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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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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定值法吗?终于理解了。

「什么原来如此?」

「稍微有些偏了,让鸟儿的鼻尖往右一点」

盗贼团发起袭击的夜晚,似乎无云。沙漠被星光映衬成一片银色海洋。

好美,亚尔德心想。连沙尘看上去也好像布满魔法的光泽。

陆伊的声音插入到这片幻视的光景中。

「盗贼没带上多余的装备。如果没有与补给部队合流,那么在移动距离上就快接近极限了。请您看仔细了」

亚尔德再次加速时间。沙尘变薄,马群露出身影。大致上有十骑以上,三十骑未满的样子吧。沙尘之所以会变得稀薄,是因为他们进入了岩石地步吧。远方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黑影,马群消失于其中。

「您说他们进入了岩山?」

「……不,那里……不是山」

陆伊压低了声音道,

「不是山?」

「有炊烟,有人。提升高度」

俯视着遥远的地面,为是否该结束过去视而有些犹豫。这里不一定就是终点。如果不过是中转地的话,必须继续跟踪下去。

「那里是废墟」

陆伊的轻呼声被风吹得四分五裂,似乎漏听了一句。

亚尔德眨了眨眼。然后,啊,低喊了一声。

力量,断开了。

突然,沉重的疲倦感袭来。过去的光景虽然瞬间退去,但现在的景色也几乎看不清。并非仅仅因为此刻是夜晚,视线的焦点对不起来。眼泪渗出,亚尔德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脑袋深处,开始阵阵刺疼。

「老师?」

头晕耳鸣,好像有谁在堵住自己的耳朵似的,就算用手指捅了捅耳朵,也一点也没用。

手,被陆伊抓住了。

「您没事吧?」

「抱歉……也许,相当地,有事」

「降落吧,如果您在鸟背上吐了,这只鸟可就再也不肯让您坐上来了」

为什么他明白自己快吐了?虽然很想问问理由,但是忙着和涌上来的呕吐感作战,没功夫开口。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在来到自己的领地后,还从没呕吐的记忆。大概是气候很养身吧。孩提时代也是住在沙漠近郊,古王国原本应该也毗邻沙漠。

记得那是在第一王朝,古王国历多少年的事?亚尔德一边挖掘着记忆,一边抗过了第一波呕吐感。这样稍微能放松些了。不,又来了。要是撑不住,被鸟儿讨厌的话可就麻烦了。

据说即便湖泊干涸,沙漠化不断,古王国的王却不采取任何对策。因为只要有恩宠之力,即便置身于荒芜的土地,也能享受往日的美景。

历史上留名的古王国的王们,都是一些超级身强力壮的家伙吗?亚尔德不过是观看十五天前的光景,就沦落到这番田地。而且,这次还是借助于外部引导的力量。

――力量,是从沙漠方向来的。

那到底是什么?没有从容思考的余地,再次忍过一次呕吐感后,从鸟背上滚了下来,一边心想着饶了我吧,一边吐出嘴里的沙子。接着,啊呀,醒悟到,什么时候已经降落了?

总之,确认已经回到地面后,再也不能忍了。

「水」

吐了一阵子后,陆伊递来水筒。这时候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大意了。如果是亚尔德一个人的话,别说食物了,就连饮用水也没有,唯一有的只是地图。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学乖呢。

「您总是晕倒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并非……都是。也有部分是因为天生体弱」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含了口水。嘴里又苦又酸。想去掉这怪味道,一口气把水咽了下去,结果却被呛到又吐了一地。

要忍耐,一边心想着一边问道,

「侦察得怎么样了?」

「我从上空飞了一圈。他们即没做什么高明的隐蔽,也没有派人警戒。至今以来居然没被发现,实在有够奇怪。使用北岭骑士团的话,轻松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不是北岭的问题,擅自使用飞鸟的话……」

「之所以把我叫来,是因为这也事关北岭吧?有说错吗?」

「虽然没有说错,但是现在的北岭王和宰相都不在,如果连将军也长期失踪的话――」

陆伊耸了耸肩。

「可能的话,我也想天亮前返回北岭哟――但无论是鸟还是人都精疲力竭了。休息一个白天,明天晚上回去吧」

北岭那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刚想这么问,一口痰赌在喉咙里出不了声。稀里糊涂地想把痰往下咽,这下呕吐感又冲了上来,勉勉强强总算是屏住了。

吐泻物的味道不好闻。亚尔德站起身,握着陆伊关心地伸出的手,走了二十多步,就已经到极限了。

让亚尔德坐在岩石上后,陆伊返身开始踢沙子。看了一会儿后,发现了他的目的。他在用沙子把吐出来的

东西给盖掉。幸好刚才没力气去问他在做什么。

搞定之后,亚尔德看到陆伊朝自己起来,便问出一个更妥当些的疑问。

「这里,是哪里?」

「虽然拉开了些距离,但还在废墟范围内。这里往昔大概是个规模相当大的都市吧。老师您现在坐着的地方,大概是根折断的柱子……这种石材的出产地,并不在这里哟。质地相当坚硬,但表面却这么坑坑洼洼,看来相当古老」

为陆伊的眼力之准而惊讶,难怪他府邸的每个角落都尽善尽美。

「这片地区,应该没有过都市」

亚尔德脑中浮现起地图,这是他在被人用疗养的名义软禁起来的时候,从纳格宾和杰沙鲁特那里打听到的,然后在脑中绘制的地图。那两人一边闭嘴一边告诉了自己那个曾经繁荣于沙漠,却被帝国击溃毁灭的商队都市群。水之都阿尔汗,光之城伊星,群星之泉乌露拉库,迷路城辛历鲁,还有治愈之城西华……无论哪个城市,位置与这里都对不上。

陆伊环视了一圈后,答道,

「这里变成废墟,是在穿越沙漠的很久之前哟」

亚尔德低头看着自己坐的石块,把远方的石料运来需要强大的经济实力。

沙漠尽头,曾经繁荣的都市。在帝国到来时,早已毁灭――

「是坦达」

「……您说什么?」

「曾经有个信奉太阳神坦达的都市……它在数百年前就毁灭了……据说那里曾经作为商道的起点繁荣一时,如果是在这个位置,并不算奇怪」

「哦,它为什么毁灭?」

「有个传说,说是因为设计消灭《怪鸟骑士团》不成,遭到报复而毁灭的。大概是这样传说」

「您见过吗?」

亚尔德想笑,却咳了出来。

「不不……如果我有无限的体力则另当而论」

「是吗?抱歉,问了一个失礼的问题」

陆伊往他身边弯腰坐下。看到他担心的目光,亚尔德努力露出微笑道,

「没事的,十五天的程度,还不至于昏倒。这次,算是相当顺利」

「如果老师有个万一,公主殿下一定会要我小命的」

「死在女性手上,不正是你的夙愿吗?」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她可不能算是女性……对了,为北岭取回羽翼的时候,也是这样干的吗?换句话说,就是用这种方法,得到神之名?」

「是的」

「您到底追溯到多少年前了?」

「不好说,一千年,又或者是二千年吧。不是很确定,那是遥远的神话时代」

叹了口气,陆伊垂下头。

「如此枉费勇敢,已经到了让我佩服的境地」

「当事人的我认为那不算枉费」

「嘛,也对,不算枉费,托您的福,北岭才能得救,公主殿下也一样」

「真要的是得救,就太好了……」

亚尔德擡头看着天空。上面依旧是被厚厚的云层覆盖。虽然看不见,但在云的另一头,肯定着一轮明月,一片星空。就好像时间之雾的彼方,肯定掩埋着过去的真相一般。

不过,能够看透,真的能无条件地说是善吗?期盼晴天固然是人的恣意,但期盼的晴天并不一定会带来好运。

羽翼已经把北岭逼入了危险的立场之中。今后,会不会诅咒羽翼的复活还是个两说的问题。

「您第一次晕倒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第一次?哦,那个时候,并不是我想看才看的。我的家系传承的恩宠之力很薄弱,本以为已经断绝了。即没有能指导我的人,也没有记录可查。那本来是种秘传吧……而我的父母,对别人隐瞒了我拥有恩宠之力的事,一直以来我也是尽可能不去意识它生活着。只是,偶然会发生失控……」

「然后您就倒下?」

亚尔德苦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咳出来。

「是的,不过,最近,恩宠之力似乎变强了。皇家传承的力量,还有我所具有的力量都有增加……这种东西,明明不存在才好」

「这可不好说呢,我觉得很方便啊。公主殿下失踪的时候,您就是像刚才那样追踪的吧」

「那是枉费勇敢呢」

「说得对!您应该带人一起去才对。独自去,太欠考虑。话说您是怎么驾御鸟儿的?」

虽然事到如今才为去年的事情来教训自己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这是理正言顺的指责,亚尔德缩了缩脖子,回答道,

「一切交给希洛巴自己」

陆伊的嘴巴打结了。

看来必须再多做些辩白才行。亚尔德小声地继续说道,

「我只能看见自己所在位置的过去场景,所以无法待在城堡里搜索。无奈之下只好……」

「今后禁止您单独追踪」

「不过,总不能每次都把你找来。更不要说拜托皇女殿下做我的护卫」

陆伊微微皱了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后,他如同在聊天似的,把他的想法转换成了语言。

「那么说来,您并不信任杰沙鲁特」

「他有太多秘密。虽然不是在怀疑他什么,但我并不认为他已经把一切都向我坦白了。所以我也就只有保留些秘密了」

「公主殿下姑且不说,您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陆伊阁下,骑士不该用这种说话方式的吧」

「那我该怎么回答您才会满意?」

「『不会让阁下的信任落空,以此剑发誓保守秘密』,你只要这么说就可以了」

陆伊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大声笑了起来。并不是平时那种装腔作势的笑容,而是少年般纯真的表情。

这样的笑容,长公主肯定早已舍弃了吧,她是否为此后悔过?

「好吧,不过如果一旦我认为会因此伤害公主,不保障会遵守誓言。毕竟我的剑侍奉的主人是公主殿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随意处置。另外,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记得」

「什么?」

「我的先祖曾经因为这种力量而被当权者幽禁。我所说的当权者,就是……皇祖。先祖为了我们一族的平安与显达,大概是与皇祖做了什么交易吧。由于誓约的内容无从得知,只能推测。但我想应该是在协助龙种方面,使用了某些特殊的恩宠之力。那是连皇祖都贪图的东西」

「也就是说?」

亚尔德眨了眨眼后,骑士耸肩道,

「说明固然很感谢,但我希望您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所谓的命令,就该简单明了。不要让人有误会的余地,扼要就好」

「这不是命令,而是拜托……希望你能保密。虽然这么说有些啰嗦,但在不同人的眼中,也许会认为这种力量的价值超出你所认为的范围吧。比如,被真上陛下知道的话――」

稍微想了想,陆伊梳拢起散开的头发,站了起来。

「确实,传入陛下耳中的话,大概会觉得给女儿太浪费,把您调走吧。这就让人困扰了呢。不过,就算被别人知道了,我可不认为您会乐于去协助别人」

「这世上有无数种强制的方法吧。投药之类……嘛,拷问的话,我的体力大概受不住吧,期待别用上这种手段」

「请您别做这种古怪的期待。总之,您如果已经恢复的话,我们就回去吧。太慢悠悠的话,睡觉时间可就保不住了」

「你不是说明天要休息一个白天吗?」

陆伊呆滞地低头看着亚尔德。

「我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您的睡眠时间」

4

杰沙鲁特等在露台,他似乎一直没睡。

亚尔德的脚刚刚着地,就被问道,

「情况如何?」

「大概找到了。不过――」

你知不知道一处非常古老的废墟?刚想这么问,陆伊出声道,

「鸟儿就系在这里吗?」

「已经准备好水和饮料了!」

同样没有睡觉一直等着的塔卢琴见缝插针地回答。啊,是吗,亚尔德点点头。考虑到这个露台就是第二厩舍,许多东西似乎就不得不放弃了。

「请随意」

杰沙鲁特再次问道,

「今晚,盗贼没有出动。您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亚尔德看着杰沙鲁特,老骑士也回视着他。彼此都发现了这段话的意义。他们几乎是在同时注意到的。

去确认是自杀行为吧。可是,装作不知道也行不通。

于是开口把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这次行动是二天前决定的,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吧。让

他们『不要发动袭击』」

不存在任何监视整个《黑狼公》领地,并且瞬间传递情报的手段。所以也不可能断言盗贼没有出动――除非是在领主展开搜索前,就命令他们今晚不准出动。

不等杰沙鲁特作答,也不等亚尔德继续说下去,陆伊抢先一步插入两人中间,他拔出了剑。

亚尔德急忙按住骑士的手。对方有鬼神附身,就算陆伊再强也没有胜算。

「别管我,快去找王」

陆伊的视线没有从杰沙鲁特身上离开,他大喊道,

「塔卢琴,带公主走」

鸟儿没有挥动翅膀。杰沙鲁特在眨眼间掠过,夺走了缰绳。他的另一只手也拔出了剑。剑尖指向的是鸟儿的胸口。

塔卢琴僵住了,他的那副表情就算昏过去也不奇怪。

杰沙鲁特像是在告诫般说道,

「皇女殿下已经就寝。随便吵醒她,老朽觉得不太明智呢」

陆伊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亚尔德以手制止了。骑士皱起脸,就像在说交换条件似的,身体一挣,确保了手臂的自由。

一边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去想指着鸟儿的那把剑,亚尔德一边缓缓开口道,

「判断是否明智的是我们」

「消息确实是老朽放出去的。大公一定要认为老朽是个叛徒,老朽也无话可说,愿意接受。不过,这都是为了遵守上代大公的遣命」

――他在撒谎?

杰沙鲁特如果撒谎的话,无法从表情和声音中判断。刚才,也只是觉得逻辑上很奇怪。

仔细想想,那处地方有水源存在,而杰沙鲁特和石冉佳却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以前向杰沙鲁特寻问坦达神殿位置时,他就曾经回答的模棱两可,现在想来,当然是这位老将故意为之。

虽然其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可以想到的线索,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没什么意义。隐瞒盗贼的藏身处这是事实,对方已经承认了。问题的焦点已经移到发现这件事的亚尔德打算之后怎么办。

杰沙鲁特想让自己恢复对他信任,那就顺势推舟。不然,别说是现场的三人,就连皇女也会有危险。

「那是什么样的誓约?」

「此事――只能告诉大公一人」

亚尔德稍稍想了想。虽然陆伊发挥了自制心保持沉默,但想让他现在退开,是不可能的吧。

「我希望陆伊阁下也一起同席」

杰沙鲁特略微眯起了眼。

「如果他本人愿意的话」

「那当然」

陆伊即答,亚尔德扬了扬下巴,指着杰沙鲁特的剑。

「请把那个收起来。陆伊阁下也收起剑。我不想让鸟儿的性命再蒙受任何危险。塔卢琴,带鸟儿去旁边的露台」

只要塔卢琴和鸟儿无事,皇女就能逃离。

――万一皇女已经被控制了呢?

冷静点,亚尔德劝说自己。如果杰沙鲁特早就打算与亚尔德摊牌敌对,事情就不会是这种发展了。暴露是偶然的。就算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也不会让皇女这般如此高利用价值的存在,受到什么危害。杰沙鲁特虽然对于行使暴力没有任何踌躇,但在背后却有着详细周到的得失计算。

杰沙鲁特收回剑,放开缰绳。

「如您所愿」

虽然老骑士收回了剑,但陆伊还是没有动。

塔卢琴骑上鸟,像是寻求批准似的看着亚尔德。就仿佛在要求留下来战斗――刚想到此,亚尔德便愕然了。

不是仿佛,少年是认真的。

「快走吧,塔卢琴。刚才,我已经教过你了吧」

他和鸟儿是皇女的救生绳,刚刚告诫过他吧。少年听到亚尔德的话后,才突然想起似的,似乎回想起来了。换言之,刚才忘记了……这么一想,一下子觉得很累。

鸟儿踏着地面,似乎生气的样子。但塔卢琴很快夺过主导权,让它服服帖帖地移动。

啊呀啊呀,亚尔德稍微放松了些。

「大公,请先进房里去吧,您很累了吧,晚饭已经备好。如果您怀疑的话,老朽愿意先试吃」

「没有必要试吃」

要杀自己这么虚弱的人,用毒药实在太浪费了。不过,倒是希望他能先试试味道。

陆伊一把抓住亚尔德的袖口,阻止他继续走进去。陆伊瞪着杰沙鲁特,宣布道,

「你先进,接着是我。我要确认里面有没有危险」

刚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次要是不按陆伊的意思去做,似乎会挨上一顿无妄之灾。

「杰沙鲁特,按他说的做」

「遵命」

带头走在前面的杰沙鲁特,整个后背无防备地露了出来。如果是有眼力的人或许能看出杀气来。但对于武道一窍不通的亚尔德是一点也看不出个究竟。

室内黑漆漆的,虽然备好了些灯火,但并非每个角落都可以照到。在所有可以藏人的阴影处,陆伊迅速查看了一番。这方面的事决定全部交给他,亚尔德走向排着碟子的小桌方向走去。看见了盛着宓夏亲传的烤点心的碟子,有些吃惊。这个的味道,应该不至于让自己的嘴巴抽筋。

面朝桌子的椅子只有一个。迅速在那里坐下,亚尔德朝两人出声道,

「你们能自己找把椅子来吗?」

杰沙鲁特顺从地点头,陆伊则站到亚尔德身旁一动不动。

「我站着就好」

「你应该也很累了吧,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平静地擡头看着他,结果却被瞪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陆伊的表情在无声地抗议。嘛,也是。

亚尔德看到正对面坐下来的杰沙鲁特。老骑士的手轻轻一动,指着桌上。

「从哪里开始试吃比较好?」

「没有必要。我感觉不太舒服,刚刚吐过。所以不想吃东西,只想早点睡觉……你刚才说的与上代的誓约,可以告诉我了吗?」

「如果是您的命令」

「我命令你说」

「这个秘密,老朽本来希望尽可能只有自己知道。因为不希望给您造成麻烦,但事已至此,容不得老朽再有犹豫了……我承诺过上代黑狼公,照顾在那块土地上隐藏的沙漠王族的幸存者」

为了理解其话中的意义,需要花上点时间。

「……是阿尔汗的?」

「他们并不信任老朽。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关于他们的详情,您可以认为老朽也不甚清楚。不过,那里的王族并非一人两人。数个沙漠国家的幸存王族都在那里生活。其中,老朽只知道有阿尔汗最后的王妃和王子……老朽根据上代大公的命令,帮助他们」

下意识,亚尔德的手从嘴边移到了下巴周围摩挲起来。感觉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怪叫着从露台跳下去。

「以帝国的基准来看,他们可是叛逆」

穿越沙漠,也有着所谓的大义名分。皇帝是为了从野蛮的沙漠诸国手中拯救南方诸藩,才举兵出征的。随后顺势应诸藩的请求,成为支配者。所以沙漠王族自然是对帝国刀刃向相的叛逆,叛逆--只要是活着的。

帝国将沙漠诸国一并毁灭。千辛万苦幸存下来的,个个都有深仇大恨。所以怎么可以聚焦那些亡国之民。更不要说是昔日荣光象征的存在――曾经的王族,怎么可以他们留下活口。

「老朽知道」

杰沙鲁特颜色一点未变。亚尔德则是胃快要整个翻转过来的感觉。

「你说是上代大公要求你窝藏他们?」

「是的」

陆伊嗤之以鼻。

「谁会信你」

「没有请阁下相信的必要」

悠然回答后,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表情就像在说――您相信我吗?

真是难以回答,亚尔德心想。直觉告诉他,上代大公确实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

在调查记录时候隐约感到的上代大公的形象,与杰沙鲁特的坦白的实情合乎一致。上代,确实是皇帝的心腹。但是,偶尔会抗命主君,甚至还会公然反对。在自己的领地中收留难民,帮助他们在新的土地上扎根。肯为那些在穿越沙漠和真帝国建国的阴影中成为牺牲品的普通人做些什么的,恐怕也只有上代《黑狼公》这样的贵族吧。

不过,王族毕竟是国家的象征。让他们活下来,并不是明智的决定。就算上代黑狼公同情那些国破家亡者――或者说,正因如此,才不该这么做。那些代代侍奉王族的人民要是集中起来,帝国肯定会很乐于将他们一网打尽吧。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就这样会死于非命。

「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亚尔德心中暗

道。真上皇帝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随后――带着苦笑,亚尔德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心软的人。

杰沙鲁特知道这点。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说了这些。由于太过离奇,反而难以觉得是谎言。如果想骗自己的话,杰沙鲁特会编一个更有说服力的故事吧。

「石冉佳也是知道的吧?」

「是的」

真想抱头了。接着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私吞的公款,是上代为了窝藏那些人而花费的吧」

陆伊哼哼着说道,

「……如果是真的,做这种决定的人绝对不正常」

「确实,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话,可不是我一个人掉脑袋就能解决的。或许是趁现在辞掉北岭的宰相一职比较好。没能派上什么用,就要辞职,让我深感愧疚……」

「怎么变成这种结论了」

很少有机会听到这种比呻吟更低沉的声音,陆伊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愉快同样很罕见,即不华丽也不委婉,气氛实在难以一笑了之。

「我的意思是,不能把北岭卷入这种事中」

「你相信这个男人说的?上代遗命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

杰沙鲁特沉默不语。没办法,亚尔德只好为杰沙鲁特辩解起来。

「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吧。可是,如果眼下确实窝藏着沙漠叛逆的话,要负起责任的,不是杰沙鲁特也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我。所以,能不能证明并不重要」

「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是不是要把他们交给帝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吧」

陆伊张开嘴,然后又闭上。

他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随后,他的肩膀垮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似乎自说自话地理解了,比亚尔德自己下定决心还早。

――嘛,不言自明。

亚尔德是个心软的人,甚至在这方面,能算得上是坚决。当他知道了沙漠民族,且是那些传闻中被灭国的人们暗中幸存下来的时候,就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不可能把他们推入火海。

陆伊也好老骑士也罢都很清楚亚尔德的心软之处,坦白其实是有胜算的豪赌。

「有几件事希望你能说明一下」

「何事?」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盗贼」

「大公已经找到他们的根据地了吧。您在那里有看见耕地吗?有见到家畜吗?……那种规模的水源,甚至连自给自足都不能指望」

「你没有给过他们援助吗?」

「他们始终坚守万事不靠外人的态度。就算向他们提供也只会被退回……然后变成那些被袭击的村落的补偿」

亚尔德想笑又笑不出来,不得不赌上性命去保护那些心不甘情不愿被保护的人。多么滑稽的状况。

而且亚尔德作为守护者必须负责的对象,不仅仅是那些人。

「既然出现了死伤者,就不能置之不理。看来有必要和那些人谈一下」

「如大公所愿」

陆伊把椅子喀哒喀哒地拖了过来,弯腰坐下。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似的,拿起盛着冷粥的碗,瞪着两人。

「我饿了,先吃了」

非常欢迎,这样自己就不用吃那个了。

「请吧,另外二皇子的使者……博沙国那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边的防线屡次受到袭击似乎是真的」

「是我们领地上窝藏的那些人干的吗?」

杰沙鲁特左右摇了摇头。

「不清楚……老朽长期离开这里,等察觉变化已经晚了。恐怕是一部分不满于现状的难民聚集起来,造成人数膨胀,粮食短缺了吧。这大概就是他们变得充满攻击性的原因」

朝陆伊转过头,想问问他的意见,但亚尔德很快明白,骑士现在不是能提出意见的时候。他似乎动过了那碗加药的粥。表情相当难看。无奈之下,他再次转向杰沙鲁特。

「《黑狼公》的领地中有能藏身地方的传闻,可能流传出去了」

这样就能说明在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国中犯事的盗贼之所以逃入《黑狼公》领地的理由了。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大公,准确来说,那周围并非是您的领地。你的领地只有到沙漠的边缘」

「被陛下召唤的时候,我并不认为这种诡辩能行得通。有必要尽早应对……真麻烦」

「一般来说,是不会为那种问题觉得麻烦的」

陆伊劝说起来,粥的效果似乎暂时被压制下去了,他的语气温柔得叫亚尔德毛骨悚然。

「是吗?」

「请快点把他们交出去,这样就结束了」

「现在交出去是不是已经晚了点?」

「尽人事,然后听天命吧」

亚尔德拿起一个烤点心,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确定没有混入古怪的草药,应该是史莉娅亲手做的。

「听天由命,我是很害怕的……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您又在撒这种弥天大谎了」

亚尔德将点心放入口中,享受完舌头上溶化的美妙味道后,向杰沙鲁特问道,

「二皇子的使者,在做什么?」

「正使依旧迷恋戏剧。最近似乎有了中意的女演员,逢迎他也容易多了。不过,戏团的团长说差不多想离开了,因为滞留的时间已经很长,客人开始变少了之类」

换句话说想留人的话就得付钱吧。亚尔德皱眉道,

「副使呢?」

「副使和其部下正在逐一搜索沿沙漠的村子。听说还没找到什么线索,似乎有点着急」

「要是被他找到线索,可就沦到我们急了」

「确实」

杰沙鲁特肯定事先就准备过了。

「戏团那边……每天买下足够数量的票子,堵住团长的嘴巴。反正是要用钱,肥了团长的腰包也是没办法的……对了,给施工的工人发票,请他们免费去看表演,犒劳一下」

「遵命」

「什么施工?」

看到这次陆伊朝正体不明的团子伸出手,亚尔德开始有些怕了。那个团子大概非常辣。嘴里会喷火的。一边心想别搞坏陆伊的心情,一边回答道,

「因为这周围水灾严重。我打算挖通水渠,疏通水路,帮助灌溉。预定是在上游创建数道闸门……杰沙鲁特,去端茶来。要香草茶,最好是冷的」

「不能让大公身体变冷。我会热过后端来,请稍等片刻」

目送杰沙鲁特离开后,转过头看着陆伊。虽然他面无表情,但半开着嘴,果然很辣吧。

「还是冷的比较好吧,真抱歉」

「是为我点的茶?」

「那个的味道我能猜到,你也吃过苦头了吧。尝尝那边的烤蛋糕吧。做蛋糕的是女官。是以宓夏夫人亲传的制作法,味道可以放心」

「虽然早就听说过杰沙鲁特是个味盲,这下我算是见识到了……」

「非常抱歉,把你卷进这麻烦中」

陆伊挑起眉毛,深深长叹。光是呼出的气体,就好像能让嘴巴辣起来似的。

「您是认真这么说的?」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先别说什么卷不卷进来,对这种情报一无所知,才更让我胆颤心惊。要不是我正好在这里,您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的吧,一想到这样,就更让我不安了。您这个人啊,到底该让我怎么说才好」

「把我扔一边,肯定船到桥头自会直吧」

陆伊左右摇头。

「太不靠谱了,还是别犹豫,快点把杰沙鲁特弃掉比较好」

「要是没了他,我会困扰的」

「那种男人,怎么会让您困扰。又或者,您选择弃掉的人,是我吗?」

亚尔德苦笑起来,陆伊回瞟了他一眼,也笑了。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必须承认,我并不觉得能战胜得了那个男人。没关系,我会尽可能不与他交战的。生命可是很宝贵的东西」

「请您务必好好珍惜」

「就算这样,我依旧会拔剑是因为更珍惜您的生命」

就像是在确认亚尔德有没有理解他说的话一般,骑士挑起了眉毛。不能沉默以对,亚尔德苦涩地开口道,

「你的生命没有轻巧到可以为我随便付出的地步,就算是为了吾王,也请你别轻待自己」

「那个,您难道认为公主殿下会不珍惜您的生命吗?就算您对自己的生命不是那么执着,也不能如此迟钝啊」

「我可没有随便送死的打算

」

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这样的对话好像与皇女也曾经发生过。是不是所有人都误以为亚尔德是个喜欢找死的家伙啊。

陆伊尝了一口亚尔德推荐的蛋糕后,哼哼地嘀咕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

「杰沙鲁特干脆地辞掉前一份职位,也许是为了你。向陛下推荐你成为《黑狼公》的人就算是他,我也不会奇怪。他可是有在陛下跟前佩剑资格,与四大公平起平坐的特权阶级」

新年祭前,杰沙鲁特到了帝都后,就立即与亚尔德一行人告别,独自上任。所以陆伊说的这番话也不是不可能。

「……把这个领地推给头脑幼稚的男人,以确保沙漠属民的安全?」

「您是在说自己吗?嘛,差不多是那样」

陆伊也真是嘴上不留情。

「长公主殿下就不行吗?」

「那位殿下没那么幼稚。而且,谁都猜不出她会做什么。我只说,如果交给她,事情似乎会向危险的方向发展。对杰沙鲁特来说,往危险方向发展,会让他困扰。为了守住旧主的遗命,他不想惹人注意――所以,就轮到你出场了」

对沙漠传说感兴趣,梦想是快乐隐居生活的容易摆弄的尚书官。受皇帝的敕命成为皇女副官,对此毫不知感恩,又对权力斗争不起劲。

真是理想人选。而且,时值皇女受封成为北岭王,为了符合体统,自然得让其成为贵族。这时再给皇帝那里悄悄使把劲,让亚尔德接手《黑狼公》旧领地,自然是有可能实现的。

亚尔德把杰沙鲁特的名字提升到心中『该诅咒人物名单』的前列后,接着问道,

「上代黑狼公的遗命这种事,你觉得可以相信吗?」

「我?我是不会相信杰沙鲁特说的东西。没有相信他的理由。不过,如果老师您相信的话,我也就相信吧。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学生当然要相信老师」

「我只是个曾经的舍监哟,陆伊」

「是的,您是位公正的舍监。不会因为家世,区别对待学生。虽然一贯严格,却从不会对弱者见死不救――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对那些叛逆们见死不救。你会把他们作为普通人去帮助」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

陆伊视线微微向下。

「您非常好哟,如果是我,肯定会撇清关系。亡国的王族,只会成为火种」

「是啊,撇清关系才是明智的态度」

「这可不好说呢。您怎么认为,公主」

带着讨厌的预感转过头,发现露台上不知何时起有个人影在那里。能够在不发出挥翅声的情况下悄然降落的塔卢琴的御鸟能力之高固然让自己佩服,但这样一来,把少年派到邻屋去的目的可就一场空了。

「你们在谈论很有趣的事情嘛」

盘着胳膊,皇女一副极为不爽的表情,无视她的视线,亚尔德瞪了一眼塔卢琴。

「你为什么把吾王带到这里来?」

「你觉得塔卢琴能够说服公主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哟,我是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听到陆伊过分的怪腔调,亚尔德紧张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既然早就知道――」

「您刚才可是一屁股坐下又吃又喝的,我可不想被这样的您这么说呢」

莞尔一笑,陆伊又把一只烤点心送入口中。在亚尔德再多说些什么之前,皇女不客气地走了过来。看到她盯着桌上,亚尔德急忙进言道,

「若是殿下想吃点什么,在下推荐这边的烤点心。都是史莉娅做的,味道在下可以保证」

「史莉娅?」

「就是负责服侍吾王的女官」

皇女的视线一动,这次盯住了亚尔德授命。

「你想窝藏那些叛逆?」

「……在下并不认为他们是叛逆」

「那么,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尖锐的口吻。

――她会滥杀吗?

对方是皇家的一员。应该不会允许动摇真帝国合理性的存在活下去。

「他们是帝国毁灭的国家的……子民」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王族」

「您觉得王族就不是人了吗?」

「王族是作为国家象征而活着的」

这句话从皇女嘴里说来是如此的沉重,因为她本人深知想逃避这点却无法逃避的痛苦。

「因为是帝国的敌人,所以就要消灭吗?发动侵略是帝国一方,他们不过是想守护自己」

「早已经毁灭的国度,哪有什么再去守护的理由」

「他们是上代《黑狼公》想要守护的人」

「与上代无关,你是怎么想的!」

「不能说无关,我答应过宓夏殿下,绝对不会践踏上代的恩泽」

皇女沉默地看着亚尔德。沉默有些漫长。她是在犹豫吗?

感到自己似乎是个能在她心中天平上撬动其龙种立场的重要存在,这让亚尔德也觉得是个问题。非薄情者,不可为王。像亚尔德这样的,只会被人利用。

「我也答应过你,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亚尔德的身边,陆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脸上一幅已经完全死心地步的表情。

「这样可不好,吾王」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的心腹。如果连你都舍弃来换取保身,还有谁敢相信我?不,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关键是我自己会无法再相信自己,以己为耻」

也许这里应该表示感动才对,但亚尔德只是为她的武人思考回路而惊呆。皇女在帝都生活时,辅导她的肯定是哪位名将吧。

「……能否请您罢免在下?」

「谁会理你,蠢货」

「让蠢货成为一国的宰相不好吧」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个蠢王」

感觉那好像不能说没关系。

陆伊轻轻一笑。

「也让我成为你们愉快的伙伴之一吧」

「你这个傻瓜将军」

「……这说得也太过分了,公主」

「让各位久等了」

门开了,杰沙鲁特端着托盘走进来。

老骑士在桌上摆好茶碗,数量与此刻室内的人数正好吻合。

杰沙鲁特一边倒茶,一边静静说道,

「……各位的关系真好呢,但在将来大概会招来不幸吧」

「你不懂呢,杰沙鲁特」

「嗯?」

皇女朝杰沙鲁特笑了,她的眼神没有在笑。这种表情与她的父皇如出一辙。

「幸运与不幸就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是会招来不幸,便同样也越是会招来幸运。你说的正好证明了我们的幸运」

杰沙鲁特深鞠一躬。

「老朽觉得您说得非常对」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亚尔德想到。无法否认,皇女和北岭陷入危机的可能很高。

根据帝国的标准,沙漠的王族不可以存在于世。窝藏他们的话,亚尔德也会被视为叛逆,对此他是有口难辩的。必须尽快摆脱这种状态。

――就算官方无法认可,但在私底下认可他们的方法总是有的。

必须得到皇帝的非正式承诺,很明确这是个相当大的难题。

――嘛,一件件按顺序来吧。

就近开始着手。既然知道了盗贼的真相和根据地,作为领主就不能置诸不顾。这样放任下去,沙漠沿线的村落居民们都要开始逃跑了。《黑狼公》的领地会从边缘开始崩溃吧。

喊了一声杰沙鲁特的名字,老骑士将视线从桌上擡起,与亚尔德对视着。

他不是那种会轻信敷衍之言的人,所以只有如实把自己的想法告之。

足以让皇女逃离的时间,陆伊至少能争取吧。露台上也停着鸟。才刚刚过了没多久,塔卢琴还不至于会忘记使命……希望如此。

「我不打算轻视上代的遗命。但也不会去保护那些不想被保护者」

「是」

「你去告诉他们领主换人了。服从者,我会保护他们,为他们与帝国做斡旋。不服从者,便视为贼党讨伐之」

陆伊轻轻一笑。

「还是讨伐来得方便」

「要不要走那条不方便的道路,都取决他们。我要亲眼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值得保护,你负责安排我与他们见面」

杰沙鲁特手掌贴在胸口鞠躬道,

「一切,如大公所愿」

5

累得像块泥巴似的。

尽是些怎么都好的小事,在迟钝的

脑中一圈圈回旋。说起来,自己曾经被人说过像块泥巴……这种比喻的意思大概是指滑不溜啾抓不住吧。

――啊呀。

去年的不快,竟然现在才回味起来。想笑,现实却让自己想哭。头痛得好厉害。从鸟儿背上下来后,亚尔德暂时动弹不得。

世界旋转,这是怎么了。

「大公」

杰沙鲁特走边,不动声色地扶住亚尔德的手臂。

「辛苦你了,有什么异常吗?」

「这边一切顺利,骑士团那边如何?」

「塔卢琴」

被亚尔德叫到,少年不失时机地回答道,

「已经到了」

「让他们在上空待机,注意不要被发现」

「稍微下来点是不是比较好?」

亚尔德险些左右摇头,幸好及时停住了。怎么能做这种更加深自己头晕的事。

「如果传说是真的,这里便是被《怪鸟骑士团》毁灭的土地。对这里的人来说,应该会刺激不小吧」

就连没有受到过直接损害的帝都,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更不要说在这片实际征战过的土地上,被惧为空之恶魔的佣兵团故事会怎么谬传,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会造成怎么样的反应,实在没自信揣测。更何况,现在自己就像一块泥巴。

「……别再想什么,泥巴的」

一不小心,似乎把想到的说出了口。杰沙鲁特挑起眉毛。

「您说什么泥巴?」

「我只是在担心早春的洪水」

虽然拜托北岭的骑士团,观测源流附近的积雪量,但没有过去的记录,无法做比较,难以预测水量是否会突然增加。能判断的只是离山地的春天还为时尚远。

――这个,也不用现在考虑。

一不小心就去想些无所谓的小事。

眼下,亚尔德所在的并不是会发生洪水的地域,而是信奉坦达神的住民所在的沙漠废墟。在帝国侵略的数百年前,便被《怪鸟骑士团》毁灭,变成无人地区。也是因此帝国完全没有发现这里。

在崩溃建筑之间,仔细看去,发现设置着数顶帐篷。离水源很远,还能看见绿色植被。

一小群人的营生之地,能否继续存在――不知不觉间,亚尔德掌握了这份决定权。如玻璃般脆弱且宝贵之物。粗心一松手的话,就会碎裂失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不得不做出这种判断?该诅咒者名单一个劲地变长,该挑起的工作一件也放不下。总之,诸恶的根源就是那比特同僚。

――下次去帝国的时候,给我走着瞧。

动用一切可以用上的权力和财力,把麻烦到顶点的工作全部推给他。不过,目前暂时没有去帝都的预定。

命令杰沙鲁特安排会面之后的第三天傍晚,就完成了准备,他做事实在是快。会面条件听凭对方的要求,他们要《黑狼公》来他们现在的根据地,也就是坦达神殿遗址。

不出所料皇女也想同席,但拒绝之。不管事实如何,至于形式上要保持北岭王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动用北岭骑士团,可以全部推到宰相滥用权力上。皇女要是出现在这里,可就麻烦了,绝对麻烦。

「那么,交涉对象在何处?」

「在那边……他们没有解除武装。而且,阴影处好像有潜伏的射手」

对方很紧张呢,亚尔德心想。

即便如此紧张,却还是答应了与新任《黑狼公》见面,可以这么考虑吧。

「好的,塔卢琴,你去箭矢有效范围之外待机」

「这样在危急的时候,会赶不上的」

「没关系,有杰沙鲁特在这里」

轻松地这么一说后,他手握腰上的佩剑,重重起誓道,

「老朽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大公的一根手指」

塔卢琴带着『怎么能相信这种家伙』般的表情,擡头看亚尔德。少年对杰沙鲁特的信任似乎尽数丧失,但亚尔德则不是。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老骑士就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地上如果有什么动静,上空待机的鸟儿很快能第一时间发现。若是要危害亚尔德,他们的命运也就走到了尽头。这次是真的一个都逃不掉。

亚尔德皱起眉头。

――这是早就定下的方针。

只是放过他们的话,未免太危险。如果事情只是发生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还能想想其他办法。但这已经行不通了。要是他们与其他地方的罪犯合流,膨胀的集团将会向狂暴和危险的方向发展。等到那时,就为时已晚。不,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杰沙鲁特和石冉佳也都答应了。如果接受保护,便相安无事,一旦拒绝,便视对方为敌人。亚尔德只会保护立誓归顺者。

希望他们别打什么不好的心思。说实话,他的心中其实也觉得干脆在这里全部消失他们才是较为妥当的方案。

「不必担心,快去吧」

朝着一脸不安的塔卢琴,亚尔德微微点了点头。之所以只是微微动了动,是因为不想转动脑袋。

少年紧咬着嘴唇。风涌起,巨鸟飞上天――却把骑手留下。

「塔卢琴」

「如果我不在您的身边,您怎么给鸟儿发暗号?我要和您在一起」

带着顽固的倔强表情如此声明,这种样子说什么都没用。而且也没有说服少年的时间了。

「作为违抗命令的代价,我会给你惩罚的」

「好的」

听到认同他同等后,少年立即笑逐颜开,亚尔德则不得不苦笑起来。

少年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

「大公,这边请」

被杰沙鲁特扶着盖头,亚尔德走向那里。

两人的目标,是一顶蓝色的大帐篷。帐篷大大敞开,可以看见里面的站立的人影。大概有十人左右吧。

「来者止步」,响起一个声音。

走出来的,是一头黑发垂落至腰际的女性。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席白衣上挂着黄金与天青石的饰物。瞳孔虽然也是暗色,但比起黑色更接近于蓝色。宛如夜空,亚尔德心想。

视线一对上,就从那片夜空的深处感到了光。

亚尔德有种被那道光击中的感觉。

――相同的力量。

在以恩宠之力发现这里的那个夜晚,亚尔德所汲取的那道光,与此刻眼前的光是完全相同性质的东西。

换言之,对方也是恩宠持有者,亚尔德从她所崇拜的神那里借用过力量。

虽然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但怎么也无法让思维停止。

原本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诸神分类学知识,模模糊糊地从脑中浮现。

神有繁多的名字,这些名字都有其相应的力量――且如果是一条因果在线产生的恩宠之力,肯定能找到正反两个方向的成对存在。虽然这种成对存在的关系,是该称之为相近还是相远,就没有定论了。

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与古王国崇拜的神明赐予的恩宠之力相反的力量,也就是通向未来的恩宠之力,以及赐予这种力量的神明,应该是存在的。

身处沙漠西边的时候,从没听说过这种力量。然而如今,毋庸置疑。

――是坦达。

这位被世人称为太阳神且是预言神的神明,如果是与赐予过去视的神明成对的存在,也并不奇怪吧。应该更早发现才对。

眼前的女性是未来视恩宠的持有者,是这片废墟本来的继承者。

腿在颤抖,是因为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到害怕吧。如果如同与自己能看到过去一样,她能看见同样正确的未来――那么,这种力量绝对不是祝福,而是神赐予的诅咒。

这个女人是如何与这种力量妥协,向着已知的未来活下去的?

不想知道,亚尔德心想。

忽地光远去了,同时,亚尔德的头痛也停止。如果这是拜坦达这位神灵所赐,那么愿意马上成为信徒,脑中浮出这个荒唐的想法,但也明白对方是不可能接受自己信奉的。成对的力量,虽近亦远。

女人微笑着朝亚尔德迈步走来,当走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时才停住,弯腰行礼。黑发在风中飘扬,身上的饰品也被风吹得相互碰撞,丁当响起。

「……我就是《黑狼公》」

嘴里黏糊糊的,舌头好像粘住了上腭。对于发音是否正确,没有自信。

刚擡起头,女人便加深了笑容。

「我早就知道是您了,《黑狼公》亚尔德大人」

「你是?」

「我是坦达的预言者,真实之舌,指引之星维娜艾」

维娜艾这个词是古语之一,它至

今依然保留在被称之为商用语或者说共通语的沙漠语之中。它是避免商队迷路的夜空指路星的名字。

「维娜艾殿下……见到你很荣幸」

「我也是亚尔德大人。我一直期盼着能与您见面的日子」

女人迅速转过身,朝帐篷中的同伙们,大声喊道,

「这位,便是预言中的拯救主」

亚尔德差点踉跄着跌倒。幸好,又是杰沙鲁特扶助了他。

――预言中的拯救主?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命令我们相信你吗?」

从帐篷中扬起否定的声音。声音的评价是站在左边的一位男人。与亚尔德的年纪大概差不多吧。一头有些发白的黄发包裹在红蓝色的布匹之中。这打扮让人有点联想起南方的咒师。

「我所说的,是坦达神赐予的语言。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将成为现实。至今以来的经验,还没让你明白吗?」

这位自称是维娜艾的女性声音嘹亮有力,响彻四方。这是习惯向多数人群宣扬自己意见者的说话方式。

对方没有反驳,肯定是因为经历过预言变成现实,肯定没错。

亚尔德想从这里逃走,也是因为这位预言者称他为救星。虽然听上去很有英雄感,但他感到的只是正体不明的反感。

真希望预言者所指的人是站在他身边的杰沙鲁特。

「可是,指引之星,您说过。我们不会所有人都得救」

坐在第一个出声者旁边的青年,以稳妥的声音说着并不那么稳妥的内容。此人稍微年小些。望向亚尔德的眼睛是嫩叶色。在沙漠属民中属于相当罕见的颜色。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得救」

「这份愿望不会实现」

沉默支配了周围。好沉重,亚尔德心想,太沉重了。

帐篷中的人们,都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到底接到什么预言。可供参考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打扰一下,维娜艾殿下。可以提个问题吗?」

预言者转过身,点头道,

「您想问什么?」

「所谓的拯救主是什么意思?」

「现在时间不够。之后,我们总会有畅谈的机会。我会服从您,相信预言者也会服从您。您会遵守自己的承诺吧,《黑狼公》大人」

「当然会」

「那么,请跟我来」

亚尔德正想向前走的时候,女人像是责怪似的摇头道,

「这样不行,不能让恶鬼跟随」

「他是我的部下」

「您答应的是独自一人前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且恶鬼的恶名,也是这里的人所共知的」

亚尔德与杰沙鲁特交换了一下视线。老人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杰沙鲁特,塔卢琴,你们待在这儿」

「遵命」

亚尔德的视线转回预言者。仔细打量后,发现也许她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年轻。又或者,身为预言者的立场能够给予她从容冷静?

「这样可以了吗?」

「很好,请往这边走」

站在帐篷中的共有八人。第一个出声的男人转开了视线,瞧也不瞧亚尔德。预言首先指了指那个男人。

「无鞘之剑,麾下一族四十五人」

接着,指着碧眼的青年。

「泉之守护者,代替其母出席」

似乎不打算介绍真名。

睿智之门的无畏守护者,炎之手,沉眠之树,蛇之杖,世界之井……挨个介绍。女性只有预言者,其他全是男人。记不住这么多啊,亚尔德一边心想一边朝每个被介绍者轻轻点头,一圈介绍结束后,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能够和各位见面,十分荣幸。在下是《黑狼公》」

「我曾经和上代《黑狼公》见过」

发言的是被称为泉之守护者的青年。

「是吗?」

其他没什么好说的。亚尔德与上代《黑狼公》没有什么个人性质的知遇之类,更不要说血缘关系了。

「您也掌控着恶鬼呢」

也许应该说是被掌控着,刚想这么回答,但没说出口。如果说巨鸟是铭刻在古老历史中的恐怖,那么沙漠恶鬼肯定就是记忆中新鲜的活生生的恐怖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烧身。

「现在他是我的属下」

慎重地回答后,青年微笑了。没空为顺利过关而松口气,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我们一族的幸存者,只有我和母亲两人。即使这样,您也愿意庇护我们?」

「我应该已经说过,只要是服从者,我答应会尽可能地提供庇护」

「也就是说并不包括反抗帝国吧?」

提问者的名字,是叫沉眠之树还是蛇之杖的老人,是哪个来着……

「所谓的尽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帝国贵族,也不会拥有无限的权力。我只是个普通人,也会犯错,也会有因为意外而死的可能」

就在这时,预言者动了。她握住亚尔德的手,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像是再次确信般说道,

「没问题,我可以保证」

保证什么?寿命?抑或是服从自己所能得到未来?

亚尔德带着复杂的心情看了看预言者。作为女性来说她的个子很高。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转回来的眼眸深处能感到刚才的那道光,亚尔德后退了一步。她不仅仅保管着神的语言,其身上还寄宿着神力吗?

「大公所说的服从,具体是指什么?我想知道您有什么要求」

发言的是右边的男性,稍微有点像是依斯亚姆。大概是那一下巴美髭的缘故吧。

「首先,禁止盗贼行径。事情如果闹大,会超出我能担保的范围」

「与我没关系」

刚才的老人嘀咕了一句。不过,蛇之树……不,不对。在思索着他到底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开口了。大概是此人一头黑发的关系,粗看之下像是南方人。

「要说盗贼,你的部下也算是吧」

「如果你指的是恶鬼,那么他已经洗手不干了」

「以前的罪恶,不会因此而彻底洗清。我的亲人中,就有被他杀掉的」

大概是吝啬不付买路钱吧,亚尔德想到。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那真是可怜。不过,就当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希望有他的跟随」

黑发的男人闭上嘴。

亚尔德顺序眺望着还没有发言的人。谁是谁,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其中一个人举起手,那人畏缩着矮胖的身体,看上去站的很辛苦。

「我可以说两句吗?……我的一族,和盗贼没有关系。那么会要求我们些什么?」

「希望你们移居」

「就是说……离开沙漠?」

「是的,我的领地中,有创建新耕地的计划。打通水路,灌溉――」

「我不是农奴!」

像是喷水似的叫起来的,是那个被称为无鞘之剑的男人。亚尔德挑起眉毛。

「没有人会把你当作奴隶。可是,也不会给你奴隶。要么自己种地,那么学会某种营生。如果说想要落草为冠,夺人财产的话,我的保护是不会波及各位的」

短暂沉默后,胖男人问道,

「不能选择在城里生活吗?」

「这选择也是可能的。不过,王族之人,还请放弃这种选择。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就有性命之忧了。当然了,移居地可以商量后决定。但是,这里早晚会被博沙国的捕吏发现。希望尽早搬迁」

副使正在自由调查《黑狼公》的领地。虽然杰沙鲁特的部下似乎在诱导他们往错误的方向。但已经无法再赚取多余的时间了。

「可是,这样你能得到什么?」

亚尔德看着被称为泉之守护者的青年。对方相貌堂堂。及肩长度的银发发尖卷曲着,在白衣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仔细看去,发现衣服陈旧,有许多缝补的痕迹。如果是在沙漠都市的盛世时期,他是属于站在城中睥睨城民,埋没在黄金与宝石中生活的人。故国被灭时,他尚是个幼儿吧。他是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能得到的是希望,拯救你们的希望」

回答之后,才觉得自己居然挑了这种陈腐的台词。这时候应该说得更通俗点才对吧。

打破沉默的是老人。

「我留下,事已至此,我怎么能丢下沙漠」

「这不是丢弃。身处远方思念故乡者,都是舍弃生长土地之人吗?移居并不是丢弃」

「走吧,蛇之杖」

泉之守护者,握住了

老人的手。

「可是……」

「这里的水源坚持不了多久了,太多人的使用已经让这里不堪重负了」

青年的视线转向亚尔德,继续说道,

「很快就会有毒流入。因为这里水源的底部与阿尔汗相连」

比刚才更为沉重的沉默,充斥了整个帐篷。

――与阿尔汗相连?

那么,帝国穿越沙漠时留下的剧毒,已经扩散到这里了吗?还是说――

――是由于邪龙之血所引起的?

杰沙鲁特说过的话在耳旁苏醒,亚尔德感到脊背发寒。

如果阿尔汗地下长眠的邪龙心脏,至今仍然不断流淌毒液的话。

「出发!」

大声喊到的是预言者,她看上去就像是被神圣的光所笼罩,如同一团神圣的火焰。

「沙漠之子们,去吧,做好战斗的准备。那个日子已经临近,无须彷徨,出发!」

――战斗?

就在亚尔德为这意外的词而困惑的时候,此前一直沉默的男人动了。记得名字确实是炎之手。他嗖地跃出帐篷,高举起手。红色的手套,在夕阳下颜色显得更加浓烈。

「射!」

在男人的手落下前,亚尔德随着冲击摔倒在地。天地倒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发现被杰沙鲁特推倒,是因为眼前闪起的剑光。

刺耳般的声音响起,投掷用的短刀落在砂子上。不止一把,不断射来的飞刀,被杰沙鲁特的剑尽数弹飞。

红手套的男人为之咋舌地转过身,他大概是确信如此近距离的狙击,不可能失败吧。可惜他没有得到必要的情报。那就是杰沙鲁特异常领域的强大――还有北岭之翼骑士团的复活。

在亚尔德一边吐出挤进嘴里的沙子,一边起身的时候,胜负已经分晓。

虽然不知道潜伏在岩山中的射手有多少人,但他们再怎么躲藏,从上空看去还是一目了然。射手们注意着下方的动静,没有谁去关注天空。如果擡头的话,应该是能发现鸟儿们的吧。

在叫唤声中,帐篷倒了。射手们从岩山上摔下。他们大声呻吟的身体上插着箭矢――黑色的箭翎,这是北岭特有的。为了向下射击从躲藏处出来的射手们对于高空落下的飞箭是完全不设防的。

黑色的巨鸟飞掠过人们的头顶,沙漠的人们僵硬了,有的干脆惨叫着趴了下来。

「就是这家伙吗!?」

听到阿吉鲁的声音。

从鸟儿背上跳下的人中,确实有几个脸熟悉的骑士。不过与平时见惯的温厚表情不同,此刻的他一脸杀气腾腾。飞踩着沙子,只用了三步就接近目标。

看到眼跟前的巨型鸟,红手套的男人似乎吓得腰得软了。一屁股坐在地,站也站不起来,光是用手挡住头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然而,手怎么挡得住剑。

高高举起的剑刃在夕阳下,在染上鲜血前,便抹上了一层深厚的朱色。

想要阻止阿吉鲁的剑落下。

可是,此刻是做不到的。《黑狼公》必须摆出如有必要也不会吝啬严刑的态度。不准手软,事先他就下过指示。如当场发现主谋者,格杀勿论。

亚尔德知道,自己太心软。无可救药的心软,不想负起这份死亡的责任。

「不会所有人都得救。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转过头,预言者在他身旁屈膝蹲下。长长的黑发,落在地面。在迫近的薄暮中,她的身影犹如异物。叫亚尔德不得不感到在那里的是某种非人之物。

预言露出微笑,重复道,

「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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