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三章(2/2)
「两人商量了吗?」
「是的」
「有什么想法?尊夫人说全看我的意思……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埃吉尔稍微犹豫了下,随后看着亚尔德的脸,明言道:
「我个人认为,对于我儿子而言,家这个负担过大」
「负担啊」
不曾料想埃吉尔会有这种想法,言语中也许透露出了亚尔德的意外之情。埃吉尔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现在用的是父亲的家名……但这家名原本应由兄长继承。只不过,穿越沙漠的时候,掀起了一股随意使用家名的风潮,我也学着别人用了。下级贵族大多如此。大家都是给陛下陪葬的弃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自嘲,然而说的话却让亚尔德无法跟他一起笑。
——从未想像过。
听他这么一说,却能理解。
出兵之时,人们都以为皇弟是为求荣誉之死。知道真正目的为穿越沙漠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名家的家主。下级贵族都被蒙在鼓里。
那时的埃吉尔应该还是少年。能不能算是战斗力还是个问题。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背负起家名,加入殉葬骑士的行列中。为了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家名的名誉和荣耀。
「……坦白说,我经常往先代府上跑,为的是飞黄腾达。如果能得到那位殿下的认可,就能提升我那虚伪的、没分量的家名。当时那就是我的愿望。然而……现在已经变得不明白了。沉重的家名是枷锁。即使是我的家,名誉也得用儿子的命来换。如果成为四大公家之一的话……」
埃吉尔说到这便打住。亚尔德不知如何作答。
头晕目眩。
亚尔德回忆起了——那天自己坐在最后面那辆马车上,看骑士们耀眼的盔甲被沙子渐渐埋没。感觉自己就是被抛弃的棋子。这是将死之人的行军。
——忘记了。
不去想,任随记忆风化。
低下头,亚尔德看到城墙往下延伸的阶梯。地上的人们在浓重的影子之间穿梭。
一步一步走过的过去,自己究竟忘记了几许。虽然回忆不起来,但阶梯就在那里。过去在等待自己。
——现在看到的仅仅是墙壁上面而已。
「失礼,对公说这种话……」
回过神来的埃吉尔一副惶恐的样子。亚尔德擡手制止,露出微笑。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坏,只是感觉被缺乏想像力的自己给打败了。
听陆伊讲授贵族礼仪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自己也身处贵族社会之中了。
「不必介意。你的看法和我相同啊」
亚尔德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催他下去。
「刚见面就谈麻烦事,而且就在路边上谈起,真是抱歉。丝丽雅想要见见你呢,想知道宓夏夫人看上的对象是怎样的男人」
「哦,那个女孩子啊。我听说了,相貌和性格都不错。怎么样,冰之尚书官也要迎来融雪的季节了么?」
「你又来……」
「内人经常跟我说,那个女孩对尚书官……失礼,对殿下一心一意。在她即将受到非礼的时候,殿下救下了她。而且是发高烧卧床不起的时候」
「发高烧的时候怎么可能救人」
埃吉尔扬起眉毛,晃着手指说道
:
「对殿下而言,救人跟发不发高烧并没有关系。反正都会去救,只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
「我不是那么努力的人」
「这么想的只有您一人而已」
埃吉尔这人还不错,但有时会很烦。回到宅邸后,亚尔德命佣人们招呼埃吉尔和他部下,自己则去找传达官。骑士和鸟安全抵达的事,必须要通知北岭。
跟传达官的关系,不近也不远,完全没有进展。修行也不能说是顺利。仅仅是掌握呼吸法就很不容易了。传达官的呼吸非常慢,感觉她就像是停止了呼吸,死去了一般。这个亚尔德学不来。制值法也比较难,只是龙气的流动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龙气笼罩着传达官的身体,但来源并不是她自身。感觉不像是这个世上东西。
——这就是封印减弱的征兆么。
去年幻视时得知的预言如果是真的,那应该就是这样。为了消灭女王,神的力量被封印。肯定不是仅仅封印恶神而已。一切恩宠之力都被从根源剥离,虽然没有消失,却也变得虚弱……如果封印解除的那天正在靠近的话。
请明示应对方法吧,亚尔德心想。而且要告诉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关联的、能称的上英雄的人物。不,英雄肯定已经出生了,正在学习必要的知识,为那天做准备。
亚尔德期望如此。
总之,当恩宠力量失控时可以依靠自身体力来挺过去的假设是正确的。然后就是应该探索得到力量的方法,但因为皇家的神和古王国的神不同,即使跟传达官学习,也不可能掌握她的能力。
另外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在制值法的训练中,按步骤进行的话,传达官会发动心语术。那时,传达官一脸复杂地说道:
「我接受的教育让我不要去触碰一般人的心。但是,我向殿下传达什么的时候,会被明确的墙壁堵住,然而殿下向我传达什么的时候,我却能接收到……就像是单向流动的水」
没有打开心扉的传达官说这么长的话,是一件非常少有的事。相当异常。
亚尔德觉得,这大概和牵着皇女的手就可以把幻视看到的景象传递给她的原理相同。将幻视之力献给皇祖的祖先,肯定也得到了将看到的景象传达给他人的力量。所以,虽然亚尔德很容易被龙气冲混头,但却能看到其作用。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皇祖可以说是遵守了先祖用一生换来的誓约。所以亚尔德的家族延续到了自己这一代,虽然没出什么显赫的人物——想到这里,亚尔德皱起眉头。
被过分提拔的人,有一个。就是自己。
叹口气,亚尔德敲了敲门。
「传达官阁下」
传达官就在屋里,黑衣外面套一件紫色无袖上衣。虽然房间就在亚尔德隔壁,但亚尔德从来都没听她屋里传出过什么响声。仿佛她一个人时连呼吸都没有。
「请联系北岭,报告骑士两名及鸟两只安全抵达的消息」
「是」
「另外,我希望你能出席今天的晚餐,记住骑士们的长相和名字」
「知道了」
传达官那温和的语气,听起来为什么就那么生分呢。
「那么,就拜托了」
亚尔德匆匆撤出传达官的房间,准备前往城墙上的厩舍,因为鸟的状况令他牵挂。然而途中却被代官叫住了。
「殿下,您在这啊」
初次见面时给石冉佳个下马威似乎是正确的,现在的他恭敬顺从。只是,背地里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是各个村落的户籍,全部完成了」
接到亚尔德的户籍翻新命令之后,石冉佳立刻派出部下。而且在可疑之处调查两遍,非常谨慎。进度似乎很快,所以他应该有能力出色的部下,而且他自身判断力也不错,知道拿个人才该用在哪个地方。这个男人有用人的才能。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缺点在于,任何事都想一手包揽。应该多向石冉佳学习……不过,大概学不来。
「耕地面积的调查也逐渐出来了。农作物……恕小人浅薄,不知」
亚尔德翻了翻他递过来的一叠纸,上面写的似乎是当地的农作物,有几个名字没见过。约两成是未知作物。
「除了帝都,还有其他进种子的地方吗?」
「这一带耐旱的作物……」
石冉佳指的正好是亚尔德不知道的那些名字。
「在帝都买不到。因为是这里的特产」
「种子有储备吗?歉收时应急用的」
「这个……还没去查,应该有」
「去查一下数量和成色。年久的种子可以在播种期贱卖,然后在收获期买进新种子。买卖的价格和交易商,请多加注意。双方都有需求才能卖,别让对方赚转卖利润」
「一切按殿下的意思去办」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得去开拓稳定的采购点。博沙国如何?」
「明白,小人这就去查。另外,关于水渠,现已有三人提供了方案,图纸就在公的房间里。后天,他们本人将对各自的方案作详细说明。这样可以吗?」
「很好。你去安排下」
「遵命。还有,蜡烛的事……」
「卖得出去吗?」
「就像是开春的洪水般畅销啊」
见他满脸堆笑,亚尔德差点也跟着笑了出来。真是滑头的男人。
「尊夫人想必很高兴」
「很努力啊,打算要收回出资的三倍利润。这几年来很少见她如此投入」
「不要用什么极端的贩卖方式为好,即使短期能盈利,却做不长。公家的招牌借给你了,可别玷污了这家名,知道吧」
「那当然。贱内日夜想着如何提高殿下的声誉呢」
声誉要好到哪种程度才能让蜡烛卖得像开春的洪水,亚尔德是一点也不清楚。比起这个,开春的洪水这个词更令他在意。
「话说,洪水的季节是在春天吗?」
「是的。应该是山上的化雪水,江流的水位突然暴涨,很难提前察觉。这大概和冬季的积雪量有关,如果山上忽然转暖的话,就会形成洪水……」
亚尔德微笑。
「今年也许可以预测」
「呃,……啊,这个啊。因为可以和北岭联系啊。不知道预测准不准。洪水来与不来的差别是很大的」
「精度不好说……必须要观测积雪的量,以及跟往年的气温差,然后把结果保存下来才能比较。今年不能期待」
石冉佳的脸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
「怎么可以这样!让我白高兴一场」
「殿下」
身旁传来了呼声。亚尔德扭头一看,是杰伊沙鲁德。他面上略有难色。
「有自称是博沙王使者的人前来造访」
亚尔德扬起眉头。博沙王也就是二皇子。没想到他会先派人过来。
「为何而来?」
「他们说,要直接向殿下禀报」
似乎并不是简单的打个招呼。一想到这又将是个麻烦,亚尔德的心情就暗淡下来。
「你觉得呢?」
代官摇了摇头。
「小人不知。虽然在此地任职已久,但从二皇子封博沙王至今,从未派使者来过」
那就更是来者不善了。亚尔德看向杰伊沙鲁德,只见他严阵以待的表情。
「可能是来暗杀殿下的刺客」
「……杀我有什么好处么」
杰伊沙鲁德和石冉佳看了看对方,然后石冉佳说道:
「各种各样的,有不少」
「比如说,可以让尊夫人撤回出资么」
「她从不杀人」
见他回答得这么严肃,亚尔德无言以对。其实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不论如何,不得不见啊」
「请放心。老朽不会让他们动殿下一根汗毛」
「仅是使者的可能性很高,你不用如此较真」
「保护一个人比刺杀要难,不较真就会被钻空子」
对方可是二皇子的使者。不小心伤到他们的话,说不定就发展成一桩大事了。
「不必为我担心」
杰伊沙鲁德无言的看着亚尔德。石冉佳代他说道:
「保护殿下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殿下太不重视您自身了。虽然知道殿下不喜欢这样,但我们必须保护您」
「见使者的时候,一副砍人的架势总不行吧」
「没架势就杀不了人」
杰伊沙鲁德不像是在开玩笑。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很感谢他们的好意,但为什么是如此极端且危险的思考倾向呢。
「总之,以和为贵」
见亚尔德迈开步子,杰伊沙鲁德便跟在身后。石冉佳则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准备迎接使者。
「你觉得呢?」
对于这个同样的问题,杰伊沙鲁德准备了不同的回答。
「先看看情况。也许是对方出了什么事」
亚尔德想了想。虽然不能否认,大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继承人候选,但二皇子和支持他的势力并不会因此而善罢甘休。自己刚从三皇子的阴谋中脱险,这次又要被二皇子卷进去了。
「杰伊沙鲁德」
「在」
「果然还是应该在山地建别墅隐居啊。二皇子的使者不会去那里的吧」
「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哪里,使者都必须去」
「你的回答太现实了」
「失礼。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老朽给个充满梦想的回答」
就在亚尔德想像杰伊沙鲁德的充满梦想的回答会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两人走到了使者等候的房间。守门的不是一般士兵,而是骑士。
自己必须活到给他们发饷银的那一天啊,亚尔德心想。定金是付了,但正式的俸禄一般在收取税收的秋季收获期发放。至少半年一付。为别人负责还真是麻烦。
「使者在里面?」
「是。正副共两名」
「老朽让护卫在外面等候,其中没有老朽认识的人。使者也是」
杰伊沙鲁德小声说道。
难怪他会怀疑是刺客。
「知道了。开门吧」
骑士们把们打开。亚尔德以自认为有威严的姿态走了进去。肯定会被看作是头脑发昏的年轻人,但不能因此罢休。年轻的只是外表而已,实际上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是隐居老人级别了。
使者们见到亚尔德就起身迎接。其中一人看似帝国贵族,另一人像沙漠之民。两人头上都披着薄纱,用头环固定,然后前面往后掀起。这是沙漠之民的正装,因能遮挡沙粒而兴起。
亚尔德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示意使者们也坐下。
「久等了。我是」
开门见山地报上名号后,亚尔德看向使者们。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沙漠之民率先开口说道:
「博沙王的使者。我是副使夏达王,这位是正使……」
话题转向自己时,正使才终于傲慢地报上名号。
「家的吉斯凯尔」
——这不是十二公家之一么。
家主的话,只需报上家名即可。族中其他人也只有近亲能使用家名。所以,吉斯凯尔应该是现家主的儿子或者兄弟。但这就解释不通了,因为十二公家是支持大皇子的。
一边藏起心中的混乱,亚尔德催促道:
「进入正题吧。两位来此,所为何事」
副使看了看正使,说道:
「有幸拜见英明而闻名的,得到直接对话的机会,我等深感荣幸。主君博沙王为庆祝殿下此次叙爵……准备了些薄礼,先请看目录」
副使递过来的滚动条被杰伊沙鲁德见缝插针地拿去。不让他们动一根汗毛的话,似乎是认真的。目录就留给杰伊沙鲁德,亚尔德答谢道:
「鄙人不才,陛下赏赐的厚恩当尽力回报。承蒙博沙王挂念,不胜感谢。不过……两位远道而来,不可能就只为了这事吧?」
「殿下明察。其实,我等是追博沙国犯盗窃者而来。既是博沙王的使者,也是捕吏」
「捕吏?」
亚尔德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即使话被打断,副使还是礼貌地点了下头,没有表露出不快。
「是的。所以,恳请殿下允许我们在贵领搜索犯人。并且,发现上述男子时允许我们逮捕他并送回博沙国。吾王托付的文书在此,详细请参见文书」
配合副使的说明,正使从怀中取出滚动条。杰伊沙鲁德再次上前,恭敬地接过。皇子的文书和礼品目录不同,怠慢不得。迅速检查之后,杰伊沙鲁德将文书交给亚尔德。系滚动条的细绳是红色和金色,乃是皇家的象征。纸上有龙纹水印,手感上乘。
此事虽然出乎意料,却合情合理。重视的主权,请求许可的想法——二皇子有着慎重的政治感觉。
然而,这一切只是谎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果允许他们在领内自由行动、随意调查的话,等于是给了他们刺探情报的方便。即使是真的来追捕犯人,也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位长途跋涉,辛苦了。因为来得突然,我方也没时间准备,就先请到房间休息吧。追捕的许可,片刻之后即给答复,如何?」
「很好」
口气狂妄的是正使。比起亚尔德来,他的架子要大多了。到底是出生在贵族世家的人,亚尔德感叹。
「不曾有杀气」
刚走出房间,杰伊沙鲁德便小声说道。
「追捕犯人的事,能查明是否属实么」
「让部下去查的话,应该可以查明……只是,罪状还要问详细些。而且,时间上,一个来回至少要六天」
如果用鸟,速度是快,但太张扬了。而且对使者的怀疑就会暴露,使得使者面上无光,被认为是羞辱。正使的家名在这时就会发挥用处,于是亚尔德不仅得罪了博沙国,还要加上。
「……那位家的是否属实,晚餐时请骑士们辨认下。请跟埃吉尔说下。我的骑士团中若有熟悉贵族社会的人物,也让他出席。我先去看这个」
亚尔德回到房间,看向文书。细绳打结的地方有金泥固定,上面盖着龙印。如果有谁敢伪造这个的话,就是欺君之罪,关联者全都脑袋不保。
不由得叹息。
虽然不想扯上关系,但身不由己。亚尔德撕掉封泥,解开细绳后摊开文书。
不知二皇子是书法好还是雇佣了个好代笔,文书上的字迹很流利。在祝贺叙爵的客套话之后,上面的内容跟使者所说的别无二致。用词似乎别有深意,署名和印章都显得小题大做。罪状的说明是在另一张纸上。上面同样盖着印章,表示皇子已经过目了。贼人袭击了一个面向沙漠但却偏离防卫线的小要塞,杀害守兵数名,抢走部分军粮、金钱及武器。
——杀害士兵,抢走军备?
叛乱这个词在思考的角落中闪过。
在沙漠边缘,对帝国怀恨在心的人有不少。帝国穿越沙漠时正好离开了故乡而逃过一难的人,以及本身不是沙漠之民,但跟沙漠之民有亲戚关系的人,有对帝国复仇的心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事实上,领地内也出现了来自沙漠的强盗。所以不能隔岸观火。
——这些盗贼或许受到某人的荫庇。
除了杰伊沙鲁德和石冉佳,亚尔德的部下中还有不少先代的遗臣。其中七成是沙漠出身。频繁在商队路上往来的先先代就已经开始积极雇佣还未屈服于帝国威严的异国之民了。
部下之中,肯定有对沙漠之民持有同情心的人。围绕博沙国的逃亡者,如果跟二皇子的部下发生摩擦,会怎样呢。
「真烦……」
这话已经彻底成为了亚尔德的口头禅。亚尔德再次看向文书。二皇子的署名当然不是本名。意思为二的圣音『维达』就是他的称呼,这个词似乎是用古老的文本书写的。据传,帝国自古以来使用的文本系皇祖发明,但亚尔德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这只是后人加给皇祖的传说。对于这借助皇祖之名来获得权威的文本,亚尔德一点兴趣都没,不曾认真学过。记忆中,这种文本直线较多,单纯而刚强。
亚尔德盯着署名看。
——最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文本。
帝都么……不,不是帝都。来这里之后?可能是先代的遗物里面。
亚尔德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走出房间,敲响隔壁的门。
传达官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什么事?」
「我想和王说个事。最好是临」
稍微等了会,传达官说道:
「公主说,现在不行」
「那就请帮我传达一下。刚才博沙国来了俩使者,以追捕逃入领地的犯人为由,要求自由行动的许可。如果可以的话,请王在中详细问下二皇子和博沙国的情况」
传达官像是看着远方般,视线游移了一阵。呼吸开始变慢。她说过,为了将心连接,必须要
进入另一个时间的状态。现在的她就是这样。
训练的成果是,亚尔德看传达官的样子大致就能知道是什么情况,对使用自身的恩宠之力倒没什么帮助。
所以传达官的呼吸紊乱时,亚尔德立即就察觉到异常。
——怎么回事?
她面泛红潮,表情阴暗,神色凝重。
「抱歉,现在好像很忙」
「断开了吗?」
「是的」
皇女不愿提起的事么。每次都是推脱,从未告诉亚尔德具体内容。
——这样下去,不行啊。
每次对方有什么事的时候就会切断通信,这怎么可以呢。拜托埃吉尔,把自己带回北岭么——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否决。因为现在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必须要给博沙国使者一个答复,然后静观事态发展。
虽然很遗憾,北岭必须往后站。
「明白了。麻烦你了」
离开传达官的房间,亚尔德逮住一个边上路过的佣人,让他带自己去埃吉尔的房间。
擡手制止想要起身的埃吉尔,亚尔德在他对面坐下。
「我从杰伊沙鲁德那听说了。家的吉斯凯尔我认识,是现最小的弟弟」
「哦,很好」
——首先就确定,使者身份不假。
如果只是想借用家名的话,只要利用亚尔德的孤陋寡闻,报上一个实际并不存在的假名字即可。这跟宓夏在信中所说的,试图瓦解十二公家的传闻,有什么关系么。
埃吉尔仔细看了看亚尔德的脸,说道:
「您面色不佳啊」
「嗯,我一直都这样。话说,晚餐之后能飞吗?」
「如果是命令,可以飞的」
「是命令。我希望你去一趟帝都」
埃吉尔的表情紧绷起来。
「目的是?」
「有关于二皇子的传闻,帮我都收集起来。芝麻小事也没关系」
「这个向我内人转达就可以了吗?」
「嗯。跟尊夫人说下,不可太深入」
「光说是没用的。她干劲十足」
说这话的埃吉尔自身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为什么每个人接到任务时都这么有干劲呢。亚尔德的话,只会觉得扫兴无力。
「如果鸟还能飞的话,可以回来吗」
「应该没问题」
「刚才的事也向我家宰传达。书面说明我会稍后给你。晚餐请吃个痛快吧」
「嗯。对了对了,我见到丝丽雅了。是个率直的女孩子」
心想没工夫闲聊啊,亚尔德答道:
「是尊夫人教育有方」
「内人说,她的血脉好像源自」
亚尔德保持着起身到一半的样子僵住了,再次看向埃吉尔。
「你说什么?」
「不用这么惊讶吧」
「不,但是……那个女孩子是……」
三皇子的家宰从风月场买来,试图引诱亚尔德失足而放在他身边的……可这些不能说出来。
不知是怎么理解亚尔德的张口结舌,埃吉尔悠然说道:
「以前好像是佣人吧。虽然不会承认,但血缘是毫无疑问的。内人查过了」
「怎么查的?」
「问血。是占卜术,知道吗?」
「不知道」
「以前我也非常不屑,但近来准确率变高,无法忽视」
因为这个时代啊。亚尔德皱起眉头。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有做这种占卜的人吗?」
「在贵妇人之间很流行。证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之类。差不多就像是游戏」
「……丝丽雅的母亲,知道是谁么?」
「呃?那个估计没去查过。只能判断贵族的血是源自哪家」
亚尔德叹气,这次是站了起来。以为出乎意料而不由自主地聊了起来,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不论如何,是个卖掉自己孩子的人呢」
「也不一定。可能是被拐卖的」
「抱歉,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埃吉尔苦笑。
「殿下不必向我道歉……刚才的事,我明白了。另外,能不能再满足我的一个好奇心」
「什么?」
「殿下准备如何回答使者?」
亚尔德即刻答道:
「只能同意啊」
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没法将提出合理要求的使者赶回去。至于是不是大事,刚才去问皇女的,但没有得到回答。
让埃吉尔去帝都,是为了以防万一。鸟的速度再快,他也不可能在亚尔德答复使者之前赶回这里。
亚尔德能做的,就只有以护卫的名义,派人监视使者。
「所谓的犯人,是犯下的什么罪?」
「袭击要塞,杀害士兵,抢走武器和食物。晚餐的时候,也许能听到更详细的解释」
亚尔德想要确认这是不是借口。埃吉尔听了亚尔德的意思后,点头道:
「我来问」
5
从第二天起,副使就开始积极地行动起来。
正使吉斯凯尔没有离开宅邸的意思,完全没有干劲,简直令人惊叹。
还以为他只对吃饭感兴趣,却发现他十分好色。亚尔德宅邸中雇佣的女官不多,而年轻美貌的女官,大约只有三人。那三人都开始对吉斯凯尔感到厌恶。
「让男人去服侍他不就好了」
代官来找亚尔德商量,亚尔德便脱口而出,说了这么句话。
石冉佳不解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吗?」
「借用正使的原话,他要女人」
「肯搭理他的女人,让他自己去找」
「……可以这么说吗?」
「附加一句,在我宅邸之外。另外,如果领民来告状的话,我就向博沙王正式提出抗议。我的客人是追捕罪人的捕吏,不是放浪形骸的下流之辈」
石冉佳缩了缩脖子。
「小人会被杀的」
「你又不是没经历过风浪,自己想办法」
「委婉地回绝都没用。而且正使很容易就动杀心……真的会被杀的。请公给小人个指示」
亚尔德叹口气,站起来。
「那只能由我亲自去说了」
「呃。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被杀的是我又不是你。哦,后事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是吧。……到时你就加油吧」
拍了拍代官的肩膀,亚尔德迈开步子。
「至少请带上头领啊」
「喊他头领,不是会掉脑袋的吗?」
「啊,对。殿下务必为小人保密啊。不,殿下,请等一下,小人这就去喊团长!」
无视六神无主地去寻找杰伊沙鲁德的石冉佳,亚尔德走向分配给吉斯凯尔的房间。
吉斯凯尔房前守门的是亚尔德的部下。从博沙国来的护卫都跟着副使去搜索罪人了,一个都没留下。可以说,正使是被他们给抛下了。
不受重视的正使,但不知是真是假。
骑士们看到亚尔德后站得笔挺。
「正使吩咐,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哦,是么。吉斯凯尔阁下,我进去了」
不给骑士们阻拦的时间,亚尔德说完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亚尔德摇了摇头。
房间里酒气弥漫。吉斯凯尔一手揽着女官的腰,正在甜言蜜语呢。见到亚尔德,他擡起头,不耐烦的叽咕。
「不识风雅」
「抱歉。我出身卑微,不懂什么是贵族的风雅」
「殿下……」
骑士拉了拉亚尔德的袖子。陆伊给亚尔德准备的衣服,袖口就像官服那么长。贵族衣服似乎必须要有很多垂下的布。
亚尔德把袖子从骑士手中抽走,瞪了他一眼。虽然他也是为亚尔德担心,但这是多管闲事。骑士一脸困惑地退下了。
「主人这幅样子,佣人也土里土气。没一个清爽的女人」
吉斯凯尔吐了口唾沫。如果这就是风雅行为的话,亚尔德还真不想学。
「我的女官又不是按阁下的喜好来雇佣的」
吉斯凯尔臂弯中的是丝丽雅。不知其中有什么经过。跟上次不同的是,亚尔德并没有发烧,而对方也不是风月场的人贩子,是十二公家的贵族。身份
由埃吉尔辨认过,不假。一点点威胁好像不能吓退他。
无奈之下,亚尔德大步走过去,握住丝丽雅的手,使劲把她拉过来。然而用力过猛,亚尔德自己都一个趔趄。
也许是没想到亚尔德会这么做,吉斯凯尔轻易就放开了丝丽雅。
「喂,你就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吗」
把丝丽雅护在身后,亚尔德答道:
「觉得自己是客人的话,就做好阁下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
「阁下是博沙王的正使,也是捕吏,所以我才奉阁下为座上宾。但阁下并不履行作为正使及捕吏的义务,所以我也不必把阁下当客人」
「……不就是个暴发户么,还嚣张」
就在吉斯凯尔皱起脸的时候,走廊传来了声音。
「殿下」
是杰伊沙鲁德。这下糟了,亚尔德心想。如果把吉斯凯尔刺激过头,让他拔出剑的话,很可能会出人命。不是亚尔德,而是吉斯凯尔被杰伊沙鲁德杀掉。
亚尔德赶紧转入辩论。
「阁下忘记了吧,我是受到真上陛下特许,可以直言的谏官,四大公家当主之一。说我是暴发户,嚣张,阁下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说出事实有什么不对」
「那阁下呢。不过是十二公家当主之一的弟弟,该做的事情不去做,跟出使领地的领主发生摩擦……把阁下这种人处置掉,想必博沙王也会高兴的。你觉得呢,杰伊沙鲁德」
「的确」
吉斯凯尔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看着他的这个样子,亚尔德不知他是真的蠢驴还是装疯卖傻。如果真的是蠢驴的话,那二皇子极有可能是怀着让亚尔德来处理此人的打算,把他送过来的。这样不仅不必弄脏自己的手,还可以把加的仇恨转嫁给。
蠢驴也有各种用处。
「以后还是这样的话,就请离开。我会派护卫护送阁下回博沙国」
吉斯凯尔的表情变了。
「这样我会有麻烦的」
「我不会麻烦」
「好,我明白了,不会再对女官出手。我不知道殿下对这名女官另眼相看」
亚尔德深深叹了口气。虽然不是这个问题,但只要他收敛就行。
「宅邸内外,一旦出了什么事,立即送阁下回国。这是警告」
「……捉到犯人之前,我是不能回国的」
「这是阁下的事,与我无关。以上的话我不会说两遍。下次发生类似情况,直接轰走」
说完,亚尔德拉着依旧僵立的丝丽雅,走出房间。然后往其他房间的方向走去。杰伊沙鲁德跟了上来。
「殿下刚才有些胡来了呢」
「当我的部下,这点小事要习惯」
「原来如此,老朽明白了」
拉开足够长的距离后,亚尔德停下脚步。
手一松开,丝丽雅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被吓一跳的亚尔德也跟着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我……给主人……添麻烦……」
话还没说完,丝丽雅就哭了起来。亚尔德困惑地擡头看杰伊沙鲁德。杰伊沙鲁德耸了耸肩,仅此而已。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劝说起来。
「给我添麻烦的是那个贵族」
「但是,主人的……立场……」
「那个你不用担心。话说,你没事吧?那个……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丝丽雅擡眼看亚尔德,摇摇头,然后倒了过来。亚尔德抱住她,极度为难,再次往杰伊沙鲁德望去。但他仍旧只是耸了耸肩。真是不中用。
丝丽雅在胸口哽咽。
「……好害怕」
亚尔德低头看。只见她苍白的嘴唇在颤抖。不,不仅是嘴唇,纤细的肩膀也在颤抖。
「我会吩咐,只让男佣人进出那个房间。你别再靠近那里了」
「对不起」
「不是说了吗,你不必道歉……」
「我原本想,帮主人的」
感觉这话背后似乎不简单,亚尔德盯着丝丽雅问:
「什么意思?」
「那位正使说,会替主人说好话」
「说什么好话?」
「不太清楚……」
亚尔德真想使劲挠头。但考虑到,虽然现在头发并不稀少,万一将来变成秃头就后悔都来不及了,于是作罢。
「女官用身体换来的名誉,我不要。当然不是说我看不起你。今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
「……嗯」
「你应该多珍惜自己,因为自由来之不易。别老想着为我做什么事情。报恩这种愚蠢的念头更加不要有」
丝丽雅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虽然是否定的样子,但显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亚尔德叹气。
「那个时候,你帮我把告急的信送到宓夏夫人那,我们之间就已经扯平了。离开三皇子宅邸之后,你应该感谢的是长公主殿下和宓夏夫人……」
「对主人来说,我可有可无吗」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打断自己的话。
声音虽然微弱,但足以令亚尔德闭上嘴巴。
仿佛是为了驱赶沉重的沉默一般,丝丽雅擡起头说道:
「想要帮助主人……不可以吗?」
一瞬间四目相对,然而丝丽雅马上又低下头。
「……我稍微,有些自大了」
听她这么说,亚尔德很为难。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为难就是为难。
亚尔德第三次擡头看杰伊沙鲁德,求他帮帮忙。这次他终于苦笑着在丝丽雅身旁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丝丽雅受到惊吓的样子,擡起头来。
「不要令殿下太为难。你不了解殿下。看到部下做出牺牲,殿下是不会开心的」
「……我轻率了」
「没错。你自大,而且轻率。明白就好,老朽送你回房间。你去把脸洗洗把衣服换了」
「是」
越过丝丽雅的肩膀,杰伊沙鲁德投来别有深意的视线。如果是埃吉尔的话,这肯定又会跟少女的纯情车上关系了……提起埃吉尔,亚尔德回想起刚才还在看他送来的文书途中,于是赶紧回自己房间。护卫骑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在自己身后,最近越来越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了。
习惯成自然,真是可怕。
埃吉尔已经回北岭而去,这比原计划的飞行路程要多了很多,但他说鸟的状况不错。因为害怕突破期限,他只做了简单报告,然后就启程了。
亚尔德将这封信反复看了足有五遍,越看越愁。
在指定二皇子的传闻之前,宓夏应该已经开始写这报告了。前半多是关于三皇子的事情。
三皇子频繁在皇宫出现。因为长得玉树临风,他在贵妇人之中颇有人气。似乎被父皇嫌弃这点,也引起了她们的保护欲,所以在皇宫中,现在的气氛已经不能说三皇子坏话了。
据说还有跟三皇子陷入进退两难关系的贵妇人,但报告上没写名字。大约是可信度比较低。毕竟,皇宫是个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就会产生这种话题的地方。
十二公家的情势也有了变化。
支持大皇子的十二公家的盟主是家。生下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的妃子便是出自家。因为自家出了三位皇子,劝说拥立其中一人的意见多不胜数。野心勃勃,但优柔寡断,不能当机立断,也不敢放手一搏,于是形势反而不明朗。
这样,十二公家之间就出现了裂痕。本来是出于同一位阶的十二公家之中,现在家高出了一等。在面子就是一切的贵族社会中,无法忍受被轻视的当主肯定存在。关于哪一家举办的夜会中有谁出席有谁没出席的话题,在宫廷中传得很厉害。宓夏把这些内容记在了另一张纸上,然而亚尔德看了就头痛。出席不一定就是亲密,也许只是掩饰疏远而已,所以能不能当作参考还是个问题。
总之,这是最希望看到的。关于拥护的二皇子,宓夏在信的后半部分,以『殿下可能已经知道,不过依照殿下的命令,小事也写上了』为开场白,道出『二皇子并非陛下亲生骨肉』这个根深蒂固的流言。
二皇子的母亲是的妹妹,名为席琳。她嫁给陛下是在旧帝国的时候,当然,是作为正妃。然而她不喜欢陛下,在初夜拒绝让陛下入洞房。当时代替主子与皇帝交欢的是拉哈玛——大皇子的生母。
这事亚尔德第一次听说。拉哈玛为席琳王妃的侍女,出自无名的下级贵族家庭。因为怀孕并产下了大皇子,她荣升贵妃。虽然比不上正妃,好歹也是公众认可的侧室了。
然而在席琳王妃辞世之后,真上皇帝并未将拉哈玛扶正。也就是说,真帝国的历史上,没没有出现过皇后。
未将大皇子的生母扶正,是有原因的。拉哈玛名声极度恶劣。
贵族社会中,一步登天的人并不受欢迎,这点亚尔德也知道。然而拉哈玛风评不佳的原因不只是这个。摆架子、浅薄,而且小肚鸡肠,总想排挤他人,从而遭来怨恨……。
甚至有人说,大皇子与玉座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他亲生母亲。
拉哈玛散步的流言之一就是,二皇子为席琳王妃与私通对象所生。
如果属实,失态将会很严重。然而席琳王妃和那名传出流言的骑士都在穿越沙漠之前就辞世了。说死者的坏话并不礼貌,而且皇帝也没什么追究二皇子出身的意思,所以没人明里提起这事。
不过,这个流言有一定的根据。席琳王妃与真上皇帝分开生活了较长一段时间。名义上是养病,实际是不愿让妹妹卷入被称作为『龙种的受难』的肃清中而提出的请求,移到了沙漠商队都市。血缘与皇族非常接近的家已经出现了不少牺牲者,所以他这个安排也无可厚非。但一名远亲的骑士频繁访问那里,就不太好了。席琳王妃与骑士亲密交谈的情景经常被人看到,不传开来才怪。
据说,那时的席琳王妃不再拒绝与陛下同床共枕,但总之,二皇子的出生也是在这一时期。拉哈玛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贬低二皇子,暗指他是不义之子,因此大臣们对她相当恼怒。如果拔剑将她斩了,可以说是大快人心吧。信上说这是众人的期待,而非预测,可见拉哈玛人缘之差。
若是格兰达克听到这事,肯定要赌一把。亚尔德这么想着,用手托腮,陷入思考。只要认定杀死拉哈玛比留着她性命更好的话,想必已经毫不犹豫地下手了,不过现在还为时过早。虽然拉哈玛对二皇子来说的确是个障碍,却也不值得费力去排除。何况她还能给大皇子拖后腿。
如果大皇子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大概会随便找个机会除掉自己的母亲。即使他本人重视母子亲情,他的幕僚也不会放过他母亲。
只要皇帝有疏远拉哈玛的迹象,或者得了重病而倒下,又或者是驾崩之后……谁也不会对拉哈玛客气。可怜的拉哈玛……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吧。
亚尔德一边想着自己没有担心别人的余地,一边回到宓夏的信上来。
最近三皇子似乎在透露的内容,说皇子中有企图谋反之辈……虽然基本是含沙射影,没有明说,不过显然就是在宣扬这个意思。
从他的口气来看,有问题的正是二皇子。
宓夏的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
亚尔德深深叹息,将信纸折好。
虽然不知三皇子陷害二皇子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不会袖手旁观。今后的局势将会不太平,而自己很难处身事外。
本来还不清楚对于将二皇子推上王位有多么执着,但看过宓夏的信之后,亚尔德明白了。
身为正妃的妹妹却被侍女抢先,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却被说是不义之子,做哥哥的自然面上无光。他这样的大贵族,不可能甘心屈居于女官之下。所以是真想要力推二皇子。
当然大皇子那边是不会乖乖退让。这两方想必都已经在招兵买马、未雨绸缪了。
对于皇女来说,决定支持哪一方是早晚的事。
即使成为了,自己依旧是皇女的副官。自己的言行可能会被看作是皇女的意志,也可能处于监视之下。二皇子的使者终于变得棘手了。
老实说,亚尔德真希望吉斯凯尔对女官出手,然后自己就以品行不端的名义将他扫出领地。但又不能把女官当作牺牲品。毕竟,丝丽雅惊恐地颤抖成那样。
——太天真了。
这么点牺牲都不能忍受。而且丝丽雅本人对此也欣然同意。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亚尔德叹口气,将信纸点燃。上面写着这种内容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在身边,即使这些内容已经在皇宫里的贵妇人之间广为流传。
「殿下,打搅了」
在宓夏的信变成灰烬的时候,杰伊沙鲁德走进房间来。
「什么事?」
「从北岭来了使者」
听到使者这词,亚尔德就觉得头痛。
「让他进来」
杰伊沙鲁德朝走廊轻轻点头。随后行礼进来的是厩舍助手塔卢琴。亚尔德有些意外,因为北岭没说过会有骑士以外的人过来。
开头第一句话,塔卢琴便提出请求。
「请让旁人回避」
「杰伊沙鲁德没关系」
老骑士留在室内,静静地将门合上。
塔卢琴稍微犹豫了下,尔后走上前说道:
「团长今晚会来,我是先来报信的」
——陆伊?
他怎么能离开北岭。更何况现在不知道皇女的状况,北岭令人堪忧呢。而且,报信的话,用传达官不就行了……。亚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把公主殿下带过来」
哑口无言。
「……你刚刚说什么?」
「团长殿下,今晚把公主殿下带过来」
亚尔德在脑中重复这句话,试着将语序调转,但自己误解的可能性似乎为零。
「为什么?」
「公主殿下,受到了鸟的影响……厩舍长说,最好跟鸟保持距离……」
少年说到这里就压低声音,在室内张望一番。
「这是机密,没问题吧」
什么没问题啊。
亚尔德压着鬓角。头好痛。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头痛。
「博沙国的使者在这。所谓的机密,是陆伊殿下的指示吗?」
「是的。进行期间,公主殿下不能离开北岭」
原来如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皇帝的儿女们不得逃回帝都,最好也不能离开领地。
「但是,什么叫受到鸟的影响呢?是把自己当成了鸟吗?」
塔卢琴神色严肃地点头。
「差不多」
玩笑不再是玩笑的日常,绝对不要——亚尔德扬起拳头,为将声音传递给全智的神而大喊……不过只是在心中。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虽然想要问下传达官,但自认为是鸟的皇女肯定连接不上。难怪之前老是不自然地断开连接。然而即使知道理由了,亚尔德还是不能接受。
「……知道了。给这孩子准备个房间吧,另外,博沙国的使者那边,也想想办法」
后半句话是对杰伊沙鲁德说的,却得到一个意外的回答。
「让石冉佳去办吧」
「能做到么?」
「他是忽悠人的天才」
「……那今天的事他自己解决不就行了」
「因为殿下是严肃的人,光是口头上的对应似乎不是殿下想要的。石冉佳说下次要自己想办法,似乎是吃到教训了」
这就是在说,即使会死也不来找亚尔德。
多么荒唐。
「他理解我的作风么?」
「……什么?」
「不让手下人当牺牲品,做得到么?」
这明明是杰伊沙鲁德的话,他自己却记不得了。
「哦,这个啊。老朽会叮嘱的,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样去办吧。万一运气不好被那个正使杀了的话,我保证替他报仇」
杰伊沙鲁德俨然一副意外的神情,问道:
「殿下为他报仇?」
「我是发出命令,你来运行」
「原来如此。殿下也开始明白应该怎么用老朽了吗」
「下至威吓哭闹的小丫头,上至为臣子报仇,都交给你」
亚尔德站起身,抓住一头雾水的塔卢琴的肩膀,把他转向门的方向。
「走,好好去休息一下。刚才的话听不懂,是因为你太累了。让杰伊沙鲁德带你到房间休息」
「带路的任务也交给老朽好了,就当是为了以后开客栈而积累经验」
对上视线,老骑士
开心地笑。
亚尔德也笑了出来,但其实他实在是没那心情。皇女受到了鸟的影响?
——什么情况?
6
陆伊的抵达是在夜半之后。鸟没有降落在城墙上,而是落在亚尔德房间的阳台。没睡的亚尔德听到羽翼拍打的响声后,正想去开门时,听到了压低的话语声。
「死心吧,已经到了」
「不要」
是皇女的声音。
一场柔弱的语气令亚尔德吓了一跳。亚尔德急忙把门打开。
以至于,跟自己的主君撞了个照面。
「我不要去亚尔德那里」
「……那让陆伊带回北岭如何?」
不由得说出了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皇女扭过头,不做声。亚尔德看向握着皇女的两只手正在拉扯的陆伊。他一副非常烦躁疲劳的表情,把头发往上拢了拢,皱眉看向亚尔德。
「费了好大的尽才把公主带来,怎么能再带回去」
「不能么」
「不能」
皇女一语不发。
「……不回去的话,先进来吧」
「我只是带公主过来的,马上就带上传达官回北岭」
可能是心烦了,陆伊抱起抗议的皇女走入室内,将她仍在了床上。
那当然是亚尔德的床。亚尔德心里想着要把房间让给皇女了,一边将通往阳台的门关上,回头看着陆伊说道:
「休息一下再动身吧。传达官也需要时间来做准备。这边来」
陆伊疲惫地叹息,越过亚尔德肩头看皇女。
「可别胡闹啊,公主」
皇女没有回答。
「弄出什么事来,都是的责任。明白吧?」
依旧无言。说完想说的话后,陆伊似乎满足了。平时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再度复活。
「我想喝点酒,可以吗。这三天来滴酒未沾呢」
「只要你保证不喝多」
「要保证什么啊,反正老师会像以前那样把酒瓶抢走」
将语气悠哉的陆伊带到隔壁房间后,亚尔德自己来到走廊,喊来杰伊沙鲁德。幸好有塔卢琴提前来报信,传达官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出发。
「陆伊殿下到了。你去通知传达官,说再过一会儿就出发」
「遵命」
「博沙国的正使呢?」
「放心吧。他被石冉佳带出去花天酒地了。花费要不要记在博沙国头上,请殿下明示」
可以的话,亚尔德也想这么做,但这样太过分了。
「从我领地的公费里扣吧。记得写一张经费一览表」
「好的」
关门的时候瞥了眼床上躺着的皇女。她似乎在怄气。
走进隔壁房间,发现陆伊已经开始在喝了。一手拿着玻璃杯,在架上的酒瓶之中物色好酒。
「老师说不会喝酒,是骗人的吧?这里的酒档次不错,都是好东西」
「……这些是为了以备万一,买了些好酒」
「万一?」
「私谈的时候,必须要笼络对方的时候用」
「如果对方也不会喝酒呢」
「那就用口感绵和的酒把他灌醉。杰伊沙鲁德教的」
陆伊咳嗽,好像是呛到了。
「这么实用的教导,算什么啊!」
「对我很有帮助啊。话说,也有个想要请教你的地方。塔卢琴的说明太简单了……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叫跟鸟保持距离比较好?所谓的影响是什么?」
虽然亚尔德问得很严肃,陆伊却是笑着回答。
「就是那个意思。说明起来比较困难吧。原因是鸟进入了发情期」
发情——亚尔德差点就重复一遍,只不过没有发出声音来,仅仅是口型出来了。
说起来,厩舍长曾今说过那样的话。骑手会受到鸟的牵连。
「但克拉尔不是还不能交配吗」
「照厩舍长的说法,因为繁殖的力度比往年更大,鸟也受到了其他鸟的影响。把厩舍分开来不过是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在变强的感应力面前无济于事。年轻的鸟无一幸免。现在能用的鸟都是上了年纪的」
「……是么」
仿佛是突然想起般,陆伊向坐进椅子中的亚尔德说道:
「希洛巴也成功找到了对象。厩舍长让我务必将此消息传达给老师」
「是么」
陆伊扬起眉毛。
「老师也太平静了吧」
「我不太清楚。鸟受到其他鸟的影响还能理解……但人就……」
「公主殿下每只鸟的心都能读懂,真是灾难啊。虽然忍耐力很强,但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言行不自然,于是公主殿下朝议也不出席,整天躲在房间里……我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做了?」
「去年老师不是说了吗。只要能打开门,剩下的只要冲进去直接谈判就行」
亚尔德发出呻吟。
「我说过那样的话么」
「不记得了?那可是冲击性发言啊」
陆伊停顿下,继续说道:
「听了厩舍长的说明后,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总之,今天早上我就按老师说的去办了。说服娜奥,让塔卢琴先飞过来报信」
「……公主殿下在此逗留多久?」
「大概二十天」
陆伊笑嘻嘻的样子。亚尔德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局面之下他还能笑出来。
「跟鸟心灵相同就会有问题,那传达官不也一样」
「没事。传达官与那种话题无缘」
「啊?」
「哦,不知道么?传达官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欲。女性不会生小孩,也没有每月的那个。男性不会勃起」
陆伊说得很轻松,但亚尔德是第一次听说。
「我都不知道有这事」
「最近给老师上课的机会比较多呢」
「所以……那个,北岭王现在是什么状况?」
陆伊耸耸肩。
「华龄少女嘛,仿佛是挣脱了束缚那样」
亚尔德真想抱头。不,是想大叫着逃离这里。原本就有个棘手的好色使者了。
「……把这种状态的公主殿下仍在这里,我会困扰的」
「不久就会清醒过来,放心。而且,就连鸟也是会挑选对象的哦。公主殿下也不是见男的就心动的人。……呃嗯,如果公主殿下对老师发作的话,老师就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吧」
亚尔德睁大眼睛,怀疑陆伊是不是喝醉了。现在在喝的究竟是第几杯呢。
「这话我当没听见」
「真像是老顽固会说的话。但是,这桩婚姻不坏的吧?身份也配得上。将公主交给老师,我也放心」
「遵从下半身的引导的话,会被陛下杀掉的」
「啊,是啊。这就麻烦了……」
「而且,要说身份相配,你才是吧」
不小心说出来之后,亚尔德才发觉自己说了禁句。为什么说之前就意识不到呢。
陆伊如同劝诱般温说道:
「不是讲过嘛,我和公主殿下绝对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
「……抱歉,失言了」
陆伊微笑着说,刚才那是骗老师的。
亚尔德愣住了。而他接着又说,开玩笑。
「公主殿下只是发呆而已。不是看到男人就激动。这下安心了?还是说,稍微有些失望?」
根本猜不透陆伊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玩笑,亚尔德一脸苦涩地转变话题。
「下界的情况知道么?」
「听埃吉尔讲了些,不过我和他几乎只是前脚进后脚出,时间不充裕,所以具体不清楚」
「二皇子的使者来这里刺探。皇宫中,三皇子似乎想陷害二皇子。中大概也同样」
「那位还真是不懂吸取教训。就算是受到的挑拨,也不值得同情」
陆伊想要往被子里添酒,被亚尔德拦住。
「差不多别喝了」
「身子还没暖和过来呢」
抱怨着,陆伊乖乖把酒瓶递给亚尔德。发现手中的瓶子轻了不少,亚尔德皱起眉头。
「……喝了这么多,身体还没暖和?」
「北岭的寒气已经深入骨髓,除不掉了」
「不要胡扯。起来去外面清醒一下。别等到传达官来了,你还没恢复正常」
「噢噢,好怀念。仿佛是回到了学舍时代」
「陆伊」
「好好好」
陆伊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房间。虽然不像是喝醉的样子,却也不能说是清醒。
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因为很在意,亚尔德就往床那边看了看。枕边烛台的光晕中,皇女的发丝略带红色,而面上的红潮,也是这个原因吧。只对视了一瞬间,皇女马上就转向墙那边。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么。亚尔德在记忆中翻了翻,虽然放弃了。反正年轻女孩子的想法是无法理解的。
「有什么东西要拿过来吗?行李刚刚送到了」
皇女的日常用品都由塔卢琴送过来了。打点行李的娜奥似乎相当混乱,衣服放了很多。这里又不是北岭,没那么冷。
皇女没有回答。亚尔德只得离开房间。
传达官已经做好准备,在房间里等待。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且还冷静。
「关于详细情况,同行的骑士会向你解释。是皇女殿下的骑士团长,不必戒备」
「明白了」
「这次跟公主殿下对换,是极秘事项。所以在北岭时万万不可外出」
「可以」
亚尔德略微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公主殿下,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明了的话,没有。不过……好像是安心了。带到这里来是个好主意,即使这次的行为没有得到公主的同意」
「是么」
亚尔德松了口气。毕竟,刚见面的时候就被公主指名拒绝了。这一连串的行动如果都是违背皇女意志的话,能不能得到传达官的帮助还是个问题。传达官为皇女个人、或者说是皇家效力,却不是北岭的家臣。
走进亚尔德的房间后,传达官看了眼床那边。皇女依旧躺着,没动。传达官无言地走向阳台。
打开的门外,是以夜空为背景,鼓起羽毛的黑鸟,还有抚摸着黑鸟鸟喙的瘦长骑士。因为是夜晚,被风吹起的头发失去了色彩,看起来几乎是银色。到底是美男啊——亚尔德在心中感叹。
「路上请向传达官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你一个人背负整个北岭,辛苦了……」
「不用担心。跟北岭想比,老师才辛苦呢」
给自己带来苦恼之源的人,有资格说这个么。
「以后隐居的时候,一切就都成了愉快的回忆了。只要挺过去,就是美好的经历」
听到亚尔德这个回答,陆伊莞尔一笑,说声失礼之后,抱起传达官,让她坐到蹲下的鸟背上。然后他自己也飘然跃上鸟背。
「那公主殿下就拜托了,再会」
鸟站起来,展开翅膀,拍了两下之后就飞了起来。
——果然是魔法啊。
如此庞大的身躯,居然能在空中飞舞。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然而这就是现实,鸟儿们按照骑手的意志飞翔,不论黑夜白天。
目送黑影飞速离去,亚尔德发出叹息。回到房间的话,还有不太想面对的状况在等着自己。
——隐居的时候,真的能成为快乐地谈起往昔么。
虽然刚才的话是自己说的,但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尊贵的公主殿下居然发情了。这事必须要带进坟墓里。
就像是杰伊沙鲁德说的那样,写成故事会很受欢迎——近来亚尔德的人生风生水起。但是,光越强亮,黑影就越深越暗。不可告人之事只多不少。
即使如此,这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不是诗人写的故事,也不是时光流逝中积淀下来的传说,而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亚尔德转过身,面朝房间里的现实走去。
(下卷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