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三章(1/2)
三月份里,亚尔德好歹是处理完了在帝都要办的各种事务,赶在四月之前出发去自己的领地。
皇帝将之前赐给心腹的领地作为天领纳为己有。现在又大方地全部让给了亚尔德。
——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先代的老样子。
家名是继承的。骑士团长还是原来那位,他带来的随从有很多是先代的部下。就连在帝都,先代的影响也压得亚尔德喘不过气来。
而且,作为善于抚慰异民族的先代的继承人,亚尔德要前往他曾治理过的土地。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虽然不求得到胜过先代的评价,但却必须有被比较的心理准备。
既然已经成了贵族,亚尔德就得靠土地的收成来养活自己。考虑到要支持北岭,税收必须高效。因为自己经常不在领地,所以要找个可以安心托付的部下。
现地有自先代开始,经历了天领时期的代官。当然了,这个男人是杰伊沙鲁德的旧识。
在帝都时亚尔德看了帐簿。成为天领后,这里的税收略有减少,很有可能是那位代官中饱私囊。如果这是真的,就必须制止。然而太严厉的不行,太放纵了也不行,度要掂量好。
因为实在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可要逃就没地方逃,空想就打住了。
的领地在帝国诸多领地中离沙漠较近,在山脉和沙漠之间,跟同样在沙漠边缘的博沙国接壤。那是二皇子治理的土地。因为离得近,有必要去打声招呼,顺便也刺探一下状况……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心情忧郁。工作量一个劲地在涨,跑都跑不了。
通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的天空,颜色和北岭大有不同,显得格外冷淡。
虽然料到要花一段时间来适应土地,没想到天空也这样。宅邸也是,总觉得是在别人家里。
房子倒是造得很完美,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帝国占领之前,甚至南方人的藩王来此之前的时代。跟亚尔德尽量避开过去姻缘的希望正好相反。
南方人喜欢建塔,而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有这个嗜好。不过,抛开基底不说,南方的塔顶多为圆形。在他们的神话中,好像有天圆地方之说。
然而当地并没有天圆的说法,也没有将天圆的观念融入到建筑的习惯。他们的塔从上到下都是四角形,塔尖的几何形装饰是其特征。素材主要是石头,但因为当地的石头较轻,于是塔的构造就粗糙。这样就会漏水,所以用泥灰来固定,每年都要补刷一遍。塔壁使用混合了石粉的灰色泥灰,塔顶和窗边用防水性较高的纯白泥灰。用颜色差异来装扮边沿是当地的风俗。
图纹有许多种,以前是每个氏族用一种。到如今,传统图纹已经被废弃了。本地佣人在回答亚尔德的问题时如是说。这座宅邸的饰纹也是新的。跟亚尔德一样,先代也不是本地人领主,这是没办法的事。
听亚尔德说要看看传统图纹,佣人就带着他四处转了转,向他介绍每座塔的花纹。亚尔德像以前一样,将佣人的话记在帐本上,花纹也大致画上。然而佣人却说不对不对,从亚尔德手中拿过笔,在墨盒中沾了沾笔尖后,刷刷地画上了纹样。
这位佣人原本似乎是工匠。亚尔德心中暗喜,把各个图纹的意义、起源,还有相关的氏族之名、来历都问个遍,把佣人的回答记录了下来。城镇的草图也请他画了一张,在上面标出各个塔的图纹,边走边看实物。
护卫骑士们一副见了怪人的表情,但亚尔德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兴趣,希望他们能理解。在这不存在历史这种东西的土地上,亚尔德找到了揭开过去的线索。所以,被当作怪人又有何妨。
身为古王国人的亚尔德在这里也非常醒目。但人们只是盯着他看,并没有搭话。能和当地居民随意交谈的人只有那原本是工匠的佣人。
即使没交谈,也可以观察。就亚尔德所见,街道和市场遇到的人中,南方人占三成,沙漠之民占三成,剩下的四成是以前未见过的民族。肤色泛黄,头发从红色到深棕色都有,黑色较为稀少。眼眸的颜色虽然有所不同,基本可以概括为茶色。不像沙漠之民那样戴长长的头巾,也不像南方人那样用布把头发卷上去,就让头发露在外面。他们应该是受到南方人驱逐,失去原来家园的人。佣人也有着茶色眼眸。
到此之后的三天里,就这样度过的。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代官为了仲裁领地内的纠纷而外出,尚未回来。杰伊沙鲁德则是去迎接他了,准备带他见亚尔德,顺便也向他说明情况。亚尔德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殿下」
听到有人喊,亚尔德将视线从窗户移回室内。
隔着桌子坐着的皇女传达官,露出模糊的笑容。
「抱歉,我好像走神了」
「……累了吧,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吗?」
定期联系兼历史课的途中,亚尔德好像发呆了。要说累的话,的确是累。
「不,我没事。只是稍微想了想这片土地的事情……」
传达官柔声问道:
「有什么在意之处吗,公主说」
明明是将皇女的话原样传递过来,但经过传达官之后,感觉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嗯……有在意的地方,但并非王所想的那样。是有关此地之神的事」
亚尔德合上书本。
「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讲这个吧。此地接受南方人的支配已经很久了,原本受到信仰的神似乎已被遗忘。不过根据我的猜测,那应该是跟水有关联的神」
亚尔德拿出那本帐簿,摊开给传达官看。
「这是我收集的城里流传下来的古老图纹,每个氏族用其中一种,在古代应该是神官用的——虽然被抽象化了,这只水罐纹样像是从容器中喷出的水」
看着亚尔德指的地方,传达官为难地皱起眉毛。
「这要怎么跟公主殿下说明呢……」
「有机会的话,让王自己看吧。比如我回北岭的时候」
「好的,我转达给公主」
传达官与主人心灵相通,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图。只不过,意志的传递必须以语言的形式,所以是有局限性的。
当然,进入『临』的状态后,龙种完全控制传达官的身体,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是那个氏族的旁支,鱼跃图纹。这边是其他氏族的,但也是神官血脉,所以是水滴图纹」
「神官以外的氏族是什么样,公主问」
亚尔德微微一笑,心想皇女真聪明,知道仅凭特例来判断是危险的。这大概是皇女的直觉。
「嗯,最多的是这个图案,以及其延伸。这是剑,这边是剑和盾,这也是剑。这大概是弯刀……」
「公主说用弯刀的是沙漠之民」
「也许跟沙漠的商队都市有关。要是能调查一下沙漠有没有留下类似的弯刀就好了……」
沙漠都市已然成为了过去。城镇无人居住,都是被埋没消失的命运。
「殿下」
再次听到人喊,亚尔德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次没那么走神呢。
「失礼了」
「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
「有什么要紧事吗?」
「已经,不在了」
亚尔德拧起眉头。昨天也是这样,唐突地中断了连接。
「今天还想问一下北岭的现状来着」
「公主好像也有这个意思」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传达官站起来。
「我不知道……可以离开了吗?」
「嗯。辛苦了」
亚尔德也站起来,目送传达官出去之后又立刻坐下。
——猜不透。
虽然自己也常被人这么说,但那位传达官也不差。尽管觉得不能将她和前任做比较……可就是会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就必定会寻找他们之间的差异。
从传达官配备的速度来看,应该是有受过训练、出于预备役状态的传达官。不过,皇女和这次的传达官之间似乎没有太深的羁绊。
——也许是不想要深刻的羁绊。
想起长公主说的那句话,传达官的死对于主人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还有皇女的话也在耳边回响——不要传达官的选择也可以吧。
可实际上,皇女没有选择的权利。皇家的支配力量离不开恩宠之力和传达官。
将必不可少的传达官仅仅当作是传话者就太浪费了。给他们行动上的自由的话,可以更好的发挥出恩宠之力。事实上,去年亚尔德从帝都逃脱,正式受了传达官的大力相助。
然而,这必须让皇女和传达官多交流才行。现在的样子是不可取的。
皇女不想用传达官,不想跟传达官变得亲近,这感觉当然也传递给了传达官。所以传达官不会自主去为皇女尽力。为了解开皇女的心结,首先亚尔德自己要和传达官亲近起来。
但是,要怎么做呢?介绍认识之后已经很久了,可亚尔德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抱着头趴在桌子上。
「真烦……」
为什么自己想到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必须做的事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了。
在杰伊沙鲁德带代官回来之前,想自己感兴趣的事就行了。嗯,就这么定了。亚尔德在心中如此说道,看向刚才给皇女看的帐簿。
——水神。
这片土地长期处于南方人的支配之下,古神之名和传说好像都遗失了。不过,文化根源或许和沙漠比较接近。
说起来,沙漠的商队都市都满足於单个城镇。帝国自不必说,在沙漠东侧,以前南方王国是一个劲地扩张。这大概也是立足之地的特色。
南方有广袤的平原,土壤因江流而肥沃,能供养的人也多。加上水运的便利,交通网早早就发达起来。
沙漠不同,有水的地方只有几个点,用线连接起来就是商道了。所以,沙漠之民围水建城,死守都市。信奉名字各异的神明,使用恩宠的力量保护城市。
那些神明大多不为人知。帝国与沙漠相遇的瞬间就是敌对关系,友好地交换来的情报少之又少。有些都市宣扬他们的神,比如说信奉医师神的西华,但毕竟是少数。
阿尔汗就是保守秘密的都市之一。王族的恩宠究竟是何种力量,至今无人知晓。
——父亲知不知道呢。
沙漠西侧囤积了大量记录。有书,有印刷技术——在这些普及之前也有流行的誊写。虽然大量要更新的史料让人头疼,如今亚尔德只觉得羡慕。
虽然真想知道的话可以用窥视过去的恩宠之力,但每次必定要晕倒,不能随便用。
——如果有控制这力量的方法就好了。
不让力量失控,仅仅是适度的量就行。龙种和传达官在使用恩宠能力之后,并不会晕倒。
如此简单的道理,居然到现在才发觉,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自己不愿找到安全使用力量的方法。
——因为对力量的恐惧。
确切地说,是对恩宠之力带给自己的未来的恐惧。亚尔德无法忘记被幽禁的先祖。恩宠是诅咒的力量,可以的话,亚尔德不想使用。
没多久之前,这样是没什么问题。自己骗自己,就当恩宠的力量不存在。
然而情况变了。
增强的恩宠之力不能忍受无所作为的沉睡。所以这正是自己主动面对的时候。又不是胆小的小孩子,身为一个成熟的成人,只要接受力量就行了。
深深吐口气,亚尔德再次看窗外。
自己仍旧害怕那个。
只要闭上眼睛,眼睑内马上就会浮现出那副光景。狭小的房间,呛人的香味,水滴声。
为了家族的安全而奉献出力量的祖先,与幽禁他的皇祖的对话,是亚尔德一生的束缚。皇祖为了查明暗杀者的真实身份以及幕后主使而来到塔上。祖先握着皇祖的手,沿着时间溯行,揭开真相。他的声音现在还留在亚尔德耳边。
——真相的代价,太高了。
漆黑的深处,可以看见一面闪光的镜子。镜子中映照的人影向皇祖问道:
——切掉我的舌头不就行了……陛下觉得呢?
表情阴郁的皇祖并不在那。
长长的白银发丝摆动,宛如蜘蛛网那样摊开。蒙着眼睛的先祖面对着自己。头发银白的他看似老人,但皮肤却很光滑,就像是雕像。冰冷、美丽。融入黑暗的身影是银色,全身带着光芒。
——应该知道吧。神赐予的恩宠之力根本就无法摆脱。
惨白的嘴唇冷冷说道。
那声音响彻世界,永不消散,将亚尔德包围。
——于你而言,世界等于是打开的书本。遗失的过去和隐藏的真相都无法从你眼中逃脱。为何不好好珍惜?尽管用吧。
视野从一端开始被染黑。长发也沉如黑暗中,越来越黑。只有镜框在闪耀着银色。连着锁链的手沉重地擡起,揭开蒙着眼睛的东西——
亚尔德突然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有个人的脸,吓得叫出声来。差点就摔下椅子。
对方也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但好歹是站稳了,没逃走。
「丝丽雅?有什么……事吗?」
「不。那个……听到主人在呻吟」
「哦……刚刚应该是做梦了」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还以为自己在思考,没想到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打扰了主人,非常抱歉」
「不,没关系」
挤出生硬的微笑,亚尔德擡头看丝丽雅。
这名几乎是被硬塞过来的女孩子当然不能留在帝都,于是就带到领地来了。
感觉就像是多了个良家大小姐,而不是雇了个佣人。丝丽雅依旧瘦弱,但并不寒酸。服饰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心态。以前还以为她年纪比皇女稍微小一些,现在看上去似乎要稍微大一些。
「在这里休息,对身体不好。请回房间吧」
没有自信的说法方式也变得流利了。声音有点小,很柔和,听起来舒服。
「没事,我已经清醒了」
如果没醒过来的话,大概就看到了刚才那梦的延续。
——有那么害怕吗。
深深地叹气。前面的头发随之飘动。亚尔德以为头发太长而抓起看了看,感觉还在容忍范围内。
「听说,主人晚上也为公务忙碌到很晚……」
刚想说没这回事,亚尔德改变了主意。
「谁这么说的?」
「这里的夫人」
夫人指的应该是代官的妻子。据杰伊沙鲁德所说,她非常能干。亚尔德到达领地那天与她见过一照面,之后就没遇见过。她是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厨房里。从那推动这个宅邸的运转。
「我被监视了么?」
开玩笑般问道。
「不,夫人向经常来的商人抱怨,说主人熬夜导致蜡烛紧缺……但也说她佩服主人对公务热心」
丝丽雅似乎是越说越感觉自己是在背地里说代官妻子的坏话,困惑地闭上嘴巴。
「于是就跟蜡烛商人讨价还价吧?」
丝丽雅提心吊胆地点点头。
亚尔德这下明白了,所谓的能干并非虚言。
「那个……主人知道的吧,夫人问蜡烛商人,要不要指定供应商这块招牌」
亚尔德微微挑起眉头。这稍微有些过分,待会必须要确认一下。
「话说,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吧?」
「门开着,我过来看了下。发现主人……伏在桌子上。以为主人是身体不适,所以我就……」
意识到她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心,亚尔德不由得想笑。自己不过是打个盹,居然就被误认为是身体不适而晕倒了。
「睡着了而已,没事的。你可以出去了」
「……是。那个,主人……」
「嗯?」
「请问要喝茶吗?」
虽然之睡了一小会,醒来后却觉得口干舌燥。喝点什么也不错。
「嗯,拜托了」
「知道了」
「不要什么滋补不滋补的,味道好就行」
如果杰伊沙鲁德在,他肯定会煮味道可怕的茶给亚尔德喝。幸好他出去了。趁现在……想到这个,亚尔德回想起睡着之前在思考的事情。
——有必要问下皇女。
当丝丽雅端来点心和茶的时候,亚尔德写完了密文,正用一只手拿著书在检查有没有错误。
边喝茶边吃点心。强烈的香料味道令舌头麻痹,但仿佛是薄雪轻柔地融化在口中的口感,相当不错。
「真好吃」
听到亚尔德的感想,丝丽雅脸颊染上红晕。
「是夫人教的」
「这里的夫人?」
「不,是宓夏夫人」
说起来,宓夏夫人是说过多了个女儿之类的话。有种温暖的感觉。
「你做的吗?」
「是的。要再去拿一些吗?」
亚尔德点头,把手中的纸递给丝丽雅。
「抱歉,先去把这个送到传达官那里,然后去再去拿点心吧。跟传达官说,把上面的内容原样传达给北岭王」
2
吃完后来追加的点心后,裹着龙
气的传达官走了进来。怎么看都是皇女本人。
亚尔德站起身行礼。被皇女控制的传达官转身关上门。
「好久不见,王」
皇女转过身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在下没说过吗?」
「什么」
「在『临』的状态中,在下看到的不是传达官,而是龙种」
皇女皱起眉头。
她个子比传达官略低,体型也更紧实,但置换过来并没有不自然的感觉。亚尔德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不仅仅是我吧,能看到的」
「是的。大概,每一位龙种都能看到。皇帝陛下的样子,也曾真切地见过」
「所以才发现纳格宾是陛下的传达官么」
「不。我只看到了陛下,但看不到陛下是在谁身上显现。退烧后才意识到,那人是纳格宾。因为只要想想那时在城中有哪些人,就不难推测」
「你差点被杀的时候么」
因为不想谈这方面的话,亚尔德试图改变话题。
「在下一向处于濒死状态」
「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陛下」
「不,我问的是,来杀你的传达官」
是三皇子。然而如今却答不出口。
「看到了」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说出来!」
皇女把手放在额头,叹了口气。
「唉,我来不是为了这个。你是认真的吗,亚尔德,想要学传达官训练的事」
「在下不会为了个玩笑而用那么复杂的密文来浪费王的时间」
密文必须在书上跳着页数看。关键数字就是两人的年龄差,二十二。双方都有同一本书时才能解读。
「但是,传达官的训练强度很大,死人的事都有过」
「并不是原样照搬他们的训练。我有过去视的能力,再怎么训练也不会发现心话能力」
「那为什么」
「力量的使用方法」
亚尔德劝皇女入座。皇女不坐下的话,他也得站着。
皇女坐下后,亚尔德隔着桌子坐下。两手交叉。
「我想通了,在如今恩宠之力增强的情势下,不使用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想学习传达官的做法。怎样才能在不损耗体力的前提下使用恩宠之力……」
「也就是说,在使用恩宠之力时不给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么」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皇女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亚尔德绕在一起的手,尔后说道:
「又失控了吗?」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亚尔德一时答不上来。正当他想随便搪塞一下的时候,皇女的思考速度更快。
「听说,你在跟见面之后就倒下了」
「那个是……」
「失控了吧」
「……是的」
亚尔德在心中埋怨陆伊那个长舌男。
陆伊知道亚尔德拥有恩宠之力,但应该不知道是过去视。古王国的恩宠之力,只要学习历史就能了解到,但可惜的是,陆伊在学舍并不用功。
「看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被皇女瞪了。
「说」
「在下自己也不太清楚」
「说出来我们一起想,不用遮掩」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亚尔德越发不能确定,跟交谈的人是不是三皇子。
亚尔德拜托宓夏来观察三皇子身边的动静,特别是四大公家的动静。从去年的事情中,宓夏看到了三皇子的危险性,所以在听到监视跟皇女同母的三皇子的请求时,没有问为什么。亚尔德对此很感激。
在帝都逗留的时候,传话人以运送丝丽雅行李的名义来给亚尔德报告。三皇子还留在帝都附近,频繁出入皇宫,而且被人看到也不以为意。跟贵族的来往也增多了。似乎是在声张,自己对地位没有野心,只想要保全性命。
另一方面,为视察领地而离开了帝都。所以他有什么企图,亚尔德也无从知晓。有瓦解十二公家的意图,但没有确凿证据。好像是在领地一心扑在马的饲养上。想到这个,亚尔德便命留在帝都的管家留心马匹的交易。
管家也是杰伊沙鲁德介绍来的。是沙漠之民,出乎意料的年轻,跟亚尔德差不多。杰伊沙鲁德说,他并不是盗贼团时代的同伴,过去是清白的。万一有人查他的底细,亚尔德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刚到领地之后,管家那里就传来了报告,说好像是去拜访了。这种事情很不寻常。
「亚尔德」
「在下想不明白,请恕罪」
「所以我们一起想啊。赶快招供吧,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现在还不能告诉王」
皇女的视线没有移开。
「反正跟三皇兄有干系吧」
「……王的直觉太敏锐了」
「部下不肯报告,除了猜我还能哟什么办法。赶紧说出来」
皇女的口气虽然轻快,但却骗不了亚尔德。在发现跟三皇子有关联的时候,皇女的表情明显暗淡了。
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藏不住了。
「那在下就说了。在的宅邸,在下看到隔着窗户与外面的人交谈。那人应该就是三皇子,但因为天色昏暗,且看到的又是侧脸和背影,声音也很小,所以不能确定」
「说了什么?」
「问对方相不相信自己的支持」
「疑似皇兄的那人怎么回答的?」
「但愿能相信」
皇女无言地陷入思考。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亚尔德决定将让自己不安的部分也告诉皇女。
「那人答过之后便离去……但目送他离开的却充满了恶意。我之所以晕倒,应该是受到那恶意,或者说敌意的影响」
「恶意?」
「说,『你就挣扎吧』」
「也就是说,是三皇兄的敌人还是盟友,尚不清楚吗?」
亚尔德点头。
「是的。看上去,似乎是在煽风点火」
「什么时候的事?」
「体力并没有消耗很多,所以应该是新年祭之后」
「也就是皇兄被送到沙洲的事决定之后吗」
「总之,不能期待三皇子能安分守己」
「是啊……我想我应该改变思维方式」
「思维方式么」
皇女用手托腮,看向窗口。
「嗯。皇兄的毅力令人佩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放弃。如果是堵上性命也要得到帝位的话,也算是了不起了」
这或许的确是积极的思维方式,但亚尔德并不喜欢。
「如果只是自己性命,倒也罢了」
「皇兄能够若无其事地牺牲别人的性命。他意志坚定」
「是么……」
「对某样东西的欲望强烈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在下也不清楚啊」
大概是看出亚尔德真的在困惑,皇女笑出声来。
「可是,你有想要的东西吧」
「去年已经回答过了」
「隐居吗?我只能说,你要长寿哦。活得久了,就会时来运转」
「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嗯,以前想要你的忠诚,不过已经得到了……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亚尔德稍微想了想。以前还没想过尽忠不尽忠,但自己不会背叛这位主君。这大约就叫忠诚心。
「应该是的」
「对于这个回答,我不得不知足啊,因为对象是你。另外,刚才的话告诉陆伊,可以吧?」
「……嗯」
「我觉得,你藏在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亚尔德有种被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说教的感觉,但又无法反驳。如果是没说中要害的意见也就算了,可皇女说的基本正确,让亚尔德很为难。皇女依旧托着腮,再次看向窗外。这个样子看上去格外幼小。
为了转换话题,亚尔德问道:
「王想要
的东西是什么,还没说呢」
「秘密」
轻描淡写地避开这问题后,皇女转向亚尔德。仿佛是轮到她来问一般,笔直地看着亚尔德说道:
「眼下你想要的是我的许可吧。如果学习传达官的力量控制方法,能够让你不受恩宠之力的摆布,是不错。但真的学得来吗?不会反过来缩短寿命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反正在下的寿命也用不着珍惜」
皇女的手触碰到亚尔德的手。
「不行」
「在下觉得是个好主意啊」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性命要珍惜」
亚尔德露出微笑,心想皇女又来提这个事情。
「珍惜生命的自己,在下想像不出来」
皇女用力握紧。仿佛是认为只要握着亚尔德的手,亚尔德就不会死去,不会扔下她离开。
亚尔德擡起头,视线与皇女重合。皇女专注的眼神甚至令他感到刺痛。
「不想死的心情并不是耻辱」
「耻辱么」
「你动不动就放弃。虽然一直被人说是活不长,也情有可原。但你觉得自己反正命不久矣,就把这话老是挂在嘴边,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已」
所谓的无可辩驳,就是现在的情况。
亚尔德隐约也察觉到了。自己不在乎性命、没什么欲望,说好听点就是贯彻清白无垢的人生,但其实不过是临近放弃时的无力挣扎。这丑陋的、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东西,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主君给看破了。
见亚尔德默不作声,皇女冷冷说道:
「但我是不会接受的。不论你如何敷衍自己,如何迷惑周围的人,可你绝对不会放弃。你也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久、更自由的愿望,并不是耻辱,也不是罪」
皇女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亚尔德心想,她又哭了。还以为陆伊说的公主从不哭泣是真的呢,这都第几次了。
「王」
「干嘛」
「用不着这么气势汹汹的,在下也明白。王比在下自己更了解在下」
「认输了么」
「认输了」
皇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这就好。如果不是白白折寿的话,我允许你向传达官学习。传达官那,我会说的」
「在下感激不尽……可是,王……」
「什么」
「唯有一件事,王理解错了」
「说来听听」
皇女想把手缩回,这次却被亚尔德握住了。亚尔德略微凑近些,看着皇女的眼睛说道:
「在下也知道,自己常常在死亡在线徘徊。但即使是在下,也不会轻易放弃这身体的,除非有对等的交换价值。这点希望王知道」
皇女一时无言,不过马上就鼻子哼了一声。
「有没有交换的价值,你自己能不能判断还是个问题。我来帮你决定吧,到时首先要找我商量」
「遵命」
「绝对哦。这是主君的命令」
皇女的眼眸中泛起涟漪,紫色变得淡薄,宛如黄昏的天空般越来越远。亚尔德慌忙想要阻止。
「王,在下还有事情想问……,还有北岭……」
「明天再说。机会还会有的」
说完,皇女的气息就消失了。
隔着桌子作者的是一脸呆然的传达官。亚尔德将手轻轻抽回,向传达官说道:
「传达官阁下」
「……公主她……」
传达官用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摇摇晃晃的。亚尔德见状,边伸出手扶她,却被迅速闪开了。
「暂时还是不要动的好。刚才皇女殿下在『临』的状态」
「知道」
口气不甚友好地回答之后,传达官再次坐下。『临』果然很消耗体力。
这样的话,向传达官学习也没什么意义。亚尔德边想这个边看传达官。
听说,最近成为传达官的多是帝国人和其他人种生的混血孩子,然而从年龄来推断,这名传达官肯定是出生于沙漠西侧的旧帝国。
「为了成为皇女的传达官,接受了很长时间的训练吧?」
「当然」
似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传达官自己也被吓到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亚尔德,就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
「王应该和你说过了……关于我想学习恩宠之力的运用法的事情」
「您没有那个才能。如果是期待着和公主殿下直接以心连心的话,请放弃」
她的口吻虽然悠然自得,但其中隐约夹杂着不快。
——也许是让她不高兴了。
紫色肩衣的沉重,亚尔德无从得知,只能猜测。因为立即就补上来了,说明身为候补的传达官有不少。即使经受了令人生无法重新来过的长时间训练,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正式传达官的。这名女性也是如此。因上任意外离职而获得了出场机会,在此之前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看到外行试图撇开她,直接与皇女对话,她当然会生气。
「我并没有那个想法。只是……」
「没必要」
「啊?」
「不管公是什么情况,我都没必要知道。公主殿下命令我教您传达官训练的基础、呼吸法和制值法,我只是遵照命令办事」
所谓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是现在亚尔德的情况。亚尔德放弃解释,开始提问。
「呼吸法倒还能理解,制值法是?」
「控制力量的值的方法」
「抱歉,力量的值是什么?」
传达官垂下视线,发出叹息。
「殿下在拿鸡蛋的时候,用多少力呢?」
「力?……啊,原来如此」
「猛地大力抓的话,鸡蛋就会碎掉。但是,不用力的话就会摔落,还是会碎掉。找到适度的值,就是制值法」
「我懂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运行公主殿下的命令而已」
对于凡事都看做与自己无关的传达官,亚尔德有些不耐烦了。
「当然要了。对于阁下选择遵从命令的决定,我表示感谢」
「没有选择」
「选择了啊」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违抗的」
传达官站了起来。见她还有些摇晃,亚尔德制止道:
「请多休息一下再回房间吧。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如果可以通报,我会求皇女命令你休息」
「……好吧」
亚尔德站起来,打开门张望。因为杰伊沙鲁德的命令,亚尔德的房前必定有护卫站岗。亚尔德让士兵给传达官送茶和点心来。
回到室内,见传达官呆然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头脑空白的样子。
亚尔德也坐到椅子上,但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想要翻下帐簿,但因为有旁人在,注意力无法集中。然而又不能丢下传达官离开。
试着努力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亚尔德放弃了,叹息道:
「命令这个词……在尚书局很少听到」
每天只要完成指定的工作就可以,需要重新下达命令的情况几乎没有。即使没有指示,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然就麻烦了。
然而这种环境中既然存在党派斗争和权力争夺。
「也会有别人来求意见,或者发号施令的时候……但很少。而且都没人会去运行这些命令」
亚尔德被卷入麻烦,遭贬谪的原因就是这个。
传达官不知有没有在听,无言地低着头。
「跟是命令就必须运行的军队不同……不过想想就会发现,所谓的『命令就是绝对』仅仅是口号而已。有叛逆,也有怠惰。但这样就糟糕了,所以要宣扬『命令就是绝对』。之所以必须这么说,大概是『命令其实并非绝对』的原因」
停顿一下,亚尔德继续道:
「所以,我才向你表示感谢。你选择了服从皇女的命令」
门口传来一声打搅了,然后只见丝丽雅端着盘子走了进来。丝丽雅将茶和点心整齐地放在传达官面前。
「请用茶」
传达官开口道:
「训练的话,这名女孩更合适」
丝丽雅楞住了,一脸茫然。
传达官继续道:
「她有那个才能」
刹那间,丝丽雅的表情变得僵硬,两手用力抱紧空盘子。
亚尔德的视线回到传达官身上。
「公主殿下命令你教我,而不是这名女孩。如果你是个只会按照命令办事的人
偶,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也不会说出来」
传达官看向亚尔德。亚尔德感觉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然而,她马上又垂下视线。
「……失言了」
「没关系。我认识的传达官除了你还有两位。都是主张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觉得那很好……我支持他们」
「但是,死了吧」
僵硬的口气令亚尔德吓了一跳。
传达官的视线已经不在亚尔德身上,似乎是在望着远方的某处。
她缓缓起身,意欲朝门口走去。亚尔德慌忙离席。
「送你回房间」
「不必……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
才想着她终于恢复了平时慢吞吞的语调,却见她推开门走出了房间。脚步尚还有些摇晃。
亚尔德向卫兵使个眼色。
「去。护送传达官到房门口」
卫兵追传达官而去。
看着卫兵离开的背影,亚尔德发出叹息。
事情又麻烦了,然而原因在于自己,没法埋怨别人。
倚靠着门框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缓和传达官心情的妙计。
「那个……传达官大人去世了吗?在三皇子宅邸的……那位?」
低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的丝丽雅,亚尔德点点头。
传达官死了。丝丽雅所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还有丝丽雅没见过的那个北岭女孩。
「刚才那是主人的希望吗?」
「嗯?」
「就是……让我去当……传达官……」
「你不是不想成为传达官吗?我听宓夏夫人说了。这个不会强迫你的,放心吧」
「但是,如果主人觉得有必要的话……」
钻牛角尖的表情。亚尔德离开门框,把手放在丝丽雅头上,稍微用力地摇了摇。
「谁也没这么说啊。长公主殿下的话,你忘了吗?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
「……嗯」
「而且,我不是龙种,无法配备传达官。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想要传达官呢?明白了的话就出去吧,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事」
将丝丽雅赶出房间后,亚尔德回到原来办公的地方坐下,看向窗外。
天空的颜色果然冷淡,不能给亚尔德的心带来抚慰。
3
「非常抱歉,让殿下久等了」
眼前伏在地上的男人便是以前沙漠中鼎鼎有名的盗贼团成员之一。杰伊沙鲁德以前说过。
他并非战斗成员。任务是潜伏在商队中,收集情报,为盗贼团领路。
沙色头发,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没什么特征的中年男人。名为石冉佳。在担任盗贼团干部的时代,外号三枚舌。另外,他的妻子的外号好像是雌鸟。来由是,她能像下金蛋般增加资产,且又步速快语速快,吵得很。以前他的夫人还比较瘦,如今是站起来都困难。
这个男人比较面善,但越看越感觉他不可信。骗人的机巧应该很高。他们夫妇合称黄金之手,但让金子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所以背后必定有财产被剥夺的牺牲者。
「在哪的,做什么事情,都报上来」
「地点是沙漠边缘,一个叫穆修斐的村落。说是耕地贫瘠,种不了庄稼,于是小人就去查看。还有就是发生了杀人事件,抓到了犯人,小人予以裁决」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亚尔德皱起眉头。
「耕地贫瘠的事呢?」
「当地人说已经不行了。即使努力耕种,收成也是一年比一年少,税都交不上了」
「一年比一年少?」
「正是。所以小人便去实地勘察」
土地已经疲惫不堪了。
——也许是盐害……。
背上略微有些凉意。如果是盐害,今后的收成就没指望了。
「对策呢?」
「总之,今年先休耕一年」
「不,我指的是应对收成下滑的对策」
石冉佳耸耸肩。
「很难解决。那个情况,连正常播种都很勉强」
这明显的搪塞之词令亚尔德做出一个决定。不,亚尔德并不如此积极主动,也许该说是嘴巴自发地张开,吐出话来……
「这不能算是对策」
「啊?」
「不是对策,而是你的感想而已。我问的是对策」
亚尔德站起来,走向跪在地上、一脸迷惑的石冉佳,在他跟前蹲下。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没有对策?」
「呃……不,正要开始想呢」
「那就尽快。虽然觉得不需要再强调,还是声明一次——我是」
「这个……小人知道」
「那就好。我同时也是北岭国的宰相」
「是的」
「北岭国穷困,需要我的援助。而援助的财源,就是这里的收成。也就是说,收成只能多,不能少」
「呃,可是……」
「但收成已经减少了」
亚尔德把手中的册子哗啦哗啦翻给石冉佳看。这是亚尔德在帝都抄录下来的帐目,上面是天领期间收成一览。幸好亚尔德有个熟人,可以使他不管走到哪个衙门都能随意浏览记录。
在尚书局也遇到害自己被贬到北岭的原同僚,虽然与此人的再会一点也不高兴,但亚尔德觉得应该要忍耐。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加不愉快。
「先代去世之后,领地的收成一直在下降。而这段时期中,你一直是此地的代官。对不对?」
「如公所言」
「只能让收成减少的无能代官,我雇佣不起」
听到这个,石冉佳急忙趴倒在地,额头几乎要在地面上摩擦的样子。
「小人办事不力,无可辩驳。可是,连续耕种的话……」
「谁跟你说要连续耕种了?」
「那,要怎么办?」
「找到解决方法,并且运行,就是你的职责。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只好另找其他人才……怎么样?」
石冉佳可怜巴巴地看着亚尔德站起身来。
「什么……怎么样?」
「你这个代官,是能继续当下去,还是当不下去呢?如果留任的话,今后俸禄的多寡,就要看你表现了」
「挂钩啊」
「收成有提升的话,你的收入也会增多。啊……说到挂钩,你最好是尽快去提升我的公众形象。尊夫人事后也承认,同意让蜡烛商人使用指定供应商的招牌。这块招牌的使用费,我猜尊夫人已经收取了吧,但为什么没向我报告呢?难道是塞进自己钱包了?另外,尊夫人在未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使用的名号。杰伊沙鲁德,你对此怎么看」
老骑士淡然答道:
「此等行为当属欺瞒」
「没错。你怎么看呢,石冉佳?」
石冉佳的脸色变得煞白。
「呃……小人知错了……可这只是无知的女人做出来的事情,请高擡贵手」
「我认为这是严重的背信行为。也让尊夫人体验一下用别人的名号换取金钱的滋味吧。今年一年,那位蜡烛商的原料由尊夫人出资购买。扣掉蜡烛商的加工费,我的名号使用费,剩余利润归尊夫人。卖不出去则由你夫人全赔。契约也有,就是这个」
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给他看。这是自己匆忙写下的东西,让人送到蜡烛商那交涉的。不,仅仅是通告对方而已。
石冉佳的脑袋随着契约摇摆,转动眼珠。仿佛是滑稽的人偶。
「你们就好好提升的公众形象吧,不然就赚不到钱了。另外提醒一下,原料费敢动用公款顶替,就等着入狱吧。入狱还是轻的……如果以前做得事情被抖出来的话,那就是皇帝陛下来审理了,我也帮不了你们。当然,中饱私囊只是个假设」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亚尔德低头看代官。只见他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感觉这幅可怜的表情跟他很相配,非常有意思。
「误会啊,殿下。如若小人夫妇有那种行为……」
「有的」
「小人承认,税收收入的确是每年在减,税率也没有提升,这是小人的失职。然而在了解领民的生活状况后,小人无法申请增税」
「愚蠢。谁说要增税了。难道要我明说吗?」
代官闭上了嘴。如果这时亚尔德追究起天领时期代官夫妇私吞税收收入的话,就无法挽回了。他似乎理解这点。
亚尔德挥了挥最上层的纸。
「帐簿记得不错。如果能保证将这才能发
挥在正确的方向的话,你可以当我的部下。你有那实力,剩下的就看你有没有为我效力的意思。我的骑士团长说,现今的代官是个优秀的男人,今后也能管理好领地。若非如此,在抵达此地时我就把你捉起来送往帝都了」
石冉佳向杰伊沙鲁德撇了一眼。不过,喊杰伊沙鲁德名字的不是代官,而是亚尔德。
「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不懂当机立断吗?」
「在老朽的同党中,这种人活不长」
听到同党这个词,石冉佳表情为之一动。他似乎不知道,亚尔德了解杰伊沙鲁德过去的事。虽然是去迎接石冉佳了,但杰伊沙鲁德好像没有对他作详细说明。应该是让他靠自己来博得生存机会。
「那就即刻决定」
「请等一下。这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事……要和贱内商量商量」
「为了等你,你以为我浪费了几天了?不能再等了。别把公私混淆。保证忠实地为我效力,能,还是不能?」
石冉佳吞下口水,点头道:
「……如果殿下认同小人的话,小人今后也继续担任代官为殿下效力」
亚尔德露出微笑。
「很好。那就请起草增收的计划书吧。可以的话,明天给我」
「明天……」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原本是尚书官,强项就是看文书,所以不要以为能敷衍得了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后若犯,别怪我不客气」
「遵命」
「下午蜡烛商人大概会来拿原料费,请勿挪用公款」
「当然」
「另外再向尊夫人传达一声,今后请勿擅自使用我的名号」
「遵命」
「你可以走了」
「是」
夸张地叩拜之后,石冉佳旋即起身,趁着亚尔德还没改变主意,赶紧退去。
亚尔德深深叹口气,坐在椅子上,擡头望向靠过来的杰伊沙鲁德。
「制伏他了呢」
「本想更温和些的」
「不成。那个男人有得意忘形的倾向。待他太和善的话,只会助长他的嚣张跋扈」
这个想想就心烦。
「此人真的可用吧?」
「比以前稍微差了些。不是那么机灵了」
对于杰伊沙鲁德那毫不留情的评价,亚尔德不由的苦笑。
「上面没有人管着,他就开始放松了吧。话说,他去视察的那片土地无法耕种的事,是借口还是事实?」
杰伊沙鲁德去接代官,所以应该是见过那片土地。只见他摸着下巴说道:
「应该是事实。连年耕种,不然土地休息的恶果」
「代官的土地知识似乎不够啊」
「有可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这么说,处理计划也得由亚尔德来负责了。
「不可思议啊」
「殿下指的是?」
「我还以为,贵族们过着优雅而空闲……悠然自得的生活。就是……跟隐居差不多那种」
「殿下想过那种生活?」
「我想要隐居」
听到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杰伊沙鲁德严肃地硕大:
「老朽好不容易才出仕。殿下若是隐居了,老朽怎么办?」
「一起隐居吧」
「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隐居的地点就选北岭附近好了。能借到鸟的话,想去哪都没问题。不过北岭太冷了」
「在领地的山岭那边,建座别墅如何?」
「不错,可惜没那闲钱」
「从石冉佳那家伙身上收刮,如何」
「他绝对会察觉到,然后连接逃走」
「放心好了。当过老朽部下的人,还没有谁成功从老朽的手掌心逃脱过」
稍微想像一下,感觉有些恐怖。跟杰伊沙鲁德交谈的困扰之处在于,他经常会说一些不能算是笑话的危险笑话。
于是,亚尔德想起了另一件事。
「杀人事件,是发生在那无法耕种的村子里的吗?」
「是的。那一带流动人群不少,没有固定的居住者……似乎是有个根据地在沙漠的盗贼团」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恶鬼只对商队感兴趣。几乎从未袭击过村落」
也就是说,也曾袭击过。
「那么,那盗贼团被抓住了吗?」
「抓了个没来得及跑的喽喽。将其处刑后,杀人的事就算是了结了」
「唉」
正想问『这个男人真的有才能吗』,亚尔德转而一想。
「……莫非石冉佳和盗贼团之间有什么交易」
「很有可能」
「也许是以前落草时的同伴」
「不。以前的部下中,仍旧活着的人的动向都在老朽的把握之中。没有谁胆敢瞒着老朽杀人抢劫」
「这个我不太明白,你觉得……对盗贼团放任不管,可取吗?」
杰伊沙鲁德似乎在考虑。
「调查当地的具体情况后再作决定也不迟……殿下讨厌盗贼团吗?」
「以我的常识而言,是的。也许盗贼团的存在也有着什么意义吧,但若说讨厌还是不讨厌……我只能说讨厌。因为我不是神」
「神啊」
「是的」
亚尔德擡头看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是沙漠之民,对于西侧的宗教官,虽然有所了解,但没有实感。
「好像是古王国的第二王朝时期,有位修行者,心中产生了疑问:全智的神如果真是全智的话,为什么允许这个世上有不幸存在,为什么对不合理的事坐视不管……」
「修行者么」
「是的。为了找到神,他开始流浪。他坚信,神无所不知,如果神有心回答他的问题的话,必定会在前面的目的地等着他」
沙漠应该没有这样的传说。因为在沙漠中流浪,不过是白白送死。
「走了许多年,他死了。直到死的那一刻还是没有见到全智的神。弥留之际,他发现自己错了——不是神的自己,岂能对善恶妄加判断。人的一生转瞬即逝,以狭隘的知识所看到的世界,跟全智的神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见杰伊沙鲁德一脸茫然,亚尔德微笑道:
「比如说,致使我被贬到北岭的那位,无疑是让我左迁的意图。然而我却成为了北岭的宰相,继承了四大公家之一的。这不过是个违背了常人价值观的浅显例子。对于神来说,悲伤和幸福是等同的,仅仅是必须存在的光景而已。如果能将是非善恶、好坏对错一并接受,应该就接近于神了。但我做不到。世上尽是我不愿见到的事」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殿下的意思,老朽明白了。可是,信奉认可一切的神,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全智的神跟现世毫无关系。虽然身为创造者的神对现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他并不会回应我们的祈祷。所以他也没有出现在修心者面前。修行者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是普通人却办不到。人们需要神,把名字各异、力量各异的神招唤到这个世上……于是得到了恩宠的力量」
「原来如此」
「这也没有招到全智的神的反对,因为他认同一切」
「认同一切啊」
杰伊沙鲁德重复道。对于这位老骑士波澜壮阔的一声,全智的神也是认可的吧。即使他背叛、伤害、杀死了许多人。
神认可这个世上的一切——用这个来安慰自己的人也许不少,但偶尔也会有意见。
全智的神应该创造个更美好的世界。严寒和酷暑之类的极端气候没有存在必要,可以的话,病痛也不要。尤其是那难以忍受的呕吐欲和头痛。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创造出来。
神根本就不担负创造出这个不是乐园的世界的责任,仅仅是以不冷也不热的眼神看着。所谓的认可,换言之就是这样。
「老朽不可能成为修行者」
「说起来,阿尔汗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以及力量,知道是什么吗?」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清净神耶利」
「第一次听说呢」
「是秘神」
「呃……抱歉」
「殿下不能道歉,请考虑到自身的立场」
「我会努力的……不过,我好像是个无谓的勇敢、无谓的个子高、无谓的恭敬的人」
「谁这么说的?」
「陆伊。在教我贵族的言行举止时,反复如此教训我」
杰伊沙鲁德笑了。
「原来如此。然而,那个国家
已经灭亡,他们的神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秘了。殿下无需介意。……据说,阿尔汗涌出的水原本无法饮用,是毒水。为了缓解人们的干渴,清净神便将血传到地上……那就是阿尔汗的王族」
「是用恩宠之力将水净化吗?」
「是的。对王族的成员来说,不净是禁忌。他们住在水源上方围着高塔建起的城中,在那度过一生」
「有着净化的力量,也要被幽禁?」
「为了不让力量流失。衣食起居都有详细的规定」
「你知道得很多呢」
「老朽就是为了处理不净之物而呆在城中的。本来的话,背负不净的老朽自身也应该被处理掉了」
——原来如此,是这种出身啊……。
古时将不净的部分强加在特定的人身上,然后将其消灭的文化多次被记载。在帝国内核地区,这个概念比较稀薄。然而在皇家宽大地放任不管的异文化中,可以看到这一现象。
「还好没被处理掉……你的人生真可谓是波澜壮阔,写成故事的话一定受欢迎」
「说句失礼的话,老朽认为殿下的人生也非同寻常,更适合写成故事」
亚尔德发出苦笑。短时间内从一介尚书官到皇女副官还有的位置的确是非同寻常,但发高烧就会卧床不起的自己,是当不了英雄传说的主人公的。
「结局如果是幸福地过着隐居生活就好了。话说,我们刚才谈什么来着?」
「是否要放任盗贼团」
「哦对。派人去调查一下吧。查明受灾的真实情况……还有和代官或者其部下有无关联,盗贼团的所作所为是否在容许范围之内」
杰伊沙鲁德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老朽想起来了,阿尔汗毒水的由来」
「是什么?」
「据说是邪龙的血。不知以前有没有跟殿下说过。邪龙被从天界击落,于是地面化为焦土,沙漠由此诞生——那邪龙的心脏,就沉睡在阿尔汗的地下」
「竟有有这样的传说」
头一回听说。亚尔德心想,果然还是要多调查一下沙漠的传说啊。难得现在处于地理上的优越位置,真想赶紧去打听。这时杰伊沙鲁德问道:
「殿下有何感想?」
「什么感想?」
「阿尔汗灭亡之后,净化便中止了。邪龙的血会怎样呢。如果骗小孩的诅咒将会杀人、初始的魔法将会再现的预言是真的,莫非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4
将厩舍已经准备好的消息传达给北岭后,第二天就有两名骑士从北岭飞来。
鸟是北岭的镇国之宝,但并不是装饰。只有熟练运用之后才有意义。此次出行就是驯化训练。
长距离飞行的体力分配只能靠经验来掌握。而冬季的鸟本来就运动不足。北岭的真正春天还要两个月才能降临,山路不通,但可以飞行。为了不迷路,必须选出不容易受季节和天气影响的标记来。回北岭时可以完全交给鸟,不用担心,其他方向就必须由人来指挥了,骑士也有自身的训练。
帝都和领地都在增设厩舍,中继基地也是有必要的。
如果能让鸟记住位置,就能单独将鸟派遣过来。只要领民们看惯了在宅邸附近出现的鸟,危急时刻使者飞来时也不会引起恐慌。
「这座城寨布局真不错」
埃吉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考虑到鸟的体能状态,他和部下将在此停留两晚。
「从上空看,得出的结论么」
因为是鸟首次造访领地,亚尔德亲自来到厩舍迎接。跟帝都不同的是,领民们并不恐慌。亚尔德松了口气。
「是的。可惜这里离江流稍微有些远……不过那条江有泛滥的危险」
「我认为这里可以承受住一定程度的水淹。备用的船只也有」
「所以就把厩舍建在城墙上么」
「我无法保证,鸟们泡在水中也会觉得高兴」
埃吉尔笑了。
「要不要试试,看鸟会不会游泳?」
「请等气候转暖些再试验吧」
今天看不到太阳,风也很冷。亚尔德很想下去,但埃吉尔还没有动身的意思。
「此地塔也很多呢」
「这也是将厩舍建在城墙上的原因之一。不过,考虑到守城战,我打算城里也得建个厩舍。宅邸的阳台可以用,高度是够的,但最多只能并排停两只鸟」
虽然不想考虑战事,却不能不考虑。埃吉尔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假设,答道:
「建个简单点的厩舍也没关系,反正不能停留太久。说起来……虽然晚了些,叙爵之事,恭喜恭喜」
亚尔德微微睁大眼睛。一想才意识到,这是新年祭之际离开北岭后第一次跟埃吉尔交谈。
「谢谢」
「殿下依旧是不高兴的表情呢」
这话没错。但因为立场的关系,亚尔德不能公然说出真实想法,于是便若无其事地答道:
「你才是。比起跟我见面,其实更想和帝都的家人相会吧」
「怎么可能!不,我当然是想跟家人相会。但六日前已经去过帝都了」
然后埃吉尔站正姿势,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听内人说了,养子的事情」
「两人商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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