞下了女神,也不能将其化为自我之物。你就只能无法动弹地待在这里继承着女神的职责。」

「你说什么?!」

「你必须回答提问,不论是怎么样的问题。而且也无法说假话。」

「区区假话,我多少都可以——」

「虚妄之言,你是无法说出口的。」

预言者伸出手指着魔物的鼻尖,继续说道。

「就如同我们被赐予的恩宠之力类似,你被问的时候是无法说假话的。」

魔物笑了。

「你既要这样想,那就这样想吧。若是作好了被吃掉的觉悟的话。」

——被吃掉?

可怕的话说出来了。它的样子,说它得到了女神的力量会回答问题,还不如说它会随随便便将来人从头到脚一口吞下肚,这样更有说服力。不,用「嚼碎」这个词似乎更适合。啊,细节就不用去在意了。

预言者擡头看着魔物沉默了一阵之后,终于出声了。

「神啊……」

她指的是哪一个神,亚尔德并不知道。是她所侍奉的那位太阳神坦达,还是面前这位被魔物吃了的女神呢?

预言者的目光变得坚定,又再提声说道。

「我们找的不是这贪食的魔物。那位让我们以为被魔物吞食了,实际上是隐藏在魔物身体里面的女神,失礼了,我们要问!」

「不是以为哦。」

「你是在被女神利用。原本,魔物就是魔界之物。魔王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所寻求的女神竟然就隐藏在自己的领土之内。而且,利用魔物吞食自己的身体,然后隐藏在其体内,简直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吧——听好了,魔物!」

预言者的额头开始明亮起来。

——就好像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一样。

但是,样子有少许不同。在她额头显现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已经渗透了她的轮廓,让人开始觉得,她是不是要消失了。

这种情况,就犹如她本身成为了星辰一般。

「听好了!这是我的神所要下达的神谕。是初始的,却又是最后之言!」

预言者的身姿溶在光芒之中。

她的说话声,已感觉不出那是声音,亚尔德只感觉到,那是光;已经不是耳朵可以听得到,只是单纯地将话中的意义倾泻出去。

「修莱娅哦,出来告诉我吧!我以我之力,一时让汝寄于吾身!所以,请赐予我的子民智能之光!」

光芒在眼前一下铺开,驱走了四周的黑暗。亚尔德,还有同样无法动弹的魔物,都被这压面而来的耀眼白光所吞没,溶在其中。

在这比白色还有明亮之中,亚尔德的视界出现了。

一位女童的身影,在白光中渗透出来。

轻拂着肩头的银色长发,如同打磨光滑的乌木一样漆黑的肌肤。覆盖在她苗条的身体上的,乃是一排排闪烁着虹色之光的宝石装饰。生长的植物系着绚丽灿烂的璎珞,从小小的嫩芽长成绿叶,藤蔓伸展,花蕾绽放,满开之花滴下花蜜,闪亮着金光的枯叶化为枯黄,最终凋落化为尘埃——从出现到枯死,没一刻的停留。这就是女神的衣装。在她整齐的银发之上的花饰,也是不断地出现,消失。

但是,这一切在女神睁开眼睛之后,印象马上就开始磨灭,飞出了视界之外。

在刘海之下女神的闪闪发光的双眸,闪现着翡翠一样的颜色。不过,这只是像翡翠的颜色而已。女神的双眼之中,深不见底的漆黑得似乎要溢满出来,但却同时饱含着无法抑制的光芒。那一双眼睛,就犹如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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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吧!」

女神说道。她的声音低沉,与她女童一样的外表并不相称。明明只是低声细语,但却是非常响亮。

「请告诉我神的名字。」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亚尔德就脱口而出。不是自己发出声音,而是自己的想法被强制说给对方听的感觉。

这种不由分说,自己的意志被赶到一边袖手旁观的感觉,与在北方时体验过的相类似——在自己成了太阳神坦达的神之器的时候的那种感觉。

翡翠的双瞳睁大了。是靠近了自己,还是女神巨大化了?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再开口说道。

「为了能堵住世界的裂缝……为了防止魔界之盖的打开,可以帮助我们的神的名字。」

自己就如同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一般,只能牢牢地盯着它们,只能感觉到它们。

「选吧!」

「……选?」

选什么?预言者对着疑惑的亚尔德说道。

「符合条件的名字太多了,这个意思。问是一个提问,回答也只能是只有一个回答。」

亚尔德只听到预言者

的说话声,她的身姿,身姿她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可能是因为对方命令自己选择的原因,亚尔德终于能够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预言者呢?

自己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到她。原本,要看女神之外的东西就非常困难。

「我看不到你……」

「现在,请只去考虑正确的提问。」

「你也一起想。」

「不,这是救世主大人您的要做之事。」

「但是——」

亚尔德一下语塞了。符合条件的名字太多,难道是指有那么多的神明会协力帮忙么?

「——也就是说,天界出身,母神堕天以前就存在的神的名字,全部都是候补么?」

女神没有回答。

亚尔德不由得有点生气了。他向着不见踪影的预言者叫道。

「这样两个人一起来到这里有意义么?有意义的话,那么为什么要在这里抛下我?」

还是没有回答。

——不行,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自己来到这种不明不白的异界,就是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回头怎么去抱怨她都好,现在自己必须要对付这位不会变通的智能女神。

思考了怎么去清晰明解地提问一会,亚尔德就放弃了。既然如刚才那种情况一样,自己心中的想法会被抽出来,那么那些细节的部分就不怎么重要的吧。说起来,对方能不能思考或理解人的语言,还是个疑问。

自己应该要去配合的重点,并不是斟酌言辞。而是「问」的本身,愿望的本质。

——提问和愿望是有相似之处的啊。

忽然间,亚尔德脑海中灵光一闪。

「问」,就是愿望得到回答。无论是再怎么不知所措,无论正确的答案再怎么毫无头绪,只能提问——就算是这样,在询问的人心中,应该都抱有正确的答案。

这一个理想,就是愿望。

增强自己的意志,让自己的愿望变得清晰。难道如此就是向神的提问?

一定就是这样。

亚尔德擡起头,凝视着似乎又再稍稍远离了一点的翡翠的双瞳。看着她的面容周围纷乱绽放的花朵,看着枯萎无力垂下的藤蔓,感受着果实散发的芳香,风吹叶的低声细语,植物之中流淌的水的声音。

女神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女神——一切一切,都在此处。

他向这个「世界」寻求答案。

「请告诉在下,会倾听到在下的心声与愿望的,其中一个神的名字。」

女神的声音响起。仿佛一枚落叶落到水面之上,徐徐荡起一圈波纹,摇动着亚尔德的存在,然后消失。

这一圈波纹的残响,震动着亚尔德的视野。

「你已经知道了。」

——已经知道?

就算是他所知道的神,但女神不指出具体是哪一位的话就没有意义。

就在亚尔德刚想开口抱怨的时候,预言者的声音响起了。

「询问者,有两位。」

这样行得通么?不过女神眼中露出了肯定。

「北地之湖,通往天处之镜,名为伊扎莫陆德的精灵,是会全力相助的吧——一旦接受了来自大地主人的恳请,就不会拒绝。但是,这样恐怕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堵住裂缝。」

预言者的低声呢喃亦在动摇亚尔德的存在。他拼命地将似乎要消散的自我与思考聚拢起来,问道。

「暗之御子,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问题,只能问一个。」

「回答也是——不过,我第一次提问的那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像答案的回答。」

女神注视着亚尔德。她目光的压力,如同要压死亚尔德的压力,让他不由得畏缩起来。

「报答已经十分足够了。」

女神,如此回答道。

根本无法反驳。胸口苦闷,喉咙在痛,呼吸也无法复习。想去用手压着痛的地方,但连手的存在都感觉不到。就好像亚尔德的自身存在已经被压倒性的女神吹飞,消失了——不,这样就不应该感觉到痛苦的。

这时他又听到了预言者说话了。

「走出魔物的肚子,亦是靠吾神的力量。如此的机会再没有第一次了。这样还可以说『报答已经十分足够』么?」

她的声音,亚尔德也觉得仿佛很远似的。

但是,隔了一小会,女神的目光变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之内,充满了夏草的芳香,就犹如身处草原之中,自己成为了摇曳的草儿。

女神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发被不存在的风的吹拂下摇曳着。仔细一看,她的秀发也犹如流丽的装饰文本一般。写的是什么,现在亚尔德读不懂。不过亚尔德知道,随着每一次秀发的飘扬,就会有一条世界的真理出现,然后消失。

明明知道,却不明白。

——自己看到的,只限于自己能理解的东西。自己的知觉可以做得到的那些翻译,亦已经结束。

自己听到的东西亦同样如此吧。女神的身姿,女神的话,亚尔德都无法全部把握。但是,感觉到自己能看到,单从这一点来说,自己就已经理解了。自己听得到,也一定是自己应该知晓的信息。

他又再一次问道。

「御子,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我想,那是欠缺之物。」

「欠缺之物?」

「去思考吧。世界裂开之后所产生的神明,全是成对的。然而,御子却……」

——原来是这样的么?

奥路姆斯托与坦达就如女神所说的,被称作邪龙的那位母神在堕天之后,理应也会产生一位与之成对的神灵。但是,只有魔王是不一样。神明是成对存在的,这一点亚尔德连听都没听过。

「欠缺之物一直都在探求可以填满自己之物。」

「那个是?」亚尔德想问,「可以填满暗之御子之物,那个是什么?」

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却没能变成语言。果然,别的提问就没有答案了。

再一次睁开的女神的双瞳之中,映照着亚尔德的身姿。拜这所赐,亚尔德取回了自己的外形轮廓——之前已经消失在预言者所发出来的白光之中的外形轮廓。

「你们所期望的结局,并不只限于那位智者的想法之内。好好体会吧!好了,要结束了。」

占据着视野的女神的身姿,渐渐开始远去。终于,亚尔德可以选择去看女神以外的东西了,他往四周望去。

但是,他看不到预言者的踪影。

「……指引之星?」

没有人回答。

沉默,寂静。此时,女神的身影也逐渐在远去。翡翠色的一翦秋水,现在也好像打瞌睡一般难以睁开。

女神又喃喃细语道。

「去吧,人间的孩子们。这里并不是你们可久留之地。我的真正解放之日若是来临,或许还会再会……」

尾音在回响,光芒在暗淡,气息在远去——接着,亚尔德终于知道了自己目前为止最幸福的东西。

因为他发现了自己刚才就身在至福之中。

沐浴在女神的注视之中,与女神详谈的体验,已再没有其他方法来形容了。刚才并不是单纯地被女神的存在压倒。女神清楚地认识到亚尔德的存在,并接受他。若不是这样,大概他们之间就无法对话。

被神接受,然后,如此短暂的时间就结束了。知道这一切之后,亚尔德感觉到身体里充满着虚无感。完美无瑕之美,真实,还有应该存在其中的正确之道——失去这一切的虚无感冲击着亚尔德。就如同要留住在手缝之间洒落的黄沙一样,没有任何的办法。

——原来也有这样的神啊。

与一直背向着自己,不作过任何反应的奥路姆斯托,还是与曾经将他当作「器」的坦达,都是不同的。可以说的是,女神对他们的态度,并非极端。虽说不上是平等相处,但至少承认了对方,展示出要理解对方的态度。

在与女神相对的时候,亚尔德并没察觉到这一点。果然,女神的存在对于一介凡人的亚尔德来说,是无法完全把握的。但是,稍稍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就明白了这一点。

女神承认了他。

——被神承认,是不是就是意味着自己的存在被认可了么?

自己可以留在世上,自己的出生亦不是不被允许,自己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错的,是理所当然的——毫无理由地,心中思绪喷涌。

这个,正是自己的至福感的真正面目。

女神往黑暗中渐渐远去,已成为轮廓不清的阴影。亚尔德像小孩子一样,心中涌起了要追赶的冲动,但他还

是忍了下来。

自己是追不上女神的吧。对话已经结束了,已经不再是现实,已经成为了过去,已经形成了记忆。眼前女神的影子只不过是自己美好的幻想。

比起这个,预言者呢?

「指引之星,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明明光芒已经开始变暗淡,但是自己的同行者却没有回来。

亚尔德开始不安,于是叫她的名字。

「维娜艾!」

果然,还是没有回答。

他又再喊了一次预言者。

「快回答我!维娜艾!」

他开始跑。在他的背后,甜美的声音响起。

「逃不掉的哦,询问者。」

那是魔物的说话声。

亚尔德总算忍住回头的冲动,发足狂奔。他的脚尖,他的脚跟,连脚踝都陷入了黄沙之中,就要跌倒。

——这是幻象。

这里和他生活的世界不同。感觉像沙子的东西并不是沙,而是魔物要阻碍他行动的陷阱。

忽然,他回想起了女神的记忆。沙沙作响的夏草的芳香,风光明媚的草原在胸中复苏,他一下就蹦了起来。广阔的天空,流淌的流水,生命……在胸中浮起来的这些词语,都暗示了这些都是女神天生的方方面面。女神的智能,就是肯定存在于世间的万物的心。

这其中含义亚尔德并不明白,但是他却如此确信。

就好像睡梦中能够理解,醒来了却觉得不合道理的东西,只能苦笑置之一样——现在,他现在得到的、相信的东西,在走出这里之后或许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但即使如此,现在非常之有意义。

女神就是世界。魔物之辈是难以项背的。

只要他能回想起那一双翡翠的眼睛,他就不会消失。就算整个人被吞下去。

——但是,无法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

女神的视线,确实是具备有加护的力量,但是不能过信其效果。在沉溺在魔物的呼唤之前,自己必须逃出这里。

亚尔德顾看四周,前后左右,还有上方,下方。

在四周变换莫测让人眩晕的景色之中,哪里都见不到预言者的踪影。

「指引之星!」

远处的光芒仍然在。那个亚尔德虽有想过可能是魔物的陷阱,但他还是往着光芒处奔跑。很快,身体变得沉重,气息也换不过来,心脏已经在向他诉说着自己的界限。

亚尔德绞尽最后一丝的体力,继续往前奔跑。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是自己的身体负担不住?亚尔德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一停下来就没有然后了。

魔物的笑声在空中回响。沉重的云层涌起,周围开始变得阴暗,然后马上却又电闪雷鸣。不祥的亮光在闪烁,周围的景观在飞速变化。无边无际的沙漠变成了奇岩林立的大山,亚尔德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在这种地形之上他无法奔跑。

这也是魔物的力量吧。自己再不逃跑的话……他心中焦急,但却想不到办法。

——只是,这次有回来的必要。

不活着回到门的那一边,难得从智能女神处掌握的信息,就会付诸东流。

周围越来越黑暗。亚尔德所追着的那道光亦一直远去。不仅如此,亚尔德还觉得那道光越来越衰弱。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暗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

「维娜艾!」

亚尔德大叫。

忽然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直向下坠。

所有的景色都消失了。亚尔德又开始发足奔跑。没有地面,用「奔跑」这个词来形容似乎有点微妙。但是想要前进的心情强烈地驱赶着亚尔德的意识,所以他心中想着的就只有奔跑。就算是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也解释成这是一切障碍物都消失了。

为他引路的那道光芒,依然还能见得到。

「维娜艾!」

他一边跑,一边呼喊着预言者的名字。一边跑,一边伸出自己的手。

一时之间,他自己也混乱了——自己是为了逃离此处而奔跑,还是为了要伸出手去救预言者呢?

伸出去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

「我在这里。」

亚尔德见到仅仅只是一只手。而且,只有手镯往上到手肘的一部分,再往上就已经溶在了黑暗之中,别说轮廓,连存不存在也无法清楚。

「我只看见你的手。」

他心里的想法直接脱口而出了。

预言者似乎苦笑了一下,道。

「就算只是这样,能看得到我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么?」

「你也听到我的声音呢。」

「嗯。」

「这样啊……」

预言者的声音非常平静,或许可以说有点像女神的声音——明明只是低声说话,但却又非常清晰,非常坚强,足以撼动亚尔德。

只听得那个声音又再说道。

「那么,现在我就告诉你,太阳神坦达大人所留下来的神谕吧。」

「……在现在这种时候么?后面的魔物……」

「没事的。你会平安无事地回到门的那一边。」

「这也是预言么?」

「嗯,是的。这也是预言,你会平安无事回到门的那一边。」

预言者说的话还是一样,但亚尔德忽然觉察到其中所蕴含的事实。

魔物的笑声又再响起,化为比四周的黑暗更乌黑的暗云,接着电闪雷鸣。金光闪过,果然,看不见预言者。

亚尔德看到的只有茫茫的荒漠。

「——你会怎么样?」

「在这里分别吧,救世主大人。」

预言者的声音很平静。

亚尔德忽然明白了。

——她是知道的。

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她早知道自己要去门的这一边,还有,自己无法回去的事。

亚尔德用力握着她的手。

「为什么要这样子?我们一起回去吧!」

「就在刚才,隐藏女神的时候,太阳神坦达以我的身体为『器』。」

「嗯,这个我知道。」

「要将女神藏起来,是需要庞大的魔力。我现在已经是无法恢复回人的姿态了,所以,回不到那一边去了。」

「……怎么会?」

太阳神坦达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亚尔德却无法这样断言。然后,被神当做「器」来使用这种事,亚尔德也是知道的。除了那位坦达所赐,就再没其他人了。

光是发声说话,就对身体造成了如此的负担——要用神的力量,将别的神包容隐藏起来这种事,人的身体是无法支撑得住。这一点也是能够推测得到的。

只是,亚尔德不想去承认。

「最后之言也赐予你吧。神褒奖你,说你干得不错。」

缓缓地,亚尔德伏下视线。现在,预言者的手还被他握着,预言者还在那里。但是,现在连手镯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手腕。

「……维娜艾阁下。」

「我并不是死去,只是留在这里而已。」

「维娜艾阁下。」

他叫着预言者的名字,手也握紧了。

声音也是,混入了力道。

「你忘记了我的话了么,指引之星。你不用这么逞强。就算是哭,就算是喊,也没问题的。」

预言者露出了微笑。虽然亚尔德看不到,但他还是感觉得到——他感觉的到,她那达观之念所支撑的淡淡的笑容,在黑暗中浮现。

「可以稍稍……示弱一次么?」

P159(图)

「请。」

「现在,我觉得,我的心越来越轻,也害怕着最后的时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害怕着就这样结束。」

亚尔德不知道如何回答。

淡然地,预言者继续回答。

「在现实追上一个又一个的幻视,未来成为过去的过程之中,渐渐,没有成为现实的幻视,就只剩下那一个——一开始的那一个幻视。那之后的未来,就只有太阳神坦达直接指引的未来。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

没办法,一直直面着无法逃避的死亡,就算是何等英雄的人物,也是无法承受的吧。

但是,就在亚尔德说出安慰的话之前,他听到了吸气的声音。随着呼气的声音,他又听到了预言者继续说道。

「我很害怕。……感觉到死期在逼近,而且未来也无从知晓……非常的害怕。」

意想不到的话,让亚尔德想都没想,脱口反问道。

「未来?」

「嗯。但是……现在已经能够

放松下来了。果然,越受到你的赞扬,我就越变得坚强。

不知所措之下,亚尔德只好照直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果然很坚强啊。」

「既然是您说的话,那么可能真是如此呢。至少,我必须变强,强得要能够让你逃出去。」

「……感谢。」

亚尔德并不想这样回答。

但是,他还有其他可说的么?

痛骂坦达,安慰预言者,然后一起死在这里。亚尔德说不出来。自己不能被一时的同情所左右而忘记原本的目的。

——有回去的必要。

「总有一天,你或许会咒骂我的。」

从预言者的语气中,亚尔德无法窥得她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这也是预言么?」

「不,不是。不过,我觉得是有理由的……但是现在并没空闲去烦恼这些将来的事呢。好了,让我完成自己的使命吧。作为指引之星的,最后的使命。」

在预言者的催促之下,他迈开了脚步。

魔物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空间里虽然到处都闪烁着不祥的光芒,但雷鸣也已经变得很微弱。地面的感触也回来了,景色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预言者的手开始慢慢变得稀薄了。

——明明自己还握着她的手。

明明握着之后就没有放过手。

随着周围越来越明亮,预言者的手却渐渐失去轮廓,变得透明。

「就这样前进吧。」

耳边响起了预言者的说话声。

明明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明明自己感觉得到声音就在耳边,但同时,这个声音却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遥不可及。

「不要忘记。让我变得坚强的,是你。」

亚尔德转过去,但依然看不见预言者。不仅如此,因为刚刚转身的动作,预言者的手就抽开了,再也无法再抓住。

「维娜艾。」

没有人回答。

亚尔德又在呼喊。

「维娜艾!」

惊雷轰鸣,就如同呼应他的叫声一般。

「以为可以逃得掉么?愚蠢的家伙们。」

魔物的声音响起,四周又变得一片漆黑。

接着,脚下就裂开了。

3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倒在地面之上。映入眼的,是石板路面上的沙。沙子跑进亚尔德的嘴里,在牙齿之间「叽嘎」作响。

「……!」

他听到有人在叫喊。

头好痛。不是以往的那种头痛,而是似乎被碰撞过的那种。

他想用手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但却发现完全动不了。手完全没有一丝力气,就好像长时间拿着过重的东西一样。

——之前一直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啊。

他放弃了,不再想支起身,而是翻过身子,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头不被撞倒。

他又听到了远处有人说话。

啊,他想起来了。

——那是杰沙鲁特。

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是谁,他还无法想起来,但却先想起了其他人的名字。

真奇妙呢。不过,这也很符合自己啊。

「……!」

他又听到了有人在大叫。

反正,肯定是在叫自己快点起来。在努力之下,他低头看到了自己那只不中用的手,然后,他就想起来了。

——手。

之前应该一直握着什么东西的。一想到这的同时,他就记起来了。

直到刚才,这只手还一直握着预言者的手,非常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他想去做一下「握」的动作,但却失败了。他的手就好像麻痹了一样,没有知觉。

——正是因为这样。

自己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紧紧抓住之物。

——预言者呢?

一下忽然想起来后,亚尔德飞身而起——但依然没有成功。他不仅手无力,身体的每个部分亦是如此。

就好像刚刚才重构完成一样。

他发现自己一直呆呆地看着前面。因为他是躺在地面上的,所以眼前看到的是天空。

天空很狭窄,因为两边都矗立着高大的建筑物。风沙飞舞的天空,看起来一片灰黄。

——这里是辛历鲁。

亚尔德想起来了。现在,自己已经回到了辛历鲁。

但记忆还是有点混乱。

——从哪里回来?

从门的那一边。

「智能之门」。这个词在亚尔德脑海中浮起。同时,一阵强烈的空虚感侵袭而来。那鲜艳的翡翠之色侵染了视界,所有的意识似乎也要与记忆同化,又想再一次,回到那心满意足的至福的空间之中……

去寻求那个遥远的彼方。

「大人!」

杰沙鲁特。他正想回答,却忽然想到。

——没问题么?

对方真的是杰沙鲁特么?

刚才的是他所熟悉的老骑士的声音。但现在可以叫他的这个名字么?自己之前虽对他下过命令要他迎上去战胜魔物,但后来怎么样呢?亚尔德并不知道。

——如果已经给魔物支配了的话……?

亚尔德一边开始按时间顺序整理自己的记忆,一边拼命地去活动自己的手,扭动自己的身体,最后终于成功地撑起了上半身。

然后,他又一次想起了预言者的话。

没事的,你会平安无事地回到门的那一边。

通过她所得到的太阳神坦达的保证,乃是预言者还是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换言之,就是到门的那一边的那个世界为止。如今预言者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坦达的恩宠也应该消失。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亚尔德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前景就是一片黑暗。

——他的人生会不会就在眼前终结呢?

让他认真地思考这种想法的情景,正在他眼前展开。

那个据说不能看到第二次的虹色的暗黑漩涡,街巷的轮廓,好像慢慢溶化一般,正一滴一滴被往外侵蚀。

在漩涡的中心,亚尔德看到了一段尖锐的物体,将那道弧光扭曲——就好像要刺穿隔开两个世界的皮膜。

来了!亚尔德想大叫。

但是,别说动口,他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只是「……」地喷出一口气息。

虹的螺旋裂开,世界开始扭曲。亚尔德听到了尖锐的声音。他想,这是空气被撕裂了。犹如天空坠落一般的冲击撼动着大地,那一段新月形状弯曲的尖角,随着一声巨响,出现在这个世界。

在角的旁边,使劲地摇挣脱出来的,是银色的利爪。爪的形状,亦像角一样。那手指的黑色,并不是普通的乌黑,而是黑得好像要将所有的光芒都吸进去一般。先前在异界中并无留下太强烈印象的魔物的样貌,异常地美丽,却又美得如此的不祥。光滑的额头与高高的鼻梁阴影下,是闭着的眼帘。魔物的造型,就犹如名工巧匠雕刻、打磨出来一样优美——只是,它却不是不会动弹的雕像。

——是自己啊。

是自己割裂了世界,眼睁睁地看着这头想来到这个世界的魔物降临到这个世上。

——将这东西带回来的,是自己。

从裂缝处吹过来的异界之风,吹拂着魔物丝绸一样的银发。

大概是吞吃了女神,所以魔物也继承到那种样子。从那位拥有乌木般的肌肤、白银般的头发的少女身上继承而来的黑与白。但是,继承的仅仅是颜色,那种闪亮的光泽却没有继承得到。

它的颜色,只不过是掠夺回来之物,并非魔物的本质——即使是何等的美丽。

另一只爪子迅速地伸了过来。就在亚尔德的脸的旁边。在不可思议的角度,不可能的位置出现的这只爪子,瞄准亚尔德,直向亚尔德伸过来。

眼下的状况,亚尔德已经完全无法逃跑或躲藏了。

魔物的手很巨大。像亚尔德这样的体型,三个亚尔德似乎也能轻松抓得住。要让魔物的全身都冒出来的话,这里似乎相当狭窄。一想像到魔物被卡堵在建筑物之间的情景,亚尔德就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只要它打个哆嗦,这些建筑物就肯定会崩塌吧。

不可思议地,亚尔德没感到恐怖。在身体麻痹着的同时,他的心也僵硬了,连感情滋生都没有余地了。拜这所赐,自己的临终时的情景不会太难看。

但是,就在魔物的爪子即将碰到亚尔德之前,一件赤红之物从半空飞了过来,刺入了魔物的手指。

魔物的大口张开,「噢噢噢」地发出一阵咆哮。

「

大人!」

亚尔德扭过头,看到了疾奔而来的杰沙鲁特。

在疾跑的同时,杰沙鲁特的手高高举起,又再将什么东西扔了过来。

——纸?

看上去只是简单叠着的纸张,离开杰沙鲁特的手之后,就变成了朱红色,以凌厉的势头往魔物飞过去。这一次,插在了银爪的根部。

只见杰沙鲁特缩短距离,以裂帛的气势向魔物砍去。

魔物的一只手指,简单地就削断了。

——这是什么啊?

空气在震动。

魔物在高声咆哮——但是,这似乎并不是痛苦的叫声,而是以人的耳朵无法辨识的音域在呵呵大笑。这是亚尔德最相近的感觉。

只见从根部处又长出了一只手指。而那只被削落的手指,渗出着液体,发出着令人难受的臭气,如同蠋(译注:蝶与蛾等的幼虫的俗称)一般在地面扭动。接着开始歪斜,溶化成不规则的形状,似乎就要变成别的东西。但途中它的动作似乎被什么压制住了,最终静止不动,化成蒸汽消失了。

接着,一张张纸缓缓地飘下来。

「什么人?」

出声发问的是魔物。和之前在异界时听到的一样,非常妖艳甜美的声音。

「您的同类哦。」

回答的声音,回答的语气,都很有杰沙鲁特的风格。老骑士站在亚尔德和魔物之间,他的背影丝毫都没能让人感觉到一丝的劲道。若是手中没有握着的已出鞘的剑刃,就简直如在信步悠闲。

话虽如此,正是因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变得很危险的杰沙鲁特,就算在散步的同时顺便退治了魔物,亚尔德亦并不意外……或许。

「我可没有被人横刀夺走猎物的兴趣。」

魔物睁开了双眼。

它眼中的,是火炎。亚尔德心想。它的目光,也是灼热的,蕴含着将一切烧成灰烬的力量。

「说先后,老朽是排在你前面。」

杰沙鲁特的回答大出亚尔德意料之外。魔物皱起了眉头。

「你先发现了却又被他逃走,那就是你的失误吧。」

「既然这样给老朽追上了,就要交给老朽处置。」

魔物哼了一声。

「你认为我会让你这样做么?」

「你怎么想,老朽不知道。」

跟魔物那妖艳的声音比起来,杰沙鲁特的说话声音很粗鲁生硬,很刺耳。魔物的说话声如同要将一切溶于其中。杰沙鲁特的说话声则与之相反,好像要将一切都削落、斩断一般。

——无论哪一边,都不是人的说话声。

现在的他,与「萨利亚姆」这个温厚的名字完全不相称。单单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杰沙鲁特的后背,稍稍地注入了劲道。

「叮!」一声响,杰沙鲁特的剑消失了。不,他的剑正用双手高高举在了头顶,格开了魔物的爪子——等亚尔德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稍稍需要一点时间。

「原来如此,是同类啊。」

魔物的头已经出来了。它那巨大的脸孔的两侧,是两只动作不自然的胳膊。为了突破、撕裂世界的结界,它的头和双手都前伸着,但是,位置依然有违和感。其古怪之的地方,就是魔物是微微侧着头,就好像是在搁浅在浅滩上一样,难以自由活动。

魔物侧着脸冷笑一声。

「但是,你是无法和我相提并论的哦。」

杰沙鲁特并没理会对方的挑衅,他一蹬地面。

亚尔德刚以为他要斩向魔物,但他却从前倾的姿势忽然一下向后跃并抱起了亚尔德,让亚尔德吓了一跳。

「抱歉。」

同时,惊雷响起,沙尘飞舞。

亚尔德察觉到在那飞散的沙粒之中,路面上铺着的那些石板已经被劈开后,才知道刚才从似乎犹如天上倾泻而下的银光,乃是魔物的爪子所划过的轨迹。若还留在刚才的地方,杰沙鲁特和亚尔德也会一起被刺穿,或者是会被那巨大的手掌打扁。直到烟尘稍稍褪去,亚尔德才把握到刚才的情况。

魔物的眼依然在燃烧着。就连它的目光,都似乎可以喷出火焰。

杰沙鲁特抱着把握不住事态的杰沙鲁特,继续往后跳。

「守门人!」

杰沙鲁特一大叫,马上就听到了回答。

「两个!稍等等!」

声音不远,但也不近——察觉到大概是在自己头的上方,亚尔德擡起头。这时,杰沙鲁特又再远远跃出。

沙尘华丽的起舞,周围变得一片白蒙蒙。

「嗷~~~」,魔物在咆哮。它的叫声撞在街巷之中,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响亮,就好像不久之前在异界时耳边的雷鸣一般,轰隆隆地作响,席卷四周。

现在,魔物一半的身体已经从异界挣脱了出来。它双手插在地面,顶着角的头昂起。它沐浴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果然很像一座雕像。

现在,女神还在那头魔物的体内么?被称作智能之门的,就是这一头魔物么?

在自己小时候埋头阅读的故事中登场的智能之门,是用翡翠制成的。所以,它的别名才被叫做翡翠之门。但是自己在异界所看到的,不管是门的形状,还是颜色,都不是书中描述的样子。呈现出翡翠之色的,乃是女神的眼睛。银白的头发,乌木般的肌肤,翡翠的双眸——和魔物完全不同。

现在魔物的双眼冒着凶光,睥睨着四周。

被放回地上之后,亚尔德回过神来。因为杰沙鲁特刚才稍稍粗暴的动作,亚尔德只觉痛疼在腰间游走,不禁轻声呻吟。但老骑士却没有回过来看他。

杰沙鲁特重新摆好手中的曲刃,一蹬地面一跃而起,接着再一蹬墙壁。

亚尔德完全呆住了。

这不就是飞檐走壁么——的确,不这样做的话,不说魔物的头了,杰沙鲁特大概连魔物的肩都够不着。但话虽如此,真的要这样做么?他很想问杰沙鲁特。

借着这个势头,杰沙鲁特跳上了半空,往魔物砍了过去。过于惊人的速度,连空气都变色了,看上去就好像燃烧起来了一般。

魔物大笑。

它张开大口,哄笑道。

「痛,好痛!」

它的语气听起来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杰沙鲁特已经在空中扭过身体着地了。然后,又再往后跃。只见魔物又再举起了手。

「痛,痛,痛,好痛!」

以凌厉的势头横挥过的手,砍过杰沙鲁特的身体——看上去是如此,但老骑士却在爪子打到的咫尺之前已经像蜘蛛一样攀上了墙壁。不过他似乎也是无法这样长期停留,又再从墙壁弹起。他在空中敏捷地扭动身体的样子,就像猫一样。

总之,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人,对手也是一样。追着来回飞跃的杰沙鲁特,魔物的脸朝向了正后方。枭么?刚涌起这个年头的一刹那,那个脑袋就这样扭了一圈转回来。果然是无法用枭解释。魔物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被常识束缚住的话,是无法把握状况的。

到了此情此景,亚尔德终于察觉一点。

——自己必须要逃。

无论哪一边赢,若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在决出胜负之前就很可能已经被波及,从而丢掉性命。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比起刚才,知觉稍稍有点恢复了。

预言者告诉过他,自己有回来到门的这一边的必要。她的确说得没错。但是,光是回来并没有意义。因为他并不是去门的那一边游山玩水的。他的这一去一回,是背负着使命。

——虽然得到的神谕非常的模糊。

最终,他还是无法从女神的口中知道那个具体的名字。

不过就算是这样,亚尔德知道了那个神的名字是自己知道的神明。就算这样并不能完全堵住裂缝,但知道了会有神明出手帮助,也可以算是收获吧。

自己不能在将这个信息告诉别人之前就回归黄土。

亚尔德擡起膝头,尝试去弯曲一下双腿。

——好,脚能动了。

参加战斗是不行的,亚尔德正想要一下子跳起身来利落地跑开,但似乎完全做不到。

身后就是超越于人的领域的搏斗,自己还在为能够擡起膝头、手指能够活动而欣喜,这也太过于那啥了。但是,遗憾的是,这就是现实。

亚尔德尽量悄悄地用手肘和手撑起身子,就这样爬着往后方移动。

杰沙鲁特那毫不间断的攻击,有可能是为了阻止魔物完全来到这个世界。那个世界裂开的地方,现在成了锁着魔物半身的枷锁。

「好痛好痛,好痛啊好痛啊啊啊!」

魔物的咆哮震击着耳朵。那势头威压住亚尔

德所有的思考。无论怎么说,这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已经完全无法将这声音从意识之中驱赶出去。

——快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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