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一章(1/2)
1
自己所看的东西,仅仅是被雪覆盖的悬崖吗。
——简直就是故事中的光之回廊。
今天天气晴朗,且没有风。天空的确是奇迹般的纯蓝色。远处的山岭别有情趣,令人禁不住感叹。不过,眼前横亘的峡谷也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原本就是奇岩奇石林立之处,表面冻上一层冰雪后,在阳光的映照下就像雕琢金刚石一样,折射出绚烂的光之阁楼。
「请尽量不要从正面去看。太阳光这么强,眼睛很快就会受伤的」
听到领路的少年那现实的劝告,亚尔德回过神来。
的确,已经不是耀眼的程度了。
而且还有寒冷。明明风都没有,却冰冷刺骨。沉迷于景色而发呆的那一小会,埋在雪里的脚趾已经失去知觉。
「我会小心的」
一边感叹现实中竟有如此奇景,亚尔德一边往前走去。试图窥视深谷下的川流时,袖口被捉住。
「再往前就危险了,尚书官大人」
「离边沿还有些距离啊……」
少年一本正经地仰视亚尔德,说道:
「那里没有地面。仅仅是被风吹出去的雪冻住了而已。最近连续都是暖和的日子,说不定松软了」
——暖和?
当然了,以北岭的冬季来衡量的话,气温算是高了。这个道理虽然明白,亚尔德却不能接受。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回答道: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如果让尚书官大人遇到什么不测,我就没法活着回城堡了」
啊,是么。亚尔德点头思考。因为体格上有差距,他应该是没法支撑自己的体重的……难道是打算一起掉下去么。多么悲凉的决心啊。
冬季用的外套是前任留下来的。老旧且有霉味。如果袖口破掉的话,也就不会拉少年陪葬了。亚尔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扭过头问道:
「埃吉尔认为如何?」
「我觉得大人快要掉下去了」
这位骑士露出开朗的笑容点着头,抓住亚尔德的另一只袖子。
「不会掉下去的」
「那可不好说。万一尚书官大人在这时候忽然头晕起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会头晕」
把『大概』这两个字咽进肚子里,亚尔德微微踮起脚张望。
即使不踮起脚,他也是一行人中个子最高的。就像是长得过高的草,细长摇晃的样子。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是请教阁下对于这里地形的看法」
「失礼。恩……和对面的高低差很大呢」
少年点点头。
「只有这一带,是对面比较高。其他地方就能从这一边俯视了」
亚尔德再次擡头,看向耀眼的峡谷对面。
「或许有绷起绳子的痕迹」
被暴风雪埋起来了也说不定。不过,万一雪融化了呢。当地的人不是说,天气『暖和』吗。
「找找看」
埃吉尔招呼部下。
亚尔德眯起眼睛,重新戴好头纱,以免眼睛被过于明亮的景色灼伤。
因为一不小心头纱就会被风吹走,亚尔德就在额头附近绕了一圈细绳。这奇怪的装束还被嘲笑了。问当地人他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说骑鸟时闭着眼睛也没关系。
骑士团大体上似乎也掌握了同样的技能。只有亚尔德这个无法读懂鸟心、受到鸟的同情才能骑乘的人要依靠道具。
——奇怪的地域。
对于从征服和融合中诞生的帝国来说,能将自身特色的文化原原本本保留下来的民族很少。帝国在这方面并不过于宽容。
亚尔德心想——即使如此,这片土地自身也太奇怪了。
任由自己在生活的浪潮中漂流,结果就飘到了这无法用常识理解的边境。
赴任地点是帝国的最北端,大部分是寒冷的山岳地带。土地贫瘠,高价资源也少。必然性的,帝国没有理会北岭,以至于北岭被称作为放置区。当亚尔德接到调去北岭的命令后,所有人都认为是左迁。他本人也是同样看法……结果事情却发展到官拜太守副官。
「也从上空找找看吧」
埃吉尔说道。见亚尔德点头,他立刻下达命令。然后雪雾应声而起。黑色的巨鸟飞向空中,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
——不可能的吧,这个。
仅仅是用鸟代替马作为交通手段这点,就已经足够诡异了。而且鸟和骑手还心灵相同,实在是匪夷所思。最近鸟甚至能在空中飞行,令人难以置信。
诡异的不仅仅是北岭。峡谷对面能操纵天气的北方蛮族也不差。
如果只是个笑谈也就罢了,然而这个冬季,北方人竟使用那种能力来侵略北岭。
虽然这次是击退了,但不能放纵他们的入侵。为了今后着想,亚尔德试图找出北方人的入侵地点。
「大人是不是在想,北方人从这里度过峡谷的呢?」
「我认为有可能」
「可是,以前……」
少年把话吞进肚子里。也许是觉得僭越吧。
他的名字叫阿尔萨尔。虽然是作为一名见习生在城堡的厨房工作,但他的家族世世代代自命为国境监视人,经常沿着峡谷巡逻放哨。
出生在这样的武斗派家庭的他竟是一名性格恬静且擅长算术的少年,令人大感意外。不过,城堡里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本事,所以亚尔德就拜托他做今天的向导。
「我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不多。之前不是说了吗,不管想到了什么,请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财富」
少年严肃地点头道:
「对面的悬崖太险恶了。暴风雪天气中渡河到这边来,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能够控制暴风雪呢?」
埃吉尔插话说道。
阿尔萨尔仿佛是喉咙被堵住。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即使可以消除天气的不利因素,那悬崖也很难攀爬。以前北方人从未渡过峡谷」
相对安全的过境场所不多。当地人对这种地方的巡逻自然不松懈。
所以,认为他们这次没有使用那些过境点才合理。
「既然以前从没渡过峡谷,那就更可疑了。我猜想,他们是用绳索滑过峡谷的」
「用绳子……」
「在没有暴风雪的情况下,这个方法既安全又简便,而且没有下到谷底的必要。当然了,只能从高处滑向低处,所以我在找对面悬崖比这边更高的地方」
如果北方人从神那里得到的恩宠之力比以前更强的话,战术自然也会改变。
而且这里和第一个遭到袭击的村子距离很近。与他的假设非常吻合。
为了安抚少年,亚尔德露出微笑。
「我想,正因为巡逻没有松懈,北方人才摸索出新的入侵路线的。这次的确是让敌人抢得了先机,为了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大家一起想办法吧」
少年表情僵硬地点头。
他是在为没有发现敌人奇袭而自责。虽然想告诉他这并不是他家族的错,但很难。因为阿尔萨尔责任心很强,非常较真。
「我们去村子吧。请带路」
「是,尚书官大人」
「在下和大人一起去」
埃吉尔把缰绳递给亚尔德。缰绳前端系着的鸟,看起来似乎有些困的样子。
宽容地接受无法心灵相连的外来者的这只鸟羽毛是浅灰色。像是被烟熏过般,不好看。但是,它非常聪明。厩舍长说过,只要有这只鸟在,亚尔德就能平安回到城堡。
亚尔德的看法与厩舍长相同。
「希洛巴,拜托了」
亚尔德看了看鞍后的笼子。今天外出的目的是将这个鸟笼送到下游的村子里。寻找渡过峡谷的场所,只是顺便。
看到少年的鸟展开翅膀,亚尔德慌忙说道:
「走地面」
「呃?」
少年没有掩饰他的惊讶。在短短的时间里,飞行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亚尔德边感慨边解释道:
「如果北方人是从这里渡河的,我想看看是怎样的路线」
「明白了」
少年让鸟头转向斜面。大概是从这里往上爬吧。幸好不是徒步。
「北方人的行李应该不多」
埃吉尔架鸟靠近亚尔德身旁说道。与沉睡在城堡里的亚尔德不同,他经历了真正的战斗,想必也见到了对手的军容。
「就只有人过来的吗」
「能背多少就背多少东西。必需品就地筹措」
埃吉尔压低声音,不让前
面的阿尔萨尔听到。
少年也是守城组,没有参加战斗。但北岭所遭受的损害令他心痛不已。
——请帮帮我们吧。
亚尔德依旧记得,守城的时候他跪着祈求。
——对于身处安全场所的自己感到羞愧……。
束手无策的少年吐露真情的那个声音,亚尔德觉得不该忘记。
村子遭到袭击,村里人安危不明……这种消息与自身所熟悉的日常的崩溃和丧失直接联系在一起。亚尔德缺少这种真实体会。
并不仅仅因为亚尔德是外来者。即使遭到破坏的是自己的故乡,他或许也是同样的反应。
「被杀掉的鸟,也是充当军粮?」
「不清楚。在下认为,剥夺北岭人的移动手段是第一动机」
对北岭人来说,鸟就像是家庭成员。在这恶劣的土地上生存,鸟几乎等于救命稻草。这样的鸟被杀,北岭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亚尔德的想像,距离现实应该还有差距。
在去村子的路上,少年让鸟停下来一次。
「这里是岔道口。向北走是去邻村」
并不提及自己看不出路在哪,亚尔德点头应了一声后看了看周围。
回首便能俯视疑为渡河地点的那段悬崖。寻找痕迹的骑士和他们的鸟,看起来就像是粘在雪原上的尘埃。
「那边的灌木枝就是标记么?」」
埃吉尔问。
少年楞住了。
「不,没有那种东西……」
骑士闭上嘴巴,骑鸟向灌木靠近。
虽然被雪或是风弄断也不奇怪,但这里毕竟是北岭。而且,这一带的树木木质柔韧,不容易折断。那种折断方式,不自然。
埃吉尔检查过断面后,回头向亚尔德说道:
「被切断的。可能是北方人的行为」
——或者是有谁事先留下标记,帮助北方人……。
北方人对这一带的地理应该不熟悉才对。亚尔德微微眯起眼睛,不过马上就擡起头来,向处于困惑中的少年发话。
「走吧。冷起来了」
「是。尽快赶路!」
通往村子的道路平平坦坦,风景也不错。如果没有彻骨的寒冷的话,这趟远行可以算是一次享受了。
然而,抵达村子的那一刻,气氛彻底转变。
被烟灰弄脏的雪,倒塌的墙壁,散乱的家什用具。这里还是村里人被带走时的样子。
与北方人的那场战争中,北岭一侧的死者少得惊人。因为遭到突袭而没能反击,或许该说是幸运。如果反抗的话,牺牲者就会曾加。北方人或许是打算将俘虏作为奴隶来贩卖,并没有进行无谓的杀戮。
真正意义上牺牲的,是鸟。
被袭击的村子里饲养的鸟,大多都与厩舍一起被烧死了。
「我去喊下。……村长大人!」
阿尔萨尔将鸟留在村子的入口处,边喊边往村子里走去。亚尔德和埃吉尔骑着鸟在原地等待。
为了更好地观察村子,亚尔德拿开了脸上的纱布。这一带现在背阴处,光线并不刺眼。
木材在北岭是贵重品,所以没有木造的房子。地表多为岩石,以至于作为建材的土壤也不能说是充裕。有的尽是岩石。
于是,砌石技术就发达起来。
与建造规模宏大的城堡不同,民家是用大小与形状都不规则的石头建成的。越往高处,选用的石块就越是薄平,逐渐向内侧倾斜。屋顶是平缓的球面。表面被雪覆盖着,能看到石料的地方很少。听说冬季时雪会灌进外壁,这点很让人在意。不知是暴风雪的原因还是人故意为之。
呼喊村长的声音渐渐远去。
「真是个可靠的孩子」
「阿尔萨尔吗?是个好孩子呢。我的儿子要是也能成长得那么率真就好了」
埃吉尔是驻留北岭的骑士团的副团长。闭上嘴时是一副坚毅骑士的样子,但他骨子里是个为孩子烦恼且很爱妻子的人,最喜欢别人的恋爱故事,极度热衷于将谁和谁配对的媒人妄想男。
女官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适合出神远观的是团长大人,适合当朋友的是副团长』。他本人开心地告诉自己。
被认定为无害,有什么好开心的啊。
顺便被告知的还有一句,好像是『适合当结婚对象的是副官大人』。也就是指亚尔德。亚尔德认为,女官们互相牵制而无法说出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于是自己就被当成了挡箭牌。但当他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却被指责为不懂少女纯情。所以,最近亚尔德就用『那还真是荣幸』来敷衍。
「不用担心,毕竟是你的公子嘛」
「留在帝都有些不安,想要叫过来啊」
「所有家人?」
「可以的话,是想把内人孩子都接过来。不过,内人她大概不愿离开帝都吧……那里熟人也很多」
「哦,原来如此。尊夫人是已去世的的妹妹。话说……」
据说是真上皇帝的心腹、无可代替的好友。不过,真帝国建国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对亚尔德来说,乃是云霄之上的存在。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的亚尔德问道:
「家,是哪位继承的?」
「大人不知道吗?先代去世的时候还没有继承人,现在是陛下开恩,留着空位。陛下早晚会指定继承人,到时的家名便会延续下去」
「若是如此,由尊夫人的血脉来继承,不是很自然吗?也就是阁下的孩子」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埃吉尔的语气很干脆,想必是同样的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
「请恕我刚才失礼」
「啊,不敢当。即使是我,也要考虑到内人的想法……唉,真是复杂啊」
「可以理解」
继承法并不是亚尔德的专长,不过可以确信的是,女性是没有继承权的。家主过世之后才认领的养子也无法继承家门。且由于贵族的早婚的增加,因小事而离婚会造成大麻烦,所以后来就禁止离婚。这是旧帝国繁荣期定下来的法律。这些继承法是战争减少、贵族过多时的对策。
社会对寡妇再婚的不认可,大概也是出于这个背景。以前亚尔德曾做过这方面的调查,因为数据太少而没能得出结果来,于是放弃了……。
想到这里,亚尔德轻轻叹息。
阿尔萨尔还没回来,声音都听不到了。村子寂静无声。
「好慢啊」
亚尔德的干劲总是不足。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想要把要做的事情尽快做完,回房间去。想要过慵懒的生活。可以的话,想要隐居。这就是他的小小的愿望。
「应该是没有危险……」
埃吉尔并没有提议说去看看,大概是觉得不能离开亚尔德。就未来而言,少年阿尔萨尔更有前途,不过目前身为北岭太守副官的亚尔德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每隔一定时间就巡视吗?」
「是的。村长孤身一人,让人担心啊。哪怕是有鸟在也好,倒也能放心些」
即使是击退了北方人,隆冬的北岭也没法立即开始重建。村民们都到亲戚家或是城堡里去避难了。只有村长,说是要保护自己的村子而拒绝离开,独自留在了村子里。
但凡遭受袭击的村子,大抵都一样,必定会有个顽固老头守着。连鸟都没了,他能做什么呢。守护村子不过是梦话。
尽是糊涂虫——这是亚尔德的真心话。
埃吉尔首先看到了村子,小声提醒亚尔德。
「来了」
是糊涂虫来了么。亚尔德在心里补充。
这个村的糊涂虫是一位面相不悦的老人。好像是城堡里的尚书官伊斯亚姆的叔叔,凶恶的眼神一模一样。
亚尔德下鸟。埃吉尔也照做。
见扶着阿尔萨尔的肩膀走来的村长停下脚步,亚尔德合起双手,深深行一礼。
「突然造访,还请原谅。在下是北岭郡太守的副官亚尔德。您就是法鲁村长吧」
老人哼了下鼻子,算是回答。
擅自将其判断为肯定的亚尔德继续说道:
「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探望阁下」
「老朽不去城堡」
亚尔德点头。
「是」
「也不去亲戚家」
「我明白」
「老朽哪也不去。绝对」
见老人如此强调,亚尔德开始觉得好笑。
「知道。阁下作为村长的决意,非常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是了不起的村长,村子哪能变成这样」
严肃的口吻。还好刚才没笑出来。
「对于救援的不及时,太守也懊悔万分」
「是想丢下我们不管吧。以为锁着城门,灾难就会过去」
「伯父!」
阿尔萨尔试图阻止村长的出言不逊,反而使村长更加激昂。
「你也是。彻底迎合帝国的骑马混蛋们。城堡里的生活怎么样?比天天沿着峡谷巡视要轻松多了吧。不好好运行祖上流传下来的工作,结果就是这个。你明白吗!」
「法鲁村长,这并不对」
这次是亚尔德插话。
「有什么不对。你不知道……」
「并不是阿尔萨尔怠慢了监视国境的工作。敌人选择了与以前不同的路线。法鲁村长应该也知道,他们操纵天气的能力比以前更强了。以前的袭击,想必村长还记得。他们有如此精确地操纵雷击吗?有随心所欲地制造暴风雪,或者让风停止吗?」
村长的表情变得扭曲。
「确实,有奇怪的地方……」
「原本是对人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奇异力量,现在却开始充满这个世界。不论敌我,都在增强。靠以前的方法已经无法保护北岭了」
阿尔萨尔睁大了眼睛。他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亚尔德身后的埃吉尔也同样。因为这只是没有确凿证据的假设,所以亚尔德很少提及。
而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消除老人心里的疙瘩。知道北岭遭受突袭而反应不及的原因后,他的尊严就能保住。
「笼子拿来」
从埃吉尔手中结果笼子后,亚尔德将其送到村长面前。
「的话,已经有一只了」
「追加两只」
村长动容了。就像是被吸引般,握着吊钩嘟哝:
「可是……老朽一个人就三只……」
就传递心意而言,鸟胜过千言万语。北岭人都是鸟痴。
「如果察觉到异常,即使很微小,也请村子派飞到城堡报信。如今能够飞翔的情况下,只要有通知,我们就能立刻赶过来。太守说她佩服您留在这里的胆量,期待您的表现。并且为回应您的气概,下次必定来救」
接着,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鸟痴笼络作战,第二步。
「城里厩舍长让在下带来了繁殖计划书。与往年不同,今年将增强繁殖力度。依照太守的命令,受害严重的村子可以优先选择雏鸟。这是预定交配的鸟的血统一览表,请过目」
村长几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接过亚尔德递来的纸。
用不着读出来的亚尔德在心中感谢北岭的高识字率。
「城里的鸟也在里面啊。不知道阿卡依能不能产卵」
村长的语气像是在说老朋友,不过那肯定是鸟的名字。人不会产卵。
「在下是外行,说明起来出错就不好了,所以详细请看上面写着的内容。好像是,产卵之前这里的再建也无法展开。首先是搭厩舍,对吧」
亚尔德莞尔一笑,村长也似乎受到感染般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放村里的男人们回来啊」
「那就得看天气了。当然,也要尊重他们本人的意志」
「也是。……好吧,老朽就在这里守着,看有没有异常情况。这样可以了吧?」
「感激不尽。您还缺什么吗?只要是能筹备到的东西,我派人送来」
村长微微擡起笼子和繁殖计划书,表情由笑容转为沉重。
「不,有这就足够了。不过,马上快要到凿冰的日子,所以老朽才问村里人什么时候回来。请和村里人说下」
「好的。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亚尔德合起两手行礼。
「劳驾」
心领神会的希洛巴折起脚等他骑乘。虽然想要潇洒地跳上鸟背,亚尔德却没那体力和运动能力。
说声出发,让鸟头转向来的方向。
「还是走地面吗?」
听埃吉尔这么问,亚尔德点点头。
「刚才的标记让我有些在意。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走空中大概发现不了」
在回去的途中,亚尔德忽然想到了个事,就问阿尔萨尔道:
「凿冰很麻烦吗?」
「嗯。要在天气没转暖之前把冰切好,然后运到城堡。每个村子都会派出一名代表来完成作业……今年因为没有鸟,怎么去凿冰场所还是个问题……啊,在城堡反而更近呢」
「运到城里?」
「放在冰室里,好像是饮用水的储备」
这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因为城里有水井,亚尔德并没有为饮用水担心过。
「可能是有过水荒吧……」
亚尔德小声说道。没有人回答。年轻的阿尔萨尔大概不知道以前的事,而埃吉尔并非当地人。正当亚尔德想着过几天去问厩舍长时,阿尔萨尔问道:
「那个,尚书官大人……」
「什么事?」
「法鲁伯父对您说了失礼的话,非常抱歉」
「我并不介意。仅仅是那种程度就了事,还算是幸运的」
「那种程度……」
「更乖僻更怀恨也没什么好奇怪。而且还是独自呆在村子里,坚持不走的老人」
「可是,这里遭受袭击的时候,尚书官大人并不在城堡里。完全没有责任,却受到了责备,不觉得生气吗?」
「我在不在城堡,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我是以郡太守代理的身份和他见面的。而那个时候,太守在城里,然而却素手无策」
「但是……」
「所有村子都分配到了吧?」
这时埃吉尔插话进来。亚尔德松了一口气,转向他那边。
「是的」
「尚书官大人是从南开始依次拜访,那么……」
「从北开始是由赛鲁克来负责的」
赛鲁克乃当地名门的年轻少主,同时也是一丝不苟的尚书官。由他带着礼物上访,想必村民们也无话可说吧。
「哦,原来受害比较严重的区域全部都是大人负责的」
那是当然了。赛鲁克心直口快,而且沸点又低。虽然他没有恶意,却老是捅出娄子来。敏感地域怎么能交给这样的男人呢。不过,亚尔德不能把理由说出来,因为会被阿尔萨尔听到。
「我不是北岭人,不知道村子以前的样子,所以看到被破坏的村子也用不着心痛。虽然对不住阿尔萨尔……可必须有个人来带路。抱歉」
「没关系!」
阿尔萨尔奋力摇头。
「……没事吧?」
亚尔德禁不住问了一句,却看见少年一脸迷惑的样子。
「大人指的是什么?」
这么努力地摇头,头会不会痛啊。亚尔德露出暧昧的笑容。
「下个村子大概还要听牢骚,不过我并不介意。本来就是准备来听他们的怨言的。请你你不要担心。还有,我再说一次,这次事件的责任并不在你们家族。保护北岭是帝国的义务。对吧,埃吉尔」
「当然。不过,我和阿尔萨尔意见相同。由当时不在城堡的尚书官大人承担责任来赔罪,感觉不合理。拜托伊斯亚姆阁下不就可以了吗,毕竟他是本地人」
「正因为当时我不在城堡,而且又是外人,这事才容易解决」
「是么」
如果是这个村的代表伊斯亚姆来这里,那位老人言辞应该会更激烈。或者是干脆不予理睬。
最小限度的牺牲,要归功于伊斯亚姆的忍耐。那个时侯,如果随便就出击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村民被杀,然后是向城堡求救,接着又是村民被杀……极有可能演变成这种局面。所以伊斯亚姆不该受到指责。
「……总之,这事应当由我来负责」
「……尚书官大人还真是无谓的勇敢呢」
「经常被人这么说。不过我本人并不觉得那是无谓的」
埃吉尔开怀大笑。
「不会让大人的勇敢变成徒劳的。感谢大人对皇女骑士团的信赖,我对这剑发誓,绝对遵守与大人的约定,驱除任何敌人」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埃吉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
「团长大人教我们说,骑士许诺就得这样。可要做到团长那样,好难啊」
那是当然了。亚尔德心里想。陆伊的格调可不是轻易就能模仿得来的。
「陆伊有一位便足够了。放心吧,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2
北岭是块不同寻常的土地,而帝国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国家。
在沙漠的西侧,各种文化百家争鸣,追权逐势。众国的兴衰不断重复,却未能有统一全土的力量出现……直至帝国兴起。
大约六百年前,高原呈带状分布着许多小国家。这些小国虽然是小势力,却不懂得团结,互相窥视、互相牵制。国境在线小规模冲突不断,致使边民疲乏,憎恨政权。帝国乘机拉拢民心,利用他们来实现情报操纵。
放出假消息让敌人率军去找不存在的对手,然后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一举攻下城市。另外还有捕获著名智将鲁哈姆的一系列战役。如今都是人们喜爱的故事。
吸收小国的同时,帝国首次报上国号,国王称作为皇帝。之后就是公认的正式帝国史。
从那以后几十年间,帝国版图迅速扩大。宛如魔法般灭掉帝敌国,清除掌权人物。
虽然帝国的战斗力很强,但大规模会战却极少。情报操纵和谋略战才是帝国的专长。
将其转变为现实的是皇族从神那里得到的力量。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志。拥有此能力的并非只有皇族嫡系,以训练过的神官为中介的话,情报网就能铺得很广、很深。
在这情报网面前,抢得先机几乎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被称为皇祖的初代皇帝驾崩之前,力量之强可谓异样。不战亦能得胜。
——帝国倒也罢,那些没有表现出抵抗气概的诸国也够奇怪的。
据说,以前的传达官拥有左右周围人们心情的力量。但事实上,即使是全盛时期,传达官也无法强制人们从心底感到厌恶。降伏的国家,到底还是自愿降伏的吧……只能这么解释。
不论如何,旧帝国就这样扩大了势力。旧帝国没有攻下的,就只有沙漠的都市国家群。而成就穿越沙漠伟业的则是如今在位的真上皇帝。
不过,即使踏破了,他却没有统治沙漠,而是将沙漠作为广漠无人的缓冲地带,在沙漠东侧创建新的国家。这就是真帝国。
也就是说,帝国分裂了。
真帝国称呼沙漠对面的帝国为旧帝国,尽可能不去提及乃是心照不宣的共识。亚尔德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不过至少让自己调查一下这边的历史吧。
尚书原本指的是历史,尚书官也就是史官。可是这个词的意思很久以前就扭曲了,如今的尚书官沦为了被呼来喝去、什么事都做的书记。
亚尔德可不想什么事都做。他什么事都不想做。
所期望的不过是安稳悠闲的余生。也就是,想要尽快隐居。
然而现在,亚尔德爬着楼梯想——总之,想要休息。
跟太守说自己身体状况不好,怎么样呢。
用不着做手脚,身体状况经常不如意。亚尔德虚弱得惊人,不管做什么都会马上倒下,发高烧。最近也在生死在线徘徊了数次,有绝对的说服力。
——不求多,一天即可。不,一天也太没志气了,怎么说也要三天……。
「尚书官大人!」
亚尔德皱起眉毛。这声音也太大了。回头看时,又被喊了一声。
「尚书官大人!」
俯视沿着楼梯往上爬的赛鲁克,亚尔德叹了口气。
「……阁下也是尚书官呀」
「现在还不是一个尽职的尚书官……」
声音终于稍微小了些。
「今天不是工作了吗?」
亚尔德从南面巡视村子的时候,赛鲁克正从北面巡视。分发<雪鸽>的预备,叮嘱他们发现异常要通知,就是赛鲁克的任务。这工作并不难。
「恩,正是来报告的……」
「有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事吗?」
「不,并不是这样……」
「那明天朝议上再报告吧」
想说的话连续被打断,赛鲁克似乎有些不高兴。表情闷起来。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了声音。
「可以的话,让老朽来听听看吧」
回头一看,杰伊沙鲁德就站在上面不远的阶梯上。这位老骑士自封为亚尔德的护卫,名副其实的神出鬼没。不知不觉中就被他靠近,完全没有察觉。他藏匿气息的手法太高明了。
「然后由老朽向尚书官大人禀报,如何」
看赛鲁克似乎没意见的样子,亚尔德急忙问道:
「朝议时报告来不及吗?」
「不……」
「即是如此,就不必再多经一道手了」
「明白!那我先走了!」
赛鲁克转过身,掀起的风压几乎让亚尔德站立不稳。然后他一步四阶地下楼梯而去。转行当尚武官多好。亚尔德边想边把视线移回到杰伊沙鲁德身上。
这位老骑士是他的救命恩人。然而,不管他本人表现得多么像亚尔德的护卫,原是侍奉长公主的骑士。长公主并不会无条件地站在公主这边,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
所以不能让他控制住赛鲁克。
杰伊沙鲁德微微扬起眉毛,露出笑容,俯视亚尔德。
「给大人添麻烦了么」
「哪里哪里。可以让我过去吗」
「请随意」
杰伊沙鲁德走到阶梯的边沿,让亚尔德从他身边通过。亚尔德并没有确认那老骑士有没有跟来。随他高兴。亚尔德本来就无权对他下指示。
爬上三层后深深喘口气,亚尔德倚着墙壁稍微休息会。为什么这座城不建在平地上呢。不,建在斜面上也无所谓,天险岂有不用之理。
然而,亚尔德再次开始爬楼梯时想,为什么太守的房间远在天边啊。
上任的时候安排给太守这个房间的虽然是亚尔德自己,但总之,他想——应该把太守的房间安排在底层。
稍微让步些,二层也可以。亚尔德想要减少花费在阶梯上的时间。但年少的主人重视副官的意见,时不时要请他出主意。
——跟太守说,不要把男性喊道自己房间里来,怎么样呢。
事到如今这根本就没说服力。如果太守来找自己,也不行。那样君臣之间就没区别了。
终于爬完阶梯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开门迎接的并非女官,而是骑士团长陆伊。
「久候多时了」
感到意外的亚尔德低下头。
似乎有麻烦事了。通常手法好像逃不了……从阶梯上滚下去如何呢。
然而,还没把想法转化成行动,亚尔德就被拖进房间里。
「太慢了」
在室内来回踱步的少女停下脚步,转向亚尔德。今天的装束像是少年见习骑士,不过这位小巧玲珑的少女正是他的直属上官北岭郡太守,也是真上皇帝的掌上明珠。
正想要谢罪时,亚尔德忍住了。反正会被说是,听起来没有谢罪的诚心。
「敢问是何事」
皇女走向房间里头的椅子,鼓足劲坐上去。坐就坐着罢,她还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身子向前倾。
「听了吓你一跳。陛下传来了密令」
陛下就是少女的父亲,真上皇帝。
「怎样的密令?」
「把北岭从郡提升为国」
「国啊……」
亚尔德赴任的时候,北岭被称作为自治区。自治区看似自由,自治权并没多少。只要帝国有心,就能随意摆布。
与皇女担当太守相呼应,北岭升格为郡。为希求领地的小女儿的任性而焦头烂额的皇帝,当然不会送出重要地域。让公主到北方边境赴任,再把北岭升格为郡,这样皇族亲自治理也够体面。此后,帝国赠与的预算多少也涨了些。
如果是成为国,交由北岭处理的部分会非常多——但是,当然了,中央的财政援助基本也就没了。
也就是说,原本就是捉襟见肘的财政,雪上加霜的可能性很高。不,是确凿无疑。
「我是北岭王」
皇女的眼中满是兴奋,看来并没有意识到那一点。看了看陆伊,他也是一脸悠闲。
没人有危机感么。
「正式赐予陆伊将军之位」
只要皇帝本人不反对,领地内的人事任免都由王负责。陆伊当将军,应该没问题。
「恭喜」
「你也有哦」
没等亚尔德表现出惊愕,皇女说道:
「亚尔德,你就当我的宰相吧」
虽然知道自己的嘴张开着,却无法合上。而且,不知为何,没有空气进入到张开的口中。怎么回事啊。
「请等一下」
「不行、做不到、谢绝和隐居,全部都驳回。即使这样还是要说的话,随便说好了」
皇女忽然先发制人。但这对亚尔德来说并不是沉默就能解决的事态。
宰相是尚书官的最高负责人,尚武官的场合则是将军。像亚尔德这样的普通尚书官是不具备被选拔为宰相的地位。
「能力不足,无法胜任」
「你的不足之处只有体力吧。运行公务时注意身体就是了」
皇女点着头,对自己的决策很满意。在亚尔德看来,到处都是不妥之处。亚尔德不肯罢休。
「请考虑任用新官。帝都中比在下有能的人才比比皆是」
「比你有能的人,我没兴趣。我的副官非你不可。王实质上的副官就是将军和宰相。所以,你就是宰相」
皇女肯定是料定了亚尔德会推辞,于是在说出一连串话后,笑着给出致命一击。
「你是我的翅膀。这可是我们的约定哦」
「但是……在下连位阶都没有」
尚书局中有位阶分类。论资排辈是基本的,但亚尔德不擅于混官场,以至于左迁至北岭。在尚书局中完全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位阶没有提升。
若是担当地方政体的实质斡旋者,倒还可以。郡太守的副官也勉强属于容许范围内。本来就已经够诡异了,但担任太守副官是皇帝的勅命,不行也得硬着头皮上任。
「知道」
「而且,一国宰相应由贵族担当……自古以来,臣为君之镜。如果在下这样身份卑微的小官作为代表抛头露面,会影响太守的声誉」
怎样解释她才会明白呢。
成为国之后,名誉就会变得重要。虽然终究不过是帝国内部的一部分,绝对服从皇帝的命令,但让一介尚书官作为其代表出行,就非常不妥了。
再者,本来就因为是年少女孩而被轻视的皇女,让卑微尚书官做宰相的话,立场就更危险。会被认为是游戏的延伸。
然而,仅仅是皇女的笑容更灿烂而已。
「嗯。所以,我就求父王陛下」
背脊发冷,或许要发高烧了。
「……什么」
「让你成为贵族」
感觉呼吸就像是停止了。
不,实际真的是停了一会儿。大概,灵魂稍微出窍了。
心里想着『不必费这心』、『太为难在下了』、『不行』、『谢绝』和『隐居』什么的,张口却说不出来。
「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了呢」
陆伊虽然是打趣的口气,却能从中感受到微弱的同情。他也知道,成为贵族并非亚尔德所愿。
当然,皇女也知道,所以不准他谢绝。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让在下成为贵族一事,是不是欠缺考虑呢」
呼吸痛苦中好不容易说出的话,被干脆地无视了。
「不仅要授予你爵位,也有给我的命令。让我出席三月的新年祭典」
「三月……」
不就是下个月吗。准备时间半个月都不到。
「于是就有鸟的问题。去帝都不骑鸟是不可能的,因为山岭还被封锁着。虽然有你从帝都回来走的那条近路……但差点把你害死,所以那条近路不能用」
那条路不能使用是另有原因,不过,被误解了倒也正中下怀。
话说回来,还有半个月不到就要去帝都向皇帝问安,跻身贵族行列……这些事占满了亚尔德大脑。
朦胧中听到陆伊说道:
「能飞的怪鸟藏也藏不住,不如就风光地展示出来吧」
于是亚尔德终于明白了皇女的苦恼了。
不是路线。是要不要宣扬传说中的复活的事。
关于这个问题,亚尔德当然不是没想过,只是眼下发生的事太突然了。北岭半个月就从郡升格为国,而自己则变成贵族……思考在这停止了而已。
即使如此,皇女似乎是在等他的意见。亚尔德就说出自己想到的东西。
「虽然可以把鸟安置在南麓镇,再骑马去帝都……却也藏不了多久」
亚尔德和皇女赴任的时候,鸟还只能在地上跑。能飞是最近的事。
虽然没有特意下缄口令,但由于交通被封锁,鸟的事情也传不出去。但季节一变就麻烦了,会被看到。
「在下觉得,反正会暴露,所以由我们主动披露更好」
皇女点头。
「是啊。嗯,这事就先这么定了」
还有什么吗。再受到更多的冲击的话,恐怕真的要灵魂出窍了。究级的隐居。
皇女靠在椅背上,看着亚尔德。
「回到升格为国的话题。至今为止,成为国的地方有几个,知道吗?」
亚尔德最多也就想到一个沃野国,应该就在江口附近。有没有其他国就不知道了。亚尔德如实说道:
「在下寡闻,不知有几个」
「有两个。大皇兄是沃野王,二皇兄是博沙王。这次,三月的建国纪念之际,成为国的并非只有北岭。皇兄们都将成为王。于是就有个小问题……」
皇帝的儿子共有七人,目前正在为争夺帝位而明争暗斗。这么说,皇帝终于考虑继承人的事了。
「恭喜太守」
「嗯?」
「这不是,与皇子们待遇相同吗」
皇女对自己的女儿身并不高兴,平时总是穿男装,挥剑又披甲。央求皇帝给自己领地,也是因为想得到哥哥们那样的待遇。
为了得到现在这个北岭太守的地位,皇女不惜触怒龙颜。所以说,与皇兄们同时享有同等待遇,是大跃进。
「可喜可贺」
听陆伊这么说,皇女点点头。
「这也是你们的功劳。今后也尽心辅佐」
「骑士团的剑已献给了公主殿下。我们为公主殿下而战,直到剑折断为止」
陆伊流利应答。对骑士来说,剑断也就意味着死亡。
亚尔德觉得,这种场合下的誓言,陆伊大概是知道很多,而且还教给了埃吉尔等部下们。亚尔德可不想受到他的薰陶。于是根据现实回答:
「问题是什么?」
「父皇这么说的——连接诸国,作。没有具体说明。知道的吧?」
「好像听说过」
「连你都不知道么。亚尔德呢」
「在书中见过。神赐的恩宠之力非常强的时期,皇族成员同时将心连接在一起交谈的技艺,就是。就在下所知,留下的记录多达五次。最初是在皇祖亲政即将结束的一年间。那时……」
见亚尔德的说明似乎会很长,皇女马上打断他的话。
「可我并没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啊。当然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感觉是比以前强了些」
被称作为恩宠的异能,是通过与神订下契约,契约者和其一族得到的能力。不过,也许是血统随着时间的淡化,或者是力量本身就会不断衰减,恩宠有弱化的倾向。
皇家的恩宠也不例外。
皇祖与神订下契约之后经过了数百年,恩宠的力量已是很弱了……但最近发生了异变。所有的恩宠之力急剧增强。
原因还不明了,但只要是拥有恩宠的人,不管是谁都能察觉到力量在增强。也因此,皇帝才决定要作的吧。力量不足而无法参加的人,或许会失去继承资格。
——失去继承资格……。
亚尔德试着挖掘记忆。
皇女倚在扶手上,歪头问道:
「……在想什么难题呢」
「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与继承人的决定有深厚的联系」
陆伊严肃地问道:
「那是指,公主殿下也是候补吗」
「不清楚……大概是预料到太守会抱怨把自己排除在外,就把太守也算进去吧」
皇女撅起嘴。
「我还没那么任性」
「在下失言了」
皇帝对这自尊心极高的女儿的重视,是确凿无疑的。即使皇女没那种心愿,做父亲的也会顾虑女儿的感受。
不过,不知道她本人是否能明白。
「可是,为什么连接心灵和继承人的决定有关系呢?虽然能知道恩宠的强弱,但恩宠的强弱并不是问题啊」
陆伊问得很对。亚尔德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人集中到一起,自然会产生站在中心,引导大家的人物……」
皇女无趣地断言道:
「那肯定是大皇兄了」
「想必太守的各位尊兄都敬重大皇子为长兄。但当各自都作为
一国之王,进入的话,未必还是这样」
皇帝给了他们不用顾忌长幼顺序的机会。虽然不是明确表示『不让大皇子继承』……但至少是『帝位不会白给』。等于是发出号令说要靠自己争取。
「……原来如此。陆伊怎么想呢?」
「决定继承人的是陛下,并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陛下是公认的慧眼识才。这里的副官殿下就是证明。公主殿下只要尽到王的责任就好」
「嗯」
皇女接受了般,向亚尔德看去。亚尔德也看着皇女,心想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
有句话虽然不想问,却不得不问。
「太守,可否容在下问一个问题」
「什么」
「太守希望得到帝位吗」
皇女睁大了眼睛。
鲜艳的紫色眼眸是龙种特有之物。贵族都是龙种的血脉,只是纯度不同。据说,紫色越深,就越接近皇族血统。陆伊的眼珠颜色是淡淡的浅蓝色,有时看起来是灰色。
皇女的双眸显然是直系龙种的色彩。
「我是女人啊」
「在下知道」
陆伊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有什么好笑的。被皇女和亚尔德同时一瞪,他干咳了下。
「呃,失礼。公主殿下的确是女孩子家」
「你觉得女人也能当皇帝吗?」
「在下是问,太守想不想当」
亚尔德以眼角余光看陆伊,见他似乎在忍着笑,脸都红了。
皇女在思考亚尔德的问题,没有余力顾及其他,所以未注意到部下不敬的态度。认真考虑之后,简短答道:
「……不知道」
「不知道吗」
「没有想过」
「真的?」
皇女稍微想了想怎么表达的样子,然后耸肩说道:
「因为,在我心中,大皇兄就是父皇的继承人。其他可能性没有想过」
然而,皇女低头小声说了句:
「好像也不是这样」
「正是」
关系到帝位的话,骨肉亲情只是飘渺虚幻的东西而已。今后的争斗想必会很激烈。
「让我稍微思考一下」
皇女的声音有些黯淡。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被亲哥哥背叛的事情。因为觉得有那必要,亚尔德有意让她想起这事,但内心也有愧疚。
「太守」
「不是说了吗,让我思考一下」
「如果不追求帝位,就考虑下要推举哪位皇兄吧」
皇女合上嘴,表情变得严峻。
「决定的人是父王,跟我的想法没关系」
「这可未必。太守拥有统领一国的权力,麾下有,众皇子不可能视而不见」
即使没有被当做竞争对手,皇女也是皇子们最先想到的便利盟友。他们必然会笼络自己的妹妹。
「可是,我……」
——不希望看到哥哥们争斗。
皇女是想要这么说吧,却有把话咽了回去。这不是少女凭一己之愿就能阻止的事态。用不着亚尔德解释,皇女也明白。
皇女虽然只有十四岁,却足够聪明。所以才痛苦。
「无须现在就决定。要支持哪位皇子,可以通过来判断。不过,有一点一刻也不能忘记——到最后,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皇女沉默了。
她脸皮还不够厚,没法毫不在乎地把别人当做垫脚石。然而,为了生存,今后必须要那么做。率真的性格反而会拖累自己。
——可以的话,真想代替她承受。
即使想要保护她,她也不会轻易同意。仅仅是认可表面上的美好,就聪明过头了。
皇女本性坚强。体力当然要胜过虚弱且有知难而退倾向的亚尔德。思考方式灵活,心却非常坚定。
——或许,没有保护的必要。
有时候,亚尔德会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呢。来到北岭是偶然,成为了皇女的副官也属凑巧。然而,现在为皇女效力却是自愿的——应该就是这样。
这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要做到不迷惘,是很难的」
不知何时脸色恢复正常的陆伊走上前去,在皇女的面前膝盖着地。长发滑过肩膀,遮住了他的侧脸。
「在下相信,公主殿下能够做到」
「能做到什么?」
「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不管周围如何,请不要在意。公主殿下就是公主殿下。在下和副官大人都心里明白。永远追随」
是吧——陆伊扭头向亚尔德看去,脸上的笑容极具笼络人心的力量,让亚尔德不由得点了下头。
正因为这个,陆伊才被女官们称作为『适合远观的团长大人』。距离拉近之后,并不太想和他交往。
「……我想一个人思考下。你们退下吧」
「遵命」
亚尔德行一礼后走了出来。然后看到下面的阶梯时,就觉得浑身无力。
果然从这里滚下去要来的轻松。一死了之。
「小心啊」
官服的袖口被陆伊抓住了。
亚尔德低头看着袖子心想,当上宰相后绝对要把官服的袖子改短,不管有谁反对。
擡起头来,看到陆伊面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快要死的表情比平常更甚呢。有那么惊讶吗,封爵一事」
「不是惊讶不惊讶的问题,那个我办不到」
「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哦。另外,如果体力有余裕,现在马上学习的比较好。可以的话,我来帮忙吧」
「做什么?」
「向老师讲解『贵族的常识』这种东西。哪家和哪家的姻缘如何,历代的怨恨,财力如何,弱点是什么,忌讳的话是什么……烦得很」
听的人才觉得烦呢。
「我可以选择死吗」
好想对那位说自己活不过三十的大夫说,负起责任杀了我吧。
「那也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
是啊。亚尔德心中想。
想到滚下楼梯的时候,立刻实行就好了。
3
接下来的半个月,忙得不可开交。
随行人员的决定和选拔自不必说,连鸟离开北岭能生存多久的问题都被送到了亚尔德那里。前者也就算了,后者为什么要问外来人士呢。
「以传说中的七日为参考吧。不过,七这个数字在神话和传说中经常出现,未必真切……」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知道啊。亚尔德很想发飙。
把他喊去厩舍的是厩舍长。北岭的最高掌权人或许是这位老人也说不定。
「说是离开北岭就会死去。谁也没试过。已经几十年……不,几百年了」
厩舍长望着助手和助手牵着的鸟,口齿不清地说。
鸟在冬天运动不足,所以要这样牵着那前院走走。即使会飞了,这点也没多大改变。
「不过,心灵不是相连的吗。感觉到不适,告诉骑手不就行了」
「要事先和鸟说下,让它们不要逞强」
「那就拜托了。说起来,怎么样?知道能活几天吗」
「那些是动物。每一只的体力都不同。比如说,就像是让赛鲁克和尚书官大人在相同条件下……」
亚尔德摇手,打断厩舍长的话。
「我明白了」
「聪明,老朽喜欢」
「我保证,鸟的安危仅次于太守。感到不妙就立即采取实际措施,不会顾及面子问题。这样可以了吧?」
厩舍长将视线移回亚尔德身上。
「你的命也好好珍惜」
「放在鸟之后考虑好了。话说回来,北岭的人也一起去,大家都会注意鸟的,放心好了」
「他们会说,鸟会受到粗暴对待不去骑马人的国家。不要骑鸟去,会被买走之类的」
很有可能。
「除非是皇帝的勅命,买鸟之事我会拒绝的。即使是勅命,我们还有太守呢。太守是陛下最小的孩子,而且是唯一的公主殿下」
「哈哈,原来如此……皇帝宠着她啊」
「所以不会有问题」
「厩舍呢?鸟跟马可是合不来的」
「这个我和陆伊公子打过招呼了」
他家有几乎不用的别墅,答应将鸟安置在那。
「团长也去啊……你们的公主殿下、团长还有尚书官大人
……副团长不去吗?」
「很可惜,他要留在城里」
虽然埃吉尔很想去见他那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但城堡必须有人来守。
至于无法和陆伊交换,是因为正式的活动必须由骑士团长出席的规定。而且从平民登上贵族舞台的亚尔德也需要保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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