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下 第四章(2/2)
这一次,也是由她带路。因为她说她知道去辛历鲁的路。
当然没什么路了,到处只是相同的景色在延续。但是她说知道的话,那就是知道,说是路,那就是路。
今天,预言者头上披着纱巾,看上去像是沙漠之民的打扮。那遮挡沙尘的薄纱下的肌肤,总觉得很苍白。与她的黑发相衬,或许的确会给人这种感觉。但是,她的面额,她的下巴,比起亚尔德以前印象中的她,总觉得变得柔弱了。她是不是有点消瘦呢?
关于昨晚的对话,究竟哪些是自己的空想,哪些是自己从混乱的记忆中捏造出来幻觉呢?亚尔德当时发着烧,所以他自己也没确定的自信。但是,她那冰冷,而且纤细得似乎一握就要折断的手,亚尔德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手的触感能够回忆起来,那么,那一切就不是梦。
「真是贪欲的神灵呢。」
「嗯。不知满足,无尽无止地区渴求的神。平时就犹如不知满足的小孩子,但是他却拥有巨大的力量,所以,似乎连智能女神都要避其锋芒。」
「那位女神并没有击退这位恶神的手段么?」
听到杰沙鲁特的继续提问,预言者回答道。
「恐怕避免引起相争而又合理的行动,就是神隐吧。因为,若是神与神相争起来,就会扰乱天地之理,日月消失,大地割裂,三界皆无宁日。」
「但是,难道就没有战斗之外的办法么?」
亚尔德小声说道。预言者一听到亚尔德的提问,就用犹如教导不成器的学生一样的语气回答道。
「所以,神就选择了神隐,明白么?」
亚尔德不禁稍稍皱起眉头。既然那位女神是用「智能」这种称谓来形容,那么就应该去考虑一下逃避之外的办法啊。难道是徒具虚名么?亚尔德心中疑惑,于是继续问道。
「那么,她给她的子民什么样的恩宠之力呢?」
「子民?」
「就是辛历鲁。」
「他们虽将女神神隐的那一扇门视为神圣,并且建筑迷宫,自称真理的守护者,又或者审判者……但是我认为他们并没有什么恩宠之力。因为那里开始住人的时候,女神已经不在这个现世了。」
亚尔德觉得自己额头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他再问道。
「不过,今天早上,你不是说过么,我们去辛历鲁,乃是为了找出能够帮助我们封印世界裂缝的神明的名字。」
「嗯。」
「有谁知道么?」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
「当然,是女神。」
「但是,那位女神,还在神隐之中吧?」
「是的,所以要我们去拜访她。」
「拜访……」
亚尔德说不出话来。于是,旁边的杰沙鲁特提亚尔德继续问道。
「也就是说,那扇锁着的门所通向的地方,并不属于这个现世么?」
「正是如此。」
亚尔德心想,若是自己现在和杰沙鲁特是并肩而行,恐怕会面面相觑吧……
就连一直默不作声跟着他们身后的珐如邦,也没去追问,只是呆然地嘟囔着。
「这种事,做得到么?」
「可以的。」
预言者说可以,那就应该可以吧……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就完全习惯了这种想法。明明自己之前还是很讨厌这种想法的。
「但是——」
「请说。」
「没什么……」亚尔德将话吞回肚子里。
——即使不特别去门的那一边,既然是太阳神坦达,不就已经知道了么,那个必要的名字。
但是,这么一想,亚尔德的心情就马上变差。
——说什么都是在说「神」么?
这一点上,自己并没有抱怨预言者的资格。坦达跟预言者说的话里若没有带上那个可以为封堵裂缝提供助力的神的名字,肯定是有什么缘由。就算没有,「让神告诉自己就好了」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堕落。说什么要由自己去寻找方法,明明也是放开手脚,但自己却反而想主动进入其制御,再没出息也有个限度。
亚尔德不高兴地望向预言者。
预言者并没特别露出什么表情。她就在亚尔德身前些许的地方。她的步速和出发时并没有区别。为什么两人同是被恩宠之力玩弄的人,体力却相差得如此之远。
——果然是因为基础训练的缘故么?
为了成为预言者,她似乎受过相当程度的训练。她是有持有一样的恩宠之力,教她掌握之法的老师吧。熟悉传说啊,与神的相互扶助啊,还有祈祷的时间什么的,这些类似于代代相传的传统,从她的行为的种种细节之处,就可以窥出一二。
可惜的是,这些就是亚尔德欠缺的东西。
——自己是羡慕她么?
或许真是如此。自己若是能有一个可以指引自己的前辈的话……想到此,亚尔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不存在之物,再想也毫无意义。现在这种时候,可不能去回溯时间。
感觉到自己吐出的气息滚烫,亚尔德心想,自己的烧完全没有退的迹象啊。于是,他又开声问道。
「到现在为止,有没人去过门的那一侧?」
「有的。」
预言者立即回答道。
「但是,没有人能回来?」
面对杰沙鲁特冷静的质问,预言者亦立即给与了回答。
「这个我不知道。」
「这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不,我真的是不知道。我并不是一直都看着那扇门。不过,这次有回来的必要。」
她说的不是能回来,是有回来的必要……这话着实是有点微妙。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是这里吧?这里不就是应该下保证的地方么?亚尔德真想指着她,将这一大串问题扔过去。
「那么,老朽可以请教一下,阁下能举出回来的例子么?」
真不愧是杰沙鲁特,亚尔德心中感叹。不过预言者的回答也同样令他感叹。
「不能。」
「阁下说的是,不能?」
「先前我已经说过了,我并没有时时刻刻都盯着那扇门。我是去过辛历鲁,但只是作为横渡沙漠的旅人,顺着商队的路走到辛历鲁而已,只不过是在那里补给与休息。我亦没亲眼见过那扇门。这样我又怎么会知道到底有没有穿过那扇门并生还归来的人?」
「向神请教的话,不就行了么?」
「我所侍奉的神灵,到目前为止并不是没有告诉过我过去曾发生过什么事。但是,神亦没有告诉在下的必要。我所知的,只是我将要去那扇门的那一边这件事。我所应该知道的只有这些,不会再多亦不会少。」
——她说虽是自己要去门的另一边,但是有人会和她同行。
当然,那个同行的人,大概就是亚尔德一个人了。
亚尔德想起了在阿尔汗地下时手提琉璃灯的她那锐利的视线和语气。
——因为必须要去的人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那个时候,她看着的是亚尔德,只有亚尔德。
虽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突破间隙,但很快,她不就要准备舍弃其他的同行之人么?杰沙鲁特刚才问问题的时候忽然变得这么客气,说不定就是察觉到她的这个打算。
「请问还有没有其他,应该预知到的事?」
「该怎么说呢。」
她的语气很冷淡。若是她想的话,以她的为人,她的言行举止本应亲切和蔼,但是她刚才的态度却不是如此。大概是她没打算要和杰沙鲁特这种人扯上关系。
亚尔德又再长长叹了口气。气息依然滚烫。
——不想去想太多啊。
或许正确来说,应该是说想不了太多。或者说,就算怎么去想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
这种时候负责带路的是预言者,亚尔德觉得是帮大忙了。因为完全就不用去考虑路的问题。她会去到要去的地方,会做要做的事。若不是亚尔德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那么糟糕,恐怕他就会抵挡不住故意去反抗一下预言者的诱惑了。不过庆幸的是,现在他可是连动都不想动。
既然要去的话就去吧,既然要做的话就去做吧。什么都不
用想。
——是什么也无法考虑了。
在最后,亚尔德微妙地修正了一下。喷出来的气息依然是滚烫。
现在,他只觉得头好痛,浑身乏力。他不希望自己的状况再恶化下去,所以,自己一定要往乐观的方面去想……亚尔德对这个很有经验。身体变差,心情也随之低落乃是常事,但是反过来,保持自己的心情不低落也能成为对抗病魔的战力。
只是极少凑效,仅此而已。
——因为自己悲观嘛。
「希望能再透露多一些。」
「所以我说——」
这时,亚尔德开声接下了预言者的话。
「智能女神的故事,以及与这扇门有关的故事,阁下是知道很多的吧?如果是您的话。」
「……是呢,是略知一二。」
亚尔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能不能变好,但至少希望能让自己提起兴趣。这样总比在自己从头到尾只会被人扯来扯去不知所云或者只会躺在别人背上的要有用,即使自己是个病人。
「关于睿智的守门人,您知道么?」
「睿智的守门人……辛历鲁的?」
亚尔德说到这里,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位老人有好好待在那里么?
珐如邦以前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亚尔德记起那是相当久远之前的事了。
——那位睿智之门的守门人。
那是讨论在藏在自己领地内那些沙漠之民的时候提起过他。自己当时问珐如邦有没什么在意的事的时候,他首先提到的就是这位被称为「睿智之门的守门人」的老人。珐如邦当时告诉亚尔德,预言者对他说过,这个老人总有一天会回去的。而当时杰沙鲁特只搭口了那句「辛历鲁的」,是因为他大概只知道这个通称,并不知道他的出身。不愧是曾经盘踞于沙漠。自己当时应该说过,不用去追查他的踪迹。
直到刚才,亚尔德把这事完全忘记了。
之后的事情是怎么样呢?自己开始等待报告不久,皇妹来访,然后就被她带出了领地。
——自己应该怎么做呢?当时自己应该会难以决定的。
若是预言者说「他会回来」,那么老人就会回来吧——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就算盯着他亦无补于事。挽留他并没意义,但也没必要呵护到要派护卫跟着他。因为又不是自己这边要求他回去沙漠,当然与自己毫无关系。
发觉并不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时候,就是现在。
肯定没错了,这位老人一定已经出发去了辛历鲁。或者他现在已经作好了万全的准备,等待着自己一行人的到来,以尽自己的守门人之责。
大概是估到亚尔德对那位守门人几乎一无所知,预言者于是就以教谕的口吻开始说道。
「创建追求世间智能的学院的,就是那些为了追求智能而来到辛历鲁的人。」
「迷宫图书馆啊。」
「的确是这样叫的。但是,图书馆只不过是他们行动成果的一部分,他们行动的本质,并不是在那些书里头。他们是为了打开那扇门,不断去追求各种手段——随着时间的流逝,图书馆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都市,抄本屋鳞次栉比,制纸业也日益繁盛,表面变化成都市而已。不知晓图书馆成立时的那些事的人,大概也越来越多。不过,那扇门却依然在那里,迷宫化都市的最深部。」
辛历鲁留在亚尔德记忆中的,只有冲天的火炎与浓烟,飞舞着的数之不尽的纸片,以及包围着自己的热风。亚尔德当时并不知道,在最深处藏有那一扇门。
「……找到打开那扇门的方法了?」
「嗯。问答。」
「问答?」
「这个本身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一扇门是属于女神的。因此,寻求的必然是智能。所以,听闻可以用问答使那一扇门出现摇晃。设置挑战难度的提问,接着是展开的回答——曾经有这种设谜技术繁荣的时代。虽然作为成果的一部分,那些数量巨大的谜题已经不断被他们记录下来,但人们依然是束手无策。」
预言者的语气很淡然,听起来很信得过。
打听神话或传说时一个很头痛的地方就是,害怕说话人说得有趣过头。就算感觉其中有些部分是为了使故事有趣而经过了夸张,但这种感觉并不一定准确。即使是询问本人,若是对方回答说夸张的是上一代,那么就无法得到确认了。而且,绝大部分时候这样做都会惹对方不高兴,从而不再跟你说话。
对传承的人来说,所说的必须要是真实。若是被质疑,那么故事本身就已经是失去了自身的力量。通过听者的相信,故事就会得到魔力。本身具有吸引听众的魅力,那才是故事。这是亚尔德在吸收了不知多少次失败后的教训后学到的。
但是,这并不是说亚尔德想沉醉于故事的魔法之中。他只是对那些消失了没有被记录下来、作为一个个再构成故事历史的传承感兴趣而已。预言者也对那些故事不感兴趣。她只是为了她的神而去收集那些丢失的过去。两人感兴趣的,都是现实的过去本身。对亚尔德来说,他亦无法勉强预言者成为他理想中的传承人。
「但是,提问似乎只是持续到近年而已。」
杰沙鲁特插口道。他一直背着亚尔德赶路,但是依然有如此充裕的体力。
「嗯,直到被烧成废墟之时。」
预言者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一句令亚尔德眩晕之言。总之,就是指直到被越过沙漠的军队毁灭之时。
——即使还没有二十年,但是十年已弹指而过。
珐如邦算勉强出生了,皇女则还没有出生,如此久远的事情。将其称作「近年」的自己这群人,已经算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了吧。
知晓越过沙漠的世代,不知晓越过沙漠的世代。辛历鲁被烧毁前后的世代。
——在脑海中,辛历鲁一直在燃烧。
从未平息。
——身上的热症,乃是烤着辛历鲁的热。
亚尔德强行将转换心情,努力去回忆还没被放火烧毁的辛历鲁。他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道。
「在迷宫图书馆的入口——守门人会提问题。答得不好的话,就不能进入迷宫。」
「嗯,就是如此。」
——一切都是为了打开那一扇门么?
设置问题,乃是为了测试人的知识以及机智吧。因为要打开那一扇门需要人才。
「进去过图书馆么?」
「嗯。」
亚尔德的睡意马上被吹飞了。
「进去的目的是?」
「……因为有点感兴趣。」
少有的,预言者露出了些许踌躇。
亚尔德心想,她给人一个很强烈的印象,就是从不会迷惘。这大概是因为她深信着未来。
忽然,预言者转过头来,迎上了亚尔德的视线,问道。
「我感兴趣,很奇怪么?」
亚尔德并不是这样认为,但是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少有」的原因吧——预言者也会有这种因兴趣而行动的情况啊。
于是亚尔德便率直地回答道。
「没有什么奇怪的啊。只是觉得有点少有。」
预言者的眉毛轻轻地提了提,然后露出了微笑。她转过身躯的时候,却已经回复到以往的样子。
「现在我们正在走的,乃是最古老的通路,『太阳之路』。」
「古老的,太阳之路……?」
「太阳之路」,就是商队渡过沙漠所走的道路。
「这是起点在坦达神殿时期的太阳之路。刚好,在辛历鲁之处有一个岔口。听闻那里有些不怎么大的水场,向坦达的神殿方向不断延伸。昨晚那个野营之处,也是其中之一。而向着相反的另一边前行的话,则是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神殿的遗迹么?」
「是的。」
在坦达神殿的废墟中,和预言者遗迹珐如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会这样在沙漠徒步而行——虽然亚尔德是被背着的。但是,他也没曾想过会这样就越过了沙漠。自己被预言者这样牵着走,抑或自己成了珐如邦的主子,这些他连想都没有想像过。
当时,自己考虑的只是怎么样才能将这些沙漠之民救下来,仅此而已。
即使如此,自己当时也觉得自己竟然担下了如此狂妄之事。现在怎么样呢?现在自己不是在寻找拯救世界的方法么?说是狂妄,不会再有如此壮大的使命了吧?而且,同伴都是意想不到的人。
自己还来到了这个相当遥远的地方。
「但是,并不是步行可以跨越的距离吧。」
「嗯。而且水场也已经干涸了。」
亚尔
德开始想了,自己该怎么样回去啊。有必要特地去使用小鬼的转移之术,乃是因为辛历鲁位于沙漠的最深处。预言者刚才说的那些不断向坦达神殿方向延续的水场,言下之意就是若不经由这些水场,那就是无法步行跨过的距离。商队都市短距离相连会更加繁荣。考虑到这一点,那么那些道路的变迁就合乎情理了。而且,在坦达的神殿崩坏之后,选择走那边的路的必要性也就变薄了。
也就是说,可以认为这里到坦达的神殿遗迹有相当远的距离,就算作了周到的准备也难以跨越的距离。那位先行出发去辛历鲁的老人,也是相信了预言者的话出发的吧——他是有什么自己独特的智能?譬如召唤那只小鬼之类的方法?
——手中有金币的话,是能让小鬼干活没错……
「请稍稍休息一下好么?」
杰沙鲁特提出了休息的建议,亚尔德吃了一惊,大出意料之外。
「请。」
干脆地同意之后,预言者就揭起了蒙头的薄纱。果然,她的脸色感觉比之前还要苍白。
「我也是,有点疲倦了。……已经不再年轻了呢。」
接着,她就在杰沙鲁特放下亚尔德的旁边坐下。
跟着过来的珐如邦也喘着大气坐了下来。
只有杰沙鲁特没有坐下来,只见他单膝跪下不知在弄着些什么。接着,他就将一包用纸包着的粉末递到亚尔德的面前。
——原来如此,他是要自己休息服药。
不是他自己想休息,而是想让亚尔德休息。抵抗亦是徒劳,所以亚尔德乖乖地将粉末倒入口中,然后接过杰沙鲁特递过来的一碗水和着药喝下。只觉口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强烈的苦味,只好忍着。若是呛着了吐出来,肯定自己要再吃一遍的。这样还是敬谢不敏了。
「这一次的药,含有退烧的成分。」
亚尔德现在回答不了杰沙鲁特,于是他只好点了点头。岂止咂舌,是连脸都要被扭曲的强烈的味道。
「为什么一开始不吃退烧药?」
问的是珐如邦。杰沙鲁特正俯着身子,他似乎在整理物品袋中的物品。里面会有多少为亚尔德准备的有着奇珍之味的东西呢?亚尔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很微妙。
「老朽觉得,无论怎么让大人退烧,也是无法完全恢复正常的。这并非单纯是病,而是还有其他不可避免的原因在发热,这种时期就算强行吃退烧药,也只会徒劳无功。所以,一开始老朽就先打算让大人保持与热度对抗的体力,然后,再退烧。」
「是这么一回事?」
珐如邦似乎是要向亚尔德询问,不过这些亚尔德本人自己也不知道,当然是无法回答。
杰沙鲁特绑好口袋后回答道。
「若是你想要治好大人的身体,那就别想让我帮你……公主殿下是曾如此斥责老朽的。」
听到这,连亚尔德都忍不住出声了。
「公主,是……北岭王么?」
虽然也想过说这话的是皇妹,但杰哈鲁特已经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说,要治疗是危险的。不要去治疗。因为治疗是强行让大人的身体恢复,表面上是走近道,实际上反而会让大人身体的损耗更大。……原本,老朽想这是不是娜奥阁下说过的话,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样啊……」
「虽然大人似乎还有发烧,但是比起昨晚,身体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亚尔德虽然自身并不清楚,但是杰沙鲁特的诊断是不会错的。他会诊断错的只会是味觉之类。他是能理解苦啊还有酸之类的味觉,只不过,他让人强烈地觉得他是不是想挑战人的味觉的忍耐极限。
忽然,预言者开口道。
「已经可以舍弃欲望了呢。」
三人都看着她。
预言者已经重新蒙上了面纱,而且正慢慢站起来。完全就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小心地拍打着身上的沙尘,接着说道。
「昨晚,坦达大人又下了新的神谕,要在下在到达辛历鲁之前传授给大家,所以,现在就说给大家听。杰沙鲁特阁下,你过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说出来。但是,坦达大人是知道的,你并不需要那个名字。」
杰沙鲁特没有说话。
——不需要?
杰沙鲁特以前是需要名字的。他说过,他以前的名字就在从地下脱出的时候就说出了那个名字。为了逃过咒术师的诅咒,他与魔物交换了那个名字。他是抱着亚尔德可以为他找回那个古老的名字的期望,而在亚尔德手下做官。
那个名字,不需要?
——那么他不就连侍奉自己的理由也没有了么?
亚尔德原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出杰沙鲁特原来的名字,不过他转念一想,啊,忽然想起来了。刚刚不就有机会么?刚才在阿尔汗的地下,杰沙鲁特沿着自己以前脱出的路径走回去的时候,若是自己去想的话,应该就能看得到过去。
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那个名字,自己应该能听到。
当然了,皇妹与第二皇子在场,自己可不能大摇大摆地使用恩宠之力,不过,应该是有机会的。但亚尔德当时却没能想起来。不仅如此,自己不但忘记了这件事,还对他胡说什么只要有新的名字就没问题这种话。
杰沙鲁特他是怎么想的呢?他难道没觉察到么?
就在亚尔德迷惑的时候,杰沙鲁特转过身去背向亚尔德。
「请大人抓好。」
「我想,自己走一下。」
「刚才的退烧药,大人应该很快就会打瞌睡的。请大人好好抓紧老朽。」
亚尔德心中总有点觉得自己是中了圈套,但反正自己走路的话,反而会给别人添更多的麻烦。没办法了,他只好乖乖地让杰沙鲁特将自己背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预言者对珐如邦说道。
「珐如邦阁下,也要话对你是说。」
「我?太阳神坦达的话?」
「是的。太阳神说,请你坚信己道。」
珐如邦停了一下,珐如邦才小声道。
「这是因为看不到我会这么做,所以太阳神才赐予我这一个劝告呢。」
听到他这个有点反抗意味的回答,预言者又再淡淡地重复道。
「在下只是代神传言。神心中想的是什么,在下并不清楚。」
5
辛历鲁有一半已经埋进了黄沙之中。
但是,这里的景物却依然散发着一种庄严的气息。踏入这里,甚至让人有远离尘嚣的感觉。
本来预想着被烧成黝黑的城墙,现在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就犹如撒上了一层银色的粉末。但是,这些发光之物的本体,却是被风吹起的黄沙。将被烧成炭黑的墙壁重新擦亮的,要将这些只剩下轮廓的街巷慢慢地掩埋的,也是这些黄沙。
质地坚硬的沙粒就犹如研磨剂一样。都市大街的外壁会不断被黄沙侵蚀,所以不得不进行反复修补。亚尔德也很清楚这一点。黑狼公的领地也是接近沙漠地区,对沙的防治也归入了预算之中。
但是,现在亚尔德才体会到,在沙漠的最深部的此处,才是沙漠最本来之姿。
沙漠的支配者并不是生物——而是黄沙。将人的经营痕迹犹如没有存在过一般完全抹去的绝对的力量。
静静地,却又优雅地将辛历鲁的痕迹慢慢抹去。文明之死,就在此处。
「……沙漠,太厉害了。」
亚尔德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有一个人回答。
来到城墙之下,杰沙鲁特终于将亚尔德放了下来。城墙并没有多少地方崩塌,但当年本来的堂堂仪容已经开始磨灭了。不断堆积的黄沙,让城墙越来越矮。最终,这个墙壁也会消失,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亚尔德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城墙的表面。果然,这里已经没有残留下被烧过的炭灰。被业火包围的那一幕,是不是没发生过呢?一开始,这里是不是就没人来过呢?
将其看作是架空之事,亚尔德还能接受。但是,那一切都是现实。那个被称作世界的图书馆也是。经营这里的人们的出生,生活,死亡也是。
——不要再去想了。
亚尔德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城墙边。再继续去想这些失去的过去,自己的意识又会飘远的。因为现在可不能去看那些没必要的过去而消耗自己的体力。
「大门,应该在这个方向。」
他听到了杰沙鲁特和珐如邦的谈话。
「似乎已经被埋了。不掘出来的话就进不去了呢。」
「话虽如此,要爬的话还算高。但比起手中没有挖掘的称手工具,爬上去可能会更轻松。」
「指引之星,您的意见是?」
亚尔德睁开眼向那边望去。只见预言者站在离城墙边一小段距离之处,似乎在擡头看着城墙。她果然还是累了啊,竟然没有马上回答。
「还没有见到守门人吗?」
「四处去找一下吧。珐如邦,大人就拜托你了。」
「明白。」
但是,杰沙鲁特还没迈出脚步,上面就传来了说话声。
「喂,要找守门人的话,就在这里!」
所有人都擡起头。
马上出声回答的,是预言者。
「您这是害羞么?要人如何是好?」
在城墙上面看下来的,是一位胡须飘飘的老人。亚尔德应该见过他,但与对方隔着的距离,可是连杰沙鲁特都说还算高的高度,所以亚尔德也无法确定。首先,自己只正面见过他一次。
「不不,老夫是听到说话声,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刚来到此处的。因为老夫刚才在南门那边。」
老人的声音很清晰,但是和他的胡须一样,不知为什么给亚尔德一种飘飘然的印象。
「果然,这里就是大门呢。」
「确实。不对,应该是大门曾经所在的地方,现在这情况的话。」
「这边是正确的入口么?」
「不能打开,再怎么弄也只会白费力气。请来南门这一边,老夫也一起。」
一下子,老人的身影便消失了。他缩进了城墙的内侧。就如他所说的,他大概往南门那边去了。
「南门,是在哪一边?」
「大门是在东边,所以往左手的方向走就可以了。距离应该不算远,因为不可能是在城的正南边的。……虽然可以的话,还是想由大门进去。」
「为什么呢?」
预言者微笑着回答道。
「我希望尽量可以走古时的路。这样的话,会不会更容易接近睿智之门与女神的心意呢?但是,这大概没有什么意义。女神神隐之时,这里的城市还不存在。这城市虽说是古老,但也不过是如此程度而已。」
她叹了一口气后,擡起头,大声道。
「我们遵从守门人的指示吧。」
——虽说是古老,也不过是如此程度……么。
杰沙鲁特过来要背亚尔德,却被亚尔德拒绝了。
「若是我倒下了就将我捡起来。你是时候要保存一下体力了。」
「若是大人的命令的话。」
「那这就是命令。」
杰沙鲁特似乎是有点意外,他眨了眨眼,才对亚尔德行了一个礼。
「遵命。」
「看来,你两手没拿东西,不说我倒下了,在我倒下之前就能扶住我了。」
「当然。」
他话中的语气犹如在说,这当然不在话下。
亚尔德用手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足很容易就会陷入了黄沙之中,被马鞍擦伤的地方也没有痊愈,也不得不小心注意,不过,并没严重到无法走动的程度。
谁也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等着他们——虽然未必一定会出现什么荒诞的情形,但对预言者刚才并没有提及杰沙鲁特的同行情况一事,亚尔德心中已微妙地开始介怀。
珐如邦的话,她刚才是如此淡然地指出「并不需要他」。杰沙鲁特是不是不在她的未来视的视界当中呢?要是这样,说不定会出现必须用到他的局面。
——未来视的幻视虽然是种强大的力量,但最多也不过是截取可能发生的现实的一部分而已。
和守门人的对话说明了这一点。她是知道会在辛历鲁与守门人再会,但是,她却不知道会在哪个门相遇。
预言者一般都是正确的,但同时也会有搞错的可能性。
若不立足于这一点之上,那么就很有可能在她预见之外的地方摔跟斗。自己要注意不要停止思考,将所有的判断交给预言者。包括亚尔德,这一点要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打个底。
——知晓,乃是非常可怕的事。
预言者要去见的那位智能女神,不就是最具代表性么?即使她不是全能,但也接近了全知的境界吧。而那位让女神不得不退避三舍的魔王,或许就是更接近于全能的境界。
想拥有一切的神。明明无所不能,却欲望却又无穷无尽。真是可怜却又麻烦的神明。
忽然,亚尔德想到了过去自己在北方幻视看到的那个男人。说是陆希露之前的阿=巴鲁斯,无比孤独的男人……他也是完全不会满足,即使拥有如此大的力量。
——不,并不止他吧。
是力量产生欲望,还是欲望强烈的人会能到达顶点呢?大部分的当权之人,不是都是贪得无厌么?但他们的内心是空虚的。一方面,他们把将人压在身下视为骄傲,但内在却是被虚无所支配,就如那一个空洞之塔。
权力之座只能在绝对的孤独之上维持。权力者很难替人民切身思考,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他们所在之处,完全就没有可让他人介入的余地。如今已经成了支配阶层的一位小辈,这座塔或许已在亚尔德心中慢慢地建造起来。
——皇女她,也是孤独的么?
无法与人分担的秘密、孤独。她越要一个人去背负,就会越孤独。
很不想变成这样啊,亚尔德心想。
自己在皇女身上所看到的理想,与这个绝对的孤独,是不兼容的。
他所梦想的,似乎是一位没有切断羁绊,前所未有的支配者。在这里的皇女并不是以一副硬直的威严姿态端坐着,而是向人伸出手,和人倾谈,向人展现笑容的——如此的存在。
亚尔德心想,就连自己也作这种不切边际的梦啊。如此顺利的可能性,根本就没有的吧。
但是,亚尔德还是要向前走,直到尽头。他忍不住这样想。
——总之,要先处理好眼前之事。
魔物若是肆虐,那么就再没有场合说什么国家、什么北岭王了。
在门的那一边躲藏着的女神,似乎是属于远古时代的神明。或许,就是在世界裂开,龙从天上堕下之前就存在的神明。
那么,那有没有女神自己去请求助力的可能呢?
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吧。亚尔德边想边望向预言者。在他前面前行的预言者的背影,依然还是那么修长。
作为女性,预言者的身材相当高。亚尔德无由地觉得,皇女似乎会很羡慕她。在盖头的薄纱之下那摇曳的黑发,对金发的皇女来说,也会是羡慕之地方吧。黑色,即使是沙漠之民之中也是少见的发色。在几乎没有别的颜色的景色之中,那一头黑发越发地显眼。
说起来,皇女不是没见过预言者么?即使预言者再怎么神出鬼没,但也应该不会出现在北岭。若是两人相会的那一天来临,那么就是出现了告诉皇女预言的必要——太阳神坦达会对皇女说些什么呢?
就在亚尔德胡思乱想之际,一行人就到了另外一个城门。仔细一想,这距离的话,声音是传得到的。近。正因为如此,杰沙鲁特才让他自己步行过来吧。
这里的大门并不是完全看不到。虽然已经开始埋于黄沙之中,但这边门的大体形状依然在。擡头一看,只见上方是一个描绘着壮丽弧线的大圆弧,到处都雕刻着祈祷的图案。和那一条直线、完全看不到任何装饰的城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门的最上方是嵌有装饰文本的石雕,但残缺不全,已经完全失去了文本的形态。不过,要推测还是可能的。补上那些残缺的地方,还原其本来之姿,这种事即使不去用过去视的恩宠也能做得到。
「维塔、纱利雅、特、维尼亚。」(译注:意义不明,暂只取音译。)
亚尔德轻轻地回味着这一句话。虽然还留下固定表达的痕迹,但其由来本来就和共通语不同的吧,那无法言喻的异质的响声,现在依然残留在亚尔德的脑海中。
去问,去思考,然后去打开——作为象征图书馆的铭文,是不会用日常的对话的。虽然这种说法在哪里的图书馆也一样,但也只是作为记号之类的东西,而不是作为语言的技能。
没错,这里就是起源。
——以前曾经以为打开的是书本。
将预言者所说过的话总结起来,本来,她所说的「打开」,当然指的就是智能女神所隐藏起来的那扇门。
这时,头顶上传来了老人的说话声。
「穿过门口的时候注意点啊。碰到的话会有什么掉下来的。」
没有时间让亚尔德胡思乱想了。预言者已经穿过了大门。亚尔德也弯起那碍事的高大身躯,小心翼翼地穿过大门。
这个大门往里面延伸,相当的深。崩坏的并不止是那些装饰文本,那些刻有沙漠特有的华丽的连环图案的雕刻、镶有刚玉
的工艺品都剥落得非常厉害。当然,这些装饰的本体也不断地被侵蚀。稀稀拉拉地掉下来的,不仅是被风吹起的黄沙,还有组成门或者城墙的瓦片、石材的碎片。
要将如此大量的建筑材料运到这种地方,到底要花多巨大的费用呢?光是想像了一下亚尔德就要头晕了。然后,这些财力人力,一切都在被黄沙慢慢摧毁,犹如这一切本应就不允许存在一般。
「大人,在这里逗留是很危险的。」
被杰沙鲁特一催,亚尔德才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他连忙迈开脚步。为什么自己又会这样发呆。亚尔德自己也不明白,因为他刚才并没有沉浸在过去视之中。
他觉得,里面好像有一种拒绝人进入的气息。
那是类似看不见的墙壁一样的东西。不是阻碍他的身体,而是在拒绝他的心。就好像在有人对他说「不要过来」,「不要再前进一步」一样。
——这也是智能之扉的原因?
被异常的气息压住的并不止亚尔德一个人。最后跟来的珐如邦,也在门的正下方停住了脚步。他脸上的表情,就犹如门的重量都落在了他的肩上、背上一般。
「珐如邦。」
亚尔德一出声,青年犹如梦中惊醒一般眨了眨眼,连忙传过大门。
接着,上面传来了说话声。
「昔日的荣华已逝,现在只剩下种种不便。……各位,欢迎来到辛历鲁。」
从沿着城墙的楼梯走下来的,就是刚才那位老人。
「指引之星,好久不见了。」
P93(图)
他首先去搭话的,乃是预言者。预言者稍稍俯身,回答道。
「嗯。……终于,能够在此处拜会您了。」
「正是如此,就在这里啊。」
接着,老人热情地向杰沙鲁特、亚尔德优雅地行礼。
「大公远道而来,老夫惶恐之极。这都市就如大人所见的一般,虽然难以让大人满意,但老夫已备有粗茶淡饭。请。」
重新端正姿势后,老人也对珐如邦说道。
「泉之子哦,你也来吧。但是,不要往酒里渗水哦。」
老人哈哈一笑后转过身去,向着市中心而去。亚尔德向珐如邦问道。
「这种事可以做得到?」
「是那位老人家说笑的吧。我自己也没试过。」
「大人被劝酒的时候,试一下也无妨。」
听到杰沙鲁特的建议,珐如邦稍微沉吟了一下后便点了点头。
「是呢。我就试试好了。」
「怎么回事?」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在沙漠里,被劝酒的时候拒绝可是相当失礼。所以——」
「无礼也好什么都好,喝不了的东西就是喝不了。」
杰沙鲁特皱起了眉头。
「不过,若没有这位老人的帮助,我们恐怕很难去得到那扇门之处……」
「啊……也是啊。」
辛历鲁的别名是迷宫都市。占据了都市大部分地方的那些图书馆建筑物本身就是迷宫。除了外围的店铺、工房、居住区域外,其他全部都是图书馆。都市本身标榜为迷宫,并无言过其实。
——关于这一切,并不是过去式。
现在辛历鲁依然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都市的内部并不如外面的城墙一样被侵蚀得那么厉害。从沙堆积的地方走向沙没堆积的地方,往都市中心的地势必然是越来越低。
老人不时停下脚步,似乎是在确认道路。
街上的房屋,哪里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街道比较狭窄,建筑物的外观也是大致相同,高度也基本没有什么变化。那种长长的通路很少,极难看得远。
——内部没有堆积黄沙的理由,恐怕就是如此。
这种地方恐怕连风都难以吹进来。光线也非常差。看来这里并不是什么适宜居住的城市。
「请往这边。」
老人在其中一栋建筑物的入口之前停下了脚步,在打开了的门边说了句「请」。
预言者率先穿过了门口,没有一丝踌躇。珐如邦则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跟进去。似乎是和杰沙鲁特交换了一下视线来确定谁先进去。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会有这种微妙的好配合。「这种时候」所指的,就是考虑怎么保护照顾亚尔德的时候。
「大人,请。」
守门人怎么可能会有暗杀亚尔德之类的意图。首先,若有这种情况,亚尔德不认为预言者会默不作声。他们所戒备的是其他的可能性么?譬如其他的势力潜伏在暗处之类的。又或者,建筑物会崩塌之类。
若是发生崩塌,以眼前的状况看来似乎是没有什么应对之策。亚尔德一边想,一边走进建筑物中。这是一个小小的屋子,他很快就又走到了另一扇门之前。门的里头是中庭。中间有一口井,周围稀稀落落地点缀着些许绿色。
——这个井的水可以饮用么?
亚尔德一望向珐如邦,珐如邦就抢过预言者走近水井。因为帝国所投的毒也许并非是咒毒一类,所以就算是珐如邦,也未必能够轻易净化。
从后面进来的老人却以很舒爽的语气说道。
「驱毒已经完成了,这里都是洁净的水。请放心。」
亚尔德回头一看,只见老人看着亚尔德,脸上洋溢着微笑。他的笑容似乎并没深意。那双似乎要埋在皱纹之中的小小的眼睛的颜色,和几乎要堆满城中的黄沙很相似,是淡淡的浅色。
他看着亚尔德,又说道。
「请大人放心。老夫丝毫没有加害大人之意。因为从现在开始,不管怎么样老夫都要完成自己的夙愿。」
亚尔德沉吟了一下,问道。
「要完成阁下的夙愿的人是我们,这样也没所谓么?」
「大门若是无法通过,那就只好从南门进来。」
老人的回答非常爽快。亚尔德不由苦笑。
「原来如此。话说,老人家是知道解毒的方法?」
「此处的辛历鲁聚集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智能。达成适当的条件,并懂得查阅索引的人只要去调查,就不会有解不开的谜团。解毒之法,从一开始就有了,在这图书馆之中。只是缺乏必要的工具和材料。首先,不离开这里,解毒就无从说起。即使能够出去,也未必这么容易就能回来。解毒的完成也大概只是数日之前的事……要说这是夙愿的话,也是呢。」
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目光也投向了远方。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开始催促众人就坐。离水井不远放有一张石桌。围着石桌的是五张垫着折叠榻榻米的椅子,桌面之上放着瓶、杯、碟等物。
所有人一坐下,老人就拿起一个瓶子,首先为自己浸满了一杯。
「这里装的是这个水井的水,老夫先喝为敬。」
一饮而尽之后,老人端正身子,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脸露微笑。
「看来不稍微花些时间,各位还是不会明白的啊。那么以下就让老夫解释一下。老夫是这个迷宫最后的守门人,名叫费尔德……啊,不放在心上也没什么问题,各位叫老夫守门人也行。只不过,互相告知姓名是必要的,这是此处的礼仪。」
见到亚尔德露出疑惑的神色,预言者便开口道。
「进入这个都市,就意味着进入了智能之扉的力量范围。告知姓名是惯例。」
「那么——」
穿过大门时感觉到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原来是这个原因么?
本来在走进那个门的时候,就已经被要求告知姓名。没有怀着问题而进入这个都市,是不允许的。所以首先,就必须在大门那里告知姓名,表明自己的提问——这就是亚尔德从书本中知道的关于辛历鲁的知识。
恐怕提到的只是形式,并没有触及到本质。告知姓名这一个行为,乃是让自身在门的势力圈内得到承认。手续正是如此。
过了一小会。预言者似乎在等着亚尔德接下去。但是,大概是看出了亚尔德并没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她就继续说道。
「那一扇门,当然是知道守门人的姓名。但他也不能只让别人告知姓名,不把自己的姓名告知别人。在下也重新通告一下姓名吧,在下是指引之星,维娜艾。」
接着就轮到自己了吧。亚尔德简短地道。
「在下亚尔德。」
称号很麻烦,所以就省略了。反正「黑狼公」也隐居了,而且这只不过是新兴国家的一介贵族,在这个都市面前也没什么提的意义。
「比起这个。」亚尔德望向杰沙鲁特问道。
「来过这里么?」
「来过。」
「以现在的名字?」
「是的。」
「那么,重新通告一下姓名,怎么样呢?」
「……呃?」
「这不是一个好机会么?重新通告一次姓名,让智能之门来判断一下这个名字是否合符本质。」
「不过……」
「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提问的是守门人。亚尔德望向杰沙鲁特。只听得老骑士慢慢地回答道。
「不知阁下是否听说过老朽和鬼神交换了名字的传言呢?」
「这个老夫知道啊,是一个有名的故事。沙漠的恶鬼借去了人外之物的名字。」
「并非是借去,而是交换。因此,世人所知的这个名字,原本是鬼神之名。」
守门人眨了眨眼。他凝视了杰沙鲁特一小会,然后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去查一下鬼神的索引就清楚了。」
「索引?」
亚尔德不禁脱口而出问道。只见守门人点了点头。
「详细的不说,只是名字的话,索引里记录得很充分。那个名字是否有作为鬼神的名字被记录下来,是可以查得到的。」
「那个名字怎么都好了,要通告的,是现在的名字。」
「是属于鬼神的名字吧?那么,会有记载的。」
「请等一等。」
插入老人与杰沙鲁特之间的是亚尔德。
「咋了?」——两人一脸如此的表情向着亚尔德。「呃没事。」——亚尔德很想这样说然后把头缩回去。不过,现在并不是干这个的场合。
「那一个索引,是不是什么都有记载?」
「索引只不过是找书的辅助。记载着所有正解的,是书。」
「那么,是谁写的?用怎么样的方法去寻找,去记录下来的。」
「啊,最近是就写在书上。」
亚尔德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书本?」
「最近啊。」
——也就是说,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么?
好像看穿了亚尔德心中的这个想法,守门人继续说道。
「以前是不同的。不过,在更遥远之前,书本是这样产生的。」
「书本的产生……?」
「流传下来是这样的。站在智能之门之前的人,不断地重复着问与答。这是肯定的。而问题的答案,并不是门所给与的。提问的是人,回答的也是人。但是,随着不断的问与答,不知不觉之间正确的答案就在书本之上出现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是不合常理的故事。不过,守门人的表情,语气都是非常的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怎么样的问题都可以?」
「不是。只限于正确的问题。」
「请问怎么才算正确的问题呢?」
「有唯一的答案,才是正确的问题。除此之外的那些模糊的问题会被排除出去。模糊地问与答的是人,正确地问与答是神。所以,用接近神的提问,就可以得到答案。」
好像可以接受,又好像无法接受,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定义。
守门人耸了耸肩,用手拿起水瓶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些都没有记载在书本里头。所以,大部分的藏书,记录的只是人提问、人回答这类东西。好了,这样该差不多了,请让老夫为各位满杯。」
首先是预言者,接着是亚尔德,守门人为两人满上了杯子。然后他转向珐如邦,静静地,却又清晰地要求道。
「请告知姓名。」
「珐如邦。」
水倒入了杯中。最后剩下杰沙鲁特。只见守门人手拿着瓶子,侧起了头。
「请问?」
「若是鬼神的名字有记录下来,那么也许就能找到老朽的名字。」
杰沙鲁特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好像在一边斟酌一边回答。守门人拿着水瓶,摇晃着长须点了点头。
「……交换之前的名字么?」
「或许。老朽一直是这么想的。」
「要通告那一个姓名?」
「等等……首先,我想问的是那本书还在这个世界上么?有没有被烧掉?」
「应有的都会有。门所写下来的真实,可不会被那种程度的火毁掉啊。」
然后,守门人就没有说下去了。
他瞄了亚尔德一眼,犹如在说「您是知道的」。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只要是石制的书,那么就足够了。」
当然了,这种事亚尔德是第一次听到。
——石板么?
因为辛历鲁是做纸业和制书技术都相当有名的都市,所以亚尔德之前就完全没有想像到那方面。位于沙漠的深处,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在文本刻在石板之上。
但是,辛历鲁的原点,就是智能女神的那扇门。女神虽说是躲在门的另一侧,但神之力依然残留下来。在门建造好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人生活,造纸业也当然不存在。但即使如此,这里作为汇集了世上的睿智的图书馆,发展成为都市——因为在这里,有由超越人之力写下来的令人惊叹的书籍。
在这之后,由人手写的时代大概就长久地持续下去。接着,当这成为理所当然之后,石板的存在就被掩盖在手写书本的阴影之下,被人遗忘。至少,外面的人并不知晓。
——石板,留了下来。
忽然,亚尔德的心境变得开朗起来。从到达这个都市开始——不,是自从自己知道必须要到这里开始,亚尔德就一直身陷一种薄薄的昏暗氛围之中。那个烈焰中的都市,被热风卷起漫天飞舞的碎纸,让他一直心中黯然。那过去的火光,并不是光,无法照亮亚尔德的心,永无休止地将亚尔德拽回那个灭亡之夜。
守门人的这一番话,才是黑暗中的一线希望之光。
「原来没有全部被烧掉啊……」
听到亚尔德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守门人微笑道。
「正是如此。」
但是,那一夜的噩梦并没有结束。
——要是那一夜的噩梦能结束,那该多好啊。
但是,即使漫漫长夜迎来了黎明,眼中看到的依然是被害的全貌,是将一切都当成没有发生过的。时间,绝对无法倒流。
——往前看吧!因为自己只有往前走了。
亚尔德伸直腰身,端正一下姿势。
将当事人搁在一边自己不断在唠唠叨叨虽然是有点怪,但是亚尔德姑且是杰沙鲁特奉剑的对象,而且也是帮他起名的人,可不能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
「他现在的名字,本来是属于鬼神的。现在要他重新通告姓名的话,这会不会成为鬼神通往这个现世的梯子呢?虽然我觉得不需再重申,但如今与魔界的距离变近了,两者之间的障壁也变薄了。会不会以什么契机而出现在地上呢……」
守门人放下手中的水瓶,捋了捋长须「嗯」了一声。
「这的确是无法断言啊。」
「再者,万一,这个索引里有过去他与鬼神交换的那个名字,即使是人的名字,但现在已经是鬼神在使用了。这样的话,通告那一个名字就会很有可能成为作为鬼神的分身的他与鬼神之间的纽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
然后亚尔德就没有说下去了。他不得不住口。
他将视线从守门人身上移开,然后看着预言者。预言者也看着他。
——你过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说出来。但是,坦达大人是知道的。
当时亚尔德的烧还没退而且刚刚服了药,神智是有点朦朦胧胧,但是还是听得很清楚的,预言者要传递给杰沙鲁特的神的话。
——那个名字对你来说是不需要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脑海中首先涌起来的感想是这个?
第一次遇见预言者的时候,她与现在很不同。神的神谕成为了现实,现实追上了预见,不就是最高的喜悦么——她以前的这种感觉,还有她身上脱离于人的范畴的某种感觉,如今亚尔德依然记得。
但是,现在的她不同了。
——就好像在惧怕着现实追上预言一般。
黝黑的双眸没有了光芒。过了一小会,她垂下眼帘,用非常微小的声音说道。
「原来是这种意思呢,坦达大人的预言。」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的预言呢?」
预言者微笑着回答道。
「不,就只有这个了,关于这方面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啊。」
回答守门人的是杰
沙鲁特。
「在来到这里之前,太阳神坦达曾经赐予预言给老朽,说老朽过去之名,已经不再需要。」
「啊……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的啊,叫名字反而是不行。」
杰沙鲁特用手拿起杯子。看到这,守门人也重新拿起水瓶。
「那么,请重新告知姓名。」
「好。在场的各位,请为老朽见证。」
——杰沙鲁特放弃了么?
这是亚尔德自己提案的——明明这是他在诸多考虑之后才得出的唯一的结论,但是,亚尔德心中却还是无由地感到痛心。
那一个已经失去的姓名,乃是从小没有名字的杰沙鲁特自己得到的第一个名字。对他来说,应该是具有特别的意义。他真的能够切断对这个无法触及的名字的执着么?
而且,这么做真的对么?
在事到如今才疑惑不决的亚尔德面前,杰沙鲁特干净利落地宣言道。
「从今以后,老朽向各位告知大人赐给老朽的那一个名字。老朽名叫萨亚利姆。」
6
人生,乃是种种无法补救之事的集合体。
当然了,因为过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不论是犯下错误,又或是作出了正确的行动,都无法改变过去。现在也不用去多想什么吸取教训了,光想是没用的,因为眼下唯一的选择就是往前走。
P108
但即使如此,总觉得搞错了的地方反而更多的只是自己一个人么?「那个时候若是那样做的话……」,「又或者这样做的话……」,现在亚尔德的脑海中满是如此的念头——话虽如此,即使回到当时的情景,恐怕自己还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这正是自己的无可救药之处。
亚尔德叹了一口气,擡头扫视了一眼四边的建筑物以及被这些建筑物围成的那一片天空,然后又将视线下移到正往前行的预言者的背影处。
「大人?」
自己一听到他对自己说话就马上想到「杰沙鲁特」,这总得想个办法。
重复说萨亚利姆上百次,应该就不会再想错了吧。至少违和感会消失吧。
亚尔德刚才又稍稍停下了脚步,但要解释自己没事也是非常麻烦,于是他就直接又迈开脚步。杰沙鲁特……不,萨亚利姆跟在后面,并没有出声。
街道上感觉到风。虽然肯定比不上城墙外面,但这里的风也混杂着沙粒。头上的天空呈黄色,也是这个原因。灰色的铺路石板之上也有流沙翻滚。这些石头,又是从哪里运过来的呢?难道也和石板一样自己出现的?
——人为的建筑沉没在沙漠之中不说,神的意志又怎么样呢?
亚尔德想像了一下这个都市完全消失的样子。在那里,有残留下来的石板,没有被翻卷的黄沙磨灭,犹如这座消逝的都市和曾经在这里生活的人们的墓碑,静静地留在那里——这只不过是无聊的妄想,但想像中的那林立于沙漠之中的巨大的石板群的光景,却吸引着亚尔德。
街道上的那些石板也许都只是普通的石板而已。又或者,那些在黄沙之上忽隐忽现的石板,其实每一块都是由问与答反应而生成的奇迹之石板……又有谁能够断言这是没可能?
就算是守门人,应该也不是无所不知。因为他们和这一扇门也好,和消失在门的那一侧的神也好,都没有关联,他们只是自己住在这里而已。
——他们并没有绑著名为「恩宠」的锁链。
奇迹也好,诅咒也好,原本躲藏在这里的那位神明也好,都和辛历鲁的人没有关系。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聚居在这里,纯粹为了求知。亚尔德羡慕他们能够如此,也觉得他们愚蠢……
亚尔德忽然察觉,自己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于是他擡起头。
珐如邦和预言者并肩而行。话虽如此,他们并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完全感觉不到有沟通。没有不和,却很生疏。他们相互的那种漠不关心,或许就表现在他们两人的空气之间。可能是因为疲劳吧,两人都似乎将自己封闭起来。他们走路的样子,就像是只随着迈步的惯性向前走而已。
走在最前面的守门人,他要做好守门人的分内事,也没办法和他搭话。之前他就提醒过众人,不要在他带路的时候和他说话。不过即使没有提醒,亚尔德也没有打搞他的意思。因为亚尔德知道他已经溶入了隔绝四周的无我境地,向他搭话也是白搭。因为他的意识,都集中在门所在的位置之上了。
亚尔德问过守门人。他告诉亚尔德,那一扇门既是这个世界之物,亦非这个世界之物,换言之,就是并不一会固定在一个地方。
亚尔德很想回一句「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但自从到达这个都市之后,亚尔德就已觉得面对类似的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去听。什么都可以查得到的索引啊,自己写的书本啊之类……不都是些一下子难以置信的东西么?
老人还说过,因为门的出现,这里的街道无论如何都会偏离了那么一点点。亚尔德的眼中,街道里的建筑物无论怎么看,它们的间隔都是一样的,只是终点并不规则而已。但是,从中分辨出微妙的偏差,然后计算其方向与距离——这一个似乎就是确定门的位置的特定之法。
虽然不需要恩宠之类的特殊能力,但若没有正确的记忆力,观察力,以及长年恒久的经验,是无法胜任这种工作的吧。
所以,他才要回到这里。
——为了怀着问题的人能够到达那一扇门,为了帮他们引路。
在这么一个废墟里。
在外面看上去已被打磨得干干净净的辛历鲁,它的内部依然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大概是因为不像外面的城墙,这里并没有直接面向黄沙。那些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物上面的那些牢牢粘着的焦迹的多少,给它们赋予了些许不同的个性。建筑物间的阴影与那些烧焦的痕迹混合在一起,街道的中央就犹如拥抱着黑暗一般。
守门人忽然开声道。
「终于看到了。」
守门人一下将腰伸直了。不过,他依然比预言者稍稍矮一点。他身上被渐渐变强的风吹得啪啪响的外衣,原本应该是白色,但现在已经旧得有点发黄。
「快点。就在那个角落。」
珐如邦的步伐变快了,但预言者的步伐却没有变化,因此,亚尔德就追到了她的身边。看着预言者的侧脸,他心中涌起了一点不安。因为预言者看起来相当的疲惫。
「你没事吧?」
她似乎吓了一跳。她侧过头来望向亚尔德,然后眼神才放松下来。只见安静地微笑道。
「我没事。」
「是不是有没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相当的疲累。大家都是一样的吧……你也是。」
当然,在容易疲劳这一点上,亚尔德可是相当有自信,现在当然也是已经疲惫不堪。他也有想过,现在不是顾虑他人身体的场合。不过,亚尔德还是想反驳她,不是所有人都累的。
「再不快点就要消失了。」
守门人静静地声明。看到预言者的步伐终于变成了小跑,亚尔德自己也开始急步跟上。虽然不知道旁人眼中自己的样子是怎么样的,但在他本人的意识中,现在已经是接近出全力的速度。
「快,快点!」
守门人站着的地方,乃是一个大型建筑物的角落。
珐如邦也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自己一个人先行。他的目光笔直地向着小巷的深处。他也是看到了什么险恶的东西了吧。不过,不知道他看到的是否和亚尔德看到的一样。
转过角落之后小巷的深处一片黑暗。在这黑暗之中,仿佛看到了虹光,但并不是很清晰,那似乎不是普通的弧线,而是在划著名漩涡一样的感觉。
「……就是那个?」
因为谁也没有开口,所以亚尔德自己就开口问道。
「诚然。门只对怀有般配的问题的人开放。」
——哎呀……
自己将没有特定位置的门,想像成一个拥有固定建筑物姿态的东西……这到底有多愚蠢啊。
当然,这不是这个世界之物。或者应该说,并不具有实体?
那里确实是存在着什么,却又不像可以用手可以碰触之物。亚尔德也不是有想用手摸一下的意思。那是一个漩涡。这一个吸纳光芒,将一切的颜色糅杂成漆黑的,混沌之门。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它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若是智能女神隐身于此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它的不应是放着神圣的光芒么?那些儿童读物记载说,智能女神之门乃是翡翠之色,但是,眼前却完全见不到翡翠的硬质之美。看到的只有转化、混乱、
不规则。感受到的,是贪欲。
「请快一点。要是消失了的话就再也进不去了。能看到门的机会只有一次,下一次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了。」
守门人很着急,但亚尔德还是没有动。
「那么……你是看不到的?」
「正是如此。」
那么,守门人不就不知道现在门的样子是如此的不祥么?如果是门已经变质,已经不能再通往智能女神所躲藏的那个世界的话……?
——那么,这里通向的,不就是魔界么?
难道所说的那个正在打开的魔界之盖,就是裂缝本身?
在亚尔德身后传来了喃喃的说话声。
「这个……很奇怪。」
「奇怪?」
「有什么东西拉着老朽……」
亚尔德回头一看,只见老骑士脸上出现了从没有见过的苦闷之色。
呼吸的气息好像从咬紧牙关的嘴里挤出来一般,他说道。
「老朽……老朽的身体里面……」
亚尔德马上伸出手抓住老骑士的肩膀,然后,凑到几乎要额头碰到额头的距离,叫唤着他的名字。
「萨利亚姆!」
第一次,亚尔德第一次如此顺口地叫出老骑士的新名字。
「大人……」
老骑士的身体还是有点颤抖。
「你是萨利亚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拼命叫唤着的同时,亚尔德的脑袋也在飞快地转动。
——他正被呼唤!
那一个魔物,终于找到了与它交换姓名的人了!
——因为那扇门的原因么?
亚尔德一边思考这个疑问,又再喊了一次老骑士的名字。
「萨利亚姆!」
老骑士只是不停地颤抖,这次连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不行了。
无力感侵袭着亚尔德。亚尔德拼命思考着。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还有那一个已经忘掉的名字,这两个交换过的名字无论哪一个都是属于魔物的,也都是眼前的老骑士的,所以双方就可以牢固地联结了起来。而现在,老骑士正被那个交换压迫着。
看他的样子就明白了。
——光是赐予他新的名字,还是不够。
无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果然还是应该在起名的时候就开始换名字。这样的话,不止亚尔德,周围的人,他本人,也就会习惯「萨利亚姆」这个名字。
但是,到了如今才去换名,那只不过是覆盖在他这个人的表面之上罢了。那并不像神所赋予的名字。亚尔德只是一介凡人。他虽有恩宠之力,但并不是作用在赐名这一方面之上。
老骑士的口微微地动了。他是在叫着「萨利亚姆」这个名字吧。但是,声音却发不出来。
「快!」
守门人似乎还没有觉察到异变的发生。但是,不可能没觉察到。他是察觉到了,但还是提醒他们选择进门。
亚尔德望向珐如邦。
「拜托你了。」
「……啊?」
「我必须去门的那一边。这个人,就拜托你了。」
亚尔德不等青年开口回答,就转眼望向守门人。
「你是能够查阅索引吧?」
「可以。」
「那么,请你帮我找出这个人的旧名字。若是那一个是现在魔物的名字,说不定会有什么用。」
「但是,坦达他——」
「不要再管神明什么了!现在理应去做所有力所能及之事。不这样的话我会后悔的——杰沙鲁特!」
一听到这个名字,老骑士就睁开了眼。
虽然觉得自己正一副蠢样,但亚尔德还是继续说道。
「去打败它!对手曾污蔑你,说你的灵魂比魔物的名字还要轻。但也可以说,你在用它的名字的这一段时间中,你得到了如同魔物一般的力量。那么,现在配得上这一个名字的已经不是它原来的主人,而是你!将那一个自称了人的名字许久的魔物给我撕成碎片!原来起那个与魔物交换的名字的,是你自己吧!那么对那个魔物来说,不就是你赐予它名字的么?你怎么可能会输!所以,打败它!迎上去,战胜它!」
这番话不合他的个性,但是他还是一直说到最后。不这样斩钉绝铁,就没有意义。
——要做这种事的,应该是皇女。
不如说,亚尔德是属于被无理要求的那一方,所以他才了解这一种就算心中怀疑着能不能做得到,亦不得不要去尽全力,必须要拼尽全力的状态。
虽然亚尔德很清楚自己不适合这样做,但他还是向杰沙鲁特下命令道。
「我一定会回来。所以,到那时为止,你都要给我赢!知道没有!」
——皇女的做法,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亚尔德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皇女的表情。「活着回来。」皇女的唇在动。紫色的双眸,黄金的秀发,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亚尔德面前,然后,再慢慢消失。
亚尔德盯着这个被称为「门」的东西,用手握紧系在腰间的希洛巴的羽毛。
——我一定会回来。
「……明白,老朽会照做。」
看到杰沙鲁特点头之后,亚尔德再往另一个同行人看去。
「珐如邦,如果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出现,就进行净化。」
青年脸上虽有不服的神色,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明白到无法将杰沙鲁特带到门那边,也明白到不能放任杰沙鲁特不管。
「若是他变成了非人之物,那么就由我来处理。」
亚尔德并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并且不知道青年能不能做得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明白现在自己的分内事。
「拜托你了。」
说完,亚尔德就凝视着眼前拿个黑暗漩涡。
自己必须要走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得到——得到那一个可以帮助自己堵住世界裂缝的神的名字。
「要问了!」
忽然,预言者大声叫道。
几乎就要忘记了她在身边的亚尔德,被吓得几乎要扑倒。
预言者就好像知道他会站不稳一样,马上伸出了手扶住了他。和之前的夜晚一样,她的手冰冷得可怕。
「我们的命运,乃是一同前往。」
预言者的声音很小。恐怕她是不想被亚尔德以外的人听到。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这里之后的事,我是知道的,仅此而已。」
好像刚才的憔悴是装出来的,预言者现在又充满着活力。
她露出了微笑,然后冲着面前叫道。
「我们要问!神的名讳!门!打开吧!」
犹如回应预言者的话一般,那一条黑暗之虹一下就扩散开来,螺旋状地回旋着,将亚尔德与预言者一下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