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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下 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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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想!

反正,自己只能这样一下一下地移动。自己这样继续爬,也就比坐以待毙好一点而已。既然自己的身体帮不上忙,那么不就只能靠自己的脑袋么?整理记忆,将线索联系起来。自己有没有忽略了什么地方,自己有没有用的主意。

杰沙鲁特在亚尔德的身前着地。虽然挡住了魔物的爪击,但却被弹飞了。

亚尔德正想出声叫唤,但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的时候,杰沙鲁特就已经从腰间取出什么东西,向魔物掷过去。

是类似短刀一样的东西么?不,那个是——

——咒物么?

刚开始见到亚尔德的时候扔的,也是这个东西吧?虽然外表看起来是折着的纸张,但似乎是做了什么工夫,可以深深刺入魔物那闪着金属光泽的肌肤。

亚尔德心想,和刚才被切下来的手指消失一样,似乎可以对魔物的再生能力,或者说魔物的行动力有抑制的效果。与它的巨大的身躯不符,魔物的行动相当的迅速。但它的行动偶尔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估计是因为被那个咒物刺过的原因。短时间里,在狭窄的范围内削弱魔物的能力,因此无法发挥魔物本来的力量。

亚尔德一边继续往后退,一边继续思考。

——他刚才叫了守门人呢。

回答杰沙鲁特的声音,的确是那位白须飘飘的老人家。既然这样,杰沙鲁特现在还不是敌人的可能性就非常之高。

但是,亚尔德还是挂怀着一件事,就是见不到珐如邦——自己说过,杰沙鲁特要是变成魔物,就要他自己解决掉杰沙鲁特。那个年轻人现在没有在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守门人那个回答是什么意思?

手渐渐地开始痛了。自己或许该试下能不能站起来。

就在这时,杰沙鲁特又飞身而下。他一下抓住吃惊地擡起头的亚尔德手腕,但脸还是朝着魔物那边,叫道。

「快跑!」

不是尝试能不能站起来,而是一下就到了本垒,而且要求全力以赴。

——总之,亚尔德正想站起来。

幸运的是,有杰沙鲁特的拉扯,站起来的这个第一阶段,一下就突破了。之后就必须双脚用力,找到自己的重心。不过,没必要站直。多少是有点步履蹒跚,但往前身体向前倾后腿就自动往前伸,自己纪念性的第一步,应该能踏得出去了。运气好的话,为了支撑住自己往前倒的身体,第二步也能迈出去。

亚尔德的运气似乎相当好,虽然是相当不妙的姿势,但亚尔德总算可以迈出了步子。虽然即使以偏爱的目光来看,亚尔德现在怎么也叫不上「跑」,但大概总比「爬」要好。他现在完全背向了魔物与杰沙鲁特,所以无法得知现在的战斗情况。反正自己怎么也不会明白的,袖手旁观也不见得安全。说到底,无论哪一边要是直接冲着亚尔德来,他都是避无可避的。

现在,尽量远离那个地方才是重要的。

「守门人!」

杰沙鲁特的叫喊之后,头顶上再一次传来了回应。

「一……个,……下次就好了。」

「明白。」

杰沙鲁特低声回答的声音意外地近,亚尔德吃惊地转过头。于是就见到杰沙鲁特就在他的身后,他也正隔着肩膀看着自己。

杰沙鲁特的口角提了提,然后他就一推亚尔德的后背。亚尔德扛不住,一下向前冲了三步。因为为了不扑倒,只好不断地向前迈步。

亚尔德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啊,心中不禁感叹。

眼下这种情况,说自己是在跑,也不是不可以,虽然脸皮是有点厚。

正在跑的时候,这一次是魔物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痛好痛好痛,好饿,好饿,好饿哦!」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就如同小孩子的哭喊一般。

嗞~,似乎是有什么划过,说时迟那时快,杰沙鲁特从亚尔德的旁边滑开了——似乎是又用剑挡下了魔物的爪子的一击被打飞。接着杰沙鲁特又抓住了亚尔德的手,拉住了他。

这次亚尔德以为要跌倒了,但似乎运气还在他的这一边,亚尔德总算又迈出了一步。这样下去,今天的运气不就要用完了么?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一个岔道。要继续直走,还是转左转右呢?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跑过去……亚尔德一边想,一边拼命地迈着步子。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移动了相当的一段距离。

终于,他跑到了岔口。杰沙鲁特追上了他。

他跑到亚尔德肩旁,回过头去对着魔物大声声明。

「肚饿的话,去吃自己的手指吧。」

这是真的么?亚尔德回头向后一看,只见魔物的手指已经不知断了多少只。这一次却和刚才消失的不一样,不过也不是落在地上不动,而是在地面来回攀爬。老实说,它是不会想吃这些东西的吧——不,问题不是这个。

魔物与异界接触的地方,是可以移动的么?现在魔物依然只有上半身过来了这一边,但如果亚尔德没有看错,它已经从一开始出现的地方移动了相当一段的距离。就算是手指被切断,似乎就完全没有忍受不住的样子。

「这家伙得到了回答。」

魔物指着亚尔德。这只手之上只剩下了一只手指。其他的似乎都被杰沙鲁特切断了。它一直叫着痛似乎也不无道理——

魔物淡定地用手插入地面,然后继续前进。亚尔德只能见得到它的腹部以上。它要从那个位置慢慢地靠近过来,那大概就是没有从连接点处出来的意思了。

——因为门的原因么?

既然担当着连接这一端与那一端的任务,那么它也就无法完全出来了。说起来,在那边也是如此,魔物也无法行动自如。

「所以,我要吃。吃掉你,将答案拿回来。」

——魔物的本性是,贪食……

所以,它吞吃了女神。所以,现在它也想吃了亚尔德。

它似乎认为吃了亚尔德就可以得到答案。从一开始,魔物就是为了将不属于它自己的问题的答案据为己有,才要追着提问者。不想放过腹中女神的任何的智能。

从旁人看来,亚尔德现在是被魔物燃烧的双眼发出的目光所贯穿,身体连动都动不了这种状态吧。实际上,也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亚尔德却没有连思考都硬直了。不如说,在这边醒过来以后,亚尔德的脑袋正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密度在思考着。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

「是眼睛!」

他转过身子,一下抓住了站立着的杰沙鲁特的手腕。

「是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并不是借来之物。」

银白的头发也好,乌木般的肌肤也好,这些一定都是从亚尔德在异界看到的女神的身上所继承过来的属性。角虽然并不属于女神,但那只角是魔物本身的一部分,同时亦让亚尔德感觉到异样——恐怕,显露出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门的机能的,就是那一只角了。

魔物的外貌中印象最深的,而且又不是属于女神的,那就只有那一双好像燃烧着的眼睛。

「老朽只想请教一件事。」

杰沙鲁特一边悠闲地重新摆好架势,一边说道。因为他的动作,亚尔德手离开了他的手腕。

只听得老骑士继续说道。

「不等指引之星,没问题么?」

「她,她不会回来了。」

似乎对亚尔德简洁的回答很满意,杰沙鲁特点了点头,脚一蹬地面。亚尔德还以为他又会飞上墙壁,但这次却不是这样。

他借着助跑,将身体的去势全部汇于剑上,向魔物掷了过去。

魔物当然举起手防御,但是剑却贯通了魔物厚厚的手掌,直插进它的左眼。接着,只见真红之光闪耀。

那并不是剑,而是刚才杰沙鲁特不时扔出去的赤红色的咒物。

——那是掩眼法么?

大概是让魔物将注意力集中在剑上,引诱它麻痹大意。剑可以防住魔物的攻击,可以刺伤魔物,但是是无法削弱魔物的力量的。所以,魔物就看轻了杰沙鲁特的这次攻击——然后就被贯穿了。

这一次,魔物发出的终于是惨叫。

魔物的叫声犹如信号一般,在魔物的左边,如今魔物正受了伤的左眼旁边的建筑物,一下就崩塌了。比巨大的魔物还要高的建筑物崩塌了。

只见尘埃之中闪过一道光芒。虹色的,但却不是魔物发出的那种灰暗的颜色,而是清亮透彻的。光芒包围着瓦砾,螺旋一般不断回转,放出光亮夺目的白光——接着就消失了。

包括魔

物,那个角落一下就空了一大片。在建筑密集的迷宫都市之中,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广场」。

——发生了什么事了?

虽然提示攻击眼睛的是亚尔德,但这只不过是能够伤到魔物而已。刚才的光芒,难道就是操作了世界间的连接而发出来的?杰沙鲁特刚才使用的并不是那种直接扔纸的简单的咒术,而是规模更大,更加精细——而且还是亚尔德没有见过的,人无法办到的,不思议的实在的手法。而这一切,现在就在他的眼前进行。

「大人,欢迎回来。」

亚尔德回过神来转过去一看,杰沙鲁特就在他的脚边跪了下来。

「……是,杰沙鲁特么?」

「老朽完成了大人的命令,赢得了那个名字。而大人所赐的那个名字,也还在。」

老骑士将没有入鞘的剑,平举起来,然后垂下头。这一把剑,与帝国的骑士们的直剑不同,他的动作,与这一把弯曲的剑并不相称。

但是,他本人心中似乎一点疑问都没有,做出曾经见过的那个姿势,说出曾经说过的那一番话。

「包括那人外之名,我现在重新将我的剑,我的生命奉献给您。请大人收下来。」

「……我接受。」

还会有其他的回答么?

杰沙鲁特擡起头,看着亚尔德露出了微笑,好像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

「让您久等了。」

「珐如邦怎么了?」

一问出了心中挂怀的事,杰沙鲁特就低头回答道。

「回了阿尔汗。因为净化之力已尽,这亦是件大事。」

「这么快就用完了?」

「不——」

杰沙鲁特的回答含糊起来。这时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不快了,大人哦。」

亚尔德一回头,只见那里站着的就是迷宫的那个守门人。

他捋着长须继续说道。

「在异界,时间的流逝是不一样的啊。老夫是这样认为的。」

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脸。接着,他站起来向收剑回鞘的杰沙鲁特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十天,就是新年祭了。」

——已经过了一整个冬天了么!

这一次,亚尔德真的是呆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4

「一得到门要开的预兆之后,老朽就放出了鸟儿。去北岭的,去大人的领地的,各放了一只。传令官阁下去了大人的隐居之处,在代官去报告的这段时间中,飞向北岭的雪鸠说不定就会先到。大人回来的消息要传入公主殿下的耳中,还要花数日的时间。请大人心中有数。」

「不用这么着急。五日之后,运送补给物资的骑士会来……不,是四日后么……还是,五日后?」

现在,亚尔德被两个老人夹着吃着粥。

那味道根本就不想提。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很足,随着雪融,发洪水的危险不低。刚刚竣工的水渠到底有多大作用,若是大人对此心有不安,大人的代官,正带着小主人的命令监视各地的水量。北岭王亦有命令,上游处北岭的骑士团的巡查也已经强化了。」

在吃着粥的亚尔德右边,杰沙鲁特报告着情况。和杰沙鲁特利落的语气相比,左边的守门人的话说起来则是相当的悠闲。

「因此老夫想起来了,因为风沙在增大,就算使用鸟儿,迁移也可能变得艰难了。」

话虽然这么说,他是向着亚尔德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亚尔德自己也不清楚。

「已经是时候了。若是迎接大人的人来了,请大人马上出发去帝都。老朽亦听闻,北岭的骑士团今年也准备稍微提前出发。」

「在找到大人之后,可不可以留下雪鸠呢?可以的话,以后也想大人能安排点时间。虽然老夫觉得是没什么问题,但门要是再打开,事情大概就会很严重。」

他们两人这样不断交替地跟自己说话,是认真的么?不过即使如此,现在也不是放松心情的时候。

——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亚尔德到现在还未能接受这一个现实。至少,在自己常年住惯的帝都,或者在北岭与黑狼公领地,大概可以以气候来判断。但是,现在身处沙漠的迷宫都市,这就不是亚尔德可以判断的了。

「嗯,都是骗你的,你上当啦」,老骑士要是这样对亚尔德说的话,亚尔德的心情就愉快多了。不过,这种话老骑士非但没有说过半句,还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当说了个「嗯」字时,亚尔德反而有点觉得害怕。只见他一副动了真格的表情接着对亚尔德说,不从头开始一个个收拾掉那些企图接近大人的家伙,就会马上出现可乘之机。亚尔德只好叮嘱他,刚才只是所说的都只是开玩笑,不要放在心上。(译注:原文似乎印漏了亚尔德的一句话?)

不这样提前叮嘱他的话,他真的很可能就付之行动。实在是太可怕了。

听杰沙鲁特说,最后,在精神上的死战之后,他就与魔物完全交换了名字。魔物将它过去的名字,也就是「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完全抛弃,而杰沙鲁特则与很久之前就从记忆中消失的那个名字完全诀别了。

据说,这次名字的交换,守门人功劳很大。是他查明了杰沙鲁特与魔物交换了的那个名字。虽然那一个名字本来是人的名字,但是被交换成了魔物的名字后,就作为魔物的名字刻在了石板之上。是他对魔物提出了交换条件,说可以将石板上的那一个名字抹掉。

魔物一直都比人容易受到名字的魔法所支配。所以,它们隐藏自己的名字的欲望非常强烈。

「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已经太过有名了。对魔物来说,这大概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如果放下那一个名字,那么刻在地上的名字就可以帮其抹消这一个魅力的交易,肯定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都是靠亚尔德当时那个查阅姓名的指示——这么认为的杰沙鲁特,似乎越来越信服亚尔德了。不可思议的是,实际查出他名字的是守门人的功劳,但他却不怎么重视。

失去了人的名字,获得了魔物的名字的杰沙鲁特,并没有因此彻底变成单纯的魔物。

他本人说,相比起以前,他「人」的属性是可能是越来越稀薄了。

——但是,正因有大人所赐予的那一个名字。

因为有了那一个名字,他能成为一个「人」。个中道理似乎就是这样。

虽然不大明白,但原本咒术啊魔物相关的东西,就不存在什么常理。不,正确来说是它们是被亚尔德所不知道的道理所驱动。

若是在本人的意识中仍然认识到自己是「人」,周围的人也很愿意承认这一点的话,那就没有去否定的意义。因此,亚尔德决定不去再考虑这个问题,就这样接受好了。无论怎么说,现在自己必须要去思考的问题还堆积如山。

虽说是隐居,但亚尔德是四大公家的一员,也是皇女的副官。在这个世上,也是真上皇帝的宠臣。这位行踪不明了,「啊是这样么」……事情可不会就此了结的。

这一次失踪事件的当事人,要低调地回到社会中,意外地并不容易。

到目前为止,亚尔德也曾试过不时地失踪,譬如那一次在第三皇子的府邸里消失。他当时只是一介尚书官,根本不可能被注目,更别说那时会在意亚尔德的消息的皇女那时正陷于人事不清的状态了。而表面上是在疗养暗中去北方访问的那一次,则是得到皇女许可的秘密行动。

这一次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在魔物的袭击之后失踪,没有知道他失踪的原因。

进一步说,比起亚尔德的体面,让陷入他生死不明的状态的第二皇子与皇妹的立场更是个大问题。

由博沙国传出的第一个消息,经由留在堡垒里的传令官带到了皇女那里。打开了退路的第二皇子和皇妹平安无事,但因为激烈的战斗,一部分的信道倒塌了下来。虽然将魔物封在了地下,但其间亚尔德和他的部下,还有预言者共四人就完全不知所踪。搜索工作的进行亦并不容易。

皇女想自己前往搜索,但是季节已经到了严冬。光是出入北岭就要冒性命的危险,所以皇女就只能作罢。而且,要搜索的地方是地下,鸟儿的优势完全起不到作用。皇女想必是很不甘心吧。这很容易就推测得出。

但话虽如此,传令官马上回黑狼公的领地,代官和基南马上下达了任务,以纳格宾为带路马上派出搜索队,这是不是过火了啊。

不可思议的是,皇女的这一支搜索队去的不是博沙国,也不是阿尔汗。他们被命令以坦达的遗迹为起点,去走古时商队所走的商路。虽然相当辛苦,也花了很多时间,但他们却到达了辛历鲁。

不

过,搜索队发现到的,乃是杰沙鲁特和珐如邦,还有失踪名单上没有记载的老人一名。

搜索队放出雪鸠联系了黑狼公领,皇女通过传令官与代官,基南商量之后,决定放出「黑狼公想过真正的隐居生活,隐姓埋名」这种流言。

在阿尔汗隐藏起行踪,这是利用了魔物袭击的好机会……事情的过程就是如此。

当然,听说第二皇子和皇妹也有从中帮忙,而负责给搜索队带路的是纳格宾,所以皇帝也知道了一连串事件的经过——也就是说,他知道了为了得到堵住世界裂缝的方法,预言者和亚尔德去了异界。

手中的碗总算变空了。亚尔德放下手中的饭碗。

「就这样隐居不好么?」

因为,难得现在谣传自己隐姓埋名隐居啊。愤世嫉俗,砍断了一切的交往——这个时候,要是将丢开皇女的传令官不管,不就能达成自己梦想中的隐居生活了么?

说什么好极了,现在自己周围就围着为自己准备饭菜的人,这个事实实在好不到哪里去。自己的事大概是不会进展顺利的。

杰沙鲁特老实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守门人笑了起来。

「这个可必须要继续往沙漠深处走才行啊。索性去那边吧,怎么样?」

「那边……」

老人的这番话让亚尔德联想到了异界,不过似乎误会了老人的意图。

「要回到自己出生的故乡,这是谁也不会让人阻止的吧。能不能活着回去先不说。」

「这样啊。」

「隐居的地方在自己的领地内的话,是无法彻底隐居的啊。」

老人的这一番随心之言,不但语气,内容也是相当的直白。

老人将亚尔德心中明白,却不愿意去想的事实摆在了亚尔德面前。见到亚尔德说不出话来,老人浮起了微笑继续说道。

「连这么远都要频繁地派骑士过来,大人就别多想了。皇女殿下是有这种觉悟的吧,您不回去,她等不及就会亲自过来迎接您的。她是不会轻易地让你隐居的。请敷衍好局面,然后再被『请』出山。」

这是相当不容易之事啊。

「敷衍局面么?有点想不到该怎么做啊。」

「有很多种做法吧。譬如隐藏行踪,然后突然华丽地登场啥的。」

「但是,消息已经到了那边了啊。」

「来迎接的,大概会是骑乘巨鸟的骑士。」

杰沙鲁特再补上了一刀。的确,亚尔德觉得只会是这样。

话说起来,如果能够隐瞒成功,自己可以选择就这样继续隐居,自己肯定不会做出华丽登场这种事的。

「不是,不是的。老夫说的是到达帝都之后。传言中隐居,或者可能已经身亡的黑狼公,忽然一鸣惊人再度登场的话,想必会更加受到欢迎吧。」

「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么?」

「人啊,光考虑得失,是非常糊涂之事哦。」

啊,这样啊。亚尔德本想这样敷衍过去,但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说到华丽的登场,那是什么机关?刚才,建筑物不是崩塌了么?」

「啊,那是提前做的手脚。」

杰沙鲁特也点了点头,接过了守门人的话。

「因为我们先去调查过了。在大人回来的时候,多少会发生一些夸张之事。」

亚尔德想去吐槽「夸张之事」这个低调的说法,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似乎有更让他感兴趣的话题。

「调查过,是指?」

「是关于从门的那边回来这边时的情况。」

杰沙鲁特回答完,守门人便补充道。

「总结了一下过去的记录。」

「有过去的记录?」

守门人哼了一声。他那样子似乎在说,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啊。

杰沙鲁特低声道。

「记录中,果然几乎就没有能回来的人,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

「然而,没有人能从魔物的毒牙之下逃回来吧。虽然有生还者的记录,但那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否得到了答案,还是个谜。」

那么,亚尔德是相当的幸运了。不,已经不能用幸运来形容了吧。因为是他成了史上的唯一的存在。

「我们考虑了在大人回来的时候击退魔物的方法。现时点能够做到的,最好的就是那一个结果了。」

「用建筑物?但是——」

「这个城市就有几处装了那种机关设置。将敌军逼进死胡同,然后~咚~。这是为了万不得已之时的机关。」

「似乎将特定的石头抽出来,建筑物就会崩塌。」

「厉害啊。」

——但这只是单纯的机关么?

在那个时候,将魔物驱除的力量,亚尔德觉得并不单单只是机关所导致的崩塌的石头。关于这一点,守门人什么都没说。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隐瞒着呢?

——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攻过来的,并不一定是人呢。」

「在这片与异界联系紧密的土地上,就已经一直有传承……在某个地方,不属于这个世界。」

单纯的联系紧密的话,那幺小鬼就可以直接将他们送过来这里了。这里所说的「联系紧密」,是只限于那一扇门吧。然后,为了可以发生不必要的相连的时候出来的东西弄回去,作了相应的准备。

守门人并没有隐瞒的必要。亚尔德推测,那大概是失传的技术知识了。他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多谢相救。」

「老夫在想,这一次,自己总得要帮上忙。」

没有将敌兵引诱到街巷处,辛历鲁就陷落了。

对随着辎重队伍,过后才到达辛历鲁的亚尔德来说,并不知道当时的战斗进行得怎么样。但是,他觉得辛历鲁的防守并不坚固。那时,城门大开,非常多的人为了躲避火灾而逃了出来。

判断到防守薄弱是个陷阱,所以当时皇帝就并没有让兵马进城?

「可是却帮了我的大忙啊。」

「必须要将魔物引诱到适当的场所才行啊。漂亮地做到那一切的那位鬼神的骑士,才是必须要褒奖啊。」

鬼神的骑士,是相当久之前杰沙鲁特的外号。话虽如此,过去就被以恶鬼之类通称的杰沙鲁特完全就没有介意,脸上的神色一如往常。

「老朽只是尽了本分。」

「话说回来,老夫会想到使用那个机关,乃是因为被人强迫,『大人说过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就一定会回来。故快教老朽怎么做,可以帮助大人让大人平安归来』。」

守门人眼珠迅速转了一圈。虽然他只是说「强逼」,但亚尔德觉得实际上恐怕是接近「胁迫」的程度了。

「守住了承诺,我也安心了。」

「大人还有没实现的承诺吧。」

「什么承诺?」

杰沙鲁特严肃地说道。

「大人还没回到公主殿下的身边。」

亚尔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杰沙鲁特的脸。为什么,必须,要被杰沙鲁特,这样,说教自己呢?他心中非常想追问这个问题。

杰沙鲁特脸上的神色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非常平静。

「不知道皇女殿下会不会移驾过来这里啊。」

悠闲地询问的是守门人。他似乎想拜见皇女。亚尔德忍住自己的叹息,回答道。

「如果她移驾过来这里,那么我就一定会被她训斥一顿了……不,她是不会来的。」

「为什么?」

「日子离新年祭太近了。说起来,杰沙鲁特,有没有北岭王的骑士送过来的最新的情况报告?」

「老朽已经将那些书信保管起来了。」

老人「哈哈」笑了一声站了起来,直了直腰。

「老夫去外面走走。若是有事找老夫,去之前那水井那里找就行。」

杰沙鲁特与老人对望了一眼,脸上露出相互意会的神色。于是,老人就离开了。

现在亚尔德身处的地方,与之前来到这里之时被带到的那个中庭很相似。不过,别人告诉他是同一个地方,还是不同的地方,他也只能够回答「啊,是这样啊」而已。

亚尔德心想,自己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都市的哪个位置。

话说回来,自己回来的地方是哪个位置,自己就不大明了,因为那个门是会移动的。进去的位置与出来的位置,当然是不同了。

今天亚尔德亲眼所见到的,就已经很清楚明白,门是会移动的。

「请大人过目。」

杰沙鲁特拿出来的,乃是宓夏的书信。亚尔德稍稍扬起眉头。先看里面的内容吧,于是他就打开

了信。

宓夏从最重要的情报开始写起——第七皇子依然封锁着河口,现在,大概已经开战了吧。

估计这就是她的结论,真不愧是宓夏夫人。她大概是考虑到亚尔德非常有可能在紧急的情况下读这封信。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宓夏推出这个结论的过程。首先她就将贵族社会中最新的势力图完全总结了出来。

顶替完全失势的白羊公一家擡头的,乃是支持第一皇子的势力。过去在白羊公家保护伞下的那些泡沫贵族之中,与白羊公家没有太深渊源的人都投靠了第一皇子。而对继承问题不怎么在意的灰熊公,名义上是当着调解人的角色,但实际上做出动作的估计却是那些相应的大家族,譬如赤犬公家,青狐公家等。究竟谁作主导,个中糅杂不清。宓夏的评价就是,作为最大的势力,故行动迟缓,还有就是,他们还未能规则地组织起来。

另一方面,锡安拉王妃和白羊公家残留下来的那位最后的皇子——第七皇子,几乎将所有关系者都聚集起来了。一族的部分家臣、随从聚齐后就从帝都消失了。其数目不可轻视,而且第七皇子一改之前的温厚,将聚集起来的族人全部掌握在手中。似乎是用了强硬手段,让那些消极、犹豫不决的大人们服从了。

银鹫公家则依然拥护第二皇子,与其深交的贵族亦是按兵不动,这边的势力并没有增减。

第六皇子开始了行动。他似乎想将到了帝国的南方诸藩王联合起来。当然,他是没有土生土长的帝国贵族的支持,成果依然是未知之数。

表面上老实不作什么动作的第三皇子,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背后似乎暗中与第六皇子的势力有所接触——宓夏在后面添了这一句。

在新年祭上,要是第七皇子不来的话,那么他就会被讨伐了。

就算他出现,战争大概还是不可避免。因为第一皇子与第七皇子两边的人都聚集了起来,已成一触即发之势。任何细小的契机都很可能触发真正的战斗。就算双方一直能够忍让,万一出现了意外的事故,一方的阵营受到另一方阵营的攻击,战事也会逐渐展开,发展成战争。

虽然没写出具体的根据,但是宓夏总结写道。

——战争,对那些知道怎么去获取利益的人来说,能够获取利益。

即使只是一句话的总结,亚尔德还是同意了她的看法。不得不去同意。

宓夏认为会开战,那么就皇帝来说,他恐怕是不打算饶恕第七皇子。

在书信的最后,有皇女的加笔。

——这大概是在新年祭之前我最后写的信了。我既希望你回来时能赶得上,也希望赶不上。无论如何,我都会三思而后行,不会重蹈覆辙的,你不用担心。虽然我已经叮嘱了杰沙鲁特,但如果新年祭开始后你才回来,那么就在原地避难吧。

就只有这些了。

「……都不是些好消息啊。」

亚尔德平复心情后说道。

「殿下说过,要大人读完之后烧掉。」

「我希望想将情报分享一下,让你也看看。」

「那么,老朽就失礼了。」

杰沙鲁特于是就开始看书信的内容。而亚尔德则将杯子里残留的水含在口中。

他切实地感到,水是温暖的。就是说,春天到而来。

「不好的事情是?」

「嗯?」

「演变成战争么?」

「……是啊,情势,大概会变成那样?」

可能是因为亚尔德的语气模糊,只见杰沙鲁特稍稍扬了扬眉头。

「不会?」

「不,是不会错的了,但并不是正解。……我有这种感觉。」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在第二皇子处听到这件事的那个夜晚,自己就放弃了,真的是正确的做法么?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这种想法或许有点自大,但亚尔德还是不自觉地这样想。

——光靠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吧。

亚尔德一个人阻止不了这个事态的发展。他还没有自大到那种地步。只是,冷静地俯瞰着全局情势的人肯定不少的。他不由得地想,那些人当中,几乎没有人有打开局面之策,那么自己也就只能放弃吧。

大家都只能放弃,这种压力是存在的。这就好比束手无策。

这种情势,无论拥有了多大的权力,都是无法改变的。这就是世间的潮流。贤者的智能也好,战士的武力也好,豪商的财力也好,都无法改变的。一旦往前推进的潮流,即使在这个世上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阻挡得住。拼命地挥桨,拼命地划,舟依旧是舟。就算能逆流而上,就算不会被巨大的波浪翻侧,但也无法改变潮流的流向。

——那是什么呢?

正是那个东西,让人不去顾虑得失。那就是兴奋与感情,让冲动去支配的,被冲动所支配的兴奋与感情。

「不得不接受这次战争,我觉得。」

「接受这次战争?」

「我是想,这是涌至的潮流。人是受不了孤独的,就算不喜欢当前世间的洪流,也要在某个程度下接受……」

「原来如此。」

「不过——」

亚尔德接着说道。

「不应去全盘接受。不能让步的地方,不可以让步。即使因此而被这世间的潮流所冲垮。」

杰沙鲁特稍微沉吟了下,才问道。

「请问,大人的不可让步的地方,是指什么呢?」

「擡头仰望天空就明白了。」

亚尔德一边回答,一边擡起了头。

被围截成四边形的中庭的天空,似乎象征着拘束。明明天空是无边无际,但从这里往上看,却是被狠狠地限制住。

「经常有人只把这里所看到的天空当作天空的全部。但是,就因此否定天空,说天空并不广阔,这种事我是不会承认的。我不想忘掉无边无际的天空;我想一直对自己区分着天空这件事保持自省。我想自己在必要的时候能够突破界限。」

杰沙鲁特看着天空,稍稍沉默了一阵。

「请恕老朽直言,老朽不知道自己能否理解大人的想法。」

「我的意思就是……唯一无法承认的,就是失去心灵的自由。」

「原来如此。」

亚尔德将目光移回中庭。

就算自己没有去意识,天空依然是无边无际的。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想起来就可以了。而现在不能等闲视之的,乃是人世之事。现在帝都的情势,已在迅速发展。

「第七皇子的事,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但是,从中有什么人,想图谋什么,这个就有调查的价值。在宫廷的外部,也应该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行动……回去之后,悄悄地去调查一下。」

「遵命。」

「还有,虽然有点迟,但是还是要跟你说,你干得漂亮啊。」

「……啊?」

「再一次能够喊『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那一天到来了,我也很高兴。」

因为老骑士没有回答,于是亚尔德就看过去。两人目光一对上,老骑士的嘴角稍稍一歪,回答道。

「因为老朽答应了大人。」

5

由守门人带路,亚尔德在迷宫都市的深部各处走动。

在迎接的人来之前,亚尔德的身上当然就没有原黑狼公的公务,作为皇女的副官的公务也同样没有。那么,自己私人的,也就是说隐居中顺从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亦无不可啊。

幸运的是,守门人也很乐意地接受了亚尔德的要求。说明白点,就是以硬拉着亚尔德到处走的势头。

纸质的书本大部分都已经被烧掉了,但还有少部分残留了下来。

记录了造访迷宫都市以及进行问与答的人的全纪录之类的那些书,亚尔德随便打开一读就沉迷下去了,然后第一天的时间就这样一下消逝。

等亚尔德回过神来的时候,守门人已然不在。在耐心等待亚尔德的杰沙鲁特脸上的神色就好像在说,「大人你终于回到了现世了啊」。

「很有趣的内容么?」

「不,我不由得感慨起来而已。」

「请问是感慨什么呢?」

「从着衣,到语言的口音,总之就是那些细微之处。但是那些文本音标所使用的文本,我都不认识,很遗憾呢。从前后的文理中我能看出那些是音标,但到底是怎么样的发音我就……」

亚尔德从书本中得知,近的从都市内部,远的是来自沙漠外面的诸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不同年龄,不同地位的人去了智能之门。

而他们之中,实际上去了那一个世界——那一个女神所神隐的异界的例子,在亚尔德自己读懂

的范围内并不存在。在那段时期里,也没有那些神赐的石板出现的记录。

大概是因为世界被神明,还有他们的力量之间隔开,那些让人惊异,犹如奇迹般的东西也越来越遥远。

如今的相隔,或许就是薄膜一张。若不是这样,亚尔德和预言者就没可能去到那一侧了。

一想起了预言者,亚尔德就感到心里似乎穿了一个洞一样。

要用一言来形容的话,就是失去的感觉吧。她的恩宠所属的神,是与自己的神是成对的。这种感觉,是失去了与自己同为恩宠持有者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亚尔德曾经想过,还有没有维娜艾以外的坦达的恩宠持有者呢?那个光对将来之事疑神疑鬼的麻烦的神明,不可能不出声忍耐下去的。如果有其他可以转达神的神谕的人——她一定会告诉自己的吧——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将来的事,会有如此这般的人……这样告诉自己的。

若是她有家人,或许其中会有人会继承未来视的恩宠之力,但怎么也无法很好地想像出来。或者这样说,他无法想像出在非常普通的家庭中长大的预言者。

但是,她应该是有指导她的人,而她的师傅是她的亲人亦并不奇怪。若是维娜艾有兄弟姊妹,也有可能会继承她的事业,只是他自己无法想像出来而已。

——反正,预言的人大概还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自己也是不是也应该预先考虑一下新的预言者出现在自己的身边的那一天出现的可能性呢?

——但是,那个人已经不是维娜艾了……

自己没能救她。如此的念头涌了上来,亚尔德的心就好像要从那个穿了的那个洞那里开始崩塌一样。只要这个洞堵不住,就会一直崩塌下去。在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就沉浸在这说不清楚的哀伤之中了。

为什么保存了性命,却是如此的疲累呢?

亚尔德的目光落到书本之上。他嘟囔道。

「感受着劳累,这也许正是活着的证明。」

当然,这一句话马上刺激到了杰沙鲁特,然后他就马上奉上了那些味道奇怪的饮料。他也有劝过守门人喝这些东西,不过似乎被拒绝了。

就跟杰沙鲁特所说的一样,一喝完,强烈的睡意就马上袭击过来。他趴在杰沙鲁特的背上,感受着舒适的摇晃,还没到床他就睡着了。

在深沉的睡梦深处,他在辛历鲁的街道中行走。他一个人。与他同行的,只有他的影子。这一个影子偶然会化成维娜艾的样子,温柔地对他说道。

——请不要忘记。

睡梦之中,辛历鲁的街道不断地往天空延伸,越来越高,永无尽头。其势头似乎就要刺穿那皎洁的月亮一般。

月亮的表面幻化成女神的容貌,她的翡翠之瞳照亮着万物。

——现实并不会有那么美好。你们所祈望的答案,并不一定正确。

亚尔德擡起头看着月亮,问道。

——那么,请问,残酷的现实又是什么?那一个不被期待的正确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在女神回答之前,辛历鲁的塔就到达了月亮,将一切击碎了。

醒过来的时候,亚尔德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抛弃了一样。在说不清的孤独感涌起的同时,他又想。

——真过分啊。明明有人在等着自己。

特别是杰沙鲁特。杰沙鲁特不知道亚尔德能不能回来,但还是一直忠实地等待着亚尔德。这一份心情,是怎么也不能跟他说的。不,并不止是老骑士。

孤独这种东西,是无法与别人分享的。

亚尔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在出入了一次异界之后,我似乎有点变了。」

代替沉默的杰沙鲁特出声的是守门人。只听得他回答道。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不会变化之物。若是有,那么就是脱离于世界之理的东西。大人您说您变了,那就是说大人您作为人环游而归。通过这样的一次环游,变则不变,不变则变。请大人无须担忧。」

翌日,亚尔德本想随便拿点什么东西看看的,但还是决定先去看一看索引。因为守门人多次提及,所以亚尔德很在意。

这一个索引,听说是用来整理刺激智能之门后出现的那些石板的。因为石板使用不方便,所以将解读后的内容记在了纸上,按分类钉缀在一起,方便搜索。因为保存在地下很深的仓库之中,所以才免于被烧毁。

亚尔德了解到,在那一个仓库之中,除了索引之外,也保存着大量的奇书。杰沙鲁特和魔物战斗时所使用的纸,也是从那里的书本之中习得其使用方法。吸收用户的血之后,似乎就可以使用完成了短时契约的类似「精」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精」到底是什么,亚尔德并不清楚。杰沙鲁特和守门人对望了一眼后,守门人回答了亚尔德。他说,魔物本来是属于异界之物。与这个世界有密切关联,却不拥有实体之物,那就是「精」。

亚尔德的感想就是,完全不明所以。有必要的话,日后再去调查一下好了。亚尔德决定留个心眼,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

亚尔德自己并不是对咒术没兴趣,但对没有基础知识的他来说,亚尔德不认为自己一下子就能理解那些珍奇的内容。即使看这些不能算是浪费时间,但应该还有更值得去读的东西。

距迎接自己的人到达辛历鲁的日子并不远。雪鸠已经放飞,北岭的骑士也会送来粮食,所以亚尔德回来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皇女的耳中。这样的话,那么自己就应该做好第二天迎接的人就会到步的觉悟。

希洛巴还好么?亚尔德呆呆地想。接着,他就想到了那些雏鸟。不知它们现在怎么样了呢?已经和成年的鸟儿一样大小了吧,不能让它们进入房间了啊……想到这些,他心中就更加寂寞了。

总算将分散的心神收回来后,亚尔德将视线移回那一沓索引之上。

亚尔德正想问可不可以触摸,守门人就跟他说请随意。接着,他继续问亚尔德道。

「比起这些索引,不如去见一些实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呢?」

当然了,亚尔德不可能会拒绝。在守门人的引路之下,三个人就走向石板的所在之处。

「这些石板,是自行显现的么?」

守门人口中的石板之书,就排列在建筑物之中。

骤眼一看,只是没什么特别的石板而已。形状各异,与冬天中在眼前那些埋在地面中的枯萎的落叶的样子很相似。但是,这些石板并不会腐朽,也不会被风吹起。厚度有如大人的手掌。在询问过守门人之后,亚尔德尝试拿起来观看,只觉无一例外都很沉重。边缘的形状并不规则,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划伤,但是表面却犹如被打磨过的镜子一般,仔细看的话,自己的容貌都可以模模糊糊看得到——不过,自己的样子就被上面刻着的那些细小的文本分割成一段段而已。

「若是认为这些是这个城市出现以后的才有的,看起来是不多。但是算上将其弄成索引,并整理到合适的地方而出来的东西,则是翻了倍。」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量的多少。我觉得这算是多了,若是把这想作神所赐予的真实的话。」

——这些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么?亚尔德心想。

神的智能,对人生如惊鸿一般的人类来说,是过分之物。恩宠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亚尔德觉得是诅咒,而并非祝福。

「唔。那么,老夫等仍然觉得还少,那就是相当的贪婪了啊。啊,这边有崩塌的危险,请小心。它们显现出来的时候,是从下层出来的呢,一个劲地往上顶,相当的危险啊。」

「层」是指那些石板是堆积着的。

世界的真理,一般是积累起来的——这也是从底层开始。

文本似乎也是很古老。可以看得出,它有沙漠古代语言的表达,大概也是现在共通语的基础。亚尔德见过的某个字形,有部分与古王国的文本相通。因为表达抽象概念的那些文本,古王国有不少是从这里借鉴的。

——必须要字典啊。

「好在找出了魔物的名字。而且,要抹去似乎也费了一番功夫?」

「因为和地上有关的魔物的名字,已经添加在索引里头。实际上并不是在这里找出来的。」

「索引啊……请务必让我看一下。」

老人笑着看着亚尔德。

「这一个石板,大人明白上面写着的是什么么?」

「很可惜,我并不明白。」

「老夫就放心了。若是大人说读得懂,那么老夫就会软瘫在地然后马上离开人世了。」

「好在我看不懂啊。」

守门人又露出了笑容,他亲切地拍了拍亚尔德的手肘。

「若是有

人能看得懂,那么老夫也就能安心地了结这一个人生了。」

亚尔德将拿在手中的石板轻轻地放回原位。

「自己有想要流传下去之物,或者也是一种幸福啊。」

「哦……这样的啊。」

「因为自己心里在想,自己不能这样离开,自己要将那重要之物找出来。要在这无常、短暂的一生之中。」

老人收起笑容,反问亚尔德道。

「就算没有传授之人?」

「……会有的。」

亚尔德回答道。

亚尔德敢这样回答,是有理由的。

古老的知识、技术难以找到继承者,这种现象并不限于辛历鲁。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若是无法通过这些获得财富或名誉,那也就回天乏术。

但是,辛历鲁的情况的话,则是有更深层次的,让人完全束手无策的地方。

——因为它是被帝国灭绝的。

的确,石板是耐得住大火。与水被投毒亦没有关系。但是,人是不同的。辛历鲁的那些居民,逃出来的则被杀死,没逃出来的就被烧死,或者是在干渴之中痛苦地死去。

守门人能够活下来,才是个奇迹。

「大人说的是传给其他地方的人么?」

「活着的地方,就这么重要么?」

老人沉默了。

亚尔德眺望着这些连绵的石板,继续说道。

「重要的不是这里吧。将相同的文化——不,和『文化』这个词不一样。你需要有一个能够理解这些的更本质的、概念上的部分,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就算那样一个人目前还没有找到,你还是能够去尽传授他人的努力的。」

若是放弃了努力,那么这全部的黑色的石板,都会成为不可思议的遗物。失去了记载的内容,只留下了残骸。就算出现了立志要解读石板的人,但那个时候,还会留下什么线索么?就算在沙漠的西面,这些神谕的文本,还有没有人记录和研究,本身就是未知之数。

「……请问怎么样流传下去呢?」

「写下来啊。」

亚尔德回过头看着老人。

老人有多大年纪了呢?虽然看上去比杰沙鲁特还要年长,但能够独力自己走到这里,身体应该还很硬朗。无论是气力还是体力,看上去都要比亚尔德好得多。

他默默地抓住对方的手,又再重复了一遍。

「写下来啊。将你知道之物,想流传下来之物,不想让其失传之物,都写下来啊。」

「写下来……」

「虽有观点说,文本是神创造的,但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对神来说,文本并不是必需的。神是永恒的,不会消灭的,哪里有什么必要为了不让知识失传而将其记录下来呢?需要文本的,是人。所以,创造文本的是人。这里的石板,虽是神赐予之物,但却是为了人所准备的。女神并不能只是知与者。智能之所以是智能,是必须要去分享的。所以,为了让人能够知晓,为了能传授给我们,女神就以这样文本的形式将智能赐予给我们,不是么?」

被看着石板之山的守门人影响,好像被他吸引一般,亚尔德又再望向那些石板。

是多,还是少呢?问题果然不是在量的多少之上——存在于该处本身,就是这些石板的价值。

神还没有忘记这一个世界,而且也没有完全切断与人世的联系。这些石板,就是证明了这一点。

「在有限的生命中,有自己向往的,想要触及的东西就好。我们必须去架起梯子,必须留下台阶,为了后人能够更上一层楼。」

一阵沉默之后,守门人开口道。

「若是架起的梯子被折断,心也会受挫啊。」

「是呢。但是,真是如此么?老人家你受挫之后,会这样因此而放弃么?不是吧,你还没有低头认输吧。你依然在往上看,心中依然希望往前走。若不是这样,刚才你就不会那样说了。」

他刚才所说的「放下心来」、「不会离开人世」这些话里,就包含着对未来的期待。若是完全放弃的话,他是不会这样说的。正因为从没有放弃自己的心愿,所以老人回到了辛历鲁。

「……就算是写下来,内容也太多了。」

听到守门人的呢喃之后,亚尔德点了点头。

「一开始是一个字。然后是一个词语。再庞大的故事,起始都是一样的。」

看着那些堆积着的石板,守门人微笑道。

「不知完结在何年,在老夫生命耗尽之前,不断去写下去么?」

「人的营生,不都是这样的么?」

守门人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说了些无关重要的话让大人担心了,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比起这个,这个房间总觉得透心凉呢。老夫这副老骨头还能稍稍扛得住,但大人差不多该出去了。」

的确,这里很冷。而且非常安静,奇妙地让人觉得心冷。这里的空气明显比起其他的地方更清新透彻,反而更添寒意。

走出去之后,亚尔德对守门人说道。

「如果老人家您想留在这里,我会叫人为你送运粮食。在我出发之前能够下决意,都是多得老人家您呢。」

「要感谢的应该是老夫啊。」

老人笑了,擡头看着天空。

亚尔德随着他擡起头。天空是薄薄的水蓝色。它的美,不知怎么的掀动着亚尔德的心。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然偏西,有一部分已经沉入城池的城墙后面。街道上那些被长长的影子支配之下的黑暗不断在扩大,散发着夜晚的气息。

——和梦中的情景很相似。

亚尔德的目光落在了不断变长的影子之上。

是月色照在几乎被夜色笼罩着的街道上么?脚下的黑影在和他一起行走么?既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与自己拥有着相同的轮廓但本质却是截然不同,这就是影子。似乎能够互相触摸,但却摸不到。

忽然,他切实地感觉到预言者的不在。

她已经不在了。

不会再回到这个世界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杰沙鲁特走了上来,对亚尔德说道。

「大人,这样对身体不好。现在是晚饭的时间了,请进屋内吧。」

回过神来,发现守门人已先走一步,背影已在相当远的地方了。

看他走向的地方,亚尔德觉得他是要留在这里——他接不接受亚尔德提议的照顾先不说,他是不是要将所知道的知识记载下来,则是另一回事。

他要留下来。他大概不会再离开这里了。他要将折断的梯子重新架起的这个地方。

6

来迎接亚尔德的是陆伊。

因为现在是准备去帝都进行新年祭的时段,所以亚尔德没想到来的会是他,故大出意料之外。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的?没事吧你?」

他刚问陆伊,就被希洛巴的脑袋一撞打了个大踉跄。不过希洛巴马上就用嘴咬着他的衣领支撑着他,所以他并没有跌倒。这也是叫「自给自足」么?就在亚尔德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的时候,拿着缰绳的阿尔萨尔却因为希洛巴的突然动作没能保持重心,一下就从鸟背上摔了下来。

陆伊将自己的缰绳也塞给了爬起来的阿尔萨尔,一点也没有可怜他。阿尔萨尔手中握紧他自己骑乘的、陆伊的、还有带过来接亚尔德的希洛巴三只鸟儿的缰绳,稳住身子,以防再摔一次。

陆伊往着咬着亚尔德衣襟的希洛巴的嘴「咚」敲了一下,用目光让鸟儿安静下来。他大概是告诉了鸟儿「你这样很不雅观哦」,于是希洛巴就听话地退开了。

之后,骑士终于望向亚尔德,一脸想不通的神色指责他道。

「没事吧你这句话……不应该是我的台词么?」

陆伊说得没错。

「我没事。」

亚尔德老实地回答。但是对方却大笑。

「老师你太有趣了。」

P217(图)

「有趣过头么?」

「完全就是啊。杰沙鲁特,将绑鸟儿的地方告诉阿尔萨尔。那么,老师,我不提酒啦,给杯水之类的总可以吧?」

「这边。」

走进街巷见有些地方张挂着网,陆伊问道。

「这些网,是什么啊?」

「是标记。让我在生活的范围内不会迷路。」

「难道要老师你一个人摇摇晃晃到处走么?」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没想到杰沙鲁特竟然允许亚尔德这么做。实际上,当时要说服杰沙鲁特,相当费工夫。现在他又用同样的道理解释了一次。

「这里没有什么危险吧,大家想去看的地方也不同

呢。我们商量好了,要在迎接的人来之前更有效率地作业。」

「效率?请问在做什么呢?」

「读书啊。」

陆伊竟然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亚尔德吃了一惊。然后,他终于察觉到,陆伊他大概还没怎么认识到这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所以才会这样问。

「老师就算了,连杰沙鲁特也是如此?」

「嗯。因为之后的战斗,敌手是魔物的情况也会增加。这里呢,就类似于寻找它们的弱点、有效的战术等数据的宝库。原本,这里以前整座城市都可以称作图书馆。」

「……对老师来说,这里就是个宝山么?那么,就会想在这里长住吧。」

「你好明白呢。」

「不可能不懂啊。」

「遗憾的是,我明白无法在这里作长时间逗留。」

「老师能够如此考虑,实在是太好了。」

他随便地行了个礼,然后他就紧紧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这也是我的台词啊。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老师你要去旅行的话,至少去这个世界上的地方啊。没有丝毫联系就去了异界,太夸张了。」

「……又不是我想去的。」

「不,老师你还是没有明白呢。因为是老师啊,老师你是不是有过,要真正隐居,首先就要舍弃这个现世开始之类的想法呢?」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呢。」

一接受了他的说法,亚尔德就长长叹息了一声。

「老师,刚才的是开玩笑的。请一笑置之。」

「是么?那么失礼了……虽然我切身感受到不做到这一地步是无法从尘世中的杂事中解脱出来,但也不能因为要去追求更实质的隐居生活而做出去异界之类的这种奇葩的选择吧,就算是我。」

「……老师很像会这么干。」

「不不。那个可不是隐居住的地方。那里完全让人无法松的。」

「老师你这认真检讨的样子我不喜欢。」

陆伊还没放下他那偏见,他们就走到了绳网的尽头。板门打开,中庭里并没有人。守门人很大可能是在地下的书库之中忙着。今天自己若也是如此,恐怕也会没有察觉北岭的人来了。

虽然有水壶,但是里面并没有装水。亚尔德将吊桶扔进水井里,陆伊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不——」

「你很累吧」这句话刚出口,他就被挤往一边。陆伊拿着绳索,看都没有看亚尔德,说道。

「请老师你保存好自己的体力,好尽快出发。」

他的语气就如在宣布既定事项,不过亚尔德可是第一次听到。

「但是,你,还有鸟儿,必须要休息。」

「所以,在必要的休息之后,就马上出发。」

「若是我的话,要休息一个晚上。」

「遗憾的是,我的体力就算不休息一晚也没问题呢。」

一边回答,他就以亚尔德的三倍速度将吊桶提了上来。亚尔德只好接受。就这样吧,他一边想,一边正要递水壶给他,但他的心意却成了一场空。陆伊将提上来的吊桶直接就往口里倒。

不仅如此,他还将剩下的水都泼在自己的头上。

「……你没事吧?」

亚尔德不由得问道。陆伊认真地反问。

「什么?」

「不……这样弄湿自己,不觉得冷么?」

「就是为了让自己凉快下来才这样做的。日头是有点猛。」

「哦。」

将濡湿的头发卡在耳朵后,不等亚尔德发话,他就自己坐在椅子之上。他这样不会不舒服么?不过本人却丝毫没有在意,继续跟亚尔德说道。

「事情的过程是怎么样的?而老师你这次隐藏行踪,有获得相应价值的成果么?」

「成果稍微有点模糊……现在还不能下判断。」

因为并没有直接找出那个会提供帮助的神的名字。

「那么,您不在的那些时日,可以算是无为吧。」

「如果是指什么都没做这层意思,那或许就是如此呢。」

「而且也没有收获。」

亚尔德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现在自己的确是不明所以——但是,自己亦并不是什么情报都没得到。因为他的提问得到了回答。只是对于一介凡人的亚尔德,他并没有掌握到女神的心意而已。但是,要说明这一点并不容易。让人觉得这是借口,这并非是亚尔德本意。

回过神来,才发觉陆伊托着腮看着自己。他的额头处装饰着透明的水滴。浅色的眼睛似乎穿过了亚尔德看着更远的地方。他才更像从异界回来的旅行者。

过了一会,骑士静静地对亚尔德道。

「这里,相当的远。」

「啊?」

「虽然我也觉得北岭的天空相当的残酷。但是,可能是鸟儿身上有加护,风不说,空气本身都是温柔的。但是,沙漠的天空就不同了。虽然在黑狼公领或者博沙国一带都没如此的感觉……这里,太残酷了。」

「鸟儿们没事吧?」

亚尔德开始担心起来。一问骑士,他就恍惚地笑道。

「大概吧。只是,我认为它们不会想长居于此。所以,想尽量早点出发。」

「我明白了……比休息更重要,是么?」

「要休息,回到北岭就可以了呢。这样是好,但是要去帝都的话……」

他的话变得含糊不清,视线也移开了。只听得板门打开的声音响起,亚尔德回头一看,原来是杰沙鲁特和阿尔萨尔。

「稍作休息之后就要出发去帝都。」

亚尔德说完,杰沙鲁特马上就眉头就动了一下,似乎感到有点意外。而阿尔萨尔则眉头放松,露出放心的神色。两人形成了对比。

与陆伊同行的并非是强硬的骑士,恐怕是因为要带上额外的鸟儿,还是让纯粹的北岭人更能安心。单说到战斗力,因为会和杰沙鲁特合流,所以并不需要担心。实际上,阿尔萨尔也算是一名合格的战士。不管怎么说,在他手上的铁锅菜刀,也能变成华丽的武器与防具,并不仅仅是一个厨房助手这么简单。

「小人带来了包烤,要小人去加热一下么?」

他现在一副厨房助手的样子。亚尔德点了点头。

「对了,我也很想吃一下热食啊,久违了呢。」

在告诉阿尔萨尔炉灶的位置之后,杰沙鲁特问亚尔德。

「要叫守门人来么?」

「嗯,是啊,麻烦你了。」

「老朽去去就来。」

杰沙鲁特行了一个礼,然后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伊眨了眨眼,迅速瞄了一眼中庭后,目光落在了亚尔德的身上。

「刚才的是怎么回事?一下就消失了啊。」

「他似乎有点动了真格呢。」

陆伊耸了耸肩,回答道。

「没见他一段时间,越来越不像人了啊,这位老人家。」

「他是人。」

似乎感觉到这简短回答中的意思,他低声说了句失礼。

接着,他对阿尔萨尔道。

「他大概很快就回来了,按人数去准备吧。」

「遵命。」

阿尔萨尔熟手地开始干活。闻到了香气之后,亚尔德察觉到自己原来比想像中的还要饿。刚才是不是不要说要吃热的,而应该说直接吃好点。亚尔德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食欲之上。不过,陆伊却又把他的注意力引回了麻烦的问题上。

「那么,现在不用因为世界裂缝的问题而马上行动,也不用立即限制自己的行动吧?」

「说的是我么?」

「当然了。」

他的态度就犹如在说,除了老师你,还会有谁呢。

「……的确如此呢。因为关于这个问题,要做的事也没有明确。」

亚尔德的心情就正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从陆伊的角度来说,不,从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的角度来说,自己失踪了几十日之多,而自己的失踪所换取回来的情报,自己却是「不太清楚」,对此,他们都会呆若木鸡吧。

在异界的经历,是无法计算时间的,也不是人应该去体验的。无论向任何人说明都无法指望能得到理解,是完全只属于个人的东西。

「那么,现在就将这个问题的优先级下降一下吧。」

「……情势就这么恶劣了么?」

「请坐下来,老师。先冷静一下。」

陆伊这么一说,亚尔德才察觉到自己脚步虚浮。主要是因为

很久没吃过包烤了,故就一下没察觉到。于是亚尔德乖乖地按照陆伊的话去做了。

「需要说到『先冷静一下』这种程度了么?」

「一触即发呢。大皇子干劲十足呢,没想到。」

「大皇子啊……」

亚尔德虽没几乎没实质接触过大皇子,但听闻他性格稳重。也就说,眼前有让他干劲勃发的胜机,以及想到了赢了之后的甜头。

「三皇子已经完全掌握了踏野郡,青铁的原料输送已经完全没有障碍了哦。工人当然是在帝都,不过他们青铁武器做得相当的起劲呢。」

「陛下允许了么?」

「正是如此。」

「那么,三皇子掌握了踏野郡指的是?」

「太守残党已经被歼灭干净咯。北岭也出手帮忙了哦,用鸟儿在上空监视。只是因为陛下下令了不准插手战斗,所以就只负责监视。」

「这样……但是,还是好快啊。」

明明在砍落太守首级后就放弃了追杀。

「那是因为那时并没有鸟儿在场呢。有了鸟儿之后,草原之民再多也能杀得尽啊。在那种地形之上,就完全没有隐蔽之处了。就算躲在草丛之中,还是会被从上空看的清清楚楚。」

「啊,原来如此。」

「因为不允许交战,所以我们这边只在相当的高处逗留,下面连弓箭都射不上来。所以是很轻松的任务哦。」

「北岭王有没有不愉快的样子?」

「因为是陛下的命令,所以殿下只是淡然地去运行了。」

「这样啊。」

「因为只有在过了严冬期之后才能使用鸟儿,所以时间非常之短。就算是算好吹雪停的时候外出,七天内不会来也会变得很麻烦。殿下自己也从陛下那里取得了允许,在气候变好之后才出动。」

他的意思是指拜托她出兵的不是第三皇子吧。比起自己的哥哥,她还是更愿意听父亲的话,皇女心中的负担也不会变得沉重。

「她有采纳建议,还好。」

「完全赞同。不过实际上指挥的是我,公主殿下并没有出北岭。因为我想尽量避免公主殿下见到三皇子,反过来亦然。」

「关系恶化了么?」

陆伊听到后不禁莞尔。

「在老师失踪的时候,不是说有魔物出现么?她说呢,肯定是咒术师的伎俩。拉琪尔公主让舆论矛头直指三皇子了。虽然都只是私下的议论。拜这所赐,公主殿下给人的感觉好可怕呢……」

这难道又是皇妹的计谋么?亚尔德如此想道。不将这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那么这可怕的皇女的矛头,就会直指皇妹了。当然,皇妹是皇女的姑姑,但若是皇女将敌意指向她,她亦会感到郁闷的吧。

若事情真如亚尔德想的这样,那么对三皇子来说就真是灾难啊。不过,他并不值得同情。

「那个,已经找到了,不好么?」

「找到是指?」

「找到我啊,在现世。」

「啊,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因此而当之前那一段麻烦的时期没回事啊。公主殿下就不说了,拉琪尔长公主也是充满杀气的,真是够了。」

「那个皇妹殿下?」

「因为老师是在长公主的庇护之下被拐走的啊。她说,这次的挑衅,我是不会忘记的哦。太可怕了。」

的确,这样的确是很恐怖。

「可不是啊……我是否失踪不说,皇妹殿下自己也遭到了袭击嘛。」

「这个的话,她会找别的方式清算,大概。」

皇妹对第三皇子的好感大大降低,会不会跟自己的失踪没有关系呢?亚尔德本想继续这样问,但却一下就被否定了。

「别的方式,是指?」

「当然了,她可不会特地做出什么有问题的举动哦。只是,因此就一笔勾销吧——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这只是我的直觉,我觉得她会考虑怎么在重要的时刻里让对方失足,然后她在上面看着对方,嘲笑对方之类的吧。」

「……我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要向三皇子表达我的同情之意。」

「老师你在说什么呢。同情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啊。对拉琪尔公主来说,她只是在随心所欲而已。这件事我也想参加呢。」

「站在上面,笑吟吟么?」

「在推人下去的地方,狠狠地。」

帝国第一美女与花之骑士两人并排而战,露出笑容——这优美的一幕,就蜡烛匠而言很可能就会涌起了艺术的冲动,但亚尔德的话,他只是不希望自己是在下面看到他们笑容的那个人。

「……不大想去想像呢。」

「所以啊,就算您要旅行,也不要断绝联系啊,我很困扰的。」

「我非常赞同。」

「完全看不到反省的意思啊。」

「我经常被人这样说。不知怎么做才可以让人相信我是在反省?。」

「只要是在反省了不就没问题了么?」

随便敷衍了亚尔德之后,陆伊的目光稍稍动了下。亚尔德一回头,就刚好见到杰沙鲁特带着守门人回来了。

阿尔萨尔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两人对话的结束。这个时候,他就将菜碟摆在桌子之上。包烤的香味又一次刺激了亚尔德的鼻子,不知飞到哪里的食欲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又回来了。

话虽如此,在大口大口开吃之前,还是必须要讲究一下礼节的。亚尔德站起来,开始介绍道。

「将军,这位是这个都市的守门人,迷宫的守护者。守门人阁下,这位是北岭国的将军阁下。」

「老夫生性乖僻,承蒙阁下的照顾了。今天,老夫在这里先道歉。」

「乖僻……」

他终于承认了他所要表现的性格路线了,但亚尔德总觉得难以释然。为什么啊。

「大人似乎很心急呢。」

直白说完之后,守门人就入席了。阿尔萨尔马上就在他的面前摆上盘子。杰沙鲁特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回过神来,才发觉还站着的只有侍候的阿尔萨尔和亚尔德两人。

赶快坐下来开始吃包烤啊。亚尔德马上转换心情。那些麻烦的事,之后不知还要听多少。就算自己不想听也要听,所以,现在想先好好享受一下食物。

他拿起热气腾腾的包烤,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口中扩散,热到似乎要被烫伤。因为是用作保存的,所以味道稍微有点浓,但实际上还是非常美味。

「不过,让老师在庇护之下被掳走,不如说更像是第二皇子的想法。」

陆伊将杰沙鲁特的疑惑一下就打消了。

「因为第二皇子更倾向于是尚书卿自己失踪的呢。应该说,是正好利用了咒术师的袭击。这就是他的判断。」

青菜的口感并没消失,但却没有残留下草腥味。包裹着肉和粉末的外皮部分味道也是风味特别。光是肉和皮,是无法做出这种味道的吧。或许,这里用的香料比北岭事桌上使用的口味还要重。对整天都要吃杰沙鲁特做的那些充满药草味的食物的亚尔德来说,这简直就如天国的香味。

「那么就是说关系并没有特别恶化么?」

「是吧。二皇子虽然是退开了几步,但其实依然是很小心地行动的。」

「其他的皇子们呢?」

「很可惜,完全没看到关系良好的苗头呢。啊对了,妮尔雅拉王妃去了她父亲治下的西南领地。她的父亲身体似乎很差,第六皇子也去了探病,现在两位都在那边。在这次的新年祭,听闻只有六皇子会不在帝都,怎么说呢。」

「他大概是想避开战乱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哦。」

「……而我们就要出发迎向战乱了呢。」

吃完包烤的亚尔德一小声说完,陆伊便露出鲜花盛开一般的笑容。

「是的。」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笑容啊。

可能见到亚尔德脸上疑惑的神色,陆伊严肃起来,继续说道。

「啊,我刚才在想,果然是老师呢。」

「……为什么?」

亚尔德没有将疑问摆在心里,直接问道。只见骑士侧了侧脑袋。

「为什么呢?我是在想,刚才老师说的话,果然像老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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