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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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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妹殿下说,她已经离开了宿驿。」

「……强行干涉?」

本来,传令官只能与特定的龙种进行心灵联系,但拥有特别能力的皇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践踏这个原则。

传令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告诉亚尔德。

「似乎是有事要尽快对大人说。」

——要自己提前做好招待的准备事宜么?

无论怎么样,这件事确定必须优先于自己的隐居准备了。

真是的,亚尔德叹了口气。这样一来,自己不但无法花两天这么长的时间,还必须要尽快地赶回去府邸。

「杰沙鲁特,回去咯!」

亚尔德向着楼梯走去。在中庭站着的老骑士应答了一声。

4

「早上好呀,尚书卿。」

走进食堂的皇妹,在亚尔德和基南之间为她而设的座位上轻飘飘地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平常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无论那一处是否是为她而准备,她都可以理所当然地,飘然而然地处身其中。

能与「嫣然」这个词如此契合的女性,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位了。在椅

子上坐下来的这一个动作之中,她脸上那不间断的笑容也散发着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只见她对着基南说道。

「早安呀,少主人。今天早上也似乎在训练呢。」

「早安,殿下。」

「都说不要叫我殿下了,明明每天都求你了。形式上的称呼,我并不喜欢哦。」

「失礼了,……公主。」

「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没所谓的。」

无论怎么看,她都在戏弄基南。

——加油吧,基南。

亚尔德知道,自己贸然插嘴的话,被戏弄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亚尔德决定只是温暖地注视着这一幕。被皇妹锻炼过的话,对那边的贵妇人之流,就只会剩「可爱」这种感觉了吧。不过,作为指导的人,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

「不敢。」

「哎呀,这种事就不要在意啦。你呀,已经是实质上的黑狼公了。必须要教会你,要常持自信之心哦。」

「是。不过先代也曾教导过,在此同时不能骄恃。父亲大人说,傲慢和自负其根本是不同的,要避免陷入混淆这两者。」

亚尔德心想,我说过这种话么?也许说过吧。因为自己总是说漏嘴。

皇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脸上一副「原来如此呀」的表情,看着亚尔德。

对亚尔德来说,心中倒是希望对方不要看着自己。

「这样啊,很棒的教育呢。我啊,以前就没人教过我这些。」

基南啊,明明希望你不要将她的话头转过来这边的。一边如此想着,亚尔德一边回答道。

「长公主聪明过人,没人觉得长公主需要别人的教导吧。殿下不就已经自己领悟了么?」

「哎呀,你是说少主人不够聪颖么?」

「基南的优点,乃是没有事先通晓一切的机智。在这一点上,长公主殿下也是比不上他的。但是,他却是一个坦诚地接受教育,然后记在心中,从不怠倦,不断努力将学到之物变成自己之物的孩子。不会驻足在小聪明之上,扩阔自己的见闻,再深入地进行思考、考虑,就可以期待他成为一位大人物呢。」

「这样的……期待啊。」

「也请长公主殿下这样期待他。」

皇妹故意地眨了眨眼。就算她不这样做,她的眼睫毛的长度,一见就可以知道。而被眼睫毛修饰的那双美目,那鲜艳的深紫色也是如此。

「我的期待,必要不必要呢。」

「适度的期待,能使人成长。基南他还处在成长的时期。」

「哎呀,我的话,或许还能成长哦。」

什么啊,身高么?

就在亚尔德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皇妹就转过去了基南那边。

「没错呢,就让我期待一下吧。这种事,我是多久没试过了呢——啊不,也许又不是呢。」

「老朽来迟了。」

杰沙鲁特和负责护卫皇妹的骑士们出现了。接着,代官也入席了。

本来理应是他们先到的,但皇妹却意义不明地建议,她只想和自家人好好聊聊,故每一天都成了这样子。

——自家人么……

这其中,谁跟谁都没有血缘关系。不过,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上代黑狼公,还有现在的黑狼公……他们三个人,说是一家人也无不可。皇妹已经是复归皇家之身,不再是「黑狼公」一家的人,但也不能把她当做外人。若是这样做,自己的小命会保不住的。

——性命不保啊。

亚尔德深刻地想。

他再没办法用其他的言辞来表达了。皇妹的善意并不牢固,是绝对不能有所指望的。不过若是变成恶意——果然,最终自己只会性命不保。她既然想扮演这家人角色,除了迎合她之外,也别无他法。

今天已经是皇妹到达这个府邸的第五天了。她到底要逗留多长的时间,而且她本来的目的又是什么,亚尔德还没有问出来。

「啊,今天早上的料理看起来如此美味。又要吃过头了。」

皇妹身材苗条,但却很能吃。与旁边的亚尔德一比,她就一直在吃。

而且话还不断。

她能毫不遗漏地和饭桌上的所有人展颜会话,有时却又故意露出任性的一面,八面玲珑之极。就在她说着话的时候,却能吃空面前的碟子。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吃的啊,简直就是个谜。

「这是什么菜呀?」

「这是附近一带在秋冬两季出现,名为渡鸠的鸟的肉。配上香草,添上酒蒸熟。为了暖和身体,再加上了一种辣的调料汁。」

流利地回答皇妹的乃是珐如邦。除了第一天被问到的时候回答不出之外,之后的回答都是无可挑剔。似乎在厨房就预先记住了再出来。

「我喜欢辣的呀。」

「厨房的厨师也明白这一点,殿下的那一碟已特地加了辣。」

「很聪明呢。呢尚书卿,我果然还是想带这孩子回去呀,可以让给我么~?」

这也是这三天里她每天都问的话。

「实在是非常抱歉。」

亚尔德这样婉拒,结束对话,也是已经第三回,习惯了。

对亚尔德来说,珐如邦让他想起预言者,是一个让他觉得头痛的人,所以他觉得皇妹把他带走也好。

当然,珐如邦本人会拒绝吧。因为他是听了预言者的忠告,为了保护身为救世主的亚尔德而留在这里的。不过,对亚尔德来说,他并没有必要考虑这种事。

不过,面对将他推向皇妹这个显然易见的好机会,珐如邦的出身经历却太过微妙了。而且,皇妹的表现,亚尔德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给呀,让呀之类的说法——对皇宫的人来说感觉是理所当然的吧,但这种完全无视本人意志的做法,亚尔德并不喜欢,当然也没想去反驳。

「你是相当合我心意呀。外表不错,对答又伶俐。喂,你呀,说一下你自己的事吧。」

「殿下的过奖,在下欣喜之极。只是,在下只是一名不知宫廷礼节的田舍之辈,替殿下如此高贵的人效力什么的,是想都不敢想的。无论如何,请见谅。」

「很遗憾呢。」

珐如邦看都没看一眼叹息着的皇妹,面向亚尔德说道。

「大人的那一碟,我是放了利于血液循环的香料。」

「以往的那种么?」

「请大人尽量全部享用。」

「我当作药那样吃吧。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也跟厨房说一声。」

虽然不如杰沙鲁特直接调制的,但加入了不少有药效的材料,所以亚尔德的那一份料理,有一种微妙的药味。

「什么味道啊?我也想吃哟。」

「是药的味道。」

不知道亚尔德的回答有什么地方有趣,基南几乎要一下喷出来。强忍的结果,呛着了。

「在下再去帮大人添一碟。请稍等。」

珐如邦一副清爽的神色。说完后就行了一礼,退出食堂。

「少主人,您吃过与父亲大人一样的料理么?」

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代官开口了。这不是他的身份该说话的场合,不过看他的样子是忍不住了。

「……有。」

——竟然有?!

年轻人的好奇心,真可怕。

「是呢,很在意呢。」

皇妹立刻附和。

好奇心强不强,似乎并不一定会跟年轻有关系,但亚尔德还是问道。

「杰沙鲁特,你呢?」

「有。」

「……人气很高呢。」

「是这样的。我们曾谈过,干脆出去摆摊卖会怎么样之类的。」

「摆摊?」

代官露出了最和善的笑容,扫了全场的人一眼。

「嗯,就是可以让别人轻松地品尝到尚书卿的滋养强壮食品。」

「材料费花费不少吧。」

立刻评论的是杰沙鲁特。这位知尽药膳材料的男人的着眼点,果然理应是这里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若是价钱太高的话,就卖不出去啊。」

「不贵就能卖得出去?」

亚尔德一开声,所有人就一副「你在说什么呢」的表情看着亚尔德。

——这东西能卖吗?!

亚尔德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一股药味啊?」

「若是没有药味的话就不行了。或者说,不带有药味,可信性以及感恩之情也会薄……」

拘谨地回答的,是皇妹的骑士。

「这才是重点哦。可信性,感恩之情。过于便宜,别人就不相信。首先将能取得这个平衡的价格决定下

来后,再算出原价,看能不能卖。」

石冉佳一副得意的样子开始解说他的贩卖战略,皇妹就轻笑起来。

「你还是没变哦。」

「不,额头已经变得相当宽广了,殿下看着辛苦了。」

「我没这样想啊,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哦。」

自己露出欢喜的神色到底合不合适呢?石冉佳脸上一片复杂的神色,陷入了沉思。

亚尔德决定集中精神吃东西好了。他不想体会被珐如邦瞄一眼后发现自己没怎么进食时那种歉疚的心情。

自己努力的话,说不定就能不参加他们的对话。

饭桌上的话题,经常偏向上上代黑狼公的回忆。

「那位大人的身体,也是很孱弱啊……这个宅邸也是,有两个庭院都成了药草园了呢。」

「现在也是如此。」

「说是若过度使用会变成毒药,所以那时也不让我靠近呢。」

「因为药和毒其实是表里一体啊。」

「就如殿下所言。」

杰沙鲁特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石冉佳亦马上跟着一起。似乎反对给与皇妹知道毒相关的知识的,并不止亡故的黑狼公。亚尔德心中对此也是同意。

「那位大人他自己也是如此呢。陛下要他常备药箱,都是些烈性药物呢。」

「他被陛下称作是心腹。」

「嗯。不过那些药,不只是能够伤人,还拥有治愈的效力吧。不,我说得不准确呢。那位大人对繁衍之事非常重视。完全断绝,毁灭,都是他最后才考虑的手段——当年横跨沙漠时,最初的计划是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帮助和支持,能够和平地完成。不过,陛下是怎么也不肯采纳。」

忽然变得鸦雀无声的饭桌上,只响起了亚尔德,啜着羹的声音。

不好!就在亚尔德刚这样想的时候,皇妹就将话题抛了过来。

「尚书卿你也是烈性药物呢,对陛下来说。」

「似乎只是被陛下从药箱子里拿了出来而已。」

皇妹笑了。

「是呀,嗯嗯,我之前就想,不能让你这样一直就这样放在里头啊。现在这样相当痛快呢。」

「是这样的么?」

「当然了。难道你还没察觉到么?」

「请问殿下指的是?」

「为什么你要这样被隐居,的理由。」

「是发现青铁矿床的——」

「怎么会呢,那个可不是理由哦。要你隐居的理由,乃是为了不让你结婚。」

「……啊?」

亚尔德完全不明白皇妹的意思。

似乎自己困惑的表情直接在脸上显露了出来,只见皇妹耸了耸肩,然后向递碟子过来的珐如邦一笑,再给了亚尔德最后的一击。

「因为他不想女儿和你结婚,所以就将可能性彻底消灭哦。隐居了的话,就不能在官面上结婚了。你也不至于私自娶皇帝的女儿吧?」

果然,亚尔德还是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亚尔德将皇妹的话在脑中转了三圈后,才回答道。

「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这个可能哦。跟你打赌也没问题。」

「在下是不会去赌博的。」

「我会哦。……嗯,的确一阵药味呢。稍稍将苦味压下去一点更好呢,若是要在货摊处摆卖的话。」

亚尔德将目光落在自己的碟子之上。

自己整天要吃着这种一股药味的东西,谁也不会想将女儿嫁给这种男人的吧。这件事上并不止只有皇帝会这么做。

不过,就是为了这个就要自己隐居么?谁也不会认为这可能性高到要必须去扼杀啊?皇妹是在瞎猜。

嗯,就是这样。亚尔德下了如此结论。他一擡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都移开了,这让亚尔德很不舒服。

——事不关己,也就乐于隔岸观火么……

明明身处关系之外来结束这一话题的,就应是皇妹的骑士之类的。

亚尔德原谅了生气的自己。因为,他觉得这才是自己不介意的表现。

拜这所赐,之后亚尔德就能专心进食了。当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时,亚尔德也以「是么」,「原来如此啊」这样失礼(呼噜呼噜喝着汤)地敷衍过去,非常惬意。

皇妹偶然也能帮得到他。

于是早饭就在这种感觉中结束了。饭后的茶点也是这样混了过去。因为还有必须等着他处理的文书,所以亚尔德就提早站了起来,决定将这里之后的事都交给基南。

加油吧,亚尔德心中说道。

然而,皇妹却完全无视亚尔德的想法,向着他追了过来。亚尔德有想过扮作听不到皇妹抛下她自行离去,但他自己还未能允许自己这样做。

表现出有多少的不快,与完全无礼,个中的含义截然不同。其行为的重量,也会发生变化。

「抱歉了呢。」

「请问是什么事呢?」

「真的,我完全没想到你什么也没察觉的……不,假的。其实是确认了你是没察觉之后,不小心,就这样了。」

「所以,请问是什么事呢?」

皇妹叹了口气。

「我那个可爱的侄女的事咯。还有关于她那位不可爱的兄长的一些事呢……无论是哪一件,都是家内事。」

她那反省的态度,也是她的一个手段吧。不过再思疑下去也只会没完没了。于是亚尔德向皇妹伸出手,道。

「若是您乐意的话,一起去散步吧。虽然现在并非是庭院最美的季节,但药草园依然相当的碧绿。」

「哎呀……我乐意之至。但是,没打扰到你么?」

「没事,因为是在隐居呢。只是有时想去处置一下事务。」

皇妹微微一笑,将她的纤纤玉手递给亚尔德。

「真的,若是大人你真能这样就好了。」

「完全不行啊。」

亚尔德从盘绕走廊走落中庭。皇妹的手非常柔软,还透着淡淡的暖意。

——贵妇人的手么。

皇女的话,一定会让雷兰多握一下皇妹的手,然后认真地告诉他,这才是贵妇人的手。若是雷兰多没动什么歪主意,那么他就不会再夸赞皇女的手了。若再亲眼见到这帝国第一的美貌,下一次他就会好好握住皇妹的手,然后说一些伶俐讨好的话吧。

亚尔德极想一试,不过现在可不是可以随便去北岭的季节。

「自从我来了之后,每一天都是公务繁忙呢,尚书卿。」

「因为,那些事务就如取之不尽的泉水一样,不住地涌过来。」

「作为家人,不得不提醒您注意一下呢。过分劳累是不行的哦。」

「殿下很喜欢家人这一个词呢。」

语气稍微变得有点辛辣,但皇妹却丝毫没有在意,微笑着回答道。

「嗯,很喜欢哦。虚幻而又美丽。我很向往呢。」

「……似乎在说什么关于梦想的话题呢。」

「因为是梦呢。」

「噩梦吗?」

在说出口之后,亚尔德自己也吃了一惊。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种话的?

皇妹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只是把视线从亚尔德的脸上移开。

「嗯,过去是这样呢。」

陷入疯狂的旧帝国皇帝,为了稳固他的皇帝宝座,以赶尽杀绝之势不断去杀戮龙种。皇妹虽然逃过了这一场肃清血脉的劫难,但在遥远的沙漠的那一边,现在又有多少龙种活了下来呢?谁也不知道。

「现在,不同了么?」

就算在沙漠的这一边,局势也渐渐往那方面发展了。七位的皇子,已减至了五人。而在将来,会不会继续减少,谁也无法保证。

「或许,是我想认为……不同吧。」

「殿下身在此处之时,这样想也完全没问题。若是如此能够让长公主殿下您的心情变得舒畅的话。」

「嗯?」

「基南和在下,在现在是没有相互残杀的打算的。因此,总之请殿下您安心。虽然说彼此像一家人的话是有点微妙。」

「你很体贴呢,尚书卿。」

「殿下能够这么想,真是在下之所幸。」

「真是遗憾啊。若陛下不是这么急性子,我说不定就有一个温柔的侄子了。」

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有反省啊,亚尔德心想。最后,她想说的还是这些东西。

不过,她并不会就为了跟自己说这些东西而来到位于帝国边境的黑狼公领地的,现在差不多该是请教她真正来意的时候了。她的事情了结之后,回到帝都也好去哪里也好,

肯定就不会留在这里。

「侄子的话,没必要再增加了吧。因为殿下已经有好几位皇子了。」

皇妹微微尖起嘴。

「那些孩子,都不是什么温厚的人。大皇子是无可救药的硬物,二皇子讨厌女人。三皇子空有一副温厚的外表与语气,六皇子乃是他母亲操纵的人偶,很讨厌我呢。」

「七皇子呢?」

「……是啊,那孩子,以前是很温厚的。」

——曾经很温厚么?

在登上盘绕走廊的步级的时候,亚尔德又再挽扶着皇妹的手。虽这个是出自于礼仪,但自己的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亚尔德真是心存感激。在步级之前,由男性挽扶女性乃是理所当然。在这前提之下,皇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踌躇,伸出手,由亚尔德支撑着她,让亚尔德能发现自己分内应做之事。

这也是种才能啊。虽说教养是其中一环,但这也是皇妹的天赋所赐。

「那孩子的梦想,已经破灭了哦。」

「家族的梦想?」

皇妹只是重复了亚尔德的问话。

「家族的梦想……血缘之亲,到底又是什么?。」

「虚幻而又美丽之物么?」

「怎么说好呢。」

「彼此间没有血缘关系,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可以很美好的。说是美好,或者说是珍贵……应该以『难得』来形容么?多种多样的,到处都存在的,但是,都是不相同的。无法用任何东西交换。」

「我觉得,家族这东西很特别哦。将孩子抚育成人,让他继承家名,然后血缘之亲就会被扔去了时间的另一头。一个又一个,都是虚幻,既不能战胜时间的流逝,也如火花一样稍纵即逝。但是,家族就不同了——家族,乃是架设在时间之上的阶梯哦。在一个人走到尽头,就会在这处架上新的梯子。无论是什么地方,始终都会到达。」

皇妹她并没能为黑狼公产下子嗣。亚尔德一边细细思考这一件事,一边回答道。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不是一家人,有时不是也能够架起新的梯子么?」

「怎么架?难道有长生不老之术?在你的这个药草园里?」

「人与人之间的传承,并不止是血脉,家名。思想,哲学,技术,历史——这些时代流传留下来的东西,不也是传承下来了么?无论经过几百年,那些已经不知道在下名字的人,读着我写的流传下来的史书,说不定就会理解在下在其中所寄寓的意义,或许就会去继承我在下意志。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日,不都在架设着通往未来的梯子么?只要我们能真挚地活下去。」

「也会受到不认真的人生影响就是了。」

皇妹微微一笑。

「怎么了?」

「不过,我还是将我的梦想假托在家族之上呢。哎呀,你看。」

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已经能够看到前面的中庭了。虽然还是一片空荡荡,太阳也是没有露面,但从屋内看出去,户外却显得明亮。这景色让人涌起一种非现实的微妙感觉。

那个被称作药草园的中庭,已经有客人了。

一个是苗条的少女。一条黑色的辫子扎在后脖子处,身穿一件便于活动的扎袖衣裳。她双手向前支撑起宽阔的围裙,似乎是接着从上面掉下来的东西。

「少主人,请再试一下。」

「知道啦。」

回答的声音从树上传了过来。少女面前的是一棵苹果树。似乎树上还有没熟透的苹果。

「嘘~」

皇妹擡头看着亚尔德,嘴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亚尔德奇怪地一下就想起了皇女。这让亚尔德着实体会到,皇妹果然是她的亲人啊。

不,这个怎么都好了。

「怎么了?」

亚尔德压着声音姑且问道。只见皇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亚尔德别作声。

她看起来相当愉快。

脸上可疑的神色还没拭去,她就一下拉着亚尔德的衣袖,让他弯下腰来,然后就在他耳边小声道。

「少主人和那女孩两人在一起,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了。真是让人会心一笑呢。」

基南似乎被那个防鸟的网难住了。擡头看着树上的史莉娅,虽似乎在担心着上面的基南,但也是相当信赖他的吧,脸上的神色相当平静。

和她一直看亚尔德神态并不同。在现在她的脸上的,是没任何拘束的亲切的神色。

「……啊,原来是这样啊。」

「大人你是怎么想的?」

「呃?嗯,因为那名少女有一段时间寄居在阿吉鲁的家中……她跟我说过,在那个时候,他们对她的照顾就像是家人一样。」

「啊,这样啊。你又说出让我向往的话啦。」

「是呢。」

两人躲入阴影处向中庭望去。这时亚尔德心中涌起了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与这一幕光景完全没有关系的闯入者。

——不过这也没错啊。

「丢下来了哦。」

「嗯。接到了,少主人。」

「再一个。」

「啊,请小心。」

「没事的,好了,我过去了!」

「是。少主人,已经够了。」

「不行,再一个。」

「少主人。」

「这个是我吃的。」

基南的摆架子的方式总觉得有点微妙。该说为孩子气么?

身形轻捷地跳下树来的基南,在史莉娅的围裙上拿走一个苹果,一口咬了下去。

「少主人……是感到有点寂寞么?」

「不要看不起我!我可不是那些恋母哭泣的没出息的人。」

「我明白的。不过少主人,想念亲人乃是人之常情。怀念母亲也是非常自然之事。少主人虽然觉得这是羞耻之事,但孩子思念母亲,绝对没什么可羞耻的。」

基南放下嘴边的苹果,目不转睛地看着史莉娅,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你不也是,对自己的家……在帝都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在逞强么?」

「是这样么?」

「当问你是不是不安,你就说自己不是软弱之人呢。」

「哎呀,我说出了些嚣张的话呀。」

史莉娅窃笑道。不过基南却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笑?」

「没什么。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相当的不安的。夫人也好,少主人也好,大家都对我非常好……但我自己,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你们。想尽办法不去招人讨厌,也想着就算被讨厌了也要能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真不容易。」

「你当时是这么想的么?」

「是的。少主人你说过,骑士会保护弱者,所以请依靠他们。虽然那时我说过,自己并非软弱的人,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就想,或许去可以试一下相信你们,试一下期待你们能够保护我。因此,当时我的内心是多么的高兴。就算到了今天,我也清楚地记得那一份心情。在当时的心里,那个时候在庭院里盛开的鲜花的香味,夕阳的景色,刻在空中的高塔的影子,都比起我之前生活的地方,要,要……幸福得多。」

「果然是在硬撑啊。」

「非常抱歉。」

旁听的基南并没有丝毫烦躁的神色,饶有兴致地听着她的话。而史莉娅的语气也是乐在其中。

不过,女孩的神色一下就郑重起来,继续说道。

「因此,少主人就算你怎么说没有不安,只有我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有这一份经历,所以我对人怎么在表面上逞强,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这一份嚣张还是没变啊。」

「因为我非常了解少主人。您是一位担心地问我有没有不安的、温柔的人。」

「这也是,领主必要的素养么?」

看到面前的少主人眉头深皱,史莉娅非常纯真地回答道。

「没问题的。我的主人,他也是一位温柔的人。但是,也是一位相当坚强的人。少主人一定也能够好像他那样的。」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个人听到的话尚且还不能忍耐下去,而现在皇妹则在忍着笑在旁边待着,这简直就是拷问。

无论怎么样也好,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亚尔德低声叫皇妹。

「殿下,我们过去吧。」

「啊,不过——」

「我想起还有事要跟殿下你商量,因为不方便外传……所以请原谅我的失礼,若是有时间,可以到我房间一去么?」

「当然没问题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有些事必须要去处置了。这里,太过平和了啊,尚书卿。能让我忘记很多东

西。因为那些都是我不愿去想起来的事啊。」

皇妹小声地沉吟着,也回过身。

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啊,亚尔德心想。

5

「大人,史莉娅来了。」

亚尔德点了点头。

「叫她进来吧。」

杰沙鲁特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带着史莉娅回来了。站在老骑士旁边的这名当仆从的少女,微妙地显得年幼,无依无靠。

这也不怪她。不告诉她什么事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来,这非常少有。而且,房间里并不止亚尔德,连皇妹也在场。

「很久不见了呢,可爱的孩子。」

露出令人心荡神驰的微笑后,皇妹离开亚尔德的身边,走向史莉娅。

——这个人,充满着「力量」。

看着皇妹的背影,亚尔德终于能松一口气。然后,亚尔德想到皇妹正在走近的史莉娅的心境,忍不住就涌起了同情之心。

皇妹的背影仍然是美艳得不可方物。秀发之下是脖子的线条,纤细的双肩,自然摆在身体两侧的手腕,还有从袖口之间可以窥见的雪白的手指。光看着她,就会让人觉得是猥亵了不可亵渎之物。绣着复杂的图案的长长的披肩几乎垂到了脚边,犹如波浪般柔软地摆动。它的质地映着烛光,虽散发着温暖的金色,但其本身应该是如丧服一样纯白的吧。轻轻扎起来垂在玉肩的秀发,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被皇妹这样一挡,史莉娅就看不到亚尔德了。

「你还记得我吗?」

亚尔德不认为有人能够忘记皇妹。史莉娅也不例外。只听得她小声回答道。

「我记得,夫人。」

「没成为传令官啊。」

「是的,夫人。」

皇妹的轮廓,散发着霞光。其他人看到的是什么亚尔德不清楚,但亚尔德就很明白——皇妹她开始使用了,龙种的恩宠之力。比亚尔德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的光的波动,从她的那苗条的身体上不断散发出来。

「……但是,你拥有这种力量呢。」

只见另一道光芒,与皇妹所发出来的光聚合在一起。虽然不住地闪烁,但其光亮,并不比皇妹的光芒逊色。

史莉娅没有出声。

皇妹一下转过头来。在此同时,从她身上放射出来的光芒四散碎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回到亚尔德身边,告诉他。

「的确,放任她不管是很危险。什么时候被利用都不出奇啊。」

——果然如此么。

自从第二皇子麾下的将军被三皇子心灵侵蚀那一件事之后,亚尔德就察觉到了。那些拥有传令官资质的人,即使没有受过训练,也可以被轻易控制——那时的三皇子,是在装糊涂。

皇妹指出过好几次拥有传令官资质,并希望她能去修行的史莉娅,不可能没有被操纵的危险。

有一次,他向皇女的传令官问过关于这个的危险性。就如她教亚尔德的那些技巧,如基础的调匀呼吸之术之类的,怎么做才可以减少被人强行操纵的可能性。但是,传令官只是简单地否定了他。

——就算教会了这些技术,那也只会让别人的操纵更加有效果。

她的这个回答,比回答不能教还要严重。亚尔德再问她有没有设法避免的手段,但她的回答亚尔德却是,因为传令官与特定的龙种构筑了绝对的心灵联系,已能杜绝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能够应用的技术手段。

没请示过皇女就告诉亚尔德如此之多,对于她来说已算是相当灵活的回答了——话虽如此,但毫无疑问,亚尔德已束手无策。

和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商量这一件事的话,说不定会让史莉娅的存在被敌人知道,反而招致危险的事态。这样一考虑,亚尔德就连防御的手段也难以寻找,最终只能举手投降。

皇妹是不是可信赖的自己人,要判断这一点相当困难。不过,反正她都知道了史莉娅。就算和她商量这具体的事态,也不会再增加危险——若是想利用史莉娅,皇妹她会自己想出办法,然后史莉娅就会安安稳稳地彻底成为她的傀儡。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比皇妹更加危险了。

现在这位危险的女性,脸上一副深思的神色。她的双眸映着灯光,犹如镶嵌着黄金星辰的夜空,谜一般的美丽。

皇妹逼近亚尔德,剩下的那一丁点距离也消失了。她把手环在亚尔德坐着的椅子背,稍稍弯着腰,细声问道。

「知道她的血统么?」

「推测,恐怕是大贵族的。」

根据宓夏的占卜,她的出身似乎是「银鹫公」的家累(译注:家累,意思即家庭累赘,亦可指妻子儿女、家属),但亚尔德并没有特地去调查过。

「这样啊。没有去四处打探是贤明的做法呢。侍奉黑狼公的仆人身上留着自家的血统……若是被人传开,无论哪一个贵族,肯定会过来找你麻烦的。」

「在下也是这么想。」

「三皇子是忘记了这个女孩的存在了呢。不过若是出现什么动静,我认为肯定会是她。」

「原本,不是没想到她还在么?」

「是这样的么?」

皇妹吃惊地扬了扬眉头。不过,若是三皇子连亚尔德的仆人的血统门第出身都知道,这才更加可怕吧。

「在下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他有如此的力量哦。三皇子他啊,在我的侄子们当中,恩宠的力量恐怕是最强的。你若亲眼见过,我觉得你不会不明白的……」

「在下也并不是没有目睹过。当然,三皇子的管家也知道这个女孩子拥有贵族的血统吧。因为那个男人想买的,就是混杂有帝国的血统的容貌。但是,那个人却没有察知龙气,看穿她的资质的能力。」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个卖家,也没有发觉他的商品拥有恩宠之力……是挺像这么一回事的。肯定是相当便宜就被回来了。不过,那个管家是一个吝啬的男人哦。」

「嗯。」

说起来,亚尔德记得那个死了的传令官也说过,三皇子的管家,是一个不会花无谓的金钱的人。

「被你擅自带走的奴隶,是不可能不记得的吧。你将她安排在这处的府邸,是正确的。如果把她留在帝都那边,那早已就被非难了。若是引起了争执,三皇子说不定就会察觉到她的事了。好在呢……总之,目前为止是没问题。不过遗憾的是,也不能说以后没事了请安心这种话啊。」

「是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想求教殿下。有什么办法呢?」

皇妹耸了耸肩。

「有办法呀。不过,可以么?因为是你的事,所以不去确认一下她本人的意思是不行的吧?」

亚尔德一边慢慢地站起来,一边回答道。

「殿下也是这么想的么?」

「怎么说呢。我呀,强行要求别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也最喜欢别人听从自己的意志哦。」

「在下明白。不过,殿下并不是对所有人对会采取这种态度。」

从往上看到的皇妹的表情中,亚尔德无法猜出她心中想的是什么。

「这是你的直觉么?」

「当然不是。因为在下的记忆力很好。殿下无论在哪一个场合,对任何人所说的话,都是经过了三思的。」

这一次就轮到亚尔德走向史莉娅了。他想让眼前这位满面不安神色的少女放下心来。然而,他现在要做的,却是要将让她更加不安的事实告诉她。

「史莉娅,你还记得么?以前,殿下曾经说过——你有传令官的资质。」

「是的,主人。」

「殿下又重新观察了你一次,似乎你的资质非常优秀。」

去年,史莉娅搀扶着亚尔德助他逃出了三皇子的府邸。而为她引路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妹。然而在那时,皇妹却注视着不过是一介下等仆人的她,跟她说了一番话。

亚尔德觉得,皇妹当时考虑的并不是自身的利害。

不是同情,亦不是慈悲,而是似乎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她并非是要打算干涉她的人生,而是说出了为史莉娅的未来真挚考虑的一番话,要给与她一个不会被男人们粗暴对待的未来。

现在,亚尔德没有期待皇妹的态度会跟那时一样。不过即使如此,亚尔德也在想,皇妹内心的某一处,是不是已经有了这位少女的身影呢?被男人们虐待,夺去自由的少女——并不是特指某一个人。

即使在龙种之中,她的恩宠之力也是出类拔萃,但却没法获得任何实质的地位,只能不得不靠着女性这个立场来周旋。皇妹在意史莉娅,除了她是被虐待过的少女外,是不是还将自己投影到她的身上呢?

史莉娅就是皇妹的影子。若

没有那一个身份,皇妹的下场有可能和她一样相似。

以前,皇妹曾经说过。自己能够相救的范围是有限。还说过,自己并没有力量。正是由这两句话,就可以窥得她内心所望的那一鳞半爪——救下这位无助的少女,乃是她不满当今社会中女人各种劣势的证明。

正是这一个推测,让亚尔德下了决定:和皇妹商量这一件事。

「拥有传令官资质,却又没成为传令官的人,很危险。因为有可能会被拥有心灵联系能力的人侵入,控制。……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是的,主人。大概明白了。」

「自己的主人,是自己。」

「……啊?」

这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会是向仆人说的话。

但是,在那个时候,皇妹的确对她说出了这一番话。

——自己的主人,必须要是自己本身。

「我不会说,要你成为传令官。但是,继续这样留在黑狼公府邸也是不行。不轨之徒很有可能会侵犯你的心灵,设下陷阱企图谋害我的。」

史莉娅的眼睛,一下就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怎么会……我,绝对不会。」

「若仅仅是进行心灵联结还好,如果和咒术师的邪术一起使用的话,你自己说不定也会毁灭。因为心灵的崩溃。」

「主人,求求你——」

「听我说。你不想被敌视我与基南的人利用的吧?」

「这个,当然是了……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若你想继续在黑狼公家侍奉的话,那么就必须做些措施,防止被别人轻易乘虚利用。现在,我请了皇妹殿下帮忙。」

亚尔德转身面向皇妹。只见她还是往常的姿态,脸上带着微笑,优雅地站在那里。对亚尔德来说,皇妹的微笑也能让他心惊胆战。史莉娅的话,又会是如何呢?

「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啊。」

「那个,究竟……」

「为了不让恩宠之力被其他的人恶意运用,那就必须要和特定的一个人创建坚固的联系。就譬如传令官他们一样。不过,要成为传令官就必须要去修行,这样的话你所允许的自由,就等同于没有了。修行的时候是,修行结束了也是。我不想你作出这么大的牺牲。我这里,有一个次善之策。求皇妹殿下——与你创建心灵联系。」

「当然,不会是原本传令官的那种强度。要做到那种程度的话,才是需要不知多少年的修行。」

皇妹接着说明道。

史莉娅的目光,不安地动摇着。她往皇妹和亚尔德之间的位置走来,却没有停步。只是,头慢慢地越垂越低。

皇妹她又动了,而亚尔德就好像被她推开一样,稍微向旁边移开了。来到史莉娅的面前后,皇妹用手轻轻放在史莉娅的额头上,将她那垂得低低的头,轻轻用力擡起来。

「之后,你就能接收到我的心声。反过来,将你的声音传到我这里,你也能做到。因此,若是有人对你出手,我就能察觉哦。然后,也能知道对你出手的人的身份——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被赋予的恩宠之力,是相当强大的哦。要破坏人的心灵这种事,轻而易举的就能做到。当然,要保护谁的心灵,也是一样。」

皇妹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手也离开了史莉娅的额头。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直视着史莉娅的目光,比刚才更加强烈。

皇妹的手移开了,但史莉娅的侧脸依然是对着皇妹。本来,这是相当不敬的。但是,在场的人并没一个人抱有这种想法。

史莉娅心中不可能没有不安。但她还是把身子转了过来。她的动作,很干脆。

——很坚强的少女呢。

只听得皇妹轻轻地继续说道。

「为了你还是你自己身体的主人,我只会进行适当的控制。这样的话,万一我就算要做出对黑狼公一家不利的事情,你自己也能够作出判断,是加入我这一方,还是作出失去庇护的觉悟为你的尚书卿尽忠。」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

听到亚尔德率直地说出感想之后,皇妹微微耸了一下肩,微笑着看着他。

「你不是想起来了么?我对这个女孩说过,要她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你想起来了,是呢,事情也只能变成这样了——不过,这样好么?我并没有和你约定,一直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哦。当然,现在也未打算要和你敌对。」

「刚才殿下的话,已是十分足够了。非常感谢您,殿下。」

亚尔德向皇妹行了一礼,然后看着史莉娅。

若是没有卷入自己的命运之中,这名少女的人生会怎么样呢?这个想法忽然在亚尔德的心中出现。她之所以会被第三皇子的管家买下来,是为了送给亚尔德当玩物。不是这样的话,她是会被送去其他地方,还是会沦落到妓院呢……

不过,至少现在能让她觉得幸福的话,就够了。

「若是我想得没错,你是想一直这样生活的吧?因此,我能考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了。」

「是的,主人。」

「你若是答应,那么你就是皇妹殿下的非正式的传令官。……我不知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叫法,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是的,大概明白了。」

「大概,你的身份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因为我想尽量避免他人知道,所以在身份上,和现在还是不变。若是皇妹殿下有需要的时候,你也要听从她的旨意为她做事。」

「是的。」

皇妹也不会单纯地只是让史莉娅躲入她的庇护之下。要让史莉娅对皇妹提前有一个这样的认知,果然是有必要的——话是这么说,亚尔德自己对皇妹想在史莉娅身上图谋什么,也没有头绪。

「忽然一下对你说这些东西,你感到困惑是必然的吧。做出选择吧。你打算怎么样呢?」

「我会听从主人的吩咐。……不,请让我这么做。」

这时,皇妹插嘴了。

「因为是你的主人说的,所以你就答应么?」

「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毫不含糊。这句话,她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说。

「当真?」

「是的。我……自己很清楚自己并不能帮到主人什么。但是,这样下去岂止帮不了他,反而还可能会给他添麻烦。这种事,我绝对不要……绝对,绝对不要!」

皇妹露出了微笑。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呀。不过,是呢,我也给你一晚时间去做这个心理准备吧。希望你不要一时冲动而下了决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会出现什么变化,对现在的你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好好回去想一下。明天再说这件事。这样好么,尚书卿?」

「就听从给殿下之言好了。」

皇妹垂下眼帘,愉快地对史莉娅说道。

「我期待着你的答复呢。我,对你好不好?」

「好,夫人。」

「所以,你也去试一下,喜欢我多一点哦,史莉娅。」

「是的,夫人。」

史莉娅的回答没有一丝的动摇。因为,她心中已经下了决定——即使一夜过去,她大概也不会改变主意。

6

很安静。

耳中能听到的,也就只有风声。这也只是在侧耳倾听时,才在寂静的深处捕捉到的那宛如轻声细语般的声音流动。

——终于能浸在隐居的气氛中了。

皇妹说,她要和史莉娅创建心灵连接,再快也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若是为了不被旁人察觉谨慎行动的话,可能要十天。对她来说,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可是相当的含糊不清。

她还说,她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去使用传令官了。能够触及其他龙种的传令官的心灵,有时甚至还能进行某种程度的干涉,拥有如此出类拔萃的能力的她在说啥呢。

不过,她之后说的话,虽是并不清晰,但也能察觉出一些事情。

——我自己并没在沙漠的另一边留下传令官哦。

自己能够感受到传令官的死——去年,她是这样告诉亚尔德的。所以,她说她也知道皇女的传令官身亡的这件事。对皇妹来说,自己自身的正是传令官的死,会对她带来多大的冲击呢?

亚尔德问她,这样好么?虽然都到现在这份上了,但亚尔德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问题哦。这是皇妹的回答。

——我在想,背负起一个人的人生的时候也差不多要来了呢。

史莉娅被安排去皇妹的房间服侍。皇妹很喜欢这个少女,所以求尚书卿让她服侍自己。对外这样说的话,谁也不会怀疑。若只是在

皇妹逗留的期间内,这是相当合理的。她要服侍皇妹就寝,那么在夜里侍候的时候,就能非常自然地创造出没有外人的时间。

皇妹微笑着对亚尔德说过,因为早上的梳妆,更衣等也让史莉娅帮忙,顺便,我就指导一下她,她即使进入皇宫,亦不会有什么失礼。不过,将史莉娅带去皇宫什么的绝对不行。这样的话,不就会引起其他人的注目,让别人觉得她受到了尚书卿或者年轻的黑狼公的特别器重,从而让她卷入什么阴谋之中么?

但话虽如此,也不能说她多管闲事。不能因为这种事而惹得皇妹生气。

皇妹是在享受——享受用自己的手,让史莉娅重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崭新的体验。而且让软弱无力,被人轻视的少女,暗中赋予力量,这游戏实质上是很符合皇妹的兴趣吧。

——这一切在她眼中都是游戏啊,果然……

以前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亚尔德的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若不这样想的话,就不会这样做了。她的话回答一定是这个吧。

总之,在皇妹享受这个游戏的时候,亚尔德也有些事要做。那就是因为迎接皇妹而中途中断的对隐居之处的藏书的整理。

皇妹来访的表面上的理由,乃是来祝贺继承了「黑狼公」家名的基南,以及隐居的夙愿得以实现的亚尔德。当然,隐居的住处也是想去看的,但亚尔德不能带着皇妹去那种刚刚做完大工事,还没收拾好的地方。而要收拾的东西,几乎都是亚尔德的藏书,要整理也只能有他本人亲自整理——以如此的理由,说要去为迎接皇妹殿下做准备,亚尔德于是就成功地离开了府邸。

「到收拾好的时候我就会过去呢。」因为,皇妹扮作听到尚书卿的请求,在府邸再逗留一段时间的这个回答,是一个好机会。

从亚尔德来看,实质上是干了一件漂亮的事。万岁!

在头两天,为了整理招待客人的房间,亚尔德虽集合了人手,但在特急赶工后,在第三天就都让他们回去了。为了补足厨房以及打扫的人手,亚尔德雇佣了附近村子的夫妇。当然,并不留他们住。总之,亚尔德想极力地减少人的气息。

以杰沙鲁特为首的数名骑士,为了保护亚尔德而留了下来。这是没办法叫他们离开的。而且,传令官也是必须同行。因为这是皇女给传令官的命令,所以亚尔德是毫无办法的。

——殿下是相当的不满啊。

通过传令官,亚尔德一告知皇女,他将要和皇妹一起往博沙国一行,传令官就马上进入了「临」的状态。亚尔德一想,那样的话皇女是不是想说他一大轮呢?然而情况却不是如此。她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气息马上充满整个屋子,让亚尔德怀疑她是不是也把北岭的冷气也带到了这里。然后她那一连串的质问,一定是她整天对着四面墙的缘故。

虽然亚尔德很不解,但皇女的心情很不好,这一点他是着实感受得到。

——陛下对你说的话并非那么感兴趣。陛下是这样想的吧,若是魔物出现的话,那就去战个痛快。不过,我却不是这么想的。

这个,正是皇妹要找亚尔德商量的真正的要事。

——请告诉我,把你所知道的东西。嗯?是哦。我是很想知道啊。已迫不及待,就自己跑过来找你了。所以,告诉我吧。作为交换,你可以期待我的相助哦。

之后是开始商量史莉娅的事,但关于皇妹的这个正题,也是商量了许多。

虽然并没有清楚指出来,但亚尔德拥有过去视的恩宠这件事,皇妹似乎也已经知道了。

当然的吧。这是亚尔德的感想。恩宠之力在增强这个现象,没人会比她感受得更清楚。然后,她也不可能不发现这个现象并不只是出现在她的身上。进一步说,她也已经考虑到了,不单只是皇家的恩宠之力会是如此。她并不是那种会将疑惑放在心底的人,肯定已经去派人调查与确认了。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古王国中被赋予的恩宠之力是什么,只要知道历史的话,任何人都会知道——极力主张恩宠之力在增强的亚尔德,极有可能也是恩宠持有者。这种程度的推断,皇女不可能做不到的。再进一步,她应该会想到,亚尔德是从他的恩宠之力得到自己这个想法的证据。支撑这种荒唐无稽的主张的,就正是从不允许虚言的神之力那里所得到的知识。

正因为这样,现在,她才亲自来到黑狼公的领地,要和他面对面。亚尔德自己,也必须也作好相应的觉悟去面对她。

于是,他几乎将自己手中的情报都告诉了皇妹。当然,那些若是给皇妹知道了就会很糟糕的内容,他都避开不谈。不单自己的恩宠之力,连他部下也有人持有净水的恩宠之力之事也有告诉她,但那个人就是珐如邦,以及他是阿尔汗王族这些就没有告诉她。关于陆希露,以及哈鲁维恩之阿斯托拉的不可思议的存在也说了,但陆斯公一家的内部纠纷,皇帝设计、围绕纳格威尔发生的事,也没有提及。

情势不乐观呢,这是皇妹的感想。

情势是不乐观啊,当亚尔德重复沉吟了一遍后,皇妹的嘴边却浮现出微笑。只是,她的目光依然是严峻。

——明知道自身会坏灭,而且还必须要神明的帮助?还是与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神……

将这些一归纳起来,情势就非常明显。而且,连搜索也感到绝望。

——总之,在沙漠中有关键的线索,这点似乎可以确定了。首先去阿尔汗收集情报?尝试一下和博沙王商量一下怎么样。这是他领国的国境,我觉得他应该会有兴趣的。相比于陛下,他会把这个作为身边的现实去作更多的考虑吧。而且他的动作还会很快呢。

第二皇子隐藏在淡然的对答之下的那份性急的性格,也已被皇妹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她又知道了在阿尔汗传承的那一个关于污秽的心脏的神话。

——若是能使阿尔汗的净化稳定下来,说不定也能削弱那些可以操控污秽的咒术师的力量。是呢,去吧。你去的话,那个绿色眼睛的侍者也会同行的吧?

我也要去么?当亚尔德问到的时候,皇妹就如此回答。

——你也要去哦。不过我也会同行。

亚尔德眨了眨眼。皇妹放声笑了起来。确实很愉快的样子。

——你这副是什么表情啊。就算我也去,那孩子也不会给什么方便的。讨厌女人,过度的话可是相当头痛的呢……所以,你也必须要去。而且,提到隐居,不应该是漫游诸国么?怎么可以躲在自己的领国里闭门不出呢?太浪费了哦,尚书卿。难得的机会,和我一起传出桃色的风流之名也不错哦。身价会提高的呀。

但是,正当亚尔德要反驳的时候,皇妹那雪白的玉指就已经放在他的嘴唇之上。

——不要说什么隐居山林的。你拒绝了我,所以,你应该要觉得,这是欠我的,要答应我的一点小小的要求。而且,那些治理帝国的人忙着腾不开手的话,那么身为闲人的我们,不是正适合的人选么?隐居的黑狼公和未亡人拯救了世界,让世界免于毁灭,不是相当有趣的么?我的心都扑通扑通地跳了。

这些内容当然不能全说给皇女听。总之现在皇女的心情已经相当的差。

特别是今天,就连「天地轮」之后的定时联系,也只是通过传令官说了句「今天没有什么要说的,就这样」,就结束了。

——旅行是原因么?

对被冰雪封闭着的皇女来说,这想必不会是一个有趣的展开吧。亚尔德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旅行对亚尔德来说,完全也不是什么有趣之事,或者说能拒绝的话一定会拒绝。窝在这个隐居的地方闭门不出,才是自己的衷心之渴望。亚尔德也希望皇女了解这一点。

光是旅行已经相当的麻烦了,而且同行的还是皇妹。被她拖着手拉出去摆在前面,然后成为众矢之的,最后逃无可逃晕倒的未来,已经能简单地预想得到了,并不需要太阳神的恩宠。

正当亚尔德用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

咚!沉重的响声响起。是门的那个方向。

「杰沙鲁特?」

没人回答亚尔德。哎?就在亚尔德觉得奇怪站起来的同时,门打开了。

犹如旋风一般,一个矮小的人影飞闯了进来,对方的头一下就撞在了亚尔德的胸口。亚尔德的重心一下就被撞到向后歪。

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亚尔德就倒了下去——不过,根据亚尔德过去的经历,现在每处地方都铺有厚厚的绒毯。亚尔德对这份关怀实在是心存感激——但倒地的冲击果然还是无法忽视。倒地的途中,椅子撞在了他的侧腹与手肘上,背部,接着他的后颈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紧皱眉头,但当他看到好像骑马一样骑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时,还是惊呆了。

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他的口就受到了冲

击。对方是一头撞过来么?亚尔德只觉自己的视野被黄金色的波纹所覆盖,口中也涌起了金属的味道。血渗出来了,牙应该没被撞断,但相当的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这个时候,对方的头离开了他。这一次,对着正要抱怨的亚尔德,皇女先发制人。

「我只要你。」

「……呃?」

「我讨厌其他的男人。我,我只要你。」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亚尔德呆若木鸡。于是皇女的手动了。她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抚摸着亚尔德的面颊。在亚尔德的记忆之中,皇女这样做乃是第一次。……不,怎么说呢。至少,他曾经这样抚摸过皇女的面颊。这反过来的经验,或许也会有过。

——等等,亚尔德,你快冷静下来。

看来现在并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场合。

「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只听得皇女马上回答道。

「因为我想见你。」

「但是,暴风雪。」

「反正总算来了。是塔卢琴帮我引路的。」

——那个傻瓜!

真是的,尽是些无法劝阻皇女的部下,真头痛。真应该让那些被杰沙鲁特教育过的骑士们学学他们。那帮家伙,为了安全第一可以无视主人的意愿,忠实过头了!

不过,在皇女面前骂他们傻瓜完全没意义。不,有的吧。但就即使如此,亚尔德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这悠长的沉默里,极其不知所措的亚尔德的耳中,响起来了关门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让他和皇女两个人同处一室之中的这一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亚尔德着实感受到了。

——之后要杀人灭口。不过,总之现在先要让皇女从自己身上下来。(译注:原文似乎是打错字了,把剥げる打成了秃げる,读音都是はげる)

亚尔德认真地想着,想把身子坐起来。但是,皇女却坐在他的腰部靠上一点的地方,让亚尔德几乎快要窒息了,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问道。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么,是要来见你——」

「在下问的是,为什么,会是今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皇女没有回答。

不肯说明么?强袭别人隐居的住处,最后还让自己口也出血了,脑后恐怕也要起个瘤,这到底是什么行为啊。

亚尔德用舌头舔了舔嘴里的伤口,然后又再叹了口气。自己的下唇内侧的伤口似乎相当深,吃东西的时候会变得相当麻烦了。

皇女的手离开了亚尔德的脸。这一次,她握住了亚尔德的手,然后拉着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亚尔德吓了一惊,抽开了手。于是,皇女脸上马上露出悲伤的神色。

——哎呀不要啊。

你就算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是不知怎么办啊。

而且,原本现在的一切状况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太过于不知所措,反而让亚尔德回复了冷静。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么?……是陛下那边,传来了婚约的消息?」

「没有。」

亚尔德也有想过,皇女她是不是被陆伊煽动了什么的,但就算是这样,事情应该是有一个契机的。亚尔德再问道。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请回答在下,吾王。」

「你是讨厌我么?」

「这句话去年已经问过了。」

「……说起来,你当时并没有好好回答我呢。」

「现在,首先请吾王示范一下怎么好好回答。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皇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被雷兰多……握过了手。」

「然后?」

「……就这样啦。」

「啊?」

亚尔德不由得脱口而出反问道。这就究竟是啥跟啥啊。这可是突破暴风雪,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乘着鸟儿,亚尔德的梦想居处的袭击事件啊。

根据陆伊所说,雷兰多不是要皇女教他弓术么?被握了手的机会,不是很多么?亚尔德完全无法理解。

大概是这个吧。之前是谈过的,贵妇人的手如何如何的话题。

「那么,在下必须要抱怨这位雷兰多公子呢。在下的后脑起了一个包,现在还被压在地上感到痛。说到痛,口也被弄伤了,也是很痛。」

啊?皇女叫了一声,稍稍支起自己的身体。

「真的?」

「就算是虚言,也是迫不得已。因此,在下想请吾王稍稍起来一下,让在下的后脑可以休息。」

「……你可以答应我你不会跑么?」

「在下不会做这种浪费体力的行为。在下丝毫都无法想像可以逃过吾王追捕的自己。」

皇女又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从亚尔德的腹部下来了。

——要叹息的应该是我啊。

亚尔德终于能够起来了。腹部没有被压着,呼吸也畅顺了起来。但也就是这样而已,后脑的疼痛开始了主张自己的存在。不过,这似乎是可以将其踢进无视的范围里,与真正的头痛完全无法比。

皇女就那样坐在了地板之上。对着皇女居高临下可不行,于是亚尔德也坐在了地板上。

「那么,让在下来问一下吾王容易回答一些的问题。」

「问啥。」

「吾王你喜欢雷兰多公子么?还是不喜欢?」

「……你的耳朵,是装饰的吗?」

「呃?」

「一开始,我不是就说了么。我,只要你。」

目瞪口呆,就是指现在亚尔德眼前这样子吧。难得嘴都张开了,所以亚尔德就干脆这样回答道。

「这个,很遗憾。」

「什么遗憾啊。你回答这很光荣什么的也行。」

「在下的意思是,恐怕吾王是搞错了。先恕在下失礼,吾王是在孤立无援的形势下来到北岭,然后在那里,得到了作为副官的在下。虽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僭越,但我觉得我自己过去是打算忠实于殿下的。让殿下感觉到的并不是阿谀奉承,而是一名可以信赖的部下吧。但是,这是对保护自己的人,又或者说年长的男性的一种依赖,和对等的男女之情并不相同的。」

「……你真无礼,亚尔德。」

「在下已说了,先恕我失礼了。」

「不准你擅自决定我的心意!」

「那么,在下也希望殿下不要束缚在下。在下会作为殿下的臣子侍奉陛下。但是,除此之外的,在这以上的殿下的要求,会让在下很困扰。」

皇女低下头。

「不行么?」

「是的。……似乎在下不说清楚喜欢抑或讨厌,殿下就不理解吧。那么在下就先说吧。在下并不讨厌殿下。不过,殿下的思慕之情在下不敢承受。那个,最多不过是君臣相交的好意而已,在下并没有将其转为男女关系之意。若是自己犯下过错堕落了,在下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吧。」

「……犯错,么?」

「在下在殿下身上,看到了理想。」

皇女擡起头。看到她并没有哭泣,亚尔德不禁松了口气。

「理想?」

在被皇女反问之后,亚尔德终于发觉自己又说漏嘴了。

——理想是什么?

亚尔德还希望有人能告诉他呢。

「……请忘掉。」

「告诉我哦,理想是什么?」

「借他人之口说理想,乃是错误的行为。」

「亚尔德,这是命令。」

亚尔德忍住叹息,回答道。

「弱者不会被强者欺负的国家。力量的有无不会支配人的幸福,出身门第不会限制人的未来……可以为这样一个国家的民众而自豪。这种国家,在下一直在梦中所见。握有强权的为政者,同时也是弱小之辈,而且必须要能够抵挡滥权诱惑的人物。」

皇女似乎在细细品味亚尔德的话。

「……美丽的梦想呢。」

「实在不敢当。」

「要实现这个梦想的话,我是不是要必须放弃你?」

「请允许在下直言。男女之情,会让人沉溺于情爱之中。若是变成这个样子,作为副官侍奉王的在下,还能为王指出正确道路么?在应考虑国事之时,若在下还是怀着兴奋不安的心情,那些必须要避开的圈套也会看不到,等到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很有可能会变成类似如此的情况。……虽然失礼,在下也会害怕殿下会不会又再失去理想。」

单单是因为了手被人握

了什么的,就要从北岭飞到黑狼公的领地。未来相当让亚尔德不安。

似乎也是想到这一点,皇女又一次低下头。

「这样么?」

「在下是这样认为的。」

「你啊,很冷静呢。」

「谢谢称赞。」

这不过是皇女的行动太过于出人意料,让亚尔德不得不恢复了冷静而已。

「你这不是完全就没有迷恋我么?」

「请不要说这种不合理之言。」

「不合理?」

「公主,你了解你自己么?」

「这种事,我哪知道。」

「您不仅还年轻,美丽,高贵,而且心地善良。面对这样的人,若是钟情于她或被她所钟情,在下的冷静,就会如同蜡烛的火苗一样轻易就会熄灭吧。」

皇女擡起头。

「那就熄灭掉啊。」

「很难呢。」

「……果然你还是很冷静呢。」

「在冷静的状态下,那些在下刚才说的话,才正是在下想评价的地方。如此夸赞一个女性,在下是第一次。」

「嗯,继续说啊。」

「无论再说多少次,也只会变得虚假。请您见谅。」

「小气。」

「是的。」

「……多半,你看惯了我姑母的美貌,像我之类的,也就只有年轻可取了吧。而且,也必须要去背负因为太过年轻而被人无视的这种不幸。这怎么也不会是让人欢喜的优点吧。」

皇女虽然发着牢骚,但是她的语气还是没有丝毫一丝明朗。

这样真的好么?亚尔德的内心在挠着头。让她太过失落的话会很头痛的,但给她留下希望的话也是一样。

「嘛算了。」

皇女心中好像下了什么结论。然后双额晕红,露出害羞的表情。这顺序太奇怪了吧!

「是什么那么有趣呢?」

「嗯,至少能见到你,和你谈了一番话啊。而且,比去年进步了。」

「进步?」

「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你清楚地说了是喜欢我了啊。在回去的路上,我会这样想的。那就一定不会觉得冷了。」

——一点都没有想放弃啊!

亚尔德有点心急地插口道。

「那只是君臣的——」

「我明白的。我的耳朵跟你那双只是装饰的耳朵不一样。那些不好听的话,我也好好听进去了。放心吧。」

「很难。」

皇女完全无视亚尔德的回答。

「能见到你,就算被甩了心情也不会差。」

是谁心情差呢,亚尔德几乎就要反射一般问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当然,是雷兰多。

虽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亚尔德却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拜他所赐,弄到自己这边焦头烂额的,这个毛头小子着实应该好好诅咒一番。

而且,皇女继续说道。

「也接吻了,首先这可说是大收获了吧。」

和谁?这个疑问刚浮起来,亚尔德就马上得出答案了。

——我?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犹如头槌一样的撞击,是接吻么?

皇女站了起来,用手稍微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弥莫薇殿下。」

「嗯?」

弯下腰,注视着还坐在地上的亚尔德的皇女,说是女人,果然还是想用小女孩来称呼她。

皇女似乎没有明白,皇妹的可怕之处,并不是美貌,而是她那好像要让人陷进去的那种独特的举止与眼神。这才是她的武器。在这一层意义之上,皇女的确不及皇妹的万一。

「顺序全部都错了。」

「是么?」

「不由分说将人推倒然后接吻,然后再问别人喜欢还是不喜欢,那只是单纯的暴力。」

「那个……因为,若是被你跑了我就头痛了。」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您好像还没明白我这个人啊。」

总觉得,对自己被这样一个小女孩随便玩弄的现状,亚尔德很厌烦。

做吧,就这样试着来一次吧。亚尔德自己对自己能不能如心中所下的决心一样,并没有自信。他只是想,既然皇女这样希望,那么至少可以辅佐她,让她在那一条路上稍微轻松一点。

「关于恋爱,虽然我可以教的东西几乎是没有,但刚才的顺序是错的。这种事,就算是我,也是知道的。」

「……是呢。原谅我吧。」

「无论是原谅还是不原谅,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比起这个,还是说以后吧。有好好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

「先从语言上询问对方的心情,要基于这个顺序。」

「啊,这个啊……嗯。」

「然后,刚才的那个,完全就不能叫做接吻。那势头,太强了。虽再说有点啰嗦,但我的口里都破了。」

「……啊,这个,也原谅我吧。」

「失礼了。」

亚尔德将手伸到皇女的下巴,然后自己双膝撑起身体,一口气将自己与皇女的距离拉近。在近处望去,只见皇女双眼睁得大大的。接着,亚尔德靠了过去。

重叠的那一片嘴唇很柔软,表面有点干燥。是因为北岭的寒冷与干燥的空气吧。

将身体离开完全硬直着的皇女之后,亚尔德说道。

「势头的话,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刚才,是什么……」

「是接吻啊?」

「不,我说……呃?为什么!」

「公主心中所考虑的接吻,太过于不合常识了,所以我只是想让殿下能够识别常识,示范了一次。那么,要回去了么?」

亚尔德站起来,伸手搭在仍然精神恍惚的皇女的肩上。皇女的身体剧震一下,一下跳了起来。

亚尔德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但总算忍住了。

「说到顺序,这之后就是推倒。就如刚才所说的,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出现不必要的流言的危险就越高。虽然这里的人极少,但有我的骑士。就算塔卢琴有什么误会,也不值得惊讶。所以,我就不说请公主在这里休息了。可以快一点回去么?」

「……你不说,我也会走!」

「还有,我必须要说的是,请不要再在鸟儿上进行天地轮这类乱来的事——」

皇女一言不发地冲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她停了下来,一下转过头,叫道。

「我绝对,绝对不是搞错的!我已经是大人了,你的理想也好什么都好,我都会背负起来。若是要我治理国家的话,你就给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绝对要将你变成我的东西!」

亚尔德目送着皇女气势凌厉地离开后,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生气勃勃啊。

就在亚尔德终于松一口气的时候,门忽然间又打开了。

「什……」

他转过头去,本以为是杰沙鲁特过来看看他是否平安之类的,但他见到站在那里的,还是皇女。她以一股凌厉之势冲过来。这样下去不就会重蹈刚才的覆辙么?已经来不及站起来了,自己会和椅子一起被撞倒么?不好!就在他刚想到此的时候,皇女就站在他的眼前。

「给我收下!」

亚尔德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女伸过来的手。

皇女一脸烦躁地又重复了一次。

「收下!」

只见皇女张开小指,手指之间悄然地垂下来的一个雕刻的饰品。这个垂着的饰品,乃是北岭的人谁都有的护身符。看到皇女的手张得更开,亚尔德连忙伸出手,将垂下来的护身符接了过来。

上面所绑着的羽毛,是希洛巴的吧。仔细一看,里面还混有几条小小的羽毛,是雏鸟的么——虽说是「小」,但已经是比一般的鸟更长了。

「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这样啊。」

「因为你上次那个来了北方随便就这样落下了,我就给你作了一个新的。」

不是来了落下了,而是去的时候落下了现在来给我吧。不过,现在并不是纠正这个的场合。

「非常感谢殿下的厚意。」

亚尔德擡起头,于是就和皇女的视线对上了。只见皇女傲慢地点了点头。

「这是你临行的饯别。给我活着回来。」

从脸一直红到耳朵啊。然后,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躯,大步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后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叫道。

「一定要活着回来!回答呢!」

「遵命。」

「好,那么我

回去了。不要送了。」

话说完的同时门也闭上了。亚尔德起了站起了一半的身体,又坐回椅子上。

真是的,斗不过她啊。

隐居之外的梦想,自己大概也只和皇女说过。

——理想之国么……

这种东西,能实现么?

手中的护身符依然残留着体温。不意之间,亚尔德心中强烈地涌起了一种心情,一种必须要去保护的心情。

不是能不能够保护,而是必须要去保护。

这一个护身符所代表的世界,那个脱离于尘世的北岭的和平,人民,鸟儿们——还有,自己的君主,皇女。

眼前并不是张口说理想的阶段。因为庇护第四皇子那件事,现在皇女的立场变得很微妙。虽然没有影响到皇帝对她的亲情,但宫廷内的评价呢?归根究底还是女人,还是个小孩子,若是这样之类的轻视倒没问题,但皇女肯定已经被人看到了新的利用价值。哪一个势力要图谋拉拢皇女的那一天必然会来临。不尽早察知什么势力,对方要用什么手段并确立对策的话,必然会吃大亏的。

这个之前还有个问题,就是世界很可能会毁灭,这件事不去调查去解决的话,皇女的宣言也会无法实现吧。

因为魔界的盖若是打开了,谁都不会再有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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