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第三章(2/2)
皇女并没有马上回答。
于是亚尔德打破沉默,继续说道。
「他要我转告您,殿下要先想好,在那个时候要站在那一边。」
皇女还是一言不发。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向皇女问道。
「七皇子将河口到上流的水运都停下来了,请问这事知道么?」
「……从天地轮知道了。」
「这样么。提起这件事的,是殿下的哪位兄长,您知道么?」
「是七哥自己。不仅说了自己的名字,还作出了宣言。他说他会封锁河口,并将海上以外的所有水运停下来。」
「那个是——」
「他并不是说排行,而是说了自己的真名。」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家的人都会隐讳自己的名字。以排行来称呼皇子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亚尔德听过,皇女的名字,也并不是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的。
公开自己的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就在亚尔德想不到什么头绪而烦恼的时候,皇女告诉了亚尔德正确的答案。
「他说,他已经不再是第七皇子了。」
「……原来如此。」
皇子已经只剩下五人了。提起第四,第五皇子的死,就是他自己的做法?但没想到他竟然以封锁河口作为临别之赠。
「没有皇子劝过他么?」
「有人对他说,要他别做傻事了……我想大概就是大哥了。」
「就这么一句么?」
「也有人问他的目的是什么。」
「回答是?」
「没有回答。」
「七皇子他知道咒术师的事么?他知道名字被人知道之后会出什么事么?」
第三皇子应该也听到了第七皇子的名字。他手下的那个南方人的咒术师,可是非常优秀。
「就算我的兄长不知道,但他是有配备躲避诅咒的传令官的吧。」
第一次听到。
「那个是什么?」
「被诅咒的时候,作为自己替身的传令官。因为传令官要拟型我们的心,我们依附在他们身上的话,他们也就会成为我们的替身。公开使用的那些传令官,都是些不够聪颖之辈。因此,他们没有紫色的披肩,也没有扇。」
「原来如此……」
「我事先声明,我没有替身传令官。我拒绝了。」
亚尔德心想,当然是如此了。若是有躲避诅咒的传令官,之前皇女就不会轻易就中了咒术,几乎失去了心灵。亚尔德想说,这个就不要拒绝啊,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在下知道了。」
「……你不问么?」
「问什么呢?」
「为什么,我没有跟你说这些。明明我的七皇兄要做出如
此鲁莽的举动,而我还却不发一言。」
啊,亚尔德含糊不清地应和了一声。这个不好回答,他低头看着皇女。
寄身在传令官身上的皇女垂着头。她那失落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如此的虚幻缥缈。
「是您不再相信在下吧。」
「呃?」
「以前,在下也对您说过。分离会产生不信任,距离越远,时间越长,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也就会越远。在下离开北岭已久,也辞去了官职,要如过去的北岭相,或如您的副官那样相信在下,并非易事吧。」
「没有这样的事!」
终于擡起头的皇女,似乎面满怒容。
「那么,请您告诉在下。为什么呢?」
漫长的沉默。虽然这样等着是挺浪费时间,但他想起了自己也被格兰达克一说,自己就马上给出答案的事了。于是亚尔德还是等了下去。
最终,皇女嘀咕着,告诉了亚尔德。
「我自己也不知晓。」
「不明白么?」
「大概……是害怕吧。」
对皇女来说,这是一句难以承认的话吧。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说出来了,迈出了第一步。
「以前,您说过怕黑呢。」
「现在已经不怕了!完全不怕了!」
「是因为更害怕的东西出现了呢。」
「……也许是呢。」
「您明白么,那个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皇女却没有让亚尔德等待。
「我害怕我的兄长们自相残杀。还有,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的大家。然后,我自己也……也不知道我自己会变成怎么样。」
「在下也估到,总有一天他们是会争斗起来的。这会让人害怕?」
「你不会害怕。你只是讨厌这种事。因为你是明白的,所以才不害怕。」
「您说的『我自己』,是指?」
略微踌躇了一下,皇女还是回答道。
「我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变得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事……」
是这么一回事么。皇女差不多要放弃了。
「殿下有考虑过去阻止你的兄长们相争么?」
「这个……都已经不可以说出口了。其次,陛下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吧。我若是死了,北岭会怎么样?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这样宽大对待那群笨蛋的君主了。」
这又正如皇女之所言。
「请殿下务必珍惜自己的性命。」
「就算你这样说,也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啊?」
「七皇兄是不会轻易地改变他的这个决意的吧。更何况,大皇兄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我不认为三皇兄会调停,若是他插手的话,那里面就肯定有什么可怕的计划。六皇兄他,还是没变。二皇兄他似乎认为这事已经是无可避免,于是,我就……我就觉得我只好放弃了……就算跟你说,又能怎么样?对你下令的话,你或者就会替我去阻止,会为我做些什么,去寻找阻止的办法吧。但是,我没有去吩咐你,你也不会想去做这种事。因为,你身上有别的更重要的使命。」
——原来如此。
亚尔德轻轻叹了一口气,跪倒在皇女的脚边。
「非常感谢殿下的体贴。」
「好,坐下吧。」
「不过,您的考虑有点不够准确。」
「什么?」
「您不是说过,到死,我都是您的副官么?当时我有拒绝么?」
亚尔德擡起头,只见皇女双眼睁得大大的。
「不……你的神色,我以为你已经是彻底厌烦了。」
「我现在不过是隐居而已,还能够倾听您的烦恼,起到作用,这一点上我还是可以自负的。殿下不需要在意那些枝梢末节之事。什么都好,将您听到的事告诉我就行了。你的感想,你的想法,务必也请告诉我。通过这样的倾诉,殿下的心,一定会轻松起来的吧。比起自己一个人烦恼,将烦恼由两个人一起分担,不是更好么?」
「但是——」
「的确,在皇子们的争斗中对殿下给与帮助,对我来说是做不到的。但是,这不是因为有比我作为您的副官更重要的使命,而是我这个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就算以黑狼公的名头,七王子会接见我么?他只会满腹的思疑。就算只是去说服七皇子的部下,恐怕时间也已经不够了。」
隔了一下,皇女回答道。
「但就算是这样,我却想,你这个人的话,说不定会为我去做些什么的。」
亚尔德觉得自己不会这样做的,但又却猜到自己会这样做,于是心中涌起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回答道。
「我只不过是在隐居而已哦。」
「不说什么只不过的,你不得不承认你现在就是在隐居啊。」
「是的。殿下对我有如此高的评价,我感到非常荣幸,但办不到的还是办不到。这件事,不是谁也无能为力了么?不是别人,就算是真上陛下亲自敕令,我也不觉得七皇子会撤下封锁,就算是他听从了陛下的命令……不,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吧。」
「是啊。」
皇女的回答有气无力。
「我认为,世上有的事,谁也防备不了的。」
皇女没有回答。果然呢。
——果然,事情变成如此了。
代替那没能救下来的兄长们,皇女所希望的,不就是第七皇子可以平安无事么?事到如今,这个也成了无法实现的梦。
「这个,并不是吾王的错。」
「你的话……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安慰我的。」
皇女眠着嘴,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殿下不是喜欢被人安慰么?」
「不是。被人安慰,然后心情就会变得好的自己,我很讨厌。」
「原来如此。那么,……要我就去海边,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去尽力么?」
「不,别这样了。没用的。」
皇女站了起来。
究竟那一部分是皇女,那一部分是传令官?亚尔德并不清楚,他伸手牵住了皇女的袖子。在不是被人牵住而是去牵别人的袖子时,长袖可是相当的便利。
「吾王。」
「你的意见就不用说了。二皇兄的建言也是。事情一旦到那个地步,我就会站在大王兄的那一边。事到如今,我的七皇兄已经是没救了。要集合战力,选的人也尽量去选白羊公家的关系者吧。以前,你教过我,用北岭的力量来制衡皇兄们的力量,但是眼前的情况,我觉得再这样做也已是毫无意义。若是只有我去相助,我和我的七皇兄也只会一切被消灭而已。更何况,我们也再没有其他的依靠。既然如此,为了真帝国的安宁,我会为大皇兄作助力,让这场愚蠢之极的战争,一开始就可以结束。」
「事情未必一定会发展成如此地步的。」
「没错。但事情一旦如此,我就会这么做。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操心,放心吧。」
亚尔德开始思考,他不得不深思。
虽说自己无能为力,但他还是想寻找一下有没解决困境的可能性。
自己能在七皇子如此粗暴出拳前有所察觉就好了。应该是有一些预兆的。王妃被驱逐出皇宫,就同于被皇帝抛弃,骑士团被解散,恐怕是怨愤满胸,还有死去的皇子们的那些遗臣。在首都已经没容身之所的他们,在被七皇子聚集起来的时候,一切就相当于已经定了下来了。
——自己就应该事前就去考虑的。
就算没有预测到封锁河口这些具体的手段,但七皇子要举起反旗的可能性之高,自己本应是预想得到。要是如此,对策也能预先考虑了。
只是让北岭的军力展示出支持陷于不利的皇子的态度的话,是不能再取回均衡之势的。至少也需要再得到一个皇子的帮助,但现在根本就没这种周旋的时间。就算自己对他们陈述要好好相处一起活下去,也只会被认为是连自己的脑袋也「隐居」了而已。
好好相处,让亚尔德想起了达拉谨的话,「锡安拉王妃没有养育好她的儿子们」这一个评价。
若是如此,皇女就是被养育成才了——是应该这样去想么?
「怎么了?」
「在自责中而已。」
「为什么?」
「理所当然地预测到,应该防备的事态被错过了,对此自责。」
「……你只是在平凡地隐居,也没办法吧。」
「啊,是呢。我是在隐居啊。」
「嗯,平凡的。」
「是的,平凡的。」
皇女露出了微笑。
「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这
么顺从啊。」
总觉得被这样说似乎有点不甘心情愿,但亚尔德还是决定不去考虑这个,他擡起头看着皇女。
「这是我隐居之上的心愿。请吾王务必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吾王的心愿,我是不能为你一一实现,但并不是说这就没有意义。」
「这是要安慰我么?」
「我不知道。也可能会是劝谏……」
「劝谏,劝谏,劝谏,安慰,吃惊,反正你都是这样的吧。」
「或者,是要我劝谏您么?」
「是你只会说『劝谏』的。」
「吾王很明白呢。」
皇女张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却又忍住了。她端正一下自己的表情,低头看着亚尔德。
「你的愿望,或许是无法实现的。」
「很遗憾呢。」
「怎么说呢。什么话该对你说,什么话不该对你说,下判断的,是我。这一个判断没有错,才是重点吧。之前我那无聊的一时冲动将你推倒要使你屈服也好,又或者是将本来要跟你商量的事放在一边导致回天乏力也好,虽然两者方向是不同,但我觉得都不是正确的判断。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亚尔德总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推倒」一词,但亚尔德还是无视了,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于是,皇女就笑了。
她的笑容,让亚尔德感到惊讶——他自己感到自己心旌摇动。
——正因为这样,龙种才让人头痛啊。
他们拥有动摇人的力量。这不是有什么来历的力量。这种力量,才正是他们与生俱来,又或者是在长大的环境中所培养出来的么?这种平常的,却又可以动摇人的力量。
「没事的。我呢,不会连背负不了之物也要去背负的,也不会去承担我无法承受之物。这点我可以和你约定。你相信我么?」
亚尔德明白,自己应该马上回答她。「我相信您,吾王。」这是为了皇女好,自己也会轻松。
但是,这真可说是贤明的判断么?相信皇女就可以了么?之前,若是追问她晚上害怕的事,或许就可以阻止她落入咒术师的咒术中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皇女稍微一点的忍耐而导致事情无可挽回的可能性,并不低。「
——到底自己想怎么做呢?
尊皇女为君主的话,让她某种程度的自主是必要的。自己非常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想将皇女接触到的一切,都察看一番,确认有没问题之后才想让皇女听到,见到。
皇帝也是这种心情的吧。想到这个,亚尔德一下就醒悟过来。
自己去当着父亲这一角色,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啊?原本,在皇帝的权力范围内,皇帝就已经是在保护着她了。自己只不过是隐居而已,要将别人要求得对自己还要高,不才是看不清现实,愚钝的想法么?
「我会努力的。」
不小心就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但皇女却没有不悦之色,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你也给我作一个约定好了。当我力不能及之时,帮我。」
「不过我的只是微力。」
「你会辅助我么?」
「当然了,我的王。」
皇女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但是,这次你就不要参与了。太远了。差不多,我也要力尽了。」
「入春的话,请殿下乘坐希洛巴过来。」
「蠢人,你认为我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留下这一句险恶的话之后,皇女的气息就消失了。亚尔德站起来,将犹如在切换人格中站不稳的传令官扶到椅子上坐下,并将女官叫进来后,才离开房间。
5
结果,能动身出发去阿尔汗,都已经是五日后了。
因为亚尔德发烧了。
虽然亚尔德想说服部下,说自己并没大碍,但是他的部下却将他的话完全只当是耳边风。
虽然第二皇子是允许亚尔德出发,但是杰沙鲁特却一副可怕威严的表情。
「请务必将我这个老头子的话传给二皇子。若是让大人出发,在漫长的路途上他都会是如此疲惫之态。虽然他本人指示的是马上出发,但是事与愿违,他的身体实在是非常……若是大人他贵重的身体有个什么万一,老朽也不活了。现在若是让大人骑马,让他发着烧疼痛着的身体继续颠簸,饱受风沙吹袭的话,就等同于命令我这副老骨头马上去死一样。我虽完全没有独自一人前往阴间之意,但若是出现能让我手上这把不应在病弱之人面前挥动的剑,可以帮到大人的情况的话,那就妙哉,妙哉。」
他似乎说出了这样的话。换言之就是说,若是硬来的话,那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这种意思吧。
虽然只是一介贵族,但杰沙鲁特却是真上皇帝喜爱的名士。他露出了如此强硬的态度的话,第二皇子的部下恐怕是各种难做。他们也真是可怜啊。
幸运的是,杰沙鲁特并没必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出发就延期了。
皇妹似乎也有帮口,但第二皇子怎么当作耳边风,皇妹又怎么挖苦回敬二皇子,光是一想像,亚尔德就觉得好可怕。自己当时能不在场,实在要感恩不尽。但亚尔德又想到第二皇子为了自己而要遵从皇妹的要求,就感觉给他添了麻烦……总之心情是挺微妙的。
不过,亚尔德却在想,杰沙鲁特,既然关于他的病,你自觉都束手无策了,为什么还要做那些古怪的药膳啊。
拜这所赐,说着「这是可以暖身的果物」,「这是可以让大人排出毒汗的药草」之类的话,让自己吃下那些外观可疑味道强烈的东西,搞到自己筋疲力尽……
这让亚尔德命令自己:既然不想吃,那么就要努力痊愈。
是因为这种想法,还是那些东西真的是有效呢?总之,他的烧退了,虽勉勉强强,但杰沙鲁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病已经好转。于是,亚尔德就骑在了马上。
于是难得多出来的时间,就在亚尔德不住地无奈点头的过程中就这样过去了。亚尔德明明想问珐如邦那个似乎和他有什么因缘的南方人的事的,但却无从下手。
五天的延期似乎被皇妹充分利用,不知怎么的,阿尔汗之行她也将会同行。第二皇子当然也会同行。当然了,护卫的骑士的人数也会增多,也就必须要运送粮食。这样一来,连带着那些搬运马背上货物的人,于是就成了相当规模的迁移。亚尔德出发时的第一个感想,就是幸好斟酌要带什么必需品的并不是自己。
在这长长的队伍的尾部附近,亚尔德缓缓地行进着。
吉斯凯尔为亚尔德准备的,是一匹浑身深灰色,上面有点点白斑的马。这匹马,让他联想到了希洛巴。它是一头体型瘦小的雌马,听说是原本商队跨越沙漠时所喜欢的马种与从灰熊公的马场带过来、拥有帝国贵族垂涎的血统的名马杂交所生出来的。这里似乎有一个计划,就是繁殖出适合沙漠作战的马匹,现已经不知繁殖了多少代了。这只雌马似乎因为体格不行,所以就不再用来繁殖用。
这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能知道得如此详尽,当然,是拜现在走在亚尔德身旁的吉斯凯尔没完没了的唠叨所赐。
亚尔德确定了。这个男人真正喜欢的,并不是女人,而是马。
「不过啊,这位的妹妹,可是一个让人想紧紧抱住的好女人啊。」
他说的,当然还是马。
「不是怕被筛下马么?」
「不不,别看我这样子,我对骑烈马可是相当有自信的。」
你看起来是怎么个样子啊?亚尔德并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所以亚尔德只是随便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阁下呢。」
亚尔德觉得自己已经够敷衍了,但吉斯凯尔依然丝毫不在意,还「哪里哪里,呵呵呵」歪着头笑了起来。他大概是想谦逊一番。
「大人。」
杰沙鲁特从背后赶马跑到亚尔德的旁边。
「怎么了?」
「是不是差不多该要休息一下呢。」
吉斯凯尔立刻插口道。
「啊,不行不行,这样慢悠悠的走法,还要停下来休息的话,在今天日落之前就到不了阿尔汗了。」
亚尔德他们一行在日出之前就从城寨出发了,途中也就小小休息了一下,随便吃了点东西而已。亚尔德现在只觉得腰酸脚痛,而且大腿内侧也似乎还蹭伤了,不过就正如吉斯凯尔所说的,现在随便休息的话,那么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已经日落了。
虽说比不上北岭,但日落后的沙漠是特别寒冷的,能像鸟儿一样全身被羽毛包着起来就可以在野外过夜了……亚尔德擡头看一眼天空。
日头还在比较高的位置,万里无云,
晴空万里。
「请至少休息一下。」
杰沙鲁特断言道。虽然语气是很客气,但他的气势已等同于命令了。
亚尔德看着吉斯凯尔苦笑了一下。
「事情都这样了,我也没办法。要么你们先行一步?」
「我可不能这样做啊。」
「已经看不到二皇子了哦。」
「皇妹殿下也是呢。嘛,就算我不在,那两位大人也无须担心的。他们至少不会在在下一下不留神的时候掉下马,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而且他们身边也有护卫,亦不用担心迷路。」
「我这边也是会路的,只要不和杰沙鲁特走散的话。」
亚尔德瞄了一眼老骑士,只见他眉头一挑,一副岂有此理的神色。
「老朽是不可能让大人走丢的。「
「去阿尔汗的路也是一样么?」
杰沙鲁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向从最后走上来的珐如邦努了一下嘴。
「因为那个人,是连接阿尔汗的纽带。」
「啊,是这样的么?」
吉斯凯尔脸上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的表情。亚尔德有点感兴趣地观察着这位贵族。
关于那位失踪了的阿尔汗原王妃,她拥有净化之力的事,这个男人应该也是知晓的。若是吉斯凯尔认真观察一下这母子二人是不是与阿尔汗有很深的渊源,那么发现其血统也是不足为奇。
——若是马的话,那么就肯定会发现的吧。
那个鼻子是哪里的血统,说话的声调这样那样,亚尔德一边回想着吉斯凯尔说话时的语气,一边在杰沙鲁特的催促之下下了马。
然后,就华丽地差点摔倒。
一下就轻松地越过了站不稳的等级。若不是杰沙鲁特扶着他,他恐怕就直接要倒在地上。
看到回头似乎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马儿,亚尔德咳嗽了一声。这样地站着当然不可能轻松,于是就这样倒在护卫骑士熟练地铺开的垫子之上。自己是坐着呢还是躺着呢,亚尔德自己也模模糊糊。若不稍微支撑起上身的话,就不能说是坐着了……他刚这样一想,就被杰沙鲁特礼貌地押下身子,于是就成了横躺着的姿势。
「老朽帮大人你揉揉脚吧。」
「不,不用管我的。」
「抱歉。」
亚尔德自己的意思完全被无视了。杰沙鲁特和他的部下为垫子上的亚尔德伸展身体,翻过来,又再伸直。
「心情似乎不错啊。」
亚尔德趴着,头不能擡起来,但现在吉斯凯尔脸上的是什么表情,亚尔德不用看也是知道。绝对是在偷笑。
「请你务必也来试一下吧。」
「不用了。因为吉斯凯尔阁下是乘惯马的。」
杰沙鲁特简简单单就推托了,然后对着已经疲惫不堪的亚尔德,在他的背上一阵猛烈的推拿,对着他的胳膊一阵剧烈的拉扯,狠狠地摇着他的腿。好痛!
接着,亚尔德就被拉了起来,一杯古怪的药汤递到了亚尔德的面前。
「没有水么?」
「请先把这个喝了。不要忘了,大人昨天还发着烧的啊。只靠水是不能回复体力的,随便吃东西的话肠胃也会受不了。」
「不,因为是我没事了才出发的——」
「相信大人说没事这种胡乱之言的,也就只有不怎么了解大人的人,以及大人自己了。我们当中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
是这样的么?抱歉了。就在如此不得不道歉的气氛中,亚尔德只好乖乖地接过杯子,作好觉悟后,一饮而尽。
好苦。但苦中却带着甘甜。而且吞下后留下的味道……并不是单纯的苦,还有酸。因为还有甜味,所以还有黏糊糊的感觉。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难受。
——这到底是啥啊?
究竟是用了什么材料,然后这么做,才能做出味道这么奇妙的东西出来的啊。亚尔德的心中一直都抱着这一个疑问,但是这疑问一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这就是现实。
「水。」
亚尔德没有丝毫隐瞒自己的不满。他一命令完,杯子迅速就被换了。亚尔德含了一口水,将黏糊糊的口洗漱一番。
「果然啊,隐士大人就应该在领地内好好静养啊。」
吉斯凯尔轻松地对亚尔德说道。亚尔德马上率直地回应道。
「那么,我就听从阁下的忠告好了。就请阁下跟二皇子与皇妹殿下知会一声。」
吉斯凯尔张着口看着扶着杰沙鲁特的臂膀站起来的亚尔德,最后,他有点焦急地问道。
「大人是说笑的吧?」
「你的意思还是开玩笑好一点么?」
「呃,哪里……当然不是。」
能够观赏到吉斯凯尔的动摇之处,亚尔德心中不禁稍微顺气了一些。
「是呢,那么就当作玩笑吧。对了,这匹马的父亲,刚才说,似乎是灰熊公的马——」
希洛巴的话,会放低身子让亚尔德坐上去,但可不能期待马儿能这么做。亚尔德要骑上马背,只能够靠着杰沙鲁特叠着的双手当作马镫才能上去。但踩着人的手上马,无论多少次,亚尔德还是无法习惯。侧眼看着手忙脚乱上马的亚尔德,吉斯凯尔自己翻身上马,回答道。
「不,现在已经我的君主之物。不过它在我博沙的马场里头,好像知道自身的价值似的,是一头俗不可耐的家伙啊,虽然名马的确是名马。」
「是买回来的么?既然是不负灰熊公之名的马匹,想必会是相当名贵的呢。」
「并不是用金银买的,而是用马驹来换的。」
「马驹?以前这里就有好的马儿了?」
「不对不对。是由这匹马产下来的马驹,多少头,这样的约定。」
「啊,原来如此。」
既然是为了改良品种而要进行杂交配种,所以灰熊公就想要那种改良种的吧。
「那么,已经有多少匹去了灰熊公那里了呢。」
「据我所知,只有一匹。而且我很想看一看是什么感觉的,于是就由我带过去。之后的马匹,都是在这里长大。毕竟是沙漠用的马,不在沙漠里养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是这样的啊。不过在灰熊公的马场长大的话,价格看来会高一些就是了。」
「你蠢啊。马光靠名气的话,哪里也去不了的。的确价格会高起来啊……你的想法就跟商人的一样啊,尚书卿。」
吉斯凯尔刚刚能说出这种如此不礼貌的话,他是不是脑子哪里出问题了。不,是单纯的在马的话题上寸步不让么?「像商人一样」这种说法,对帝国的贵族来说,并非是褒奖之言。吉斯卡尔看来并不是适用于宫廷的人才。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委婉地说道。
「因为我虽然是贵族,但并非贵族出身呢。」
「但是,还是去练习一下骑马好一点哦。」
「为什么呢?」
「也不为什么……说句实话,刚才,您那困扰的样子啊。」
「我并没困扰呢,我所问的,并非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阁下为什么要劝我呢,吉斯凯尔阁下。」
吉斯凯尔笑了。
「失礼说一句,那是因为在我所知的世界中,尚书卿就好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吧。」
「是指贵族的世界么?」
「就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是婴儿,那么就亲切相待么。」
「不一定哦。是看心情的。」
抛出回答之后,吉斯凯尔耸了耸肩。
他似乎自觉到自己刚才的回答太敷衍了,于是马上就接着说道。
「说真的,我自己也不怎么清楚。」
「不清楚么?」
「尚书卿你又是怎么看自己的呢?从一介尚书官,跃身成为黑狼公的家主,却马上又被皇上敕令隐居,我们也是满心的疑惑呢。」
「你是问我本人是怎么样的心情么?」
「是吧。」
「也是呢……要说一点的话,就是觉得梦想被人夺去了。」
吉斯凯尔一下就呆住了。他大概没理解亚尔德话中的含义。
但是,亚尔德的心情,这一句话就完全表达了出来。
若是隐居的夙愿得意实现的话,自己的生活就会变得轻松了吧——这一个愿望,在现实的面前崩塌了。隐居,一丁点都不轻松。
若是皇帝是要自己讨厌他而要自己隐居,他可以说是达到目的了。
亚尔德是相当的不幸。
当前,自己没有将来的梦想。将来的希望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说起来,若是要用金银买,灰熊公的马匹市价是怎
么样的呢?」
「你是想买?」
「只是有兴趣而已。毕竟是可以充当政治道具的马匹呢。」
啊,吉斯凯尔小声地应和了一声。为第四皇子带来死亡的道具,正是被利用的灰熊公的马匹。可以夺去皇子性命的马匹,若是要用金钱交换的话,究竟可以买到多少呢?亚尔德认为,吉斯凯尔的话,绝对能告诉自己正确的答案的。
但是,吉斯凯尔的回答却大出亚尔德的意料之外。
「可以用金银买到的,都只是使用的马匹而已。那些出问题的马匹,都拥有金钱买不到的血统。」
「但是,那些又也不是马驹吧。」
「那一个交易,有传闻是用到金狮子公秘藏的剑呢。」
「传闻?」
「实际上,究竟要什么条件灰熊公才能让出马匹,那都是只有买马的人自己才知道。情况就是如此。」
「但是说到剑……灰熊公在收集剑之类什么的么?」
听到亚尔德的话,吉斯凯尔笑了。
「我倒没听过这种事呢。这只不过是传闻而已,但要得到灰熊公的马场里那些一流的马匹,就必须要买家献出最贵重之物,即使灰熊公本人对用来交换之物没有兴趣。这只是他的欲望强啊什么的,有诸多的说法……不过,我认为他是想知道他的马能值多少,他是想看买马的人到底多想买他的马。」
采用吉斯凯尔的说法去解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二皇子的话,大概他改良品种的想法和灰熊公的兴趣一致吧,所以灰熊公的要求就只要产下的马驹。但若是只是跟他提出自己想要马的话,那么要付出什么来交换,那就非是我所知的事情了。」
「金狮子公,他对灰熊公有兴趣是——」
「肯定不会有这种原因的。你是想说,他要彰显自己儿子的身份,而要灰熊公让出马匹吧?这种事在灰熊公眼中,大概就是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金狮子公的话,看起来也是考虑到这个的……
那个男人并不愚钝。当然,他应该明白到,将这种事提出来的话,灰熊公是不会对他敞开胸襟的。也就是说,对于金狮子公来说,灰熊公并不是他想亲近的人么。又或者——
怎么一回事呢?亚尔德不由得挠了挠脑袋。
「想不通么?」
「不,只是……我只是想到,金狮子公的那位次子,应该还是相当的年轻。我对贵族的习惯并没有什么详细的了解,也不知道什么岁数就该自己拥有一匹好马,通例又是如何。」
「这个的应对并不能一概而论啊。不过,在进入学舍的时候,就要有自己的马了哦。」
那个孩子现在几岁了?亚尔德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的样子。
已经到了要送去学舍的年龄了么?
「若是要那种马,那是一匹也买不到的呢。就算是金狮子公。」
「也是啊。」
但不管怎么样,为了儿子,在合适的时间去买马都是必要的。因为就算是再名贵的马,也不可避免衰老。
而那个合适的时间,就是现在么?
「虽说我并非感兴趣,但也许我也必须要为我的儿子买一匹马了。」
「大人还没有买么?」
「因为,原本在我家马厮里就有很多的马了。所以我觉得不必专门去为他买一匹。但是,在接着的新年祭中拜见完陛下之后,他就要准备进入学舍了。听到阁下刚才所言,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到了那种时候呢。」
「啊,是这么一回事么。学舍中已准备了多匹可以共用的马匹,但那只是为贫穷的贵族准备的。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没有带着自己专用的马的话……」
「很奇怪么?」
「相当贬低自己的身份啊。我劝你啊,还是为他准备一下马匹好点。但是,灰熊公的马并不适合于学舍啊。」
「是这样的么?」
「因为在学舍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啊。若是有个什么万一,那就太浪费了。」
「原来如此……」
说起来,在学舍中常有那种阴暗的欺负事件。而舍监,则是不能避开那些不一般的场合,也不能对那些样子异常的学生视而不见,所以会卷入各种各样的事件里头。以前亚尔德也不知多少次去核查、找寻失物了。
——这种内情,亚尔德怎么可能不清楚。
也就是说,金狮子公要的马并非是为了让儿子带入学舍的。那么,那些马匹就不是为进学舍而准备的。
那就想不到了。
亚尔德总觉得有什么内情,但老是差那么一下没想出来。
「不过,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的话,相应的名马是必要的。杰沙鲁特阁下,请问有没有经常往来的马贩子呢?」
「不,在下和马贩子并没有什么相熟的。」
因为有鸟儿这一个选择,所以在买马这方面,并没下多少工夫,这也不能怪他。但是,吉斯凯尔的目光,似乎在说这个大问题啊。于是,之后的时间里,在到达阿尔汗之前,都是听着他绵绵不断地说着哪里的马贩子怎么样啊,那个商人又怎么样啊,从看马的方法到市价等等一大堆东西。
——不过可以让自己分散注意力这一点,亚尔德就觉得该感谢他了。
大腿与马鞍的摩擦越来越厉害,腰在痛,头也要差不多开始痛了,总之想不去注意的东西一大堆。
若是说出自己身体状况不佳,肯定又要被灌那些古怪之物了。既然只能闭口不提,那么听着吉斯凯尔的马匹讲义,适当地附和一下,反而会更轻松。
6
和自己上一次来的时候相比,阿尔汗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眺望着那些荒弃,倒塌的建筑物,亚尔德皱起了眉头。
横跨沙漠的军队,应该是没有攻城兵器的。就算有那些组装式的投石机,但也不会有破城锤,或大型的箭楼。眼前的这番景象,恐怕是决战结束之后才造成的——虽然亚尔德并不知道真帝国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真格破坏那些石路面,但真帝国开始有了这种做法,肯定就在那个时候。这里的建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破坏的。
皇帝恐怕是将自己对西边的恐惧与愤怒,狠狠地发泄出来而下的命令吧。
——毫无意义的行为……
或者,还是有其意义?
西边的皇帝,有可能为了讨伐背叛的弟弟,而举旗率军跨过沙漠追过来么?
若是这一天真的来临的话,那的确是相当可怕的。
真上皇帝如今心中所抱有的那一份对西边旧帝国的警戒之心,有点妄想的意味,很难理解。但是,若是他的防备凑效的那一天来临,那么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了。
在跨越沙漠的时候,有些城市是必须毁灭掉的。因为那些四处分布的城市中,不仅有挡路的敌人,也有那些补给粮食等消耗品的据点。如果那些军队跨过了沙漠追了过来,那么就必须穿过那长长的、一大片已无补给功能的无人荒漠。
——这种事,不借助人外之力是不可能办得到的吧。
若是要边恢复那些已经寥无人迹的城市,边进行侵攻,这就更耗时间了。
譬如眼前的阿尔汗,要想将其重新恢复成可以住人的地方,则是必须要消耗庞大的钱财。
现在,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阿尔汗正逐渐恢复着生气。第二皇子的部下们已经布置完帐篷,这一带已有一点野营地的感觉。那些帐篷,就设在城市的内部,那些让人总觉得是过去广大的庭院的区域之中。
「怎么样?」
一到了阿尔汗,亚尔德就询问珐如邦。他问的是水源的净化之事。
停顿了一下,青年回答道。
「很漂亮……比我预想中漂亮得多。」
「你觉得,在你母亲失踪后,这里也发生过什么事么?」
「若是心脏还是跟以前的强度一样的话,那就只能认为是还有人在从事着净化。这里,很干净。」
他那半合的双眼,慢慢地张开望向前方。就好像那庭院中已经消逝的茂绿又再重现,绽放着鲜艳之光的那一双眼,却没有任何的表情。这份过度的清澈,反而忽然让亚尔德觉得不安。
——他没事吧?
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亚尔德这样问自己,但是还是想不出来。他只是有这一种感觉。
「祈求平安无事吧。」
「……遵命。」
珐如邦过了一小会,才将视线移到亚尔德身上。而且,他看着的是亚尔德的这个方向,但让人的感觉却是什么也没在看一样。亚尔德这次真的担心起来,他出声问道。
「没事吧?」
「抱歉,只是,有点感应到而已。」
「感应到?」
「很难说清楚……大概是感应到神气一类的东西。」
亚尔德一下打了个趔趄。若是这样,现在可不是继续悠闲倾谈的时候了。亚尔德也曾试过感应到神气,从而在生死之间徘徊。虽然和无缘无故也会倒下的亚尔德相比,年轻而又健康的珐如邦的话恐怕不会这样,但这也不会是寻常的状态。
「请马上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没什么的……已经没事了。」
珐如邦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虽然眼神如此清澈通透的醉酒,亚尔德没见过就是。
「请去休息。这是命令。」
「……在下明白了。」
在附近侍候的骑士,迅速地上前扶着珐如邦,往帐篷的方向而去。杰沙鲁特迅捷地一下来到亚尔德的身边,低声地催促亚尔德。
「大人。」
亚尔德追着老骑士的视线看过去,于是,就见到大步走过来的二皇子,以及跟在他后面疾步走着的皇妹。
当然,背后还有他们两人带着的大量骑士。要将他们当做背景处理掉,对现在的亚尔德来说还是件难事。无论怎么说,骑士全部都是贵族。若是善于记人的相貌和名字,就能光见到护卫就可以猜到是谁来了。这是相当宝贵的才能,但亚尔德在这方面并不算优秀。亚尔德现在这样做,只会无意义地使自己更加混乱而已。
「真慢啊。」
他们看来并不是专门过来怪责亚尔德的,但亚尔德还是低头行了一礼。
「请恕在下大病初愈。」
自己不擅长骑马,而且经常体力不足,这才是更准确的原因吧。病弱也有便利之处,就是指眼前吧。
「有一个遗憾的消息。」
「啊……?」
「人似乎不见了。」
迟一步来到第二皇子身边的皇妹,告诉亚尔德说道。从她脸上的神色来看,她的心情相当之好。她大概是见到第二皇子的心情不好而在幸灾乐祸。亚尔德马上就发现了这一点,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亚尔德还没有问失踪的是谁,第二皇子就开口了。
「那对夫妇已经不见踪影了。我已经派人去搜索。我让他们到边远的地方,没想到却反而弄巧反拙。真是遗憾。」
虽然只是稍稍而已,但第二皇子竟然会低头认输,这大出亚尔德意料之外。
「请殿下擡起头。要说的话,是因为在下的原因才会推迟出发。」
「不,就算马上出发也应该赶不上的。这是我的过失。请原谅。」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殿下——」
被皇子谢罪,这可是会折亚尔德的寿啊。和无法一下恢复过来的亚尔德不同,第二皇子一下子就完全将话题转到另一边。
「预定不得不作些许变更。明天进入地下通路探索。我在的话,作业的速度也会更顺利吧。」
也是呢。从第二皇子掺入这一件事开始,亚尔德觉得,一切的速度都似乎变快了。虽然时间有其自身的流逝,但这看起来却是可信的。亚尔德甚至怀疑,第二皇子的部下,会不会都会早死……
但不可思议的是,亚尔德并不觉得第二皇子的寿命会缩短。明明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奇怪的,就是他本人。
「类似入口的场所,已经大概有了眉目了。但要进到深处察看的话,将瓦砾之类清理干净的工作还是必要的。在这里,我已雇佣工人帮忙清除,但很多人不愿意进到深处,所以这些工作也就只完成到入口处。但是,若是这个就是这次让我失态的原因,那么就不能就此罢手。根据情况,要重新订立计划,也要增加人手。总之就先让骑士和我的仆从动手。若是阁下这一边也能出几个人帮忙,也会使我轻松些。」
「这个当然不用殿下多说。杰沙鲁特,派人去。」
「是。现在马上就可以派出三个人。明天之后,要让在下重新去跟他们知会一声。」
因为亚尔德这边随行的基本都不是仆人,所以必须要派出不应该要做这种事的骑士。虽然下命令的话他们嘴上也不会不服,但这并不会是什么让人好受的事。
「就这样办吧。阁下希望和我们一起去探索地下通路么?」
「是的……不过,在下想首先调查一下地上的遗迹,可以么?」
虽然亚尔德也想进去地下,但在有瓦砾残存的地方徘徊的话,体力应该轻易就会耗尽。只要还未发现明显的信道,自己不要去到处乱跑比较好。
杰沙鲁特在和第二皇子的骑士商量事情了。大概是在商量作业吧。当场事情的进展,果然犹如加速了一般。亚尔德并不反感快,只是看着有点累而已。
「我知道了。一发现什么,我就会马上知会你。这样好吧。」
「好的。」
「虽是简单地画一下,但我还是把地图的副本给你一份。你就带过去你的那一边。因为这里有不少地方有崩塌的危险。」
「非常感谢殿下的顾虑。」
「哪里。……晚饭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来吧。」
第二皇子对刚跑过来的传令人员点了点头。于是,那名传令人员就又跑回帐篷那边。实在是忙碌啊。当然,第二皇子自己也开始大步走过去。
皇妹站到亚尔德的身边悄悄地说。
「那孩子,相当的烦躁啊。」
亚尔德心想,这是当然的吧。平时就已经是让时间变快了,看看周围的反应就能知道。当前,时间不是过得更快了么?这当然是因为皇子的心情非常之坏。
皇妹和亚尔德亦不是站着不动。他们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但是二皇子没有表现出来呢。」
「嗯。他并不喜欢表露情感。大概是不想和愚蠢的女人们相提并论吧。」
这番话真是难以回答啊,亚尔德苦笑了一下。
「请不要为难在下啊,长公主。」
皇妹笑了。
「很难啊。因为,让你困扰,可是相当愉快的事情啊。」
「若是他知道长公主对在下这么有兴趣,在下很可能会被陆伊杀死的。」
「哎呀,你不需要顾虑这个啊。因为那个人,似乎也是相当喜欢让你为难的呢。若是听到我让你经常头痛不已的话,他肯定会想,好,我自己更要变本加厉……绝对会干劲十足的。」
这不是让亚尔德联想到更可怕的东西么?接过闭口不言的亚尔德,杰沙鲁特插口说。
「可以恕老朽说一句么。」
「什么呢?」
「就算一早出发也赶不上……二皇子刚才所说的理由。」
啊,皇妹似乎打了个呵欠,用扇子遮住嘴。杰沙鲁特将腰弯得更低。
「非常简单啊。因为尸体已经很死去很久了。」
——谁的尸体?!
亚尔德几乎反射般就问了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
当然,一想就明白。既然拘留在这里的南方人不见踪影了的话,那么尸体就肯定是看守的人了。大概是第二皇子部下的士兵吧。
「能看得出身份么?」
「嗯。似乎还能够认得出。似乎是被人用菜刀正面砍死的,所以大概是放松了警惕吧。是没有将其拘束起来呢——还是对方有同伙,将南方人的束缚解了呢?总之不论怎么样,皇子殿下可是勃然大怒哦。」
「也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
被杀的骑士的面目能看清楚么?当杰沙鲁特这样一问,皇妹眯起双眼,看向涌起戒心的亚尔德。
「一切事端的发起之初的这个女人,似乎拥有净化的能力呢。……她的这种力量,似乎并不只是能驱除恶神的诅咒。就连我在跨越沙漠时使用的毒,也可以中和呢。若不是这样,光是我们今晚在这里吃的晚饭,也会相当勉强。虽然我们带了一些清水来,但我听闻做晚饭的水,是从这里的井中打上来的。」
「以前,躲在这里住的那些人,身体也只是慢慢地变差,似乎并不是一下就倒下——」
「陛下,会怎么想呢。」
皇妹的话,犹如让亚尔德的胸口受了一下重击。
如今,皇帝依然惧怕着西边。若是知道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下在水源里的毒无效,他很有可能会将持有净化恩宠之力的人全部找出来赶尽杀绝。
亚尔德说出了他想到的最好的说辞。
「从邪龙的心脏流出来的血液中的污秽,是必须要净化的。请陛下务必理解:已经被毁灭的阿尔汗,长年累月不变地所担负着的职责,还有让这里荒废的帝国,要代替其所负担的义务。」
「若是不净化的话,会怎么样呢?」
「水会从沙漠的
地下向四方扩散,听说喝了的会对心脏造成损害。」
「这个,是不是真的呢?」
「至少,在这里隐居的人之中,症状已经在慢慢地扩散。所以,在下是相信的。不相信所带来的危险,比相信后引起的问题,压倒地大得多。」
「这样啊……」
因为她用扇子遮着嘴,所以看不到皇妹的表情。不过就算亚尔德能见到,也只是她想让亚尔德见到的表情而已。
最后,皇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我明白了。当被陛下问起这里的情况,我就会表示我同意尚书官的意见。请你放心吧。关于毒这一方面,我比陛下了解得更详尽。所以,在这方面,不问过我的话,陛下应该是不会下什么决定的。若是真问到的话,我就会回答,这里的毒比我们所投放的毒要可怕得多,若是放任不管,那就不仅仅是对付旧帝国的追兵的问题了……这样可以么?」
「好的。」
皇妹帮自己的理由,亚尔德一下就想到了。
——因为光是知道解毒的方法,就不会是被杀这么简单了。
除了她之外,若是也有人懂得让投放在沙漠的毒无效化,这至少也会多一个保险。
「实际上,这里有没有人的心已经是坏了的?」
「在下想是二皇子殿下在照看着他们吧。」
「哎呀,真温柔啊。我明白了,一会我问一下吧。那孩子,也会赞成净化是必须的呢。」
「恐怕是会赞成的。」
「的确呢。若你说的属实,那么第一个被侵蚀的,就是博沙国。反过来说,他若是反对的话,也是个问题哦。那孩子并不相信什么污秽的心脏,也对净化的实际效果存疑,到时候只能要你出示一些证据了。」
「原来如此。」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我去去就来。」
不用这么急的,但皇妹已经迅速地走开了。真有活力啊,亚尔德不禁感叹。不过,亦再也没有人会比亚尔德更加东倒西歪。
各种各样的突发之事,让亚尔德都没时间觉得累。实际上,亚尔德现在已经一步都不想走动了。但就算如此,亚尔德也不想骑马。
老实说,亚尔德现在连思考都不愿意去思考,或者应该说是脑袋里已经一片混乱。
「杰沙鲁特。」
亚尔德叫老骑士过来。他心中自问,这是最终手段了哦,真的要这样做么?是的。亚尔德在心里自问自答完后,继续说道。
「虽然抱歉,但我的身体不适,不能去吃晚饭了,你可以去跟我和二皇子说一声么?我想休息一下。」
「遵命。……老朽叫人扶大人回帐篷休息吧。殿下那边,老朽去去就来。」
杰沙鲁特将亚尔德交给了部下。要他去第二皇子那里报告,自己拒绝晚饭的邀请,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的。
就算知道之后要被杰沙鲁特灌那些特制的药膳,但亚尔德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好一点。
忽然,他想。
——这不是很奇怪么?
就算自己再怎么疲惫,将杰沙鲁特的药膳放在天平的一侧去衡量,这就已经是异常的事态了。因为,现在那东西已不是亚尔德那么想躲避之物。本来在来到这里之前,亚尔德可是一心地努力着让自己不吃那些东西而去退烧的。
被护卫的骑士带到帐篷中,亚尔德仍旧见到脸上一副呆滞表情的珐如邦。
「大人。」
擡起头来的珐如邦见到亚尔德,马上回过神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也是感受到了神气。
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若是恩宠之力强的人全部都会受到影响的话,那么皇妹就不可能那么安然无事,而且也没见到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在恩宠之力所联结的神明之间的关系里有着不同的原因么?
亚尔德呆滞地思索着,但却完全无法得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
亚尔德被催促着横躺到垫子之上。他只觉得身体好热。自己是不是又徘徊到了生死之线了么?……不,是自己要这样想而已。
在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枕在柔软之物后,亚尔德就失去了意识。
接着当他醒来的时候,周围都一片漆黑。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意识非常清醒。啊,自己并不是恢复了。
「大人,您醒了么?」
「扶我起来。」
出乎意料,亚尔德顺利地发出声来。
「水。」
坐起来的亚尔德的手中,犹如魔法一般出现了一个杯子。杰沙鲁特是怎么样知道他醒了过来的?
「……我做了一个梦。」
呷了一口谁之后,亚尔德小声道。
「梦?」
在帐篷里,只有杰沙鲁特和亚尔德两人。
没有清醒过来、还沉浸在梦境之中的亚尔德漠然地看着老骑士。亚尔德很清楚,老骑士的身影虽映在自己的眼中,但是自己并非在看着他。亚尔德的视线,仍然未能返回现实。
「SAI、SAITHI、SAYARIM……起来吧。」(译注:原文是サイー、サイディー、サーヤリム,大概是咒语吧,目前意义不明,暂只取音译。)
——将闪闪发光的宝物,送过来。
寂静,犹如沉睡一般的寂静,犹如死亡一般的寂静。亚尔德吟唱的声音很小,犹如咒文一般。在黑暗中出现的人,弯着腰。是男还是女,模糊不清。对方的声音嘶哑,宛如只能发出气息。
——SAI、SAITHI、SAYARIM。
这恐怕真的是一段咒文。四周寂静无声,那个移动的人影没有一点脚步声。手中的灯光照出来的淡淡的光圈内侧,映照着筋疲力尽横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影。他背后投射出来的长长的、长长的背影,最终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梦的最深处,他看着那个被吸入更深的虚幻中的影子背后,低声耳语。
「知道么?在过去,在这里,曾经有一个城。」
杰沙鲁特没有回答。
当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以前就住在这里,那个城之中。收集污秽,到最后牺牲自己,作为净化的象征——王族。从王族只使用一回就丢弃的那些豪华的衣服,装饰品,精巧的道具,甚至到残羹冷饭,什么都聚集到他的所在之处。
因为,会有人来偷这些东西。虽或许是禁忌,但那些人还是利欲昏心,进入了城的地下。
亚尔德将杯子扔到一边。因为这阻碍他站起来。
「大人。」
必须趁梦的残渣仍然在他的胸中回响的时候,去查明一切。
「是通往地下的路。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老朽不记得了。」
「跟我来。现在我能看得见。」
世界在闪闪发光。理应笼罩在黑夜之中的阿尔汗,理应到处倒是崩塌的瓦砾的阿尔汗,在星光之下,回复了昔年的美景。精雕细琢的建筑物,丰润的水源所带来的植物,它们的轮廓都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闪耀着银色光华的街道,在亚尔德的视野中一下铺开——机关巧妙的喷泉,制作成美术字一般的格子门窗。街上的路面上,有祈祷用的几何图案,以及描绘着色彩的陶片。
亚尔德的步伐一点都没有迟疑。幻视为他指引着道路。
他的心中,是知道自己是被引导着,但是却完全无法阻止。
在杰沙鲁特的搀扶之下,他走到了一座建筑物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他知道,在现在崩塌的建筑物的柱子的阴影处,隐藏着一条狭窄的通路。因为现在,他看到了过去——以往,这里就是隐藏的入口。他把手放在为混淆视线的雕刻铭文中的一处花纹处,推动石头的话,通路就会出现。
机关已经坏了,所以石头偏了,通路也露出了一半的入口。这些,他也知道。
还有在那里,等着他的人。
她一认出亚尔德后,就活动了一下身体。她身上戴着的装饰品轻轻一响,幻视的光景一下全消失了。银光消退,事物的轮廓也恢复回现在。都市崩坏毁灭,植物枯萎腐朽,被风吹散。
当一切随着沙尘消去后,只留下一个黑色的人影。
亚尔德喘着气,情注视着对方,心中想问她,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但是,他口中先说出来的却是对方的名字。
「维娜艾阁下……」
坦达的预言者露出了微笑。她那犹如夜空一般的双眸看着亚尔德,说道。
「我在这等候多时了,救世主大人。」
(下卷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