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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一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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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无法和陆伊交换,是因为正式的活动必须由骑士团长出席的规定。而且从平民登上贵族舞台的亚尔德也需要保护者。

陆伊是真帝国贵族阶级中势力第二的家的少爷,由他来当保护者,可以让亚尔德免遭寻衅。家门不是很尊贵的埃吉尔在这方面无法代替陆伊。

「说起来,赛鲁克很啰嗦呢。他也想要去帝都」

啊。亚尔德暧昧地点头。赛鲁克是帝国派,对帝都怀有憧憬。自然想去了。

「那也是很可惜啊,但留守又少不了」

「伊斯亚姆那贱骨头,被选上的反而不想去」

他是反帝国派,厌恶帝国,不想去也可以理解。但是,心直口快的北岭人当中相对冷静的人,非他莫属。

为皇女挑选随行人员是件困难的差事。折腾到最后,决定以少数精英的阵容去帝都。人选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已经无法变更。

「真可怜。其实我也不想去啊。让他忍耐一下吧」

「帝国这个国家,量产可怜人呢」

「这个定义,或许不坏」

「话说,法鲁那家伙写下想要的血统寄了过来。老朽觉得,给他可不是用来干这活的」

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亚尔德稍微思考了下。以和血统来搜索对象,终于想起他是南边村子里守着的村长。他肯定是闲得发慌。

「大概是没有其他要考虑的事情吧」

「说想要克拉尔的孩子。许是昏了头了,那么年轻高傲的鸟,怎么可能按着人的意思去做呢」

克拉尔是皇女的鸟。

一下子就想到了主人是谁,亚尔德皱起眉。居然在人名之前先想起鸟名,这下可没法嘲笑北岭人了。

「交配能顺利进行吗?」

正巧,马上就是巨鸟的交配时期了。鸟们不会按照人的意愿来选择对象。性情不相投的话就不理睬,性情太相投的话就会把人给忘掉。也就是,没法骑乘了。因为过于危险。

厩舍长说过,鸟陷入恋爱就看不到周围,这点和人是一样的。

以往会将骑乘用的鸟和繁殖用的鸟分开。虽然也重视鸟的意愿,但今年却没法这样。

鸟减少得太多了。

在北岭,巨鸟的减少关系到生死存亡。不依靠鸟的话,有些地方在夏季也处于交通断绝状态。输送是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但狩猎之类与生活密切相关的活动都要用到鸟,所以数量不够。而且,多位骑手共用一只鸟,很难做到。

对骑手不挑剔的鸟,及时性情温和,脑袋也有不良倾向。厩舍长严厉却又温情地如此说过。

「顺利不顺利,指的是克拉尔吗?那家伙不行,至少今年不行。万一你们地公主殿下整体只想着男人,不就糟糕了」

「怎么回事?」

厩舍长重新抱起手臂,擡头看亚尔德,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是第一次经历繁殖季节呢。如果骑手和鸟都不够成熟地话,发情会传染」

「发情……」

以及前面地『整天想着男人』,都不是可以用在皇家公主身上的表达。不过,厩舍长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只要是男人就往床上拖,很糟糕吧。保险起见,哈曼也得避开交配」

「哈曼是?」

「帅哥团长的鸟。团长虽然不像是会受到鸟影响的小孩,但哈曼不行,他太年轻了。年轻雄鸟一旦发情,就完全没法骑乘」

「真麻烦……」

「还有,我想让希洛巴参加繁殖,你觉得如何?」

原来如此。亚尔德和鸟并不心灵相通,所以鸟发情也没关系。终于找到了心灵不相通的好处,虽然有些奇怪。

「我不好判断啊」

「希洛巴因为担心你,没法分出精力来养育后代」

「……是么」

亚尔德隐约觉得,希洛巴是不是把自己错当成雏鸟了,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那家伙年纪大了,再不交配,以后就不行了。今年是能确保产卵的最后一年」

亚尔德意识到自己正怔怔地盯着厩舍长看,于是说声抱歉,移开视线。

「我觉得,希洛巴的话,可以一边照顾我一边养育后代」

「那就去说一下。经过你的劝说后,那家伙说不定就有产卵的打算了」

「话说,有个单纯的问题想问下」

「什么?」

「希洛巴是雌鸟么」

这次轮到厩舍长凝视亚尔德了。

「你不知道?」

「我是外行,分辨不出来」

「哦……是么。原来如此。是雌鸟」

「抱歉」

「道歉的话去向希洛巴说去。大概会害她心情不愉快」

「……能想像得到」

「她曾今失去过骑手」

「是么」

听说,城堡的厩舍中也安置着原主人无法饲养的鸟。比如说,以前离开北岭的女孩子……。因为触及不太愿意回忆起的记忆,亚尔德稍微有些狼狈。

厩舍长的心似乎也在过去徘徊。伴随着叹息,老人淡淡说道:

「那个是不彻底按自己的意思驱使鸟就不罢休的男人。希洛巴忍耐了很久……却在岩壁上失控了,把他甩了下去。偏偏他撞到了要害」

厩舍长含糊地继续道:

「一场意外吧,大概」

「所以才选我啊」

希洛巴之所以让亚尔德骑乘,是因为亚尔德不仅无法支配她,就连她的心也无法读取。终于明白了。希洛巴的选择并非异想天开,而是有理由的。

见亚尔德佩服的样子,厩舍长皱起脸来。

「自己的鸟有故意甩下骑手的前例……你怎么不抱怨呢」

亚尔德苦笑。

「不是一场意外吗?说起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外地人骑鸟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但抛开这个不说,突然提出要借一只鸟来骑乘的自己,看起来应该非常没礼貌吧……。希洛巴仅仅是允许我骑乘,就已经是奇迹了」

「哎呀哎呀」

厩舍长左右摇头。

「你这样下去,早晚会被杀掉的。而且,对方还觉得是你自己想死,于是就成全你」

「放心吧,被杀之前,我就会死掉的」

「请不要比希洛巴先死。两次送走骑手就太痛苦了」

「你也是,厩舍长。让希洛巴觉得可以再次让人骑乘,是拜你的照顾所赐。你是北岭第一养鸟人」

「那倒没错」

厩舍长自豪地点头,然后望着牵鸟散步的助手。

「老朽一人能为鸟做的事情,没多少。最近老朽想了想。要是老朽死了,鸟怎么办。开始觉得该更加认真地培养助手……有个继承自己衣钵的人,才算得上合格」

亚尔德不知道厩舍长的确切年龄。看起来和被称作为长老的尚书官差不多,或许还要比他大一些。虽然很精神,却年事已高。

——对于北岭来说,将会是个沉痛的损失。

北岭依靠鸟生存至今。但是,今后远不是这能比的。

巨鸟得到了翅膀。翅膀带着鸟们来到北岭外。仅限于狭小地域的输送力一下子飞向世界。

鸟的重要性无疑会大幅提升。

「老朽死之后,请替老朽照顾那小伙子」

「太看得起我这不中用的人了」

「你能获得任何人的信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哪里不中用了」

对于这意料之外的话,亚尔德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厩舍长口吻严肃地继续说道:

「不再信任人的鸟,却允许你骑乘。没有比这更好的人品担保了」

——这样啊。

很有鸟痴风格的判断基准。

所以厩舍长对自己的评价格外高。今天还真是发现多多的一天。

「得去跟希洛巴道声谢呢」

「劝她产卵的事更要紧,不要忘了」

「我尽力。不过,她可能不喜欢别人的指示」

这一点,自己和希洛巴差不多。

厩舍长深深叹了口气。

「是啊。……总之,尽量让希洛巴产下卵来吧。克拉尔不能交配。还有……」

不加制止的话,他恐怕会罗列出无数鸟名来,亚尔德赶紧告辞。因为还有其他要去的地方。

骑鸟飞到帝都要花多久,还不清楚。谁也没试过。天气因

素也要考虑。有人说悠着走,中途休息几次,也有人说不消半天就能抵达。

不论如何,干粮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亚尔德就托厨房的厨师长估算费用和重量,但因为随行人员数度变更,最近不去催的话就不给重新计算。

已经不会有大变更了,得去叮嘱厨师长以现在的人数估算。派人过去也没结果回来,亚尔德只好亲自跑一趟。

在去厨房的路上,差点被喊住,亚尔德摆手制止,摇摇晃晃达到时,头又痛起来。

厨房入口处堆起了人墙,进不去。

进不去也就算了,人墙是怎么回事?里面大概是出什么事了。虽然想要就此回去,亚尔德却还是往里面瞅了瞅。

看到的光景超越了亚尔德的理解。

不知为何,格兰达克头上顶着一只锅子。身旁的伊斯亚姆同样顶着锅子。

两人的对面是厨房里的助手阿尔萨尔。左手持金属勺子,右手持细长的菜刀。

亚尔得觉得阿尔萨尔似乎是武斗派出生,很善于使用武器。但持刀的姿势不对。菜刀看上去就是具备杀伤能力的凶器……可这里是厨房。

尚书官不允许佩戴武器,所以格兰达克和伊斯亚姆两人是赤手空拳。于是亚尔德明白了他们头上顶锅的理由。

问题是,是什么让少年拿起武器的呢。

「不要再说了」

阿尔萨尔的声音在变调,虽然有些嘶哑,却异常地有魄力。

「就算堵住我的嘴,什么也改变不了」

格兰达克的话说得很勇敢,但他头上顶着锅也就算了,人还在往后缩,样子衰透了。

即使如此,语气中气势很足。

「鸟回不来了,死去的人也同样。我们去帝都的时候,谁敢保证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你觉得伟大的骑士团能保护我们?如果真这么想,就用锅子去洗洗你的头吧。我替你去井边把水打来」

「以为自己留在城堡里就能防守得住吗?这个冬天你不就在城堡里么,结果还不是束手无策。你没有责怪别人的权利」

「我从一开始就支持出城营救」

「出城就能救大家?」

「阿尔萨尔,别闹了。已经解气了吧」

伊斯亚姆劝诱般说道,但他的努力却因格兰达克而化作泡影。

「看对自己不利,就不让我们说了吗,大叔?我看你是打算留在帝都吧,反正村子里没你的位置!」

「该闭嘴的人是你!」

阿尔萨尔重新拿好菜刀。怎么回事?那菜刀已经彻底变成了武器。

略微看出了端倪,亚尔德分开人群,像里面靠近。说了声抱歉,所有人都回头看他,然后就给他让路。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人种这事,竟也有好处。

轻松地穿过人群,亚尔德开口道:

「有什么不满,就说给我听。但那危险的东西先放下来」

看到亚尔德的瞬间,少年身上紧绷的气氛就消失了。

「对不起……」

顶着锅的成人们看起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既然如此,别有一句顶一句不就行了。不过他们是北岭人,这方面不能指望。

「你们也把锅放下来。无关人员全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别浪费时间」

谁也没动。亚尔德叹口气,扫视人墙,在好事者的最前列发现呆呆的赛鲁克。心想,在干什么啊,既然看到了,那就赶紧阻止。

「赛鲁克,请监督大家工作去。耽误午餐时间的话,会发生暴动的」

「啊,啊啊,明白了。好了,大家都回去干活吧!」

赛鲁克的大嗓门一响起来,这里的活力终于回来了。也就是,嗓门大的北岭人开始了杂谈,忽然就噪杂起来。

亚尔德靠近阿尔萨尔,慎重地将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剥下来,放在料理台上。阿尔萨尔手指僵硬,似乎握了很久。

「请过来,在这会妨碍到大家。你们也是……不是让你们把锅放下来的吗」

结果,亚尔德把三人带到了自己位于二层走廊尽头的房间。对于没选最靠近楼梯口的房间,亚尔德一直很后悔。

「怎么回事。请说明一下」

三人沉默不语。

亚尔德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视线顺序扫过三人。三人脸上都没有愧疚的表情。

伊斯亚姆是比亚尔德年长的北岭人,曾是当地的权势人物。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是因为没有立即派遣救援,丢掉了一些支持。

据说以前他反对接受帝国的支配,亚尔地赴任时依旧是反帝国姿态。不过,自从皇女带着骑士团出现之后,他似乎明白了,反抗是无意义的。

格兰达克是赛鲁克的好友。看待事物的眼光很独特。既不像伊斯亚姆那样理智地接受帝国支配,也不像赛鲁克那样耿直。

「你们不说,我就随便猜了啊」

「好啊。你的猜测大多是正确的」

努力不让自己的不耐烦写在脸上,亚尔德回答道:

「想让我觉得,选你随行是错误吗?可惜,帝都你是去定了」

「……看吧,猜中了」

阿尔萨尔表情变了,紧握的手关节发白。亚尔德若无其事地将镇纸拉过来。因为手边杀伤力够高的东西,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伊斯亚姆阁下,请带阿尔萨尔出去在外面等着」

伊斯亚姆和少年出去后,亚尔德感觉肩膀终于轻松了些。

格兰达克有些神经质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当作游戏对象的他,现在却没有那种独特的距离感。

「这么不想被疏远吗?」

「……什么?」

「不想被来城堡避难的同伴疏远,不对吗?」

格兰达克没有回答。

无奈的亚尔德继续说道:

「没有立刻去救援,是为了减少牺牲,这个你应该也知道。但实际受害的人们在自己身边的话,就无法接受。因为接受就会被疏远。你不愿意被别人认为是帝国的走狗。所以觉得被选做为随行人员是个麻烦……对不对?」

格兰达克大概是因为没有出去救援而受到了伤害。虽然本人也没注意到,却在无法处理疼痛的情况下吐露出来……。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由不得他无意识中撒娇。

格拉达克沉默了很久。就在亚尔德觉得他答不出来的时候,他笑着说道:

「看吧,你的猜测比我所想的还正确。没必要说明了」

「我想听的是你的看法」

「那就请忍住。大人指出的越多,我就越是无法思考」

虽然这个意见很过分,但也有让亚尔德豁然开朗的一面。亚尔德耸肩答道:

「时间充分的时候再那么办吧」

「大人有不忙的时候么?」

还不是拜你们所赐——亚尔德心想。没有干练的部下,那就只好培养了。

就连厩舍长也在培养助手。亚尔德也必须培养个接替自己的人才。不然,死前累死累活,死后一切就都崩溃。

『忙碌到死为止』这个前提,应该要踢下峡谷,让其和雪融水一起冲走。为了能丢下一切去隐居,得先培养个助手,到那一刻之前要忍耐。亚尔德边想这些事边说道:

「努力不被疏远,本身是没错。但以贬低谁来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就不对了。选你做随行人员,是因为你处事冷静。虽然不要求你觉得这是你的光荣,还请不要一脸不情愿」

「我所不满的是,赛鲁克那么想去,为什么不带上他」

格兰达克是认真的。没选赛鲁克,是因为他太冲动了。该闭嘴的时候不闭嘴,搞不好就犯了禁忌。格兰达克不明白吗?

——明白的吧。

但格兰达克天真地认为,即使犯错,也可以化险为夷。他不知道帝国的恐怖。说起来,北岭人都是如此。

「北岭离不开赛鲁克。大家都追随他,信任他。但他有不足之处。以后北岭从郡升格为国,肯定会有各种变量出现。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辅佐他。所以,现在你要努力」

「不是这个问题。赛鲁克不能去的理由是什么?」

亚尔德很想叹口气,但忍住了。

「帝都是个阴暗且危险重重的地方,他会受不了的」

「那大人就让我去忍受?」

「你不是他的好友吗,那就成为他的锅吧」

「……为什么是锅?」

「能当盾牌,也能当头盔。可以煮饭也可以洗衣服,还能汲水。多便利。没意见就出去喊那两人进来,你可以回去干活了」

格兰达克表情怪异,但还是服从亚尔得的命令,出去了。交互看着换进来的两人,亚尔德想,该不会还要自

己来给他们猜问题吧。

「尚书官大人」

阿尔萨尔低下头。

「非常抱歉,惊动了您」

啊,这也就是,两人在外面谈妥了——亚尔德心想。看伊斯亚姆,发现他正沉着冷静地看着自己。

「看来你们已经充分反省过了」

反正阿尔萨尔自己,也忍受着和难民的同居生活吧。虽然其中有格兰达克过度介意的因素。在陌生环境中的拘束的同居,会招来不和。

一开始,难民对救助表示感谢。双方很高兴,庆祝无事生还。但拘束的生活持续下去,总会出现不满。被救的那一方反而会想,救援就不能更早、更有效吗。就不能尽快察觉到袭击,然后反击也好,逃走也好,就没有好的对策吗。

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再忍耐一会儿,等村落的复兴作业开展之后,同居就会结束。

「之前也说过,你和你的家族没必要过分自责」

亚尔德所推测的北方人入侵地点,几乎已经得到了证实。在雪中挖掘出了残余的绳子。

不过,阿尔萨尔的表情还是很僵硬。虽然亚尔德想做点什么,但手是无法伸到他心里面去的。所以只能等少年自己接受。

「去跟厨师长道个歉,然后回到岗位上去吧」

少年低头,离开房间。伊斯亚姆悠哉游哉地想要跟在他后面离去,却被亚尔德叫住。

「伊斯亚姆阁下,有没有什么苦恼呢。如果我可以帮忙的话……」

「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都一把年纪了,不想丢人现眼」

没有回头,伊斯亚姆说完就走出房间。

亚尔德深深叹息。表面上,伊斯亚姆是配合自己的态度,但他堆砌在自身周围的墙壁,感觉更高更厚了。

——唉,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能够维持一个组织正常运转的人际关系,已经很出色了。

——催促厨师长的事,下次吧。

因为刚才那事,他现在肯定心情不佳。而且有午餐要准备,现在的厨房大概已经成了战场,没有闲空来给亚尔德估算。就在亚尔德想着接下来做什么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用不着去找,要处理的事情自己就找上门来。

4

出发那天的早晨晴空万里。透明的水色天空下,山峰的轮廓渗出银色。本是黑色石头砌成的城堡,因冻结在表面的雪和冰而显得白晃晃的。

这幅景色中,只有排列在城门前院鸟是黑色。油亮的羽毛在日光下色彩斑斓,摄人心魄。

虽是少数精锐,却也有十六只。看起来极具魄力。皇女、陆伊还有亚尔德三人站在略高的地方,其他随行人员已经握好了各自坐骑的缰绳。

「首次远行,诸君要注意各自鸟的状态。一旦察觉到异样,立即通报,不可勉强」

虽然远行的主角是皇女,出发时的问候词却将鸟放在第一位。说出这些话的人并非北岭出生,已经够诡异了。

不过,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包括戎装的皇女在内。

今天的皇女身穿黄金龙图案的轻铠,背上背着短工,腰间配细剑。不过即使如此,也不会被错当成少年。跟刚来北岭时相比,身高并不见长,但体型已经非常有女人味了。

「那我们就向兰格鲁出发吧。愿好风托起诸君的翅膀!」

皇女轻飘飘地走下阶梯。亚尔德也慌忙走向希洛巴。他平时穿的官服也塞在行李中,现在穿着女官们为他准备的轻便服。袖口长度适中,亚尔德相当中意。

握着希洛巴缰绳的是杰伊沙鲁德。这位老骑士无论如何都要同行。亚尔德也曾想过,他是不是有秘密任务在身。自己的命被他救过三、四次,只要希洛巴不介意,亚尔德打算让步。而鸟表示,可以让老骑士骑乘。这和亚尔德的预料相反。

托尚书官大人的福吧,老骑士这么说。尚书官大人尊重老朽的意愿,所以鸟也同样。

载着沉重的两人,并不年轻的希洛巴会不会掉队还是个问题。亚尔德虽瘦,但个子有些高。而杰伊沙鲁德是肌肉派老人,个子不低,且又厚实。

可是,能让没有心灵相同的杰伊沙鲁德同乘的鸟,唯有希洛巴。而且亚尔德不一起骑乘的话,希洛巴就不会让杰伊沙鲁德靠近。所以,杰伊沙鲁德只能在和亚尔德同乘和放弃之间二选一。

杰伊沙鲁德没有放弃的意思。

是不是该告诉他,希洛巴或许曾故意摔死以前的骑手。但这样一来,也得告诉希洛巴,杰伊沙鲁德前身是盗贼团头目,拥有恶鬼外号的极恶之人。

亚尔德叹口气。

自己好像已完全染上了把鸟和人同等看待的习惯。

「骑乘!」

陆伊一声号令,全员骑上鸟背。

平时的话,亚尔德会让希洛巴坐下来,以便骑上去,不过今天有杰伊沙鲁德把手合在一起做踏板。当然了,他自己在亚尔德之后自力翻上鸟背。

虽然也参加过队列飞行的练习,亚尔德是完全交给鸟。说实话,希洛巴往哪飞,他完全控制不了。

不想去帝都,希望能留在北岭是亚尔德的心声。如果被希洛巴察觉出来,怀着善意忠实运行的话,亚尔德就无法离开北岭了。

真上皇帝本人提议的叙爵仪式,缺席可不是好玩的。肯定会以不敬之罪被处刑。

——拜托了,希洛巴。

脑后带有灰色的羽毛逆风竖起,隐约露出淡桃色的皮肤。

「出发!」

随着翅膀煽动的声音,空气发出震动。从领头的皇女开始,队伍开始移动。一步、两步的助跑后浮空,第三步已经踩在了空中。

希洛巴也和同伴的鸟们一样蹬石板,让翅膀鼓起风,轻轻飞起来。

这是魔法啊,亚尔德心想。

确切地说,是神赐予的恩宠之力。

如此巨大的生物,背着人这样的沉重行李,哪有轻松飞翔的道理。然而,鸟却飞起来了。简直就是,仅仅依靠意念就能获得升力。

而且,稍微飞一会儿之后,风的寒冷和空气的稀薄几乎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和希洛巴之间只有单方面的连接,亚尔德对这些现实多少有些在意。而与鸟创建起正常关系的骑手好像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鸟飞得再快,骑手晕过去的话就没意义了。而不让这种情况出现的乃是神意,恩宠的高明之处。

所以才可怕,亚尔德觉得。

超越现实的力量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亚尔德所认识的所有骑手都被飞翔的魅力俘获,鸟恐怕也一样。

传说中,在国外逗留的七日限制,虽然未必确切,其中也许有告诫鸟和人不要忘我的意味。

天空过于美丽。

眼下,非雾非云的乳白色海洋在山间流动。通过其缝隙,可以窥见反射阳光的雪原和倒映天空、洋溢着深不见底之蓝的湖泊。

地面上的东西像是虚构的,感觉很遥远。

——从这个距离上,向敌人射箭么。

一想到这个,兴奋感就开始冷却。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无意识中就会产生优越感,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射手就像竞技时瞄准靶心一样,射出箭来。很难注意到对方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力量是危险的东西。不管对受害者来说,还是多半没意识到其危险性的施加者来说。

「尚书官大人」

背后传来呼声,亚尔德回过神来。

「什么事?」

「有些话想和大人说。依老朽愚见,大人抵达帝都后恐怕没有空闲」

「为了阁下,我无论何时都能抽出时间来」

「不见得。真上陛下亲口许诺的叙爵,而且大人是皇女殿下的副官、北岭国的宰相。老朽可以预言,大人突然会多出许多朋友,被那些套近乎的人纠缠得脱不了身」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可能性挺高的。而皇女和陆伊应该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于是命令自己跟紧陆伊这个挡箭牌。

「老朽辞去了长公主殿下骑士团团长的职务,也退还了将军之位,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头,留下的只有贵族身份。为了成为将军为接受叙爵,所以老朽是一代贵族,没有家名。那么,大人可否雇佣老朽担任大人骑士团的团长呢」

「……啊?」

亚尔德不由得回过头,只见杰伊沙鲁德一副好心老爷爷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恕老朽失礼,老朽认为大人缺少外表上的威严。血统也是……看重古王国血统的只有尚书局。在贵族世界中,虽然有人会觉得稀奇,但不会对大人抱以敬畏。所以,雇佣老朽来增添气势

,如何?」

亚尔德仅仅思考了一瞬间。

「俸禄我出不起」

「那可未必。若能得到富裕的领地,养一个老人有何难」

「这次叙爵,仅仅是陛下觉得我作为皇女殿下的副官,彻底的平民身份是个问题。领地之事绝无可能。而且,一代贵族配护卫骑士团也太夸张了」

「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呢?」

「不可能」

「要赌么」

亚尔德面对着希洛巴的后脑部,皱眉答道:

「双亲教导我,赌博不能沾」

「伟大的双亲。不过,赌赌看吧。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就请雇佣老朽」

「……隐居后,不是要开客栈的吗」

「有人说,恶鬼的客栈没人敢住」

见杰伊沙鲁德说得表情严肃,亚尔德不禁笑了出来。这话肯定是纳格宾说的。他知道杰伊沙鲁德的出身,心怀戒备也是当然的了。行走商对盗贼不可能会有好感。

去年从帝都安全回到北岭,是这两人的功劳。但他二人口角不断,夹在他们之间的亚尔德头痛不已。

「招牌上写『恶鬼客栈』么?」

「趁着沙漠猛将、皇帝宠臣、前正将军这些招牌的威势还没消失,来给大人效力。如果大人需要,恶鬼这个招牌附送好了」

——好诱人的提议。

但是亚尔德没有那个财力。

「可惜,囊中羞涩」

自己官服的袖子从未因贿赂而变得沉重过,但老是被人抓住。而且,冷静想想,招牌如此响亮的部下对自己来说没有必要。因为可能会遭人忌惮。

「钱的问题不用担心。老朽颇有积蓄」

那请让我和你一起隐居吧——亚尔德咽下这句话,问道:

「阁下希望得到什么?」

稍微停顿之后的回答很短,感情少得不自然。

「名」

「我觉得阁下名声够高了」

既然都以自己的名声为筹码自荐了,还渴望什么。

「以后有机会再向大人表明」

说完,杰伊沙鲁德便不再言语。

虽然他的提议非常有魅力,但在关键之处和自己利害不一致的部下,是个无比头痛的麻烦。而且,亚尔德还没弄明白,杰伊沙鲁德那复杂怪异的人格。

——判断的材料不足。

怎么揣摩也是白费精神。

亚尔德感受着腿下希洛巴柔韧肌肉的跃动,意欲享受现在这自由时间。

心很容易沉醉在飞翔中,虽然落地后会有各种苦难等着,现在却能全部忘掉。

即使感受不到希洛巴的情绪,这一刻,亚尔德相信,他的鸟是无比幸福的。

对鸟来说,飞翔与活着的意义等同。

不能再次失去翅膀。他们无法忍受那种丧失感。

——人又怎样。

亚尔德想起了幻视时看到的城主。想必,人也同样。

往前方的鸟看去。领头的是皇女和克拉尔。黄金色头发如同光的尾巴一样飘舞,与亮泽的黑翼之鸟搭配在一起,仿佛是传说复苏般的光景。

皇女右侧,略微偏后的位置上飞翔的是陆伊。本来就是英俊的男人,骑鸟的样子也够潇洒。陆伊的鸟飞上前,皇女的鸟退后。

领队的鸟负担很大,见鸟出现疲态,就顺次交换位置。当然,这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暴风雪停止之后,骑士和鸟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亚尔德带着半分叹息看着那一幕。

因为是第一次的长距离飞行,队列必须自己考虑。还好鸟痴北岭人曾观察过候鸟,省了不少事。

载重明显超过其他鸟的希洛巴不用领队,也不用当领队替补,一直飞在中间倒数第二的位置。

飞在最末尾的是厩舍见习生塔卢琴。让只有十二岁的塔卢琴同行,多少经过了一番周折。但厩舍长执意如此,亚尔德只能同意。

厩舍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有必要让下一代人多多体验外面的世界。

让塔卢琴飞最后,是为了在有必要的时候接过杰伊沙鲁德。塔卢琴体重轻,而且即使鸟不情愿,他也拥有安慰鸟的实力。不然也当不上厩舍长的助手。

然而,希洛巴也不见掉队。至少,是把亚尔德和杰伊沙鲁德载到了第一个休憩点。

休憩场所的选定参考了纳格宾的意见。说是有片小山丘环绕之下的洼地。山丘上树木丛生,以至于那片洼地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因为晒不到阳光,再加上粘土容易积水使新芽腐烂,洼地上长不出树木来,对鸟的降落非常有利。

据纳格宾说,下雨的话会很湿,不过不在那过夜就无所谓。而且外面看不到洼地,可以安心休息。

亚尔德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没同意。可能是要当皇帝的眼睛留在北岭。正式传达官死去后,龙种的皇女又去了帝都,所以北岭成了皇帝耳目上的空白区。

表面上,亚尔德装作不知道纳格宾的非正式传达官身份。纳格宾大概已经察觉到身份被识破,只是没有确认。

他的观察和记忆是正确的,在他所说的位置,的确有片洼地。踩上去有潮湿粘着的感觉。风吹干了山丘,所以到了季节树木就会长出来,但洼地却不利于种子的生根发芽。

亚尔德伸展下僵硬的背和胳膊,这时,皇女靠过了。

「还好吧?」

「跟坐马车行走相同的路程相比,简直就是天国啊」

杰伊沙鲁德嘴角浮起微笑。可能是想起了来北岭时亚尔德发高烧的事。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后,他收敛起笑容,向皇女说道:

「比预期还要快呢」

「时间上有剩余了。下一次降落要到大道旁的驿舍,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吃点热的比较好,粥马上就煮好了」

「老朽去帮忙吧」

见杰伊沙鲁德如此提议,皇女露出意外的表情,扬起眉毛。

「你是客人。不必费心」

「感谢公主殿下关照。不过,别看老朽这样,其实是个喜好厨艺的人。请务必让老朽见识一下骑士团伙头军的手艺。而且,年纪大了关节容易僵硬,还是动一动身体的比较好」

「是么。行,你去吧」

「遵命」

目送老骑士离开后,皇女若有所思般看向亚尔德,问道:

「你也要活动一下吗?还是说,休息一会比较好?」

「活动一下吧。在下稍微散散步」

「我也去」

见皇女也想跟来,亚尔德吓了一跳。

「太守不可以离开洼地,以免遇到危险」

「有什么危险的。降落之前在上空观察过了,这一带很安全。让你一个人瞎转才危险」

亚尔德叹口气,开始攀登那平缓的斜坡。跟城里的阶梯比起来虽然轻松不少,却也不能边说边爬。

登上胁迫后,亚尔德已是气喘吁吁。皇女一脸清凉地触摸树皮,擡头看风中摇摆的树梢。

「好久没见到这么高的树了」

北岭只有灌木,但南方多大树。这风景对在帝都长大的皇女来说,大概比较亲切。皇女出神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没事吧?」

不管是谁,似乎对自己都有过度保护的倾向。因为之前差点死掉么。

「在下还好。倒是太守,不要紧吧」

「我没你那么虚弱」

「抵达帝都后,难免要和皇子们见面。太守有那心理准备吗?」

『心理准备么』,皇女小声念道。视线落到地上,弯起嘴角像是在笑,然而那表情马上又消失了。

「我大概,心里还无法相信哥哥会出卖我。……谁能保证,哥哥不是被人陷害的呢?」

想反驳很容易,但亚尔德没有。

亚尔德只是在想。皇女真心仰慕哥哥,信赖哥哥。所以很受伤。

以前尽可能地不触及这个侧面。

——也许我错了。

一度相信之后,就不轻易放弃。这也许是皇女的美德,却也是弱点。现在,也是她苦恼的原因。

不盲信兄长,肯倾听部下意见的态度非常难得。但感情用事的危险还存在。皇女试图相信哥哥,希望那只是个误会。这点被利用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三皇子若是个值得皇女信赖的人物该多好。

但亚尔德有理由确信,三皇子就是幕后黑手。

毕竟,他差点就被杀掉。传达官的手放在亚尔德喉咙上时,那龙气的主人无疑是三皇子。

这件事亚尔德也没跟皇女提过。因为不想让她太难受。

如果说出来的话,皇女应该会相信吧。

相同血脉的哥哥和不同人种的部下,皇女会相信谁呢。

慢慢地,亚尔德说道:

「陷害三皇子的人,指的是在下吗?」

皇女吃惊地擡起头。

「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就是说,太守相信在下的话?」

「相信」

毫不犹豫的回答,和皇女的心情,都不虚假。所以亚尔德才为难。皇女想要相信亚尔德,同时又试图相信哥哥——如果总是逃避这矛盾的现实,她就无法前进。

「太守若觉得难以接受,请随意调查。借助陛下的力量,可以查到在下也不知道的事情」

「用不着。我相信你」

「不可以」

「为什么?」

「太守相信在下也相信三皇子,但相反的东西,怎么能同时相信。这种想法非常危险」

亚尔德故意说得很坚决。皇女的表情微微扭曲。但亚尔德不能就此罢手。

「真相只有一个。如果太守相信在下,就请接受三皇子利用太守的事实。杀死太守的传达官。侵占陛下传达官的心,最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

「够了」

「甚至还以残酷的诅咒危害太守的灵魂」

「亚尔德」

「毁掉村庄,杀死鸟,一切都是太守兄长的主意……这些就是在下想说的。太守真的相信吗?」

短暂的沉默降临。

鸟的鸣叫从高空降落。听声音像是云雀,但亚尔德不敢确信。在前往北岭之前,亚尔德未曾关心过鸟的种类和鸣叫声。

所以,看到三皇子庭院里的猛禽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东西。

皇女微微偏过脸。压抑下来的强烈感情在僵硬的脸颊上表现出来。眼眸中闪动着不安与怯弱。

「太守遇害,北岭也会受到波及。这不是太守个人安危的问题」

「不要说了!」

断然说完后,皇女转身走下斜坡。亚尔德靠在树上,目送她离开。

忽然亚尔德觉得,从皇女表情中读取的东西,或许只是自己内心的写照。自己在畏惧吗。

——也许吧。

皇女的兄长共有七人。该戒备的并不仅限于三皇子。皇女对同母的三皇子抱有特殊感情,但无条件地怀疑其他皇子,她也做不到。

性格如此真挚的皇女,真是难得。

——三皇子以外的六位,是怎样的人物呢。

低级史官不可能知道皇子们的秉性。最多也就听到些不可靠的流言。成为贵族后,接触这些流言的机会应该会变多,而且必须多起来。情报就是力量。

必须好好地扩展人脉。一想到这个,叹息就来了。

——好烦啊。

不识时务的自己能融入贵族的社交活动么?非常值得怀疑。

果然成为贵族这事本身就是个错误。亚尔德边这么想,边开始走下斜坡。之后,等着他的杰伊沙鲁德递过来一只碗。看到碗里特制的粥,亚尔德一阵哆嗦。

似曾相识的绿叶子飘散在粥的表面。回忆起那个时候舌头上的酸味和苦味,亚尔德吞了口口水。

「这个是,那个……」

「大人还记得啊。有滋补强身、祛除疲劳之功效。今天运气不错,在附近发现了这种野菜」

杰伊沙鲁德笑着把碗送上来。脸上的笑容很恐怖,不吃的话可能会被杀掉的感觉。

亚尔德无奈地接下碗。

5

真帝国的新年从三月算起。

新年在三月,很古怪。不过,真帝国只是将其文化根源的帝国的历法照搬过来,然后将建国之日定为新年而已,没有深层含义。

当地人可以使用原来的历法,正式文档上必须用帝国历或者双历并用。其中的复杂计算,帝国的方针是交给尚书官负责。

任何方面都粗枝大叶的民族。

人的年龄也在每个新年增加。刚出生就迎来新年的话,就算是两岁。

所以,庆祝建国的同时,全体国民都长大了一岁。从今天起,皇女是十五岁,而亚尔德是三十七岁。

对于被认为是活不到三十的亚尔德来说,这是意料之外的长寿,但他本人似乎并不高兴。

理想虽然是早早隐居轻松死去,但他却接连发迹,离隐居越来越远。

绝对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官服太显眼,我的衣服借给老师吧」

「狮子纹的?」

陆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

「怎么可能。又不是一直穿成这样」

陆伊仪式用的铠甲上,胸前有个巨大的狮子纹图案,表明他是家的人物。狮子的眼睛是大颗金刚石,仅此一件就已是价值不菲。外面套的衣服是亮泽的白色,底纹依旧是狮子纹,狮子的部分轮廓施有金线刺绣。剑柄上镶满宝石,不过品味却高雅。

任一样都非常美丽且格调高贵,不适合亚尔德。即使是除掉狮子纹。

「多谢公子的厚意。我还是通常的官服就好。去年向陛下请安时也是这身装束」

「啊,有前例呢。不过,叙爵之后立刻做官服的比较明智」

「会考虑的」

「我派个人去送信。那样比较好」

亚尔德叹口气。的确,成为贵族之后就不能穿官服。这种事从未考虑过。又是一笔开销。

陆伊向亚尔德身后站着的伊斯亚姆和格兰达克看去。他们也穿着官服,不过外面套着色彩鲜艳的罩衣,跟亚尔德的形象相去甚远。缝有装饰用的玉是北岭独有的手艺,据纳格宾说,在帝都能卖出高价。

越显眼越好,也可以起到宣传的作用。

「准备好了么?那换马车吧」

一行人按先前的计划,停留在家的别邸。这里是陆伊的个人宅第,使用上没有问题……可是,忽然看到巨大的鸟从上空盘旋降落,佣人们陷入了混乱。

除了皇家的恩宠,鸟比任何联系方式都要快。通常这个是优点,但这次因为没法事先联系,而引起了骚动。感觉应该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事后孔明也没用。

复活的黑翼传说席卷帝都,使不少人陷入了恐惧。

南方人的仆人中,甚至出现了失踪者。亚尔德深深感受到,传说到现在仍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外来的亚尔德和陆伊自不必说,连北岭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一边变质一边扎根于人们的心中。

骑鸟到皇宫去自然不妥,于是骑士们骑马,亚尔德和两名北岭人坐马车去参加新年祭。

跟两个一语不发的北岭人坐在马车中,亚尔德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和皇女的传达馆一起进皇宫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肯定有觉得麻烦。

现在也觉得麻烦。心里在想『为什么会这样』,烦躁的心情也依旧。

——没有进步啊。

自己这个人,好像不会再变化了。以后即使活着,也跟死了同样。

在脖子上挂一块『我死了』的牌子如何呢。即使是皇帝,也不会让死人当贵族。如果下旨说『死了就老老实实的睡着』,该有多好——正当亚尔德沉浸在这个不配称逃避现实的梦想中时,马车穿过了皇宫的门。

里面非常混杂。稍微前行了一会儿,陆伊派遣的骑士过来说,接下来步行。于是,因迟到而未能叙爵的微弱希望也破灭了。

格兰达克呆呆说道:

「太宽敞了吧」

这点亚尔德完全赞同。

「原本好像是南方王国的王城」

得到这座王城后,帝国在复原修缮中多少投入了些气力。南方格调四处可见,是一座美丽的城。不过,有些地方也有实用主义的帝国风格——不考虑美观,简单地将塔连在一起。比如说尚书局那一带。

「捏泥巴堆起来的泥房子吗?」

「材料是石头」

「南方人是粪泥混蛋,所以用粪和泥混合起来砌房子。这是真的」

「闭嘴,格兰达克。小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他们也叫我们鸟痴、鸟头笨蛋。要不赌一把,看会被叫几次」

伊斯亚姆哼的一声,算是回答。

北岭从郡变成国的话,伊斯亚姆就将成为北岭国尚书局右笔。右笔掌管外交事宜,所以这次随性人员中加上了他。

左笔掌管内政,内定为赛鲁克。因为家世的原因,北岭人都习惯于听从他。虽然亚尔德想选个较有城府、对局面处理更强的人物,但赛鲁克有他的优势。他的价值在于表里如一,言语和行动中不带虚假,是个贵重的人才。

再有个擅长心机的副官就完美了,亚尔德期待格兰达克能负责这个位置。

「我猜是三次,赌什么?」

格兰达克努力让赌局成立。伊斯亚姆似乎动心了。

「礼物吧。不是受到许多委托吗,不要两人平摊了,输的人买」

「好!数字更接近的那一方算赢。你猜几次?」

「十次」

伊斯亚姆似乎比较悲观。

「尚书官大人呢?」

「我不赌」

「赌一把,怎么样?」

「不赌。不过我认为,一次也不会有」

两个北岭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除北岭邻接地域以外人们对巨鸟一无所知。而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的尽是贵族,不可能知道鸟痴、鸟头笨蛋这些表达。

说着说着,就来到了皇宫的对外领域。也就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副官大人,这边」

领路的骑士似乎知道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前进的方法。亚尔德费点劲还能跟上,但从未见过如此混杂场面的北岭人就不行了。他们没有看出人的流向的能力。

好不容易和陆伊他们汇合后,两个北岭人已是精疲力竭。

「没事吧?」

连皇女都关心起北岭人来,而不是关心亚尔德。

「没事」

伊斯亚姆如此回答,但脸色很苍白,看起来不像是没事。亚尔德心想,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

「不习惯这么多人吧。放心好了,里面空着呢」

皇女罕见地穿上了女装。大概是被迫的。宽阔的衣带束紧腰身,然后打个结,既是在暗示女性魅力,也在强调皇女的幼小。亚尔德非常怀疑,那个负责给皇女穿戴的人是不是在表现成熟和幼小之间犹豫不决。长发绑在头顶,用花形发簪装饰。薄娟和女官们所戴的差不多,用发簪固定,后面拖着常常的尾巴,前面却没有挡到脸,边缘挂着含有金箔的玻璃球。

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皇女非常厌烦地抓住垂挂在额头上的饰物。

「叮叮当当的,很厉害吧?」

「头好沉重的样子」

话一出口,就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在旁人看来,这幅光景就是不机灵的尚书官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难怪陆伊说官服太显眼。

不过,皇女并不介意。

「是啊。真羡慕你,能穿平时的衣服。那我们走吧」

皇女甩下裙摆,转身在前面带路。随着皇女的动作,薄云般的薄娟轻轻飘动。薄娟下面打结的衣带就像蝴蝶的鳞翅。不过,缝着金线银线、点缀着宝石的衣裳很重,无法随风起舞。

陆伊仍旧认为皇女是小孩子吧。亚尔德向他看去,只见他皱着眉头。

「怎么了?」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沉重。漂亮啊,合适之类的,表扬一下嘛」

陆伊小声数落。

「那是贵族的标准么?」

「是男人的义务」

「我和男人气概无缘」

「……跟老师说话,我就开始不懂男人气概是什么了」

「不挺好的。男子气概这种幻想,只会束缚人」

经常被指没有男子气概的亚尔德,非常强调这一点。然而,陆伊兴致盎然地望着他。

「是吗?不过,为了活下去,一定程度的束缚也是有必要的吧」

「可以取舍的话,我不想将男子气概当作自我约束的束缚之一」

「那选什么?」

「隐居的愿望」

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令陆伊失声笑了出来。然后陆伊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咳来掩饰。

「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哟」

「请替我保密。话说,到这皇宫深处来……没问题么?骑士团的各位姑且不说,我们三个尚书官又不是贵族」

「哦,老师该不会忘了吧,接下来不就是要叙爵吗?」

亚尔德发出呻吟,想起这事来。

「可以忘掉的话,现在立刻就忘记」

「来到这里,等于是踏入了贵族世界。老师只要表现得像个贵族就行」

大厅里的人全是贵族和他们的随从。想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亚尔德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不过,贵族也分很多类。

能走入这个大厅的,原则上只有上级贵族——也就是,家名被记载在正式名录上、家系图有记载的一族。他们拥有皇帝赏赐的领地,靠领地的收入生活。

下级贵族也有家名,不过等于是自己随便取的,仅仅是沿袭祖上贵族地位的程度。收入并非来自领地经营,而是当骑士的俸禄。与尚书官区别不大。

特殊的是杰伊沙鲁德那样的一代贵族,虽然是平民出身却得到皇帝的提拔而发迹的特例。亚尔德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不过,得到的不是领地而应该是俸禄。数目要看皇帝了,不过肯定比一介尚书官要丰厚……大概。

皇女和她臣下的席位比贵族们要高一些,但在皇族之中位于角落位置。

以玉座为中心,皇子们呈半圆状分坐左右。右侧自玉座往大厅入口处方向是第一、第四、第五、第七皇子与各自母亲。左侧从玉座开始是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及各自母亲,然后就是皇女。皇帝还未现身。

亚尔德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上见到六皇子和他母亲。据说,他母亲是统治兰格鲁的藩王的女儿。后来兰格鲁成为了帝国的首都。浓密的头发颜色漆黑,美而大的眼睛遗传给了他儿子。六皇子新年之后好像是十六岁,不过表情很成熟,看上去非常聪明的样子。旁边三皇子的位置空着。

——果然受到什么处分了。

皇帝知道三皇子对皇位的野心。从那个时候皇帝怒气冲冲的态度来看,三皇子被杀也不奇怪,受罚是逃不了的。

再往里是二皇子的席位。今天步入二十三岁的二皇子数年前就得到博沙国领地,成为博沙王。

二皇子的生母在穿越沙漠之前就已去世,是如今权势居四大公家之首的家的女儿。在西侧帝国的时候也是权倾朝野。

右侧席位的边缘,坐在七皇子附近的贵族应该就是。紫色坚毅的眼眸几乎和龙种无二,令人过目不忘。的威严远不是身边的七皇子能比的。

七皇子和皇女同样是十五岁。据皇女所说,性格随和。亚尔德看他表情悠闲,让人恨不起来。

七皇子和四皇子、五皇子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两个哥哥是性格不太相像的双胞胎。按皇女的说法,四皇子是武力白痴,欺压五皇子。所以身体健壮的应该是四皇子,而驼背的是五皇子。他们的母亲是家出生,因为生下了三位皇子,在十二公家中相当有实力。

旁边是大皇子。

这么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亚尔德觉得他和皇帝很像。凛然的面容、强健的体格,给人印象很深刻。二十七岁的他当上沃野王已经六年了。

他所缺少的,是有力贵族的支持。十二公家中大部分都支持大皇子,但所谓的十二公家不过是一群凑数目的小贵族,远不及四大公家。

四大公家中位列第二的是陆伊的父亲,还没有表明旗帜。十几年前迫使亚尔德离开学舍的也是他,谋略很高明。推测他的想法,对亚尔德来说负担太重了。

是空位。最后的是个爱马如痴的怪人,对世俗权利没兴趣。这是受到一致公认的事情。即使没有陆伊告知,亚尔德也知道。

——好复杂。

大皇子具备了成为下一位皇帝的年龄和实绩,但权利斗争让他无法轻易如愿。

同母的三兄弟团结起来的话,挤下兄长并非不可能。混血的六皇子,可以用皇家获得权利的老套招数,也就是联合地方的反叛势力来煽动叛乱。二皇子也是有力候补,因为的权势跟皇家比也不逊色。

处境怎么看都不利的是三皇子。还有就是,距离帝位比三皇子还远的自家主君——皇女。

即使离得这么远,都有了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最后还被诅咒,被哥哥背叛,自己的副官也险些丧命。其他皇子的近臣们至今为止克服了多少苦难,亚尔德想像不出来。

「肃静!」

同样是官服,但闪亮的饰品却挂了很多的男人喊道。大概是礼部的官吏。礼部在尚书局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虽然说是尚书局礼部,实际乃神殿的下位机构。

「肃静!真上皇帝驾到!」

坐着的皇族成员陆续

站起来,迎接皇帝的驾临。

三皇子依旧没有现身。亚尔德低头看前面的皇女。皇女肯定也在为这件事担忧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亚尔德的警告。

皇帝拖着身高三倍长的下摆出现了,走向玉座。

玉座所在的位置,比龙种的席位还要高一段。皇帝从那高处睥睨大厅。

「感谢伟大唯一的神,感谢神的一切御名、化身和赏赐的恩宠。全智的神永生不灭!将过去的一年作为美好的祭品献给神。为了接下来这一年的丰收,誓以全身全灵奋斗不息」

皇帝仰面向天。进入其视野的是排列成漩涡模样的金箔和陶片所覆盖的天花板,也可能是天花板之后的天空。保持着这个姿势,皇帝张开双手。

「一起起誓!为了丰收的一年!」

所有人齐喊:

「为了丰收的一年!」

亚尔德慌忙张口。参加这种仪式,这还是第一次。对于尚书局来说,新年祭就是放假的日子,没有活动。

不知是谁高歌万岁。真帝国万岁,真上皇帝陛下万岁,永生不老!——大厅中震耳欲聋的声音马上就平息下来。

因为皇帝微微擡起了手。

「为祈求进一步的繁荣,吾决定赏赐孩子们领地。已经为王统治国土的第一及第二皇子仍治理原领地,第四、第五的双胞胎治理东部草原地带,第六皇子治理江流对岸的平原,第七皇子当沿海之国的王。另外,担任北岭太守一职的吾女封北岭王」

皇帝话语中的意味如同涟漪般在大厅里传开。静静地,但却实实在在地。等传到边缘时,皇帝再次开口:

「三皇子因身体不适,耐不住远国的繁重政务,所以派守沙洲要塞」

亚尔德问陆伊:

「在哪?」

「我只能想到江中的沙洲要塞」

那个亚尔德也知道。帝都旁边,江流的下游沙洲中有南方人造的要塞。

——等于是幽禁。

跟兄弟们反差巨大。

亚尔德移动视线,观察龙种一族的反应。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两人看上去都非常冷静。四皇子得意的样子,五皇子看似不悦。七皇子微笑着。

六皇子与其母亲把脸凑到一起在交谈。母子两很相像,很漂亮。

皇帝满足的样子。

「各自发挥出作为领主的才干来。吾等怀着期待注视着」

——看哪个适合当继承人么?

这样一来,也就等于是皇帝在宣言,心中还没定下继承人。形势的混乱程度似乎要增加了。

皇帝的身旁是长公主。和平常一样一身白色装束,但今天看起来异常耀眼。

——是龙气。

长公主身上散发出来的龙气,令人无法正视。亚尔德暗暗松口气,幸好自己离玉座远。不然绝对会被冲昏头。这种场合下,亚尔德可不想倒下。

——难道是在控制所有人的思考么。

三皇子控制身在北岭的维夏的能力,长公主或许也拥有。身为出类拔萃的龙种,长公主力量强大,能够控制别人也不稀奇……不过,考虑到这个大厅的宽阔和人数之多,有点难以想像。

「新年伊始,吾忠实的臣子中又添新员」

长公主看着这边。亚尔德还以为是因为陆伊在这,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尚书官亚尔德」

刹那间还没弄明白是谁在喊。

正眨眼的时候,皇女回头说道:

「赶紧上前去。……不要紧吧?」

不,很要紧。虽然想这么回答,口中忽然变得干巴巴的,发不出声音来。

喊自己名字的是皇帝。高高在上皇帝在众人的注视下喊自己的名字。

视线对上了。皇帝在笑,而且,似乎心情不悦。不知为何,亚尔德可以确信。

——这是欺凌。

亚尔德被推到大厅的中央。感觉不是自己在走,但因为在移动,大概是在走。膝盖着地,何其双手低下头。

脑中一片空白,但有种自己在旁观的错觉,心想这应该可以预料到的。

皇帝很忙,为了小女儿将一名官吏提拔至贵族这种小事,趁着新年祭的机会顺便搞定就行。

「从今天开始,汝就是贵族了」

大厅中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然而皇帝下一句话却让大厅鸦雀无声。

「空位的之名赐予汝。尽心为皇家效力」

亚尔德脸色变得惨白。视野中,颜色消失了,一切都是黑与白,变成了暗淡的光和影。

——这是什么玩笑。

「今后,允许在吾面前佩刀及直言。起身,。擡起头来」

亚尔德被皇帝的声音牵引着站起来,心中默念好想去死。

——现在就死。让我死吧。

「吾的朋友哟」

皇帝的眼睛没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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