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第五章(1/2)
1
为了安抚陷于恐慌的沙漠之人,多花了点时间。
在帐篷中的八人中,除了骚乱中死掉的一人外,其余都发誓服从《黑狼公》。当然,预言者也包括在内。
希望别只是表面上的服从,虽然有点担心,但亚尔德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宣誓。
配置沙漠之人的地点必须慎重挑选。要兼顾各族的人数,还得考虑其各自的传统文化。些许的习惯差异,有时候会造成决定性的不知。帝国的历史便是此类麻烦先例的宝库。
举身边的例子来说,就连拥有相同文化的北岭人,在狭窄空间中共同生活也会露出焦躁。在不到半年期间就变成这样了。与集居无缘的文化,肯定会促进不和。
不过,眼下让他们先迁移才是亟待解决的事情。总之,决定让所有人朝达古旺河上游前进。险峻的山岳地带,用来藏身并不坏。有人愿望的话,也可以直接定居在那里。
决定把盗贼骚乱的所有责任推给死掉的红手套男人――炎之手。把他交给二皇子的使者,就说这个男人是所有事件的主谋。《黑狼公》领地中也有盗贼作乱,使者也是知道的。所以抓捕盗贼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就算失手杀掉……大概会遭到抗议吧,作为过失,对方是能接受的吧。
不过,遗体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回博沙国去。用盐腌着首级如何?杰沙鲁特去找阿吉鲁商量过,还是用从北岭带来的雪冻住后送过去吧,阿吉鲁如是说,或者还是脸部烂掉的比较好?
被他们寻问后,亚尔德回答说――用味道不重的那种,对于使者们来说也比较轻松吧。
真是累人的对话。
把收尾工作全部交给他们,亚尔德回到府邸。与沙漠民众的对话虽然是有必要的,而且对他们的习惯也很有兴趣,但亚尔德的身体却只有一个。而且,那还是个非常虚弱的身体,不能浪费体力。他的工作在别处。
塔卢琴被罚停饭一顿,他正是精力十足的年纪,应该能忍得住,不过塔卢琴对这个惩罚没什么后悔的反应倒是让亚尔德有些郁闷。罚饭是不是没什么用?……想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食欲。因为太累了。
「大公,您没事实在太好了!」
出来迎接的石冉佳,似乎消瘦了。在窝藏沙漠王族的事情被亚尔德知道后,他原本胖乎乎的圆脸完全一变,表情总是惶惶不安。如果骂他,看上去反而显得自己像个坏人似的。
「正使在哪里?」
「吉斯凯尔大人,正在他中意的女演员处休息」
找茬把他叫来,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还是算了吧。
「那么,明天,你去通知他,就说已经讨伐了他们要找的罪人。如果希望的话,可以为他们交给他们首级。另外,给副使同样的通知」
「明白,那么,那边的情形如何?」
「让他们发誓服从。对了,关於坦达神殿的传说,你知道多少」
石冉佳眨了眨眼。
「坦达吗?不,我不是很清楚……」
「有个自称是预言者的人。我想尽可能多的知道些关於坦达神和预言者的事情。帮我收集一下」
『我们总会有畅谈的机会』,预言者是这么断言的。希望避免在不知对方根底的情况下与她再次会面。
「明白」
「其他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啊……对了。公主殿下说过等您回来要向她报告」
「报告什么?」
「那个,就是您回府的事情。差点忘记了呢,得马上去才行」
等等,伸出的手抓了个空。石冉佳已经走到走廊上。
亚尔德叹了口气,这么一来睡眠时间肯定又要减少了。时间已是深夜。连日来的重务,压得体力处于极限。明明没有陪皇女折腾的空了。
不出所料,当他来到走廊时,隔壁房间的大门已经开了。从门缝中偷偷望着外面的是史莉娅。脸色战战兢兢的,但一看见亚尔德后,就立即松缓下来,松了一大口气。
「主人」
「安静,别吵醒吾王。等她明天起床后再向她禀报」
「这太残忍了,殿下说过如果您回来后不立即向她禀报,就要解决小人」
石冉佳这张惶惶不安的善人脸,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讨厌过。
「要解雇我的代官?她应该没有这样权力的。听好了哟,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重新雇用你的」
「您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大公,这也太」
那张惨兮兮的脸把史莉娅给骗到了。
「我这就去通知」
「啊,等一下」
伸出的手,这次赶上了。抓住史莉娅的手腕,把她拉回来后,少女惊讶地擡头看着他。
「别去找她,算我拜托你了」
「可是,殿下非常担心您……我也……万一主人有个什么」
亚尔德苦笑道,
「我看上去就那么没信用吗?不仅是吾王连我的仆人也不信任我」
「大概是因为您深受众人的敬仰吧」
听到石冉佳得意洋洋地这么说,亚尔德落下肩膀。内容姑且不去说他,声音实在太响了,如果不快点把这个男人驱走,皇女就要被吵醒了。
「如果没其他事,你快点去睡吧」
「是,那幺小人就从命了。史莉娅,你要我为作证哟,我可是非常努力地想禀报公主殿下的」
「好的」
「太好了,那么,晚安,大公」
目送石冉佳恭敬地鞠躬,离开走廊,亚尔德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回到史莉娅,心中一惊,她怎么在哭?
「怎么了?抓疼你了?」
心想着应该没那么用力,一边松开抓住的她的手腕。少女左右摇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不是的……非常对不起,我一看到主人,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只是这样」
「是吗,让你担心了,抱歉」
从努力露出微笑的史莉娅背后,传来一个不高兴的声音。
「既然回来了,就快点来报告」
是皇女。
亚尔德感到脸上肌肉在抽搐。心中吐露着其他的话语,再见了,睡眠时间,与被子的再会,又要延后了。
「夜已经深了,不如把报告留待明早――」
「这是命令」
被严厉地这么一说,明白最后的抵抗也以失败收场。把手落在史莉娅的肩膀上,示意她退开。
「史莉娅,你也去休息吧」
「我去端茶来」
「不,没必要。你出去吧」
「……是」
与鞠躬离开的史莉娅交错而过,亚尔德走入房间。
室内蜡烛稀少,比走廊里更显得幽暗。皇女的上半身穿着平时的男装,坐在露台边缘上的石质长椅上。皓月虽然已经落山,群星却在夜空下,让屋外比室内更明亮。
亚尔德闭上生,走向露台。
「您不冷吗?」
虽说是早春时节,夜晚还是很冷的。石头上也布满寒气吧。可是,皇女的一瞥似乎显得更冷。
「太慢了」
「非常抱歉」
「我都听到了」
「那么在下的说明就可以省略多了」
「……你这时候应该说非常抱歉」
「如果这句话能让在下当作所有的回答,那么便如您所说」
皇女落下肩膀,一幅受不了的表情。
「坐吧」
没有脱去外套的时间实在太好了。一边这么心想着亚尔德一边往皇女身边坐下。不出所料,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寒气仍然能渗透进来。
皇女的头,大概在他肩膀左右的位置上。
「你……」
话到这里就断了,没有下文。如同催促般,亚尔德接口道,
「在」
「你连女官的名字都能记得吗?」
「……哈?」
「我记不住女官的名字」
「娜奥女官的名字,您不是能记住吗?」
「娜奥是我的乳母。不是普通的仆人」
「如果您说的是刚才那位服侍您的女官……她曾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去年,她因为代替拐杖搀扶我,所以也被卷入了那场骚乱之中」
「是兄长的……」
「机缘巧合之下,曾经拜托宓夏夫人代为照顾,但总不能一直麻烦宓夏夫人,所以我收留了她」
慎重考虑后,将至今为止的大致情形说了出来。原本是三皇子的官家为了陷害色诱亚尔德从娼馆买来的少女,而这样做的原因又是基于猜测他与皇女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些
,到底是说不出口。根据占卜,她似乎有《银鹫公》的血脉……这件事,也是多余的吧。
「你挺耿直的嘛」
「常被人这么说。不过……在下听到了一件意外的事呢。在北岭服侍您的女官,她们的名字您都不记得吗?」
被迫与皇女同行的女官们,几乎都是出自有些名头的贵族家系。之所以会跟着皇女来到北岭这种边陲之地,大多是家里无法给出名分会成为家族瑕疵之类的情况。不过,此举应该还有政治上的意图吧,连名字都记不住,侍奉的意义可就泡汤了。
「那些个,很麻烦」
「哈?」
「如果不公平对待,就会被以为宠着谁……所以,不去叫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就行了。有事的时候,就找正好在场的人」
「原来如此……受教了」
皇女皱起些眉头,嘀咕道,
「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嘛,也是啊。要在这种话题上削减睡眠时间,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目前没有什么需要报告吾王的事情,只能说基本上一切都在按预定进行」
「是吗」
还以为她要盘问一番,但皇女却低下了头。大概是思考该说什么吧,沉默格外漫长。
金发随着光线的强弱变化不停,好有趣呢,忽地这么想到。亚尔德自己是黑发,如果日光强烈,最多会显得有些茶色。说起来,小妹曾经试图把发色弄得明亮,但努力过度,变成了一头蓬乱的白发。当时觉得染发真是件傻事,现在才明白,她大概是憧憬这样的头发吧,想要一头亮丽头发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亚尔德把手指埋入沐浴在星光下带着淡淡光晕的皇女长发中,轻轻试着梳了一下。
与吃了一惊擡起头的皇女视线相汇,他微笑着说道,
「即使在下不报告,吾王应该也早已知道了吧。您去过沙漠那里吧?头发上有沙子哟」
「唉?不可能,我明明有清理――」
亚尔德的笑意更深了,皇女表情一沉,接着发怒了。
「你骗我!」
到底是谁先骗谁的啊。
「在下明明向您说过那么多次,千万不要跟着同行」
就如同塔卢琴无法对皇女的愿望说不一样,侍奉皇女的骑士们,似乎也无法期待他们作为抑制力的作用。
努力不去叹息,亚尔德向皇女问道,
「那么,您觉得如何?」
「我去虽然去了,但发生了些什么,却不太清楚。又听不见下方的对话……」
「我只是告诉他们,服从的话就救他们」
「箭……没伤到你吧」
亚尔德锁紧眉头。虽然皇女一幅为他担心的表情,但此时不是嘴下留情的时候。
「《天地轮》您是如何处理的?」
规定是在日落之后开始。那些潜伏的射手们收到攻击号令,是在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在那种时候那种地点,根本没有回到这里准备《天地轮》的时间。
皇女心情不爽似的耸了耸肩。
「嗯」
「什么嗯?您到底是怎么做的?」
「在鸟背上」
亚尔德顿时感到头晕眼花。差点要从长椅上掉下去了,拼命努力才撑住。
「您竟然做那么危险的事!」
「有骑士陪着我,并不危险」
「我要给他惩罚,是谁?」
「没有必要,是我命令的」
「就算是主君的命令,也有不能遵命的时候。不明白这点,就不胜任做一个骑士。所以,我要惩罚他,是谁?」
皇女紧闭嘴巴,不告诉他。哼,亚尔德说道,
「您不说也就罢了。我会自己确认」
「亚尔德,这都是我自己不好」
「吾王您也必须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是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能结束的。不过,因为您不适当的命令而需要受处罚的,不是您,而是服从这命令的部下」
「……我知道了,所以别惩罚骑士了」
「不行,这样无法作为儆戒」
如果今后还有这样的情况,绝不能让皇女置身于危险之中。光是把她带出去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竟然还来不及回来赶上《天地轮》,真是岂有此理。
「我――」
「当然,王也有错。可是,您是我们的主君。无法给您惩罚。所以骑士会连您的份一起受到惩罚。今后,你就会慎重的思考自己的行动吧」
皇女的表情就像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似的,她不是那种会庆幸自己逃得惩罚的性格,所以这招才会有效吧。
「……无论怎么样都要惩罚吗?」
「惩罚是必要的。请您别想偷偷放水。这也会是不当的命令,对此请好好思考。顺便说一句,在下这次也犯傻了。应该挑选一个更懂事的骑士――或者不带上阿吉鲁副团长」
原以为阿吉鲁应该没那么姑息皇女的,再加上需要一个统领现场的指挥,所以就请他来沙漠了,没想到看错人了。
「阿吉鲁,可是斩了想杀你的那个人哟」
「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去做。仅此而已」
「可是……」
「不必多说。您知道吗,在下今天非常劳累。在这里陪您打交道,也许是对在下愚蠢的一种惩罚。不过,就算是惩罚也是有极限的,如果您要说的只有这些,就请让在下休息吧」
斩断话题后,皇女浮现出受伤的表情。糟糕,亚尔德心想,这可不好。
――我怎么没有大人的样子啊,笨蛋,冷静!
皇女确实做了件蠢事。但是,对年纪不到自己一半大小的少女发火,也不同样是件蠢事吗?
「……非常抱歉,在下说得过分了」
「不……别在意」
皇女低下头,似乎又在寻找该说的话语,不久,他低声说道,
「没事吧?」
「您指什么?」
「这不像你」
「……所以说,您指什么?」
「我没有帮上你的忙吗?」
完全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努力不让焦躁感渗入到声音之中。
「王,您不必给属下帮助,应该是属下给予您帮助才对」
皇女叹了声,擡头看向亚尔德。
「你还是老样子,依旧那么不懂察言观色」
「非常抱歉」
「就连我这样的小丫头都觉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你也没有说出来吧。但是,你其实想救所有人吧,亚尔德」
「……哈?」
「以前,你曾经说过。父皇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穿越沙漠。从父皇的立场来看,这是合情合理的决定……不过,你还说了,为什么自己没能阻止」
皇女说的,让亚尔德吓了一跳。自己对这个少女说过这种话?
「在下冒昧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后悔吧。后悔十多年前,眼睁睁见着沙漠属民在面前被杀却无能为力。所以这次才想救他们,如今的话,你是能够救他们……不是吗?」
这次轮到他寻找语句了。
思索了一会儿,又气又惊之后,才终于承认,能够说出来。
「是的」
皇女说得对。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偿还吧。
一想到自己是为了如此私人性质的欲求,而将多少人置于危险之中,就不禁害怕起来。这种事,应该放手才对吗?――现在还不算太晚。把所有人,全部押送到帝都。只要做好被骂做无耻之徒的准备即可。
不过,不知道亚尔德的想法,皇女继续缓缓地,静静地,说了下去。
「我呢……老实说,对那些叛逆者是死是活,根本无所谓。我害怕的,只是你为了那些家伙而有生命危险。不过,搭救那些家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对此我也是能理解的」
皇女握住亚尔德的手,小巧的手,非常温暖。作为贵族妙龄少女的手来说,有些硬质。这是挥剑、驾鸟的战士的手。
对于生命的珍贵并非无知,少女了解孰轻孰重,也明白该放手时的果断。更知道拯救一方,就意味着必须舍弃除此以外的东西。在这一点上,肯定远远比亚尔德更有经验。
皇女长叹一声。
「所以,亚尔德。你可以更加依靠我,多利用我的血统和出身吧。你不明白吗?……我不喜欢总是被人从背后守护着,好像欠债似的」
无言以对。
再怎么搜索枯肠,也找不到适用的话语。什么不能轻易许诺,什么教唆自己利用主君太过于肤浅之类,虽然想到很多,却都不适合眼下的
情况,最后都抛弃了。
亚尔德刚一沉默,皇女便擡起视线,试探般看着他。仿佛在担心会不会挨骂似的。
叹息后,他低下头。
虽然困意连绵,但必须再坚持一下。
「原来如此,王的想法,在下明白了」
「……真的?」
「是的,或者该说,直到您说出之前,都没发现的在下,实在很愚蠢」
明明知道她不是个会老老实实接受保护的少女。一不小心,把愿望错以为是现实。人为什么就这么愚蠢呢?
「我觉得你并不愚蠢」
「不,在下是笨到无药可救的那种人。不过,总之,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点醒在下」
如果为皇女的安全着想,就不能把她藏得远远的。必须明白这是下策中的下策。上策是给她一个能感到责任感的任务,把她留在适度的距离位置上。
――很好,学了一招。
「有件事,只能您才做到,可以拜托您吗?」
「什么事?」
「请您联系二皇子,请他务必协助我们」
皇女眨了眨眼。亚尔德的话似乎让她感到意外。不过,她很快回应道,
「理由是什么?说说看」
「首先,请您原谅在下的冒昧。如果要保护幸存的沙漠遗民,就会给您惹麻烦,这我早就知道了。如您所说,我确实是无法舍弃曾经因为舍弃过而追悔莫及的东西。不过……太过于危险也是事实,所以在下希望分散他们」
「你是说把二皇兄也卷进来?」
「是的,二皇子需要友方。《天地轮》中的援手,以及原沙漠民族的驯化。无论哪个对于二皇子来说都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议吧」
皇女皱起眉头。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很快微微点头道,
「好吧,不过,该怎么跟他说?总不见得说,请帮我们窝藏叛逆吧」
「首先,通过皇帝陛下身边的传达官,给二皇子事先知会一声,就说会在《天地轮》中拥护他。然后,《天地轮》进行时,反驳那些弹劾二皇子的声音。二皇子没有谋反的意图,之所以增加也是因为沙漠盗贼出现结伙大规模行动……报上自己的名字,拥护皇子,虽然有些危险――但无法避免」
没有再旁观下去的从容了,无论怎么封锁消息,秘密都会泄漏。一旦窝藏沙漠王族的事情暴露,亚尔德就完了。当然,发誓绝不抛弃他的皇女也会完蛋。虽然不至于被取走小命,北岭的支配权被收回,软禁在皇宫里将是肯定的。
「你说的危险是什么?」
「会被意图陷害二皇子的人给敌视。恐怕……会被那些准备枪打出头鸟的人当成靶子」
「没关系,我才不想被那种人当成友方。真想快点一战灭了他们」
亚尔德按着太阳穴。现在可不是能说好困的时候。
「王哟,你的话太缺乏深思熟虑了」
「至少让我在和你说话的时候,说说真心话」
在不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少女就不会说真心话了?亚尔德对此非常怀疑。
「……之所以请您报上名字,拥护二皇子,是有其理由的。其一,是为了让二皇子相信您」
「这我知道,事先联系,也是这个目的吧」
「您明察。在下是您的副官,接手上代《黑狼公》领域,与博沙国为临,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样您自报家门之后,再说知道沙漠盗贼的情况,也就有了可信度」
「只要作证说,在我臣下的领地中也有盗贼作乱就行了吧」
「是的。可能的话,您与二皇子联系的时候,也同样这么说。这样,使用恩宠之力便能确认,说的内容是否相符」
只要使用恩宠之力,就无法撒谎。如果皇女不是真心的,也就无法拥护二皇子。
皇女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试试」
「二皇子那边,也许会问您为何提出援助。届时,请您回答说,理由会在直接拜访时,当面告诉之。《黑狼公》将就如何加强沙漠的防御,去他那里拜访」
「你,要去二皇兄那里?」
「您若是讨厌的话,在下就独自前往。如果您也愿意,便请同行」
「当然要一起去」
亚尔德苦笑。如果不一起去的话,可就困扰了。因为必须在适当的距离里,给她点事做。
「非常感谢――不过,您同行之事,请对二皇子保密」
「听上去很有趣呢」
「请您在明天的《天地轮》开始前,先与二皇子联系。另外提醒传达官注意,别被陛下知道」
「懂了」
皇帝没那么好说话。这点,亚尔德还是懂的。
二皇子又怎么样呢?――如果在天平的一边放上叛逆者们的话,另一边就必须摆上相称的人情债。人的生命与人情,根据判断的个人不同,价值也会不一样。要是能像砰砣那样,以一定的重量来计算就轻松多了。
「只有这些吗?还有没有其他的?」
虽然觉得刚才拜托她的事已经够麻烦的,但皇女却以干劲十足的表情追问。
对此自己竟然觉得欣慰,这倒是有些意外。如果是去年的话,大概会觉得很麻烦吧。
――嘛,现在当然也不是不麻烦。
只是虽然麻烦却也感觉开心,不过,说到感觉的话,还有个更深刻的问题。
连绵的睡意。
「那么……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吧」
「在下入睡前,如果您能握着在下的手,讲故事给在下听的话,就实在太好了」
皇女眨了眨眼。
「你是认真的?」
「只是想稍微放纵一下」
皇女愣住了。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很快脸上升起朱红色。又生气了?亚尔德心想她可真是够忙的。
「不准捉弄我!难道你还在记仇吗!」
「您在说什么呢?莫非您觉得自己做过什么足以让在下记仇的事吗?」
笑着回问,亚尔德站起身。
「别扯开话题,我――」
「您已经给在下足够多的帮助了」
「我什么也没做嘛」
「不,您已经做了。您理解在下,相信在下,交付在下的意志,让在下深深感动。不过,可能的话――」
「什么?」
「――请您再多给在下一点信任,比如,不必跟着去沙漠那里参观」
皇女皱起脸。
「那是因为你平素的态度有问题」
「看来您还是在误会呢。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我不打算白白舍弃生命。您竟然认为属下是个不会事先准备好保命手段的傻瓜,这实在让我意外」
「够了,你说的我都懂了」
「如果您能理解,自然最好不过……真的懂了?」
「啰嗦!」
「既然您说了在下平素态度云云之类的话,那么这种程度的确认可得坦然接受才行」
皇女站了起来,擡头朝这里望了一会儿,突然又爬上长椅。被她挑战似的回瞪着,终于注意到皇女是为了稍微提高她的视线才这样做的。
――好孩子气的举动。
刚一愣,皇女便双手叉腰。
「不过比我年龄稍微大点,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是稍微哟,皇女殿下的年龄即使再翻一倍,也赶不上在下的年龄」
「不过是区区二十二岁的差距,我离二十二岁只有七年而已」
「那是一段堪比您目前一半年龄的岁月」
皇女不依不饶。
「等再过八年,我要让你再也说不出什么您的年龄还不到在下的一半之类的话……可恶,你这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脸……真叫我火大!」
「很遗憾,这张脸是天生的」
「我告诉你,你对我的事情根本连那么一丁丁点都不知道」
「非常抱歉,在下是个无知的臣子」
「谁理你,快走!」
「遵命」
从露台回到房间,在退出房间前,亚尔德又一次看了一眼皇女。她还站在长椅上。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皇女傲慢地问道,
「干嘛」
「与您说话,让在下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啰嗦,快滚回去睡觉!」
「您也请尽早歇息。祝您一夜好觉,梦醒无忧」
鞠躬退出到走廊中,事实上,少女做得要远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好。
人有所谓的天赋。
亚尔德年纪也不小了,头脑也还算是灵活。自认在可能的范围内还算比较会周旋。然而,鼓舞人心这种活儿,实在是无能为力。
皇女则能下意识就做到。作为人上之人来说,可算是一种难得的资质吧。
如果她身为男子,亚尔德一想到大门另一边留下的少女――如果她身为男子。
――就能瞄准帝位了吧?
她的资质会为她聚集人才,然后被某个势力拥戴,就算是末子,也会陷入危险状况吧。幸好她是女孩。不得不收拾掉各个皇兄,犹如走钢丝般命悬一线的未来,实在不适合皇女。
――乱想什么呢。
太累了,居然开始胡思乱想了。为了尽早休息,亚尔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2
博沙王的正使提出面会要求,是在午前的早些时候。不必立即去理他,亚尔德把会面延迟到午后。与代官结束了许多商议后,听从建议小睡了一会儿。因为身体感觉有点发热,有种晕倒的预感。
就算突然高烧也并不奇怪,对此有所认识。不过,同时也明白,此刻不是能休息的时候。真麻烦。
虽然睡了个午觉,却一点没有消除疲劳的感觉。为了从床上爬起来,需要经过一段相当的挣扎努力。
为了能在有事的时候用鸟,把塔卢琴留在了身边。不用期待他会做些沏茶端水,换洗衣服,刷平衣服皱褶之类的技术活儿。不过要是伶俐的仆人,就不会把主人从床上叫醒了,所以说这样其实也不错。
因为是换好衣服再洗得脸,所以袖口周围被不小心弄湿了。反正待会要见的是吉斯凯尔,没有必要太在意这种失礼的小细节吧。
亚尔德刚走入房中,使者就站起来。
「请坐」
虽然是出于礼节才这么说的,吉斯凯尔却早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比起傲慢,用敷衍这个词来形容他似乎更适合。
「您在这里的生活还满意吗?由于诸事纷扰,在下一直没有能够招待您的机会,真是非常遗憾」
亚尔德眯起眼看着对方。为该怎么开场考虑过各种方案,看来是多费事了。对方明明什么也不在乎,为什么只有自己不得不花心思去设想?
――要忍。
活着是一件麻烦事,为了活下去,坚持的忍耐是必不可少的。忍耐是需要奖励的,这种时候,亚尔德会在脑中描绘梦想的隐居地来奖励自己。在那云雾缭绕的深山幽谷之中,静悄悄伫立的木屋,只有风吹过时树叶的摩挲声会传入耳中,偶尔也会掠过鸟兽的啼鸣吧。
不过,只有叫唤亚尔德的声音,绝对不会听见。
希望生命结束之前完成隐居心愿,为此,只有先来完成这麻烦的任务。
亚尔德不得已地回到现实中,说出能够想到的最无机可乘的话语。
「那么,阁下还有什么要事吗?」
「你说讨伐了盗贼,有什么证据?」
「如果要首级的话,在下已经备妥」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个人就是我们追踪的对象?」
「有证言,他承认自己在博沙国凶行」
「首级不会说话」
吉斯凯尔自大地断言。亚尔德心想,说得不错,如果首级会说话,那可就变成鬼故事了。
「在下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还没有与身体分开。在下亲耳听见他这么说的」
「总之,让我继续调查」
「没有必要」
「你随便决定我很难办的,调查有必要」
亚尔德以膝盖上握合双手。
「这话真是有趣」
「有趣?」
吉斯凯尔嗤之以鼻似的笑起,瞪着亚尔德。平日的那幅怠惰感一扫而空。一边心想着原来他还有这么一幅表情,一边回答道,
「很有趣呢,在下已经说过罪人受到处罚,作为证据会把首级交给阁下。那么阁下还有什么理由必须留在本人的领地中」
「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我们要的犯人」
「在下说过了,那就是犯人」
「只凭大公的一己之言,不能作数」
亚尔德微微挑起了眉毛。
「阁下似乎误会了什么呢」
「什么?」
「没有证据,但却是事实。既然是本人说的,那就是既定的事情,吉斯凯尔阁下」
吉斯凯尔语塞了一刹那。
「我是博沙王正式派遣的正使」
「是啊,阁下追踪逃犯而来,为博沙王代传需要协调调查和逮捕的委托,本人确已敬悉。我的部下在追踪盗贼的途中,失手杀掉了对方。所以把首级交给阁下,阁下带着回去,足以复命」
「所以我不说了,没证据能证明那就是――」
「阁下这是在置疑本公说过的话吗?」
吉斯凯尔闭上了嘴。如果说怀疑的话,就是明显的侮辱。被遂走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不怀疑的话,就必须拿完证据返回博沙国了。无论变成哪种情况,吉斯凯尔都再也待不下去。而他似乎很想留在这里。
亚尔德想知道其理由。所以只能把他逼入死角。为了让紧闭起嘴的贵族开口,他继续说道,
「换一种问法吧。就算本人是个突然发迹不知情形的贵族,《赤犬公》家是支持大皇子这种事,还是有所耳闻的。然而,阁下却报上《赤犬公》家的名字,又称自己是二皇子的部属。这不是很矛盾吗?」
「不矛盾」
「那么,请阁下给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吧。你是为什么,才想留在这里的」
「为了让我的主人满意」
「阁下,是为在谁操劳?」
这不是一个有难度的问题吧。除了『为二皇子』的答案以外,没有其他在面子上可以过得去的回答。不管实情如何,都不认为会听到除那以外的其他答案。
明明如此,吉斯凯尔却没能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贵族将视线转向背后的骑士。
「你不让无关人退下吗?真是个没眼力见的男人」
「要是受到阁下的伤害,会挨主君骂的」
「主君?你才是,在为谁辛劳?」
「我侍奉的是北岭王。阁下不可能不知道」
吉斯凯尔凝视住亚尔德。仿佛能从他脸上瞧出谎言痕迹似的。
接着,他重复道,
「让无关人退下」
亚尔德叹了口气。
挥了挥手,护卫的骑士不声不响地退出。听到关门声从背后响起时,亚尔德问道,
「阁下想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你觉得我会说真话吗?」
「打算说谎的人,是不会以『你觉得我会说真话吗』这种来开场的」
吉斯凯尔似乎不是普通的蠢货,但也不像是卓越出众的男人。他没学过什么像样的对话术吧,如果说谎,亚尔德自信能看穿他。
吉斯凯尔一脸阴沉地说道,
「是神的预言」
勉强忍住随时会锁紧的眉头,亚尔德像是催促他说下去似的点了点头。
吉斯凯尔稍微探出些身子。
「博沙国中出现了预言者。我们追着盗贼来这里,也是因为那家伙这么预言过」
「……寄存神之语的人,会说出指示盗贼逃亡地的话吗?」
「别问我,我讨厌预言者」
没想到居然会意见相同。
「那么,二皇子相信预言,结果,阁下便被派到我这里吗?但是,这虽然能解释阁下来我这里的理由,却说明不了阁下想停留的原因」
「预言不止这些。我在这里会遇上某人。那个人物将是一扫沙漠盗贼的关键存在」
更加压低了声音,吉斯凯尔继续道,
「那个人会这么问我――阁下,是为在谁操劳?」
反射性地想捂住嘴巴,感觉这句话好像刚刚说过。可能的话,真想当成没这回事。
「……这种事,不是常常会被人说吗?」
吉斯凯尔摆出非常不爽的表情,却又忠实于使命似的,认真回答道,
「这种话,怎么可能有人会说」
嘛,也是。对于任职明确的贵族,提出这种问题,只能被认为是在挑衅。而亚尔德当然就是在挑衅。对方如果发怒便正中他的下怀。因为他估计这样应该能看到某些进展。
却不想,事情会朝这种方向发展。
「可是……」
「我立场的可疑,是众所周知的。家族所属的派系与所在任官的地域不同。当然可疑到不行。不过,反过来,谁也不会来过问。如果问的话,就可能
同时得罪两方。这才叫聪明」
换句话说,问出这种问题的你就是笨蛋。亚尔德耸了耸肩。
「世上的聪明人真多,这是件好事」
「预言者说过。如果想确认,就反问对方,『你才是,在为谁操劳?』,如果那个人又说,『我侍奉的是北岭王』,那么肯定没有错,就是此人……直到遇见此人为止,我当然都不能离开这里。追捕盗贼不过是副使的使命。交给我的命令是,把预言中的人带回去。大公,请您协助我王」
在话说完前,贵族离开椅子弯腰跪下。刚才的傲慢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他对着暴发户低下了头颅。
亚尔德无言以对。找不到能说的话――预言者左右了二皇子的行动……
二皇子是真的相信?还是用来作为赶走吉斯凯尔这个男人的借口?或者,各占一半?又或许有其他什么理由?
「你相信预言者说的?」
「不是我相信,而是二皇子殿下相信,我奉命行事。既然是命令,我可没得选择」
他还真想得通。
「预言只有这些?」
「好像是的」
「如果我说不的话?」
「为了让你不能说不,所以我才来的」
吉斯凯尔擡起头,与亚尔德刚一视线相汇,就非常讨厌地扭曲起脸。他到底是想让自己同行,还是不想啊?如果问的话,他大概会回答,不是我想让你同行,而是二皇子希望吧。
受够了。
「有一件事,让我先告诉你吧。我也讨厌预言」
「……在我作为骑士正式佩剑的时候,有个来卖祝福的人。我老头子是个小气鬼,没给钱就要赶对方走,然后那个人就这么说,骑士殿下,您总有一天会毁灭您的主人……」
吉斯凯尔站起来,俯视着亚尔德。
「所以,我也不喜欢预言」
「那人,是预言者?」
「鬼才知道他是谁。但不管怎么样,没人管用我。就连我家老头子都求我别去大皇子那里任职,叫我改投二皇子」
《赤犬公》家的人会在二皇子那里就任的真相,竟然会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到底是在为谁操劳?你还没有回答」
「我说过侍奉的是二皇子吧。虽然老头子叫我继续努力,但我想差不多该换换主人了。二皇子作为主君来说并不懒,我可不想毁了他」
亚尔德刚一发愣,吉斯凯尔就用无聊的口吻声明道,
「如果大公您不老老实实地去二皇子那里,我就请北岭王雇用我」
下巴差点掉地上了,幸好努力忍住。这算是什么威胁?
「那种事,我可不会答应」
「我身上带着成捆的能让北岭王难以拒绝的介绍信呢。想把我推给人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丑话说在前面,《赤犬公》家可不是无力的弱势家系」
这太愚蠢了,蠢到让头都开始作痛。
「请别这么做,怎么可以自己断绝自己的未来。那种诅咒,请你忘了吧」
「鬼才忘得了」
「输给别人定下的话语,你真能忍受?阁下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不相信日积越累的努力才能创造自己的未来?被诅咒囚禁,自己去实现那诅咒的未来,这是何等的不幸。请你放弃吧」
「说得轻巧――」
「谁说这很轻巧?说到底,将祝福变成诅咒,将未来当作私物的行为,这是寄存神之语者该做的事吗?相信那种事,且还想去实现它,你为什么还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亚尔德按住额头。头不是快疼起来,而是已经疼起来了。为什么要为这种男人发火,为自己的单纯而失神。
「――我,当然不相信那些」
「那么,请你朝不相信的方向前进,拜托了」
吉斯凯尔毫不客气地死死打量着亚尔德后,换了种语气,问道,
「你肯去博沙国了?」
没能,立即回答。
早就决定去博沙国,因为那是为了看清二皇子是个怎样的人物所必要的行动,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种发展。
如果就这样答应下来,看上去就像是相信预言似的。这就不符合自己的本意了。
亚尔德望着麻烦的使者。虽然对方说了这种荒唐无稽的事,但反过来,也能说明不像是假话。吉斯凯尔这个人,亚尔德已经有些认识了。刚才的那段说明,让他心中的许多石头落地了。
想要培养出这种只会靠着一时冲动和直觉来行动的人,只要告诉他你的未来早就已经注定便可以了。眼前,便站着一个完美的实例。如果只有注定好的明天会到访,那么做什么都是无用吧。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去想做算计――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
然后,就会培养出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愚蠢的不幸男人。
「出现在二皇子那里的预言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遇见过吗?」
「是个女人,一头黑色长发……身材不差呢。但我却一点出手的兴趣也没有」
――不会所有人都得救。
黑发预言者的声音,就好像当场听见似的浮现在耳旁。沐浴在夕阳下,染上赤色的身姿,还有那恍惚的表情。
――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预言变成现实的瞬间,对她来说恐怕是至福的时刻吧。这能理解,对方想怎么感觉幸福那都是对方的自由。
但麻烦的是,今后她的幸福,似乎与自己密切相关。这是能推测的。
「那么,我也遇上过他」
吉斯凯尔笑了。
「被她说了什么讨厌的未来吗?」
「感觉她好像为我的寿命作保」
「感觉吗?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原本,我就必须向二皇子问候才行。面朝沙漠的博沙国与我的领地,有着共同的问题。要说会谈地点的话,比起请博沙王来我的领地,还是由我亲自拜访更为妥当。难道还有错吗?」
「什么意思?」
「预言者说的,不过是实现也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了推动一把,才将你这个使者送到这里。甚至还附上罪人逃入我领地的诱饵,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那个所谓的预言还没有实现,才会是怪事。你不这么觉得吗?预言者,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所以,作为条件,才加入『我侍奉的是北岭王』这句话――在我的领地中,肯定会回答侍奉北岭王的人是谁?」
听到亚尔德的话,吉斯凯尔眨了眨眼,看起来他动摇了。
「可是……」
「预言者,也许有某种能力。这点我承认。但是,没有必要相信那就是绝对的力量。不,是不能相信」
吉斯凯尔像是思考似的闭了会儿眼。马上又睁开。亚尔德心想,他有双大眼睛呢,难怪会觉得他相貌还算不错,是这双眼睛的关系吗?
「如果要去博沙国,还是相信预言者的话比较好。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重视你,把你当作能为二皇子出力的宾客」
「我讨厌预言,这点早就应该已经说过。说得再准确些,我讨厌被别人随便决定的将来。那么,请阁下回博沙国吧。我会吩咐部下,给你行些方便」
吉斯凯尔擡头看着站起身的亚尔德。
「如果我说想侍奉你,你会怎么做?」
瞥了他一眼,贵族微微有些畏缩。似乎是内心的冷意渗透到视线中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传称为冰之尚书官的吧。自己凭什么必须要雇用没教养只会愤世嫉俗品味又差劲的三流贵族?
「我会拒绝,告辞」
在对方说出更麻烦的事情之前,亚尔德急忙走出房。给守在走廊门口的一个骑士下令:把吉斯凯尔客气地送出府邸。接着,去找自己的代官。
与石冉佳在中庭不期而遇。
「我把他赶跑了」
「您是说吉斯凯尔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总是挂在脸上的那副慈眉善目些许皱了皱,石冉佳望着亚尔德。
「大公,您似乎有些生气呢」
「我们性格不合」
「您是说您与吉斯凯尔大人?」
就算狠狠瞪过去,对这个男人也没半点效果。
好的好的,认同似的点了点头,他抓住亚尔德的手臂,迅速转回朝屋内走去。如果个子够高的话,大概会来抓住肩膀吧。不巧的是,亚尔德的个子老高,而石冉佳的个子则忒矮,虽然肝子倒是圆滚滚比亚尔德大上数圈。
「小人了解。副使大人,小人也会万无一失地请他离开,请您放心。所以,您还是多多休息会儿吧」
不过,并不打算顺水推舟。亚尔德停住脚步,问道
,
「你和杰沙鲁特相处的时间很长吗?」
代官耸了耸肩。
「要说长也算是长吧。不过,在曾经的盗贼团首脑中,我算是短的哟」
「那些人――」
「都死了」
「没有其他还活着的?」
「好像是的呢」
盗贼是赌命的买卖,但变成这样的理由恐怕不止这个吧。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是因为人小从不去危险的地方吧。老大原本是盗贼的事情,虽然算是个秘密,但还是有人知道的。不过,知道我也曾经是他同伙的人,基本上是没有的。所以我才活下来了吧」
完全人畜无害似的眨了眨眼,男人笑了。
亚尔德盯着这张脸猛瞧。杰沙鲁特算是一个,这个男人也同样是个会说谎的人。所以,唯有静静下令道,
「不准对我撒谎」
「……大公,您真是位让小人为难的人呀」
「常被别人这么说,所以给我讲真话」
石冉佳小声叹息。
「因为小人出卖了同伙哟,老大说要去阿尔汗,脱离盗贼团之后呢……所有人,都堕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和他们待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抓住。对他们大失所望后,向官员密告,将盗贼团一网打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哟」
亚尔德左右摇了摇头,这故事听上去好假。
「你不是有个三条舌的别名吗?再来编个故事听听吧」
「哦哦,这真是过分的要求哟。对了……那么,这样说您觉得如何?在盗贼团的所有人中第一个遇见上代大公的,其实是小人。上代大公说想给恶鬼付买路钱,寻找中间人。虽然付买路钱也算是种常识吧。不过帝国人可是很罕见……因为恶鬼的地盘在沙漠的东侧,帝国人很少来这里」
「然后呢?」
催促着他说下去,石冉佳微笑着,露出仿佛怀念往昔似的表情。
「我原本是打算赚笔小钱,所以一开始狠狠擡高了要价。那位花钱爽气的老主人呢,居然按照我说的价给我了。于是就想再多要点,这个那个的向他纠缠,然后老主人这么对我说,『付了这么多,只作为买路钱可不行,多余的就当作见面费吧』,当时剑就架在我脖子上啊。没办法,只好为他做带路人,在老主人见到老大后,第一句话问『你就是恶鬼吗?阁下的大名如雷贯耳。有没有兴趣和我颠覆一个国家?』」
说到这里,石冉佳耸了耸肩,说什么接下去就是他们两人单独对话了,小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之类明显的借口。
「这好像说明不了你活下来的理解」
「盗贼团可是不是那种说洗手不干就能洗手不干的地方哟。当初决定跟着老大一起走的,只有几个人。他说要去阿尔汗当官,愿意跟着他的都是头脑简单的家伙,这种人在盗贼团中可不多」
「你呢?」
「小人不一样哟。做中间人的,不会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小人准备下一次牵线搭桥时,传来了老大把以前同伙的脑袋作为礼物,送到阿尔汗当官的消息。小人听到消息后觉得情况不妙,便脚底抹油溜了。也因此,在帝国的大部队到来时,逃过一劫」
如果还待在沙漠,确实会没命吧。
「除了那几个和老大走的人之外,盗贼团的其他几个队长在拒绝跟老大走的时候,便通通被干掉了。因为他们都是些脑袋不简单的家伙」
「你的意思是还是脑袋简单些才能活得更长久吗?……这个故事编得还算可以」
「小人的意思是,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教训。好了,三条舌的本事也就能说这么多了哟,这下您可以放过小人了吧。话说回来,您为什么突然会想起问这些?」
因为担心预言,这理由说不出口。
如果神之力增强,感觉不远的未来,杰沙鲁特可能会与那个赐给他名字的鬼神再会。如果非人者居住的世界的边界开始崩溃,鬼神一定会寻着它自己名字的引导,找到杰沙鲁特。
没有把以前的名字告诉过别人,那么别人知道的可能就真的是零吗?――刚想到此,便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杰沙鲁特不会依靠任何人。他的名字,恐怕真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关于那些窝藏的人」
「嗯?」
「他们都知道杰沙鲁特就是以前的恶鬼。姑且目前为止是全部交给杰沙鲁特。但我想换成其他人」
「可是,想让那些人听话的话,老大是最适合的人选哟。而且,他现在也没那么大的杀气了」
亚尔德凝视着石冉佳慈眉善目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啊,恫吓,支配是他擅长的吧。可是,我的部下绝不是杀人的盗贼」
「您现在才说这个恐怕……」
「正是因此,我才说的」
石冉佳困惑地缩了缩了,轻轻向亚尔德摊开手。
「可是……小人和他都是盗贼。虽然小人没有亲自弄脏过这双手,但却一次次做过其中穿针引线的角色。我也是杀人犯的同伴」
「不是这样」
打断对方的话,亚尔德擡起视线。在包围中庭的二楼的窗户上,映着天空。琉璃窗中的天空,看起来如此狭隘。
「我对你们所寄望的是未来。请帮我做些身为杀人盗贼的一伙所做不到的事情。侍奉我,便是如此」
石冉佳瞠目结舌,不过很快表情一整回答道,
「明白了,如果是您的命令,小人会尝试去这么做。不过,从那段过去中逃不脱的并不仅仅是我们,大公您也一样哟」
「是啊」
亚尔德说到,早就知道了。
因为知道,所以才想拒绝。
人为什么要囚禁于过去?把还没有造访的未来作为即定之物来接受?
虽然不知道理由,却知道是这么回事。也正因此,才会这么说。
没有比怨恨,更难以消解的东西。
上代大公试图窝藏的亡国王族们,不想轻易就接受援助,也是因为杰沙鲁特背叛者的身份使然吧。这肯定是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事情。
这次之所以能顺利进行,是因为站在站在浪尖的是亚尔德这样一个,即非盗贼死党,外貌看上去也不像帝国侵略者,同时预言者在后推波助澜的关系吧。
无法忘记过去,使得他们被过去束缚。也因为被束缚,所以未来也就定下。其中的心结,是无法解开的吧――虽然知道,亚尔德也无计可施。
「早就知道了」
嘀咕着,他低下头。
就算没有预言之流,人也是如此的不自由。
3
在日落之前,亚尔德来到皇女的房间。刚看到他的脸色,史莉娅就劝他回去。
「您还是回房歇息一会儿吧,这里结束后,我会通知您的」
皇女好像已经进入《天地轮》的准备阶段。
「放心吧,我会保证不出声的」
「您这样,还不如回房歇息」
「我得到过公主的允许,只要有时间就可以来见她。你没有听说吗?」
「那个……可是,您的脸色这么糟糕,如果被公主殿下知道我置之不理的话,会挨骂的」
史莉娅似乎学会怎样迂回地提意见了嘛,把拒绝的理由,推到亚尔德的主君身上。
「没关系,我会负责的」
「怎么能让主人负责」
「这样挺为难的呢……那么,你就代我挨训吧」
「唉?」
亚尔德微微一笑,把史莉娅从房中推了出去。《天地轮》进行时,拥有恩宠之力的史莉娅如果待在同一间房中反而不妥,平时总是让她出去,所以没什么问题。
亚尔德是不会妨碍到皇女的,因为身怀过去视恩宠的他,与皇家的恩宠没有半点关系。与其说是不会妨碍,倒不如说是无法妨碍才比较准确。
「这样我会难做的……主人!」
被关在门外的史莉娅有点可怜。不过,亚尔德想亲眼看一次《天地轮》。不仅是因为应该确认同席会不会有问题,同时也是因为错过这次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皇女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像是确认亚尔德进入般微微动了动视线,不过也仅此而已。之后就没任何反应了。
敞开的窗外,天空染上了一层火烧云的赤红。天空还挺明亮,是因为太阳尚未完全落山。
也就是说勉勉强强赶上了吧。
亚尔德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祈祷别撞上龙气,坐到房间的角落后,观察起皇女的样子来。
乍看之下,皇女好像只是沉默地坐着,但这只是表面上。光芒在其全身上下驰走。特别
明亮的是额头,仿佛寄宿着星辰一般。
仔细看去,包裹皇女身体的光流,每一条都带着不同的颜色,亮度也不同。将所有光流如同搓成一根绳似的光,最为显眼,颜色接近于透明,相当明亮。
――是二皇子吧?
如果控制全体的是二皇子,那么也就不奇怪了。皇女的光,凭直觉就能分辨。虽然并不那么明亮,却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虽然还想分辨出三皇子的光,却似乎行不通――虽然肯定是感到强大的那些光条之一。三皇子曾经窃取皇帝的传达官,远距离控制北岭的朝议。他所具有的恩宠之力,应该绝不会弱小到哪里去。
原以为长公主会在一旁窥视,看来并没有这回事。像她那样强大的力量,肯定会一目了然。
光条的流动勿明勿暗,且时快时慢。并非全部同步,是因为对应各人的发言,才能看到的现象吧。
第一眼就感觉像是皇女的那根光条,维持着稳定的光量,缓缓流动,但逐渐开始明灭闪烁,速度也开始变化。
――是在为二皇子辩护吧。
光条有时同时亮起,讨论的进行似乎并不怎么有序。那条像是二皇子的光线稳稳地支撑着全体,但是说不定,这已经尽其所能。看上去并不像是在积极地参加讨论。先不说关于光条身份的猜测是否正确,能够从各条光上感到个性,真的是很有趣。
应该早些来的。这样的话,有皇女的配合便可以尝试许多事。
――不,还不算晚。
以后,《天地轮》会持续一段时间。提供观察的正确性,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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