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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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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天地轮》会持续一段时间。提供观察的正确性,有的是时间。

恐怕,除他以外的人,是无法这样从视觉上把握皇家恩宠吧。如果能的话,早就出现类似的小道传闻了。

先祖到底结缔了什么样的契约?

从古王国主动向帝国投诚,到被吞并的这段历史经过平淡无比,史书上的记载也是一笔代过。不去力争作为国家的主权,交出所有一切――条件应该是非破坏,非暴力,保证生命财产,还有平等。

除此以外,应该还存在一个只局限于亚尔德一族和皇帝之间签订的约定。

他所知道的,只有孩提时的记忆中铭刻的那场恶梦,以及恶梦中成为囚徒的先祖说过的话。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这段话,可以解释的幅度太大了。肯定还有不是这么含糊的,更加严密的契约……但随着恩宠之力的薄弱化,契约本身大概也被遗忘很久了吧。

已经没有人知道。

窗外的天空,失去了光亮,只有火烧云的夕红不断变深、变浓。以这幅天空为北景,端坐一动不动的皇女,身影渐渐变亮,让人觉得好似非这个世界的存在。

――神之力。

突然这么想到。

人不能拥有的神之力。这种力量的变强,就说明危险迫近了人世。

――血与悲鸣,死与破坏,绝望之晨。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仅仅是想多了?还是应该这么想?这样会是正确答案还是错误答案……

在犹豫中,他等待。

如同退潮似的,光条从皇女全身消退,娇小的身体看起来比平日更幼小,看到她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亚尔德静静起身,打开门,朝守在外面的史莉娅点了点头。

「结束了」

「那么点灯……」

「还是我来吧,我还有话对王说」

接过火种正想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袖子被抓住了。

「那个……我去端茶点来。平时都是这样的,殿下说过结束之后,身体会很冷……所以,我去端些热的东西来,主人也请一起吃点」

亚尔德一笑,史莉娅也羞怯似的,鞠了一躬。看见她拎着下摆,快步在走廊里跑去后,命令护卫别让其他人进来,便关上门。

手拿着火种,室内昏暗得越加厉害。点起墙上的灯台,把蜡烛放在小桌上。摇曳的烛光照耀下,皇女的脸色很是苍白。他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少女肩上。

「……是亚尔德吗?」

「是的」

「我知道你在房间里」

「诚惶诚恐……要不要在下为您号脉?」

皇女眨了眨眼,仿佛这句往左让她终于回到现实中来似的,擡起头,看向亚尔德。

「可以是可以」

「那么,在下失礼了」

屈膝半跪在地,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跳得好慢。

脉搏的间隔非比寻常的慢。《天地轮》进行时,也许要比这更慢。不,并不限于《天地轮》,龙种每次使用恩宠时,他们的脉搏就会变慢,让心脏强制沉眠。

――简直像是假死似的。

手指指腹一边探着脉搏,亚尔德一边开始祈祷别出事。恩宠之力的负担,看来并不只有自己。神之力对人之身来说过于沉重了。她的那些皇兄们会为这个年幼的小妹着想吗?

外面传来史莉娅的声音。

「我端茶点来了」

不等回应,门就开了。史莉娅刚踏入房间便瞬间止步,好像担心什么似的问道,

「您的身体……?」

亚尔德心想她眼中是个什么样子?这幅模样就算被误以为亚尔德身体糟糕到跌倒在皇女的脚边,其实也不奇怪。

不过,皇女似乎以为史莉娅在问她。

「没事,茶点放那边」

「是,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次是亚尔德回答了。

「不,没有。退下吧,直到我叫你,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在他松开皇女的手站起来的这段时间内,史莉娅毕恭毕敬地关上了门。

皇女擡头看着亚尔德,问道,

「干吗突然来号什么脉?」

「您的脸色不好,在下担心」

「被你这样的人说实在是……」

被她含着苦笑地命令坐下,亚尔德隔着小桌与皇女面对面。从没见过的小点心,盛在模样可爱的精致盆子里。香草茶热得仿佛会烫人,这么热,却丝毫不减茶香,真是不可思议。

「请恕在下唐突,敢问状况如何?」

「二皇兄,似乎在怀疑我。虽然我说会帮助他,但他好像不怎么动心」

亚尔德呼呼吹着茶碗的动作停了下来,擡头。光是没有清楚拒绝,就让她难以理解了吧。皇女表情黯淡。

二皇子的反应,对于亚尔德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突然提出施援,不引起怀疑才叫奇怪。因为本来就是没什么接触的兄妹。不过,应该也不会随随便便地拒绝。

「他并没有拒绝吧」

「嗯」

「这个结果很好,《天地轮》中谈得又怎么样了?」

无精打采的皇女,看上去格外娇小。不经意地,就用上了鼓励的语气。

「因为像平时一样,有人明嘲暗讽地说二皇兄以讨伐横行沙漠的盗贼为借口,扩增兵力,意图谋反,于是我就插嘴了。说北岭宰相《黑狼公》治理下的领地与博沙国接壤,同样也深受盗贼之苦。征兵并不是借口之举,《黑狼公》向我报告,希望负责与博沙国的联系。这样说就可以了吧?」

「很好」

「可是……」

皇女擡起低着的头,噘起嘴巴。

「您怎么了?」

「他们说你是个胆小鬼,过度害怕」

亚尔德眨了眨眼,皇女似乎心情变得恶劣了。

――什么啊,原来是为这种事在没精神啊。

「您为在下辩护了吧」

「说你是胆小鬼什么的,北岭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在下倒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不准这么平淡冷静好像在说别人一样!」

「在下会努力的」

皇女长叹一声。

「总之,我照你说的做了。向二皇兄提出,接下来《黑狼公》会前去造访。不过他好像不怎么欢迎」

「吾王是决定留在这里等在下回来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要去!」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后,指出道,

「如果这点程度的小事就打破您的平静,在下可无法带您同行」

「什么叫这点程度的小事!……你很勇敢,他们凭什么这样随便说你!」

自己被人用勇敢这个词来形容的时候,一般都会被加上「枉费」这个前缀。嘛,这样也好。

「您的维护让在下深感光荣,不过皇家之人,有时虽然会把自己认为是第一流的尚武官,却从不会把自己视为第一流的尚书官。既

然在下是尚书官,被人说没有能力、不敢战斗、不知危险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这些话的皇女,表情越来越难看。要是哭出来可就棘手了。这样子应该不至于掉眼泪吧。不不,不好说呢。皇女的思考方式估计不论,仅就她的感性而言,实在难以把握。

「亚尔德」

「在」

「不准这么平淡冷静好像在说别人一样!我刚刚命令过你」

「非常抱歉」

「你给我稍微傲骄点」

犹豫了一下,但不想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争上,决定采用万能的回答。

「遵命」

轻松倒是轻松了,却无法避免敷衍痕迹过于明显。皇女一副非常不服的表情。亚尔德急忙转开话题的方向。

「对了,吾王是如何看待外交的基本?」

臣下的名誉引起的乱子,常常是在这类局面中。既然皇女很在意亚尔德的名誉,那么不更深刻地理解这类问题,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我……我没有像皇兄他们那样学习过政治」

「在下并不想听正确答案,只是希望知道吾王是怎么想的」

「感觉你好像是在故意问一个我肯定会答错的问题」

「不学习却碰巧得到的正确答案没有任何价值,左思右想反复验证的才是学问」

皇女叹息着,答道,

「我觉得是,保持平衡」

突然,说出了一个并不算坏的答案。

「您独具慧眼」

「……没学习就说出的正确答案是没用的,我刚刚才被你这么说过吧」

「不不,吾王已经通过自学领悟了,您真是出色」

大概是在皇宫中,少女听过不少吧。据她说有许多不把她这个小丫头当成一回事的口无遮拦者,那对于练习耳力来说倒是个不错的环境。

趁着皇女被表扬后表情松缓开来的时机,亚尔德见缝插针地又问道,

「您知道为了保持平衡,什么是必不可少的吗?」

「那是……对了,就是知己知彼吧?」

「获得正确的情报是重要的大前提」

正因为情报的流通速度之快,皇家才会如此之强。而且,第二强的已经是北岭。不过,并不是说有情报就好。情报的用途,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得出正确的判断。

「你要是问我以此前提该怎么行动……我只能说,见机行事」

「所谓外交的基础,其实是避免孤立」

「孤立……」

「一旦孤立,就算被群起攻之,一败涂地也很正常。变成那样,不会有任何人会伸手援助。所以孤高自持,可算是下策」

「原来是这样啊,和商队双六一样呢。一开始赚太多,也会变得孤立吧」

「是的,当下,被孤立的,您认为是谁?」

「那是,二皇兄……」

给表情显得还没有想通的皇女一些思考的时间,亚尔德喝了口茶。温度终于开始适中了。

「您的皇兄长们的争斗,应该并非吾王所愿。为了保持平衡的近道,便是您主动与二皇子结盟」

皇女脸上,泛出理解之色。

「看上去好像是作为二皇兄一个人的友军,其实,并不是这样。对吗?」

「您说的对。在这场骚乱收宫之后,只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北岭准备给各种纷争提供助力」

「可是……」

「您在担心什么?」

「这么一来,岂不是走上以前的老路了吗?你说过,过去的北岭之所以整个成为佣兵团,是因为除了士兵以外没有其他可以输出的东西。难道你想让我把子民的生命当作商品来出售吗?」

太聪明也是个问题呢。亚尔德忍住叹息,直荡荡地面对皇女的眼睛回答道,

「其他,还有可以出售的东西吗?」

「只要寻找,总能找到」

「如果说打破平衡状态的是力量,那么让其恢复的也是力量。北岭所具备的天赋力量,既非经济实力也非政治力,只有军事力而已。这是就是北岭这片土地的宿命。吾王无须烦恼。就算是皇女殿下以外的其他人成为这里的上位者,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

「不对」

皇女断言,不服输地回瞪着他。

「您说哪里不对?」

「因为我来到这里,三皇兄才会盯上北岭。煽动北地蛮族,说我这里好对付。所以才不得不让鸟儿们飞翔起来。如果鸟儿们不会飞的话,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军事力」

「您应该为具备军事力而高兴」

「可是——」

「王哟,有件事您必须明白。这是基于所有思虑的大原则」

「什么?」

「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沉默了。

既没点头也没否定,看起来似乎在专心思考接受亚尔德说的这番话。

「……战争消耗、破坏所有一切东西。人什么也得不到。为了培养优秀的战士,您知道需要花掉多少经费吗?浪费战士的生命,是绝不能容忍的。战争的花费高昂无比。你死我活的争斗,代价无比高昂。稍微有些反思便会明白那是笔划不来的买卖。可是为什么世上的战争却从没停止过?那正是因为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皱眉思考,不一会儿问道,

「可是,战争可以得到国家、地位、财富,不是吗?」

「确实会有误会,通过战争能得到权力和利益吧,但是凭借暴力得到的东西,早晚肯定也会失去」

「是吗?」

「如果当事人在结束一生前,没有失去的话,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幸运吧。但就算再晚,死后也会受到制裁。偶像毁灭,一族人被清洗。那些曾经紧跟在后的人,都脸色苍白地急着撇清关系逃之夭夭。历史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不说死后灵魂不能得救之类的吗?」

亚尔德耸了耸肩。

「灵魂的问题,不在我的所知范围内。非常抱歉,在这点上我力不从心。在下能够说的,只有历史所得出的事实」

「有些人,只要活着的时候快乐就好」

「那是因为他们愚蠢吧」

「……原来如此」

「人,是非常愚蠢的。所以,不用期待放任不管,战争就会渐渐消失。所以,我们只有主动介入。而期间需要的是外交实力。军事力,您可以当作是一种资本。失去鸟儿机动性的军事力,北岭便没有外交性的价值」

皇女垂下眼。短暂的沉默后,朝着亚尔德的眼神中,渗着一抹悲凉。

「天空,也没有自由呢」

「是的」

「真的只有人心中才可以存在吗?」

亚尔德微笑了。这是他去年告诉她的。那时,皇女当场反驳说我才不要那样。心中的自由,就算存在也没有意义。

「至少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皇女小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没说出来的意思了。必须把二皇兄从现在的状况中解救出来。趁此机会,全力展示翼之骑士团的实力,对吧?」

「您说得对」

「要让我们北岭的力量,被狠狠地擡高价格」

亚尔德点了点头。

皇女看着他,又叹了一声。

「该做的事,我都懂了。可是,让二皇兄头痛的那些盗贼的根源,是那些沙漠叛逆吧?这不等于是已经解决了吗?」

「恐怕不是。袭击博沙国的盗贼,在下觉得可能是另一群人」

「啊……是吗?说起来距离确实相当远呢」

二皇子治理下的博沙国与《黑狼公》领,虽然接壤。但是,都拥有范围相当广阔的荒漠和无人地带。

「听流亡来的人说,博沙国中对于沙漠属民的警戒非常强,还有借着管理的名义,施暴和搜刮金钱,造成难以生活,游民不断增加。上代窝藏的王族与那些人似乎没有关系。在博沙国主导行凶的,似乎另有其人」

「那么,会变成战争?」

「恐怕会。虽然在下也想尽可能避免。因为在下是个胆小的尚书官」

「别说傻话」

皇女笑着没有理他。亚尔德清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有件事,需要先提醒您注意一下」

「嗯?什么事?」

「由于引人注目,北岭也有可能陷入孤立」

「那又怎么样」

「所以……请您有所心理准备」

「说我无法对皇兄们自相残杀视若无睹的人是你吧。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么,只能做些能做到的事」

「您有什么主意了吗?」

「我有主意?像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似乎不会有能思考事情的脑袋呢」

捡起从亚尔德肩上滑落的上衣,放在膝盖上,皇女带着笑面朝向他。

「别说是什么孤立了,他们根本没把我当成是对手。女人的想法,似乎根本没有入耳的价值」

――这副模样,看来是被欺负得不浅啊。

报上姓名为二皇子说话的行为,并没有被其他皇子正视。反而被当成是受到胆小手下唆使的笨丫头了吧。以皇女的性格,想必是难以忍受的。

「非常抱歉」

等把低下的头再度擡起后,遇上了皇女的视线。一瞬间,想起了皇帝,心中顿时一惊――眼神没有在笑,她相当愤怒。虽然明白她怒火的对象不是自己,却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不不,要是真的魂飞魄散反而好了,这样就不必被卷入进去了。

带着那样的眼神,皇女朗朗声明道,

「不必道歉。从现在开始,我会一五一十地好好回敬他们的。这不是很刺激吗」

4

就在第二天,陆伊带着精神十足的鸟儿们到来了。碰头地点,是塔卢琴上次找到的地方。

因为是事先通知过的正式拜访,备妥人手堂堂正正地出去迎接其实也可以。但亚尔德的宅邸设计当初并没有考虑过使用鸟儿,从中庭难以直接飞越,集中在露台上也有个极限。除陆伊以外,随行的骑士还有六人。这是考虑了最小限度作战行动,且为今后延长滞留时,能采取轮班制所得出的人数。

本来,是希望人数再多一点的,但鸟儿数量不足实在无计可施。

「年青的那些,多少都可以用上了」

换言之,鸟儿的发情期大致结束了。那么,皇女也可以回北岭了吧?这提案到底是没说出来,因为只会浪费时间。

当事人的皇女,正在和鸟儿们打招呼。进入鸟群之中,眼下正被巨大的鸟喙和翅膀包围着,一脸幸福的模样。

虽然那个样子,让亚尔德觉得她好像是个与其年龄相称的小女孩,但同时也疑念,贵族家的小女孩被巨鸟们团团包围真的也会是这种表情吗?简而言之,这是一幅奇怪的光景。

「王因为是微服出行……所以表面上,作为我的随从」

「那个样子,谁都不会怀疑的吧」

传闻中皇女是个被宠坏的野丫头,除此以外,她的皇兄们并不知道得太清楚。谁都不会以为她会穿上粗布衣,搬鸟粪吧。

事实上,搬鸟粪这件事还是希望她能克制一下。不过,所有驾鸟的人员,尽数被厩舍长调教过,不可以浪费富贵的粪便,养成了收集粪便晒干的习惯。虽说节约是美德,可要是被皇帝知道让皇女做这种事,脑袋恐怕会保不住。

「虽然也想过让她装成传达官」

「您在说什么呢!怎么可以冒穿紫色肩衣!」

「……她也是这么说,所以放弃了」

被皇女用相同的话教训过。虽然装成传达官的话,就可以接受高级多得待遇,各种意义上都很方便……亚尔德叹了口气。陆伊暗中一笑。

「您还是一幅辛苦没完没了的样子啊」

「北岭那边,情况还好吗?」

恩,陆伊歪起头。

「好像和平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总之,就是混乱呢。厩舍长深思熟虑后决定的繁殖计划,几乎都让鸟儿们随波逐流顺水推舟地给破坏了」

在回想起那张列有大量名字的一览表的同时,也想起那时候为了接待前来对配偶组合提抗议申述要求的一波又一波人群,亚尔德感到好似有种东西赌在了胸口。虽然那时候对所有来人都声称自己什么也不懂,全部交给了厩舍长去处理,但还是不断有人带着同样的事情来找自己申诉……那份辛苦,居然全部付之东流。

「村子再建设,也不太顺利。果然,还是因为鸟儿的数量太少了」

「在这种情形上,《黑狼公》还动不动就调用鸟儿……对吗?」

陆伊一笑道,

「没错。就算能用上的鸟儿增加了,但需要用到鸟儿的地方,却远在现有的数量之上。啊,对了,有件事是关于冰。要用来制作商品的话,勉强赶上季节了哟。冰室的空间也够大,正好能贮存足够的冰」

「那就好」

虽然对皇女说过,能够作为商品的只有军事力,但是底牌当然越多越好。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纳格宾让我带话给你」

「什么?」

「他要求垄断北岭的冰块生意」

「之后我会考虑的。能卖个高价的季节还很远,没有急着的必要」

回答之后,亚尔德皱眉了。商人纳格宾不是个简单人物。这个要求中,肯定有什么深藏的含意。

用马车慢吞吞地在山道上搬运的话,冰块会溶掉。虽然他有一瞬间进行长距离移动的方法。但并不认为他背后的人会同意让他来用做生意。莫非,他的意图并不在生意上……而是借着运输冰块的名义,盯上了租用鸟儿。这倒是很有可能。

「亚尔德,是你所阿吉鲁叫来的吗?」

从鸟儿中间回来的皇女,用下巴指了指东北方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呢……亚尔德心想。

「不是在下」

被看着,陆伊也左右摇头。

「我也什么都没听说」

「是吗?可是,他来了啊」

和皇女说的一样,不一会儿功夫,鸟儿到达。坐在上面的并不只有阿吉鲁。

「这是怎么回事?」

提问的是陆伊。阿吉鲁屈膝半跪,低头道,

「因为此人说无论如何都要过来……」

在他背后,站着一个同乘者。银发和嫩叶色眼睛的特征十分显眼,想忘也忘不了――他是那个自称泉之守护者的青年。

「强迫他来的人是我。他没有罪」

感觉好像最近才听过类似的对话,一边这么心想着,亚尔德一边瞥了一眼皇女。对方似乎也想到了一起,视线相汇了一下后,马上又分开。

――啊呀啊呀。

「有何要事」

看着亚尔德,青年将腰上的佩剑从剑带中拔出,横放在沙土上,跪拜在地。恭顺的姿势固然很好,但这也太夸张了。

「请务必带我同行」

「你把我们的目的地告诉他了?」

陆伊是朝着阿吉鲁问的,但以阿吉鲁否定前,青年就回答了。

「这是指引之星的引导」

「指引之星?」

面对不解地反问的皇女,亚尔德微微挥了挥手。这个青年,没见过皇女。要想装成随从的样子,就从现在开始。

皇女似乎也发觉了,于是低头后退。

「指引之星是什么东西?」

听到陆伊的提问,亚尔德回答道,

「那是率领沙漠民众的预言者的通称……是不是,有什么预言?」

「只提到,大公会去沙漠」

看来没有接下来要这么做那么做的指示,亚尔德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提到,我会派上用。如果要去沙漠的话,请带上沙漠属民」

当然不是去沙漠,而是去博沙国……这话没有说出来,亚尔德犹豫了一下。无论他再怎么说,这位青年的心中都已经认准了。亚尔德会去沙漠――因为预言者就是这么说的。

青年低着头,热诚地说道,

「大公,您所得到的并不仅仅是损失,这一点我会向您证明」

「如果是剑的话,我们已经够用了」

陆伊刚一插口,青年便平淡地回答道,

「敌人并非都是能用剑斩断的东西」

陆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歪起头看着亚尔德。就好像在问他,此行会出现用剑斩不了的东西吗?鬼才知道,虽想这么回答,结果还是耸了耸肩膀,避开这个无言的提问,说出一个更现实的提案。

「可以让我和他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如果能让我收掉兵器的话,就可以」

青年将背上的短刀从刀鞘中拔出,与长剑一起用剑带卷起,迅速扔给陆伊。陆伊接过后,朝阿吉鲁用下巴命令道,

「查一下他」

感觉好像这是在耻辱青年似的人,想道歉,但忍住了。这是为了自己安全的措施。亚尔德如果认为这是错的话,让骑士的立场置于何处。

身体检查结束后,骑士们退到听不见对话的距离上,亚尔德走到青年面前弯下腰。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珐如邦」

没有犹豫,如此简洁,反而觉得难以对付。

「你是,阿尔汗的幸存者?」

「是的」

这也是即答。

如果不是这世道,这位就是皇太子殿下……不,是阿尔汗之王。杰沙鲁特坦白窝藏沙漠属民的时候还说过,其中就有阿尔汗最后的王妃与王子,对此亚尔德不可能忘记。帐篷中,青年说过是代替母亲前来参加的。他所说的母亲,肯定是元王妃。

还有就是,他的通称是泉之守护者。

沙漠都市国家,无一例外都是围绕水源创建发展的。不过,其中无论质量还是丰富程度都最有名的当属阿尔汗。

就连不记得那些被踏平的都市国家名字的帝国贵族们,也难以忘记阿尔汗吧。因为那里既是接近沙漠东侧边缘的地方,也是一块激烈之地……同时也是降将杰沙鲁特以其勇猛果敢的战斗风格声名远播之地。最重要的是,那是一个让他们享受到丰富水源的地方。

所有人都尽情地滋润喉咙,清洗身体,汲取水源。然后,投入剧毒,拍马离开。

从年龄上看,这位王子也许还不记得阿尔汗的灭亡。故国毁灭之时,他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或者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儿童吧。

「为什么,要跟我同行?」

「因为光是受恩于大公,让我过意不去」

「你觉得,那算是恩吗?」

就算有人觉得那是受到胁迫也不奇怪,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了――事实上,虽说先动手的是对方,但毕竟是杀掉了不服从者。

「是的,我知道大公是我们的恩人」

珐如邦没有犹豫,犹豫的反而是亚尔德。

「这样问有些突兀……你拥有,清净神的恩宠吗?」

青年点头道,

「恐怕是有的」

「……恐怕?」

「母亲说过……为了维持清净神的恩宠,不能接触秽物。比如,衣服只能穿一次之类,在王宫中,母亲似乎曾经是这样生活的。但是,如今实在――」

珐如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点脏的衣服,各处磨损的皮质长靴。但他并没有以此为耻,这博得了亚尔德的好感。虽然生为王族,却没有固执于身份。而是柔韧地应对眼下的人生。

「我放心了」

「……哈?」

「如果你要穿过一次的衣服就再也不穿第二遍的话,以我的财力可供养不起呢」

「啊……」

看着一脸吃惊表情的青年,亚尔德接着又提出一个突兀的提问。

「具体来说,那种恩宠能做些什么?」

「能净化水源,无论是怎样的泥水,都可以变成清水。若是您将前往沙漠的话,大概能派上用吧」

被突然推销恩宠,亚尔德苦笑起来。

「很好,不过,这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的为好,你有和别人说过吗?」

「没有,那个……至今为止,除了母亲以外,我基本不与人做长时间对话」

「预言者呢?」

「我与指引之星,才刚刚认识不到二十天。她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连母亲都愿意与她对话」

「原来是这样」

――厌恶污秽呢。

元王妃大概无法舍弃以前的生活还有意识吧。对她来说,世界便是污秽的集块。而这样的她会和儿子以外的他人对话,肯定是非常惊人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因为这会让皇帝害怕。

心中即答,但当然说不出口。真上皇帝最害怕的是沙漠另一头的兄长。血之束缚。为了扯断一切,他踏破沙漠,灭亡商队都市。为了不让任何人通过,往水源中投入剧毒。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至少在他自己驾崩之前,保证不会有任何追兵到来。

如果知道有人能够净化水源,皇帝会怎么做?

「很久以前,有一个从全智之神那里获得寻找失物之恩宠的男人。那是在沙漠以西的一个小国中,距今三百多年前的故事」

不去理会表情莫名的青年,亚尔德继续说道,

「只要是人曾经得到过的东西,男人都能找到。哪怕是再怎么分散离兮,再怎么损坏,从无聊的玩具,到高价的宝石,无论是谁的东西,他都能找到。男人的传闻,在整个小国中,不,是越过国境向远处流传,被无数的人拜托,他不断回答不断回答甚至到了声带都快断掉的地步。不久,他被某个国王召见」

对于亡国的王子,亚尔德能做的,只是教他一些作为恩宠持有者的心得。

「国王命令男子。给我把青春找出来。男人回答,那就在国王逝去的日子里。国王大发雷霆,命令卫兵杀了男人。接着,男人这么说道「谢谢,我终于可以自由了」――恩宠之力是神之力,而在人世中则会变成过于强大的猛毒,甚至毁灭恩宠用户」

比如,就算命令北岭人不准与鸟儿心意相通,也是不可能的吧。皇室的人们也是如此。对传达官,不可能让其拒绝履行职务。这早已是,在这个世界中,作为理所当然的存在被认识的。

阿尔汗的王家所拥有的恩宠,只要阿尔汗这个国家继续存在,也许并不该隐藏。不过,如今却不行。

「您的意思是世上充满危险?」

「要是你被皇帝找到,没有人能庇护你。因为没有人能够保证直到你停止呼吸为止都不再使用净化之力。我,不会订下做不到的约定。而且……虽然这不是我这样的外人可以插口的,但根据我听说的,清净神赐予的恩宠是为了净化被邪龙污染的水源,用来拭去人之力所无法净化的污秽,这种神之力是一种恩惠吧。我觉得不应该轻易使用或是大加宣传」

珐如邦一脸认真听着亚尔德的话,不久,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明白了,如您所说」

「这就好,那个――」

亚尔德有些犹豫,但因为珐如邦奇怪地回视着他,所以决定不再犹豫说道,

「――邪龙污秽得不到净化的状态,是从那场战争之后,一直持续着。我这样想没错吧?所以,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影响?」

被赶出原本一族应该守护的地方,事到如今才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是被这么反驳,也不太现行。可是,青年简洁地回答道,

「有影响」

又是这种回答啊,真希望他能干脆点反驳自己。

「如果有影响的话,会是怎么样的?」

「阿尔汗是流经沙漠地下的水脉根源。污秽充满了沙漠。坦达神殿遗址的水源,也已经污染……虽然我尽己所能净化过了,但污染还在继续扩展」

那么,必须让这位青年和其母回到阿尔汗。大概是看出亚尔德的想法了吧。珐如邦静静地左右摇头道,

「我回不了阿尔汗」

「为什么?」

「那是作为王族,必须守护的地方。而我没有守住那里,苟延残喘地活着。如果被民众知道我的血统,肯定会被骂死……我和母亲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赋给我们容身之地的,是大公您」

这过赞了。亚尔德没有那种意图。他只是在没有任何像样交代,也没有斟酌时间的情况下,单方面地接过被推过来的这件事。

可是,珐如邦是认真的。

「请允许我与您同行」

亚尔德有些犹豫。虽然这青年不谙事故,却应该对沙漠的情况很熟悉。恶劣气候的对应之类,皇女的骑士团可能无法立即习惯。也许有能用到他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对清净神的恩宠很感兴趣。失去净化之力的阿尔汗,变成什么样了?趁此机会想确认一下。如果有应对必要的话,只能依靠这位青年的力量了。

「还有一件,你可以告诉我吗?」

「行」

「指引之星,没有给你任何预言吗?」

「这次她只说,大公会前往沙漠……只告诉了我这些」

「这次?那么除此以外,你还听过其他预言吗?」

回想起听青年说过,与预言者相遇是二十天前的事,催促着青年说下去,青年点头回答道,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称我为战士,说我是『为拯救主而战斗者』」

凭好奇心提问,从此以后该杜绝,亚尔德心中狠狠想到。

被那个预言者操纵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要是能因为一句『这是神启』来放弃一切思考该多好。

「我,不喜欢预言者的所作所为」

青年露出打从心底吃惊的表情。

「为什么?」

「如果通往未来的道路是注定的,那么无论走还是不走,都不是自己的自由。所以我不喜欢这种状况」

「可是,神启,是不可抗逆的」

「是不能吧。所以我希望她

不要说出来。以非神之身,轻易说出不该凡人知道的未来。这只会让我困扰」

掸了掸沙子,站起来,亚尔德朝陆伊出声道,

「带他一起去。帮我看看还有没有能够同乘的骑士」

陆伊点了点头,叫来部下。接着,将保管的剑朝迟了一步站起身的青年递出。这是把像是沙漠属民会用的,有弧度的弯刀。

「是把好刀」

青年无言地接了过去后,就跟着带他来的骑士走去。既然和阿吉鲁一起同乘过来的,应该没问题吧。只有与鸟的投缘度,是无法随便调节的。

「可以叫阿吉鲁回去了?」

「只要找到愿意让这个青年乘坐的鸟儿,总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不管,毕竟是元王族」

陆伊皱起眉头,优雅地表现出不快,看着青年,歪起脖子道,

「真年轻呢,他对故国没什么记忆吧?」

「听说,幸存者只有他和他的母亲」

「这真是可怜。看来是从小听着怨言长大的吧。您得小心点」

「他看上去不像是这么回事」

「因为老师您是位善良的人」

「这也算是浪费吗?」

「是啊,我是因为继承了邪恶的血脉,无论什么都会去怀疑呢」

「在我们的立场上,怀疑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偶尔,我也想变得更善良点哟。啊,鸟儿好像找到了。阿吉鲁,可以回去了……不,等一下。你不是说有什么要转交给大公的吗?」

副团长鞠过躬后,走上前,从怀从摸出一个纸包。

「这是换班的骑士要我带来的」

「是什么?」

「好像是娜奥女士拜托他的。『在不能昏倒的时候,请使用这个,换句话说……这不是用来治疗,而是用来不倒下的药』,她是这么说的」

亚尔德正想接过的时候,手指却摸了个空,那重要的纸包被陆伊抢掉了。

「这个还是交给随从保管吧,要是交给本人的话,肯定会每天都用的」

一招手,皇女就不失时机地守在那里。迅速将纸包收入怀中,消失不见。

「阿吉鲁大人,麻烦转告娜奥女士。我拜托她找的应该是用来治疗的药」

扮演仆人的游戏,她似乎挺中意的。面对语气礼貌的皇女,阿吉鲁也配合道,

「听说,好像是因为不明白症状,无法开处方」

「就会说小气话……」

好像不是这种问题吧,皇女擅自给亚尔德开药这件事,应该叱责吗?不,应该感谢才对吧」

「总之,代在下向她问好」

听到亚尔德说的,阿吉鲁点头显示明白后,转身走开。今晚他应该能回到北岭。就算是以身体为资本的健壮骑士们,也需要休假吧,刚这么想,袖子被人拉了拉。

是皇女。

「最好还是先决定称呼」

「哈?」

「就是我的名字。总不见得叫我公主殿下或者北岭王吧」

「叫你矮冬瓜就行了」

陆伊轻巧地这么一说后,皇女的心情急速下降。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看表情就能明白。

由于亚尔德和陆伊都是高个子,挟在两人中间的皇女看上去格外矮小。

「我才不要」

「你这是僭越行为,矮冬瓜。给我准备好鸟,马上出发」

随意甩着手,朝自己鸟儿走去的陆伊,明显乐在其中。皇女虽然光火,却无法大声反驳,一言不发地朝鸟儿走去。

亚尔德与皇女同乘一匹。皇女的库拉露孵蛋,这次,载着二人的是只年青的雄鸟。脾气似乎很不好,但是被皇女瞪了一眼后,立即老老实实地盘腿弯腰蹲下。总觉得有点同情这只鸟了。

「骑乘!」

陆伊一声令下,骑士们纷纷跃上鸟背。又要组成队形了吧,反正亚尔德和皇女是队伍的最后。

等亚尔德坐上鞍具后,让鸟儿站起,皇女也跃上鸟背。珐如邦同乘的骑士位置似乎也在队伍后方,鸟儿往后走去。

「出发!」

虽然经历过不止一次,但飞翔的瞬间,真的如同魔法。脚下,鸟儿的肌肉一抖,展开羽翼。瞬间裹着风,飞翔而起――这要不是魔法,还能是什么?

只有这点,或许该感谢那个元同僚。如果在帝都的尚书局,就没机会坐上鸟儿了吧。也不会再见到陆伊,遇上皇女,和麻烦的预言扯上关系……不过只有预言,无论身在哪里,也许都会追踪而来。

未来视,与过去视是成对的力量。两种力量难以分离,没有能够逃脱的手段。

――皇家与北岭的恩宠,也是成对的力量吗?

与心灵连接的力量所相反的,就是心灵远离的力量吗?总觉得有点不对。或者说,力量肯定成对的学说本身有误吗?

下方广阔无际的沙漠,在阳光下或银或金地闪闪发光。美得让人无法想像,这里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并埋藏着邪龙的骨骸。

「亚尔德」

「在,怎么了?」

「如果你敢叫我矮冬瓜,我就不理你」

又是这个啊,亚尔德苦笑着回答道,

「在下懂了」

「那个……你觉得我还会长高吗?」

这种时候应该参考一下亲人的身高吧。皇女父亲的皇帝,个子很高,或者说从没给人矮小的印象。与皇女同母的三皇子也一样。不过,实情与否不能肯定。可能是站立位置的高低差距不同,或者对方是坐着,无法准确比较。

「这个不太好说,您母亲的身高怎样?」

「……很矮」

就好像是从地底中响起的声音。没想到皇女会在意个子的高矮。有些烦恼该怎么回答,但没必要陪着皇女一起认真为这种事懊恼,所以便把想到的事直接说出来了。

「一般来说,个子娇小的女性更受欢迎,这么说您可能不会高兴吧」

「这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好像是怪人似的……」

「如果您不是怪人的话,请为此高兴吧」

「不准说得我好像肯定长不高似的,闭嘴」

「遵命」

皇女还没简单到凭这样就结束的程度,过了一会儿,话题又继续了。

「……你,为什么能那样,像烟囱似的拔高……」

「很枉费吧」

「枉不枉费我倒是不知道」

「个子太高,被人抱起的时候很费功夫」

「被抱起……」

「一般来说,女性被抱起的机会众多。所以还是小个子的女性更好吗?就算在下这么说,您大概也是不会高兴的吧」

「我不喜欢别人故意说得让我高兴」

「原来如此」

「我当然也不是为了让谁高兴才想长高长低什么的。我,那个……只是希望个子再长那么一点点」

「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你被抱起的次数太多了」

我当然也不是想被抱起才让别人抱起的。不过,确实好像被抱起的次数太多了。

「在下明白了」

「虽然我还没有抱过你」

「在下需要您伸手帮忙的地方,其他还有很多」

「等我长高了,我想抱你」

「在下会注意不要让体重增加」

「多少胖点了没关系,反正我力气也会长的」

有一种话题渐渐朝着奇怪方向前进的错觉,不,这大概不是错觉吧。就算亚尔德再怎么是个与男子汉气概之类的东西无缘的男人,被年纪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说什么想抱你之类的话,也不得不认为这其中哪里搞错了。

「您真是宽宏大量,吾王哟」

「什么?」

「身为像王这样地位的人物,不用亲自去抱起别人。命令部下去做就可以了」

「不准说无聊话」

「人生,有很多无聊事」

「我的人生都是快乐的事」

「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抱我的那些人会乐在其中之类,请恕在下孤陋寡闻,实在是从未听说过」

「……也是」

没想到她轻易就让步了,刚松了口气,她突然转过头来。

「有何事?」

「因为抱起你的时候,都是在你身体不好的时候。所以才没人高兴的吧」

原来如此,亚尔德心想,这倒是挺有道理的。

「您明察」

「在我逗留的这段时间内,你没有晕倒过呢。这附近的气候是不是挺适合你的?」

「大概是季节正好的关系吧」

与冬季的北

岭或者残暑中的帝都相比,似乎无论哪里都是乐园。

是嘛,嘀咕着,皇女的头转回到前面。虽说是组队飞行,但数量只有区区八只。与以前从北岭飞往帝都时相比显得寂寥形影单薄。

晴空万里的天空,没有一片阴霾,沙漠在微风中起伏。美丽却单调,漫长的飞行,让人一不小心就要睡着了。

「话说回来……《黑狼公》领,真是相当不错的好土地呢,很漂亮」

「能得到您的表扬,深感光荣」

「沙漠,偶尔能飞一下也不错……不过,没有绿色,还真是寂寞」

「您希望北岭也能多一些绿意吗?」

没有巨树,冰雪封锁期漫长的北岭,似乎不合皇女的胃口吧,刚这么想,却突然听到一个更现实也更符合为政者的回答。

「嗯,如果多些绿色,食物的自给自足也就不会那么困难了吧」

亚尔德再次发出原来如此的感慨,看来,今天的皇女似乎很聪颖。

「您说得对」

接着过了一会儿,皇女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的是亚尔德。

「《天地轮》的时候,鸟儿们会对您有妨碍吗?」

仅仅是拥有恩宠之力者同处一室,就会造成不安定。鸟儿如果会造成影响也并不奇怪。

不过,皇女似乎没当成一回事。

「不影响吧,在北岭的时候,也没有因为《天地轮》出过乱子」

「北岭的时候您身处最上层的房间,离厩舍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这次,并不知道能否确保这样的地方」

「不至于让宾客住在靠近厩舍的地方吧」

「鸟儿会进入普通的厩舍吗?也许会在府邸的某处搭个帐篷。而且为了安抚鸟儿们,也还是住在一起比较――」

「我说啊,亚尔德。你可是四大公家之一的当家啊……差不多,也该有点身为大贵族的自觉了吧。如果鸟儿们入住帐篷的吧,让骑士轮流值班就行了。可是,你不同。让《黑狼公》和鸟儿们一起住在帐篷中……根本不可能」

一番吃惊地说完后,皇女再次向亚尔德转回头。接着,她笑了。

「很奇怪吗?」

「不,很好玩」

「您觉得好玩,自然最好……那么,《天地轮》的参加,就视为与平时一样吧。表面上您是我的随从,所以可以出入我的房间。如果有一间毗邻的房间就更好了」

「你只要提出要求就会有」

「……原来是这样」

今天的皇女真是特别聪明。

「你就说,随从有磨牙的习惯,如果不准备一间毗邻的房间,会为难的。虽然记不清是谁了,但将军之中的某人,就是用这招获得房间的」

「您是说……磨牙吗?」

「换成打呼也没问题」

「还是改成会说梦话吧」

亚尔德是想顾及脸面问题,但皇女却哼哼道,

「太软弱了。总之,鸟儿对《天地轮》应该是没有影响的。骑着鸟儿参加的时候,也没发生过什么――」

话说到一半,皇女才发现这说的是部下不愿回想起的事情。声音变低,没有转折词,就中途断开了。嘛,也好,有前例在的话,就不必担心鸟儿了。是件好事。

不过,当然不能与皇女同室而眠。邻室绝对要确保。好危险,亚尔德暗中擦了把冷汗。差点就要自讨苦吃。要是被皇帝知道,自己竟敢和皇女同睡一室,这次肯定小命不保。

「总之……在《天地轮》中,对于我出发前往博沙国之事,不必遮掩。因为我这里不会配属传达官,所以请在我们到达那里后,再连上《天地轮》」

「明白了」

「另外……虽然有些危险,想请您试一下投石问路」

「什么?」

「请您在《天地轮》中说,有传闻在某个大贵族的府上看到过三皇子的身影」

皇女的脸上,一瞬间表情消失。

「是事实吧」

「是事实」

因为看到了,所以亚尔德才会昏倒。皇女也知道这件事,相信他没有说谎。

「三皇兄,也处于孤立之中吧」

听到皇女的喃喃自语,亚尔德无法回答。

三皇子确实处于孤立之中,比任何人都明显。原本就没有贵族的支持,很难说是继承者之争的有限候补,在上次的新年祭中更是明白无疑。皇帝对他采取的手段,没有丝毫宠爱,甚至还可以说是在疏远。再加上,原本关系不错的同母皇女,也给他送上了断绝关系意义的花。

「听说……他在宫廷中,寻找助力」

这也是事实,在皇家之中处于孤立。与强大的贵族也无缘。所以,把目标放在宫廷之中。扮演着可怜的少爷角色,博得女性的同情。女性是不可小觑的情报源。就算愚蠢,也能主导流言,如果聪明的话,还能左右夫君和儿子们的行动。

就算身为帝国贵族,女性也是无法在政治的表面舞台上登场的。如果让她们发现被压抑的不平等感,就能成为可靠的友方。

当然,三皇子就是以此为目的。对于被欺凌者,他是很敏锐的。就连在那群自己人中都被避忌害怕的咒师,他都能成功拉拢,贵妇人之流了,自然不在话下了。宓夏的多次报告中,都可以看见这种征兆。

准确看透不满与不安,让人产生对被强者压榨的疑问。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坏事――只要他没有一颗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利用一切的心。

――危险人物。

对于三皇子,不管皇女是否愿意,都得让他彻底孤立。

「让这个消息摆上台面吧」

亚尔德,只是这么说。

比起血亲,更重视部下,相信亚尔德,这话皇女说过多次。这虽然是可贵难得的事,但真的到那种时候,皇女真的能对曾经亲近的兄长见死不救吗?

刺激三皇子,查探哪一道光条才是他,这虽然也是动机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希望皇女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要是不用这么做就好了

低头看着映照着阳光下的皇女的金发,亚尔德轻叹一声。

――需要心理准备的,或许是自己。

让皇女选择了自己而不是她的兄长,没有后悔吗?有确信真的该这么做吗?

自己,还能再活多少年?

『我可以保证』,预言者的声音回想起来,他闭上了眼。自己也许能活得更长寿一些,这种假定让自己觉得不习惯。自己早该死了,就算随时死去也不奇怪,事到如今,才意识自己一直带着这样的想法活到现在。

――怕死,没什么好丢脸的。

被皇女说了那么多次,却好像还是没有清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死。

他愣愣地对此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注意到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下次能和皇女悄悄对话还不知道会在何时,有些事该趁现在先说出来。

「指引之星……」

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嘶哑,感到吃惊,他干咳了几声。无言的时间似乎比想像中更漫长。

「刚才失礼了,指引之星,换言之就是沙漠的预言者,她似乎是那个遗迹中生活的一族末裔。她们一族侍奉的是太阳神兼预言之神、声明未来之神――坦达神,她正是其恩宠的被授予者」

皇女转过头来。

「未来?难道说?」

「在下觉得她并不是骗子。那是与古王国……与我的恩宠成对的力量。两种力量之源的神,也是成对的存在。所以,我能明白」

「然后呢?」

试探般,皇女打量着亚尔德的表情。想从她的视线中逃走,他闭上了眼。

「您还记得在下曾经对您说过的故事吗?我在帝都幻视到的,遥远往昔的预言。『军队越过沙漠,魔物在世上现身』」

「记得」

「预言者曾经命令其他人,『做好战斗的准备』,『那个日子已经临近,无须彷徨』,预言者指示其他人服从我,大概不是为了反叛吧。她说的『那个日子已经临近』,在下以为莫非是指……与那次幻视有关的日子?」

「我记得,确实是什么封印松动了」

「是的」

亚尔德,皇女叫到他的名字。没办法,只好睁开眼,却见一双紫色的眼睛迫在咫尺。她的眼神没有迷茫。

「你这家伙依旧有一堆事没告诉我」

「确实」

「喂喂,又要我下令吗?多依靠我一点……然后,你想怎么做?把皇兄们的事放一边,跑去找那个预言者把话问清楚吗?」

「在下不知道」

不由说出真心话。

对那件事很担心,想去确认。可是,

讨厌被告之确凿的未来。不想与她扯上关系。因为贸然去相信对方的力量,会有苦头吃的。

「真少见,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啊」

「非常抱歉,在下说了不中用的话。对了,有件事应该向您汇报」

「你还有什么啊?」

「不小心把正题放到最后了。那个预言者,似乎在二皇子那边出现过」

皇女露出惊呆的表情。

「神出鬼没啊」

「虽然没有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过,根据二皇子的正使所说,他被派遣到我的领地,也是因为预言者告诉二皇子,为了讨伐沙漠的盗贼,某个人物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

「是你吗?」

「似乎是在下」

「那么,没什么好犹豫的」

「……哈?」

「那人能看见确实的未来吧?恩宠之力不会说谎,所以在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们肯定能获得成功。这是那个预言者自己也承认的吧。换句话说,没有必要犹豫,但也没有必要着急」

皇女看着亚尔德。口气轻松,但通过视线能明白,她在为亚尔德担心。

绷紧的脸,不受控制地松缓下来。真是的,拿这个少女没辙啊。

「王……」

「嗯?」

「您真是慧眼」

「是吗,你可以再多表扬表扬我哟。对了,你去那个什么预言者那里的时候,必须把我上,听懂了?」

看到亚尔德点头后,皇女才向前转回去。

不过,亚尔德有种感觉――与预言者对话的时机如果到来,他会自己一个人去。并且,这会是正确的选择。

他们是如同互为光影般的存在。相遇的话,某一方就会成为光的主体,另一方都就成为落在脚下的影子,这是必然的。

拯救主,她是这么称呼亚尔德的。『我会服从您』,她也这么说过。可是,再怎么想,她都不像是会站在影子立场的人。

现在的积累会成为过去,并能改变未来,亚尔德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要是能看见绝对会成真的未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过去,总是跟随在注定的未来身后,成为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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