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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下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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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译版 翻译 [emailprotected]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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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兰格鲁这个词,在当地古语中意思是《无数的高塔》。与这个词名相符,耸立着无数尖锐高塔的古都,便是过去南方王国的中心,如今真上皇帝所在的帝都。

远远望去,是一片古老传说中登场的魔法王国的景色。屋顶与墙壁上遍布着鲜艳的色泽,其轮廓被虹色的光辉所包围。

这座大河河畔的都市,仿佛雪崩般无计划性地不断延拓。放纵拓展的城市,甚至被某些人私下里称为混沌之都。

据说,这里的人口超过数十万。另一种说法则是百万。由于进出流动人数庞大,无法准确把握,这也成为税吏们的烦恼之源,或者说是黑色收入之源。

富人创建高塔,住在上层。这也是生活的智能吧,因为地面如同煮熟般酷热。

「没有一丝风呢」

南方出身本该是习惯这种气候的骑士,也一脸厌烦地抹了把汗,向亚尔德建议道,

「日落前大概能到……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在下没事」

「这么热,对您身体的不好啊」

「没办法,这是来自上官的命令」

命令你去哪里,无论刀山火海都得去。这就是所谓的官吏。

「我收到的命令是一切以您的健康为重。如果您觉得不适马上叫我」

骑士调转马头朝队列后方,大概是想整顿一下松散的队列吧。

亚尔德在马车中松了口气。

数天前换乘的马车,为应对这种气候加以改装过。增添了用于遮阳的车顶和支撑的木柱,不过没有车厢壁。如果阳光强烈,可以放下厚布来遮挡,如果喜欢通风,可以挂上薄纱,或者把布卷上去。

便捷固然是便捷,却不能摆出懒散的姿势。坐席十分宽畅,上半身横躺着也没问题。但能够不在乎他人视线自顾自休息的只有从小接受支配阶层教育的人。亚尔德是难以做到的。

相信刚才骑士说的日落前就能到达,只有忍忍了。不过,就算到达帝都,也不是就能舒舒服服得过日子了。一想到此,头就开始作痛了。

——不行了。

表面上养病的命令不去提它,想要完成皇女下达的密令,肯定是不行了。

——果然,不该懒活着。

那次,原本以为肯定是死定了。

陪着皇女过夜的时候,已经明白这是在找死。恩宠之力从傍晚开始,一直没停过,长时间驾鸟徘徊在不熟悉的山道上,再加上连防寒用具也没准备就露营。

无论哪一项条件,都可以轻松要自己的老命。

黎明时分,陆伊率他的部下赶到,等把皇女拜托他后,就失去意识了。几乎是瞬间,眼前一片黑暗,甚至没有时间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死亡。

之后醒来时,只是淡淡地认识到似乎还没死。

如果死了,脑袋就不会这么疼痛欲裂,恶心欲吐手脚发麻了吧。而且偶尔塞鲁克吵吵嚷嚷地来拜访然后被请出去,陆伊说着一些类似怨恨的牢骚,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么还是不想死了。睁开眼迎来的,便是这种郁闷的现实。

换言之,亚尔德一边畏惧于现世,一边发现了留下一条小命的自己。

——光是口头道歉可不成呢。

您可真是的。陆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说。

——您可知道大家有多么担心吗。

不是通知过你们吗?亚尔德刚一反驳。『鸟鞍上空空如也回来时,心脏都快停止了哟』便收陆伊的回答。『塞鲁克的脸整个发青,娜奥尖叫,传达官一直喊着亚尔德不肯睡觉……』一句接一句的抱怨突然中断。

忍不住沉默的气息,看向骑士,对方一动不动。该再道歉一次吗?但是大概会被指责反正只是嘴上道歉。正当烦恼着的时候,陆伊擡起头。

从梳拢了一下长发的手掌下,凝视着亚尔德。他眼睛的颜色,看上去比平时暗淡了不少。

——您是打算找死吧?

——在下的打算是让太守平安归来。

——我的心中稍微涌出那么点杀气了。

眼睛没有在笑。

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道歉。然后是意料之中的,丝毫感觉不到诚意啊,您心底里没觉得自己做错吧之类的埋怨。

——因为您的留言上写着,明天早上来既平凡又黑暗的爱好之地接我。所以我才等了一晚上哟。我可以认为这是一场有价值的等待吗?

那当然,亚尔德点头。

为了消除皇女的烦躁,时间是不可少的。刺客的存在也是值得担心的问题。如果被人趁乱混入的话,可就麻烦了。所以才写着等到早上再来。不过陆伊似乎误解了,他以为自己这是故意拖延救援。

没有想到那份上,亚尔德坦诚地说到,但陆伊似乎并不信。

告诉你太守烦躁的原因吧,打算转移话题,却被断然拒绝了。

——不必了,我才不想听呢。

这样一来,发问的人就轮到亚尔德了。

——长公主殿下是几岁出嫁的?

陆伊表情没有变化地答道,

——十六岁,怎么了?

——太守,已经十四了。明年就是十五。

亚尔德接着说,

——皇帝陛下的想法果然是——

陆伊心烦地打断了亚尔德。

——根据情况,有可能把我算入候选者。这是父亲告诉我的。您满意了?

——你讨厌这种婚姻?

骑士一如既往地笑了。这种漂亮到可疑程度的笑容,大概是他天生的面具吧。

——那可不是能挑选的立场哟。无论是我,还是公主殿下。光想也没用。我有说错吗?

明明问的不是能不能挑选,而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龙种的婚姻与个人喜好无关这,这点亚尔德还是懂的。可是,明明对皇女没什么看不顺眼的,但陆伊却不肯考虑这场婚事。难道他真的打算为了长公主而贯彻独身主义?

这种隐私问题毕竟不好深究。

婚事的另一方当事人皇女,带着英姿焕发,干劲十足的表情来探访躺在病床上的亚尔德。在命令旁人回避后,开始谈话之前。她眼中生机勃勃,让亚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往往这种预感,都会准到让自己困扰的地步。

——你去帝都吧。

哈?不由傻掉了。

皇女似乎很愉快地俯视着他,嗯,点头。

——吃惊了吧?

以为她在开玩笑,刚松了口气,结果她对严肃地继续道,

——北岭的气候对你的身体不好。医生这么说。

她说的是不久前巡回各村看病的医师吧。自己到底睡了多少久?问她医师已经回来了?回答是当然还没回来。

——在视察的时候,和他提过你的事。医师说这片土地的寒冷,对于身体不好。然后一直在考虑对策。这次终于下定决心。

哦,迷糊地点头。皇女接着下令。

——你去帝都。去那里养好身体,再给我回来。

无言以对。尽是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头脑跟不上事态的发展。

尽管暗自吃惊,皇女却不满地挑起眉毛。

——你稍微露点意外的表情好不好。另外,感恩涕零之类……就不会说些好听的吗?

就算按照她的意思说些好听的,也只会被无视。于是,把另一件在意的事情提出。

——副官的职位,能够转让吗?

——没关系,有传达官在。

没把握皇女发言的意图,亚尔德的头脑暂时空转着,不明其意。

——我想犒赏你。你不是想隐居吗?那就让你隐居,高兴吧。

稍微思考之后,亚尔德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也就是说在下能够退还副官职务?

——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就去帝都找父王直说。

说起来是轻松。向皇帝直说的话,等于是在请对方宰了自己。

——您的意思是,在下带着副官之职隐居?

——在需要你智能的时候,我会通过传达官找你的。

那根本完全,算不上是隐居。

所谓的隐居,是指基本与世间无交流的生活。那种用远程联系来处理麻烦事物的生活算哪门子隐居啊。

——我的哥哥,会照顾你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

说起来,好像听说过皇女与同胞皇兄关系很好,甚至还把她的传达官也留在皇子身边。不过,皇子的府邸?那和理想的隐居生活越来越对立了。

——我已经和哥哥说

过了。他会照顾你的,所以你就去养好身体吧。

皇女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是不是有些太精神了?

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而皇女则凑近亚尔德,低声说道,

——无论什么都可以,帮我收集一些帝都的情报。

不由张开的嘴唇,被皇女的手指按住了。亚尔德感觉喘不上气来。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听懂了吧。我需要能够讨价还价的筹码。虽然北岭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但是,对于帝国来说,现在的北岭只是个易守难攻,就算进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地方。这样不行。帮我找出帝国的弱点,然后想出所有能够利用的对策。

轻巧地说出夸张的内容。

想出口反对,但皇女的手指紧紧压在他的嘴唇上。

——教唆我的,可是你。

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没想过她会当真。不,就算她当真了,本以为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自己太天真了,终于注意到。她可是那个皇帝的女儿,下定决心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我受到弹劾,你的脑袋也会不保,你懂的吧?

手指终于松开了。

——就算明知会由于教唆您而小命不保,在下也有可能去找陛下认罪。这种可能性您考虑过没有?

——比起哭着向父王求饶,你更乐意对我直接劝谏吧。不是吗?

确实,比起远道去帝都掉脑袋,还不如在这里违拗皇女被杀掉来得轻松。

被她出乎意料地把握了心理,有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是不安还是焦急?

——现在不对我劝谏。这就是你的结论吧。

——结论吗?

——如果觉得有错误,你会立即对我提出。如果走偏了,你会把我拖回来。不是吗?

视情况而定,大致上会那么做吧。

觉得她有些胡来。

不过,一味服从与生俱天的命运,并不是人该选择的道路。拒绝被安排好的将来,任何人都平等的拥有这种权力。

而且,他也没有资格要求皇女别把自己卷进去。正如皇女所说,教唆她的人正是亚尔德自己。

——这对在下来说是个过于沉重的委托。

皇女握着亚尔德的手。双目对视,她说道,

——亚尔德,除你以外还有人能做到吗?只有你才行。

——在下觉得自己是不行的。

——如果连你也做不到,那我也就放弃了。你只要做你能做的,这样我就会满足。

——太守,请您仔细想想。在下只是巧遇皇帝陛下才被任命为副官的渺小之辈。

皇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与父王无关。我相信你,才要求你的。如果看错了人,那是我自己的责任。决断者,肩负之。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有说过这种话?

亚尔德回视着少女的眼睛。虽然同样是直系的龙种,但力量远不及长公主的皇帝的爱女。她真的认为,能够逃脱命运?

——可以帮我一把吗?

声音固然冷静,但亚尔德知道这是她几近全力提出的问题。握着的手掌上也充满了力量。

——您下令的话,在下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亚尔德的回答声听起来没什么力气。但皇女满意地点头抽开身。

——别忘记了。你首先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等身体结实了后,再给我回来。

——回来吗……

皇女歪了一下头。

——是啊,回家。怎么了?

看到支吾的他,大概察觉到什么了吧。皇女挑起眉毛,迎面给了一句『真无聊』。

——反正你在想的,肯定是什么自己没可以回去的地方,故乡已经永隔啦之类的无聊事,对吧?

因为不能否定,亚尔德沉默了。

皇女对他的沉默一笑了之。

——你是我的副官。记住了,你该回到不是任何一块土地。而是我的身边。懂了吗?

每次回想起皇女说的话,心情总会变得无法言表。为什么不去反驳?为什么不去劝她放弃?

一时兴起给孩子点燃的希望,不忍心去立即浇灭吗?应该浇灭才对。

可是,做不到。

叹息着,亚尔德擦了一把渗出的汗水。帝都的闷热大概没人喜欢。把北岭作为避暑用的别墅地卖出去怎么样。

——远大的野心呢。

从皇女骑士团的转战经历来看,帝国尚不能说已经确立了沙漠东部的霸权。

别墅之类的需求,是梦中的事情。

为了转换心情而擡起头,豪华镂雕的车顶却挡住了视线。

啊呀啊呀,亚尔德再次叹气。

出发时被委托的各种事情中,他唯一能肯定达成的,只有把礼物和留言送到阿吉鲁家人那里。

思索着这些的时候,一人行穿过披屋耳房地带,进入了古老的市衔。

在横渡沙漠之后直到降职的十多年间,明明都居住在帝都,却没有什么眷念感。

进入市衔后,是一排排的墙壁,高塔开始变得少见了。

一行人降低速度,朝着宅邸聚集的河岸方向前进。在那些加固了一遍又一遍的护岸工事之上创建的豪宅之一,便是他的逗留地——也就是维卢特三皇子的居所。

维卢特是『三』的圣音,它本身只是代表皇子在皇家所处顺位的符号。

因为皇女只有一位,所以称呼上用皇女就可以了。但皇子却有很多位,所以需要通称。惯例上是选用数词。

高贵的出生也真不容易,再次感叹。因为对他们来说,被人用数字来称呼是很普通的。

前来迎接的,是头上以南方风格卷着裹布,身穿焦茶色衣服的瘦长男人。年龄与陆伊差不多吧,可能稍许年轻一些。

男人自称是三皇子的管家。

站在昏暗大门前的男人的眼睛,只有眼白部分看起来闪闪发光。

「在下是塔哈虏,非常荣幸为主人迎接各位」

跟在管家的身后,穿过一处花香呛鼻的宽阔中庭。

皇子的府邸,是各种大小塔的集合体。各个塔之间不仅底楼有连通的道路,塔顶层也以打穿墙壁的信道相连。信道是后来补加,并不是建筑原有的。这些各式各样的塔,是在皇家接管这一带时,一起入手的。

——帝国人,都是现实主义者呢。

考虑到气候因素后,很快掌握了高塔的舒适生活后,改造即存的高塔,将它们相连从而解决空间狭小的问题。

「请往这边走」

一座三层的小塔,似乎就是为亚尔德准备的隐遁地。由于皇子正在进晚餐,所以安排在明天接见他。

塔哈虏带着护卫的骑士前往尚武官的住舍,亚尔德被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对于皇子的管家来说,亚尔德应该是个麻烦的客人。帝都之人大概都把太守就任看成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而亚尔德是皇帝任命的陪玩人员。区区一介尚书官,给他热情款待也赚不回本钱。但是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

——真是两相为难呢。

屋外的天色虽然还有些余晖,但室内已经完全是一片黑暗了。稍后再去整理壮丁搬来的货物,亚尔德开始实地检查塔中的情况。

大概原本是游玩用的建筑吧。与其他的塔之间有段距离,也没有连接的信道。所以建筑的古典风格得以完整保留。

原先的主人大概讨厌闷热的环境吧,虽然塔内并不宽阔,但各层的天花板都很高,窗户也格外大。底楼稍微向下挖掘过,地面上铺着陶瓷的细片。虽然各处都有颜色剥落,看上去极为古老。但是所表现的那种无限扩展的漩涡状纹路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出来。墙壁上也镶着陶片,看上去是一些曲线与直线缠绕的纹路。碰触一下,感觉凉凉的。

底楼有张睡椅,中层只有一张床铺,没有任何椅子。皇女到底把他形容成一个怎样的病号啊。如果显得太有精神,可能会被赶出去吧。

顶楼也摆着张睡椅。酷热的日子大概能躺在这里吹吹凉风吧。四周是齐腰高度的矮墙,精雕细刻的柱子支撑着突出的塔顶,檐端可以看见用于悬吊灯火的金属对象。

离塔不远就是条大河。码头位于主屋与亚尔德所在小塔之间。府邸与河岸以栅栏隔开,大门前站着哨兵。

——坚固的防御力呢。

三这个数字与玉座的距离近到无法忽视。举例来说,甚至有传闻,皇帝会因为溺爱皇女,而将同母的三皇子立为太子之类。

遭到暗杀的危险性,与皇女也不可同日而语吧。

当然,亚尔德也肯定

会受到怀疑。就算天真无邪的皇女稀里糊涂地相信的尚书官,其实是暗杀者,也没有人会觉得惊讶。

说到底,易地疗养这种借口本身就很可疑。把尚书官当作用完就扔掉的一次性人才,是帝国公认的普遍作法。

实际上,疗养也确实只是个借口,心想着亚尔德皱起眉头。他想起了这个借口之下隐藏的皇女命令。

就在俯看大河,思考今后对策的时候,从庭院方向转来招呼声。

「喂,塔上的那位」

视线寻找着声音的主人,朝庭院方向移动,接着看见三个人影。捧着灯与托盘的侍者,还有带着这两个侍者的小个子男人。

「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为你平安抵达道贺的。可以让我进来吗?」

灯光照亮了男子的肩膀,看到那上面的紫色,亚尔德眯起了眼。

「在下这就下来,请稍等片刻」

来访者是预料中的皇女的传达官。黑衣与紫色肩衣,虽然是冷静从容的相貌,但从上往下看,却觉得他个子更低了,和皇女差不了多少吧。(C注:肩衣,就是披在肩膀上的装饰性衣服)

「我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小吃」

男人带来的仆人们,将叠在墙壁那里的餐桌迅速摊开,接着在餐桌上摆好托盘。各种颜色新鲜的水果盛放在高杯中,冒着气泡的蓝色玻璃瓶与碗具,还有在帝都中都可以称之为奢侈品的碎冰块。

「听公主殿下说,北岭那边很少有大个儿的水果」

打开玻璃瓶盖,闻了一下味道,亚尔德笑了。

「您还知道在下不会喝酒吧」

「是啊。在逗留期间,殿下命令我在各方面都要照顾好你。我会全方位照料你的哟」

说着,传达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呷了一口。

「不会让人来烦你的」

传达官一般来说可以看作是与其主人的皇族拥有相同地位者。本来,就算再摆摆架子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这位皇女的传达官却轻松地坦言道,

「殿下对我说啊,反正你也闲着没事,那就多运动一下」

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亚尔德露出暧昧的笑容,问道,

「您的自由时间很多吗?」

「公主殿下,最近不怎么和她的哥哥通话。在帝都的时候,因为距离很近所以有事都是她亲自过来说,我被使用的次数之少,几乎可以积灰了」

传达官一笑,眼圈的皱纹就明显起来,一下子看上去老了不少。

「您成为太守的——皇女殿下的传达官,已经很久了吗?」

「我是在公主殿下学会说话后就被任命的。关系还算亲密吧」

又不知如何回答了。

来之前下意识以为,会是一位和维夏类似的——也就是像个人偶般的年青女性,亚尔德不由苦笑起来。

传达官取过装冰块的碗。

「嘛,在化掉之前先吃吧。我也来一碗哟。如果不是陪客人,我也很少能吃到呢」

被劝着,亚尔德也尝了一块冰。在舌头上溶化后,留下甜美果酒的香味。

「味道真好」

「长途跋涉你一定很累了吧。这种时候就该弄点甜的东西尝尝。放松随便些吧。反正只有我看着……哦,好像不是呢。你们可以退下了」

传达官将侍者们赶出塔。

对于负责联系的传达官,可以透露多少信息。在此前曾经问过皇女。

什么也别说,皇女回答。

——不是不相信他……该说怎么呢,他就好像是我的亲戚。不过,如果他想得太多去找哥哥或者父王的话,可就麻烦了。

在听到这段说明的时候,不是很懂。实际接触后终于明白了。

对这个男人来说,皇女是他必须保护的孩子。肯定,永远都是。

这样一来,该如何交流机密情报?这么问了后,皇女说在完全附体状态下交谈的对话内容,不会保留到传达官的记忆中。

维夏刚到北岭时做的传达便是这种完全附体,这给传达官的负担很大。所以,不能频繁使用。

「吃完这口,我就和公主殿下交换。不好意思,因为我有些犯困了,所以要是能少点通话时间就太感激不尽了」

将盛着碎冰的匙子慢慢放入口中后,传达官闭上眼。味道真好,他嘀咕着放下匙子。当再次睁开的同时,空气震动起来。

龙气从传达官的身上奔走。他的眼睛,染成了鲜艳的紫色。

「你好像平安到达了嘛」

「是的。您那里并无异常吧?」

「除了冷到不像样外,与夏天没什么不同……啊,野蛮人的尚书官们都一群群回来了。他们把这个城堡当成是过冬的设施了吗!」

「朝议还顺利吗?」

数个该解决的问题,在出发前就关照过陆伊与塞鲁克了。

对于皇女来说重要的是,好好把握尚书官们——也就是作为各村代表被选出来的地区实力派人物的想法,通过朝议取得他们的信任。亚尔德是如此向皇女建议的。

传达官现在与皇女一模一样地皱眉起来,明明相貌不同,却仿佛有血缘关系般相像。

不——应该说看起来就像皇女本人出现在这里似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再怎么打量,隔着桌子坐在那里的都是皇女。用力眯起眼才终于隐约看见传达官本来的模样。

看来自己对龙气的过敏加剧了。当初维夏为皇帝传话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厉害。

「进展不顺利。塞鲁克吵吵嚷嚷的,依斯亚姆对他嗤之以鼻,格兰达克总是在旁边下注开赌。那家伙不让我投注,所以我讨厌他」

「太守……」

「听说是你命令他绝对不要让我参赌的」

「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无须在通信中提起」

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亚尔德拿起一个水果。不知名的黄金色果实,沉甸甸地拿在手中。

「琐碎小事也应留心注意。这是你说的吧」

「在下并不是要求您对所有事情都去留心」

皇女沉默了。

没办法,亚尔德稍微探出身子,悄声解释起来。

「听到在下到达的消息后,传达官就急忙来拜访,未免显得不自然。在下不想受到不必要的注意」

「……我说啊」

「哈?」

「你那是徒劳的努力。今后你会一直受到别人的注意」

皇女的手突然一动,抓住了亚尔德的前发。

「这种发型,你不觉得很碍事吗?」

「并不觉得」

「骗人的吧?这边的眼睛不是都被头发遮住了吗」

「在下的左眼,看不太清」

一边回答,一边被撩开左眼上的头发后,皇女的相貌变淡,传达官本来的相貌浮现出来。

是这样啊,龙气并不是以肉眼看见的,本身的视力反而会成为妨碍。在亚尔德理解这点的期间,皇女始终抓着他的头发。

「第一次听说」

「因为是些琐碎小事」

「那样的话你的死角不是比常人更大吗?必须小心点才行」

「嘛,在下会小心的」

反正自己不会上战场,无所谓。

「我问过陆伊为什么头发留得那么长,他说是因为被人乞求不要剪去头发。塞鲁克好像是因为觉得留长太麻烦,所以就随便剪了。依斯亚姆是他夫人为他剪的。所以冬天的时候,随便乱长,而到了春天,胡子也会长到不像样,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真好玩」

「……所以在下说,无须把所有事情全部提起」

「在郡的南方边界,正在构筑防御工事。南麓镇那里,积雪似乎不严重,多少可以建一些吧。我决定派遣《雪鸠》和可以操纵鸟的人去驻扎山脚」

「恩」

「在修建防御工整的时候,抓到了几个行商人」

「您问出他们走的捷径小道了吗?」

「那称不上是道路。马车无法通行,货物只能靠人背着。我去实地调查过,那应该是通往北地蛮族的某处吧」

一边严肃地说明,一边大概是无意识地捻着亚尔德的头发,稍微有些痛。他松开皇女的——准确来说是传达官的手,往后抚按了一下头发。

「查到些什么货物?」

「《青铁》,五把。全部没收了」

所谓的《青铁》,是指以特殊锻造技术打造的刀剑的总称。据说这种武器的性能是铁剑的数倍。本来是用于与神契约时所用的神剑。但现在制造方法为帝国所独占。

真上皇帝在穿越沙漠之时,一路严格保

护了《青铁》工匠们的性命。或者该说《青铁》保护了他与他的军队。

由于锻造上耗时极大,所以难以量产。五把剑并不是个小数目。仅仅是《青铁》的流出就已经是严重事件了。

「仅仅没收的话,是否有些太宽大了?」

「那些鸟头笨蛋,根本不明白禁制品的走私有多严重。没等我裁决,就擅自没收了事了……总之,这件事我会向父王报告的」

「明智的处置。在下比较挂心的是他们的资金来源」

「可能是挖到金矿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首先想到要买的居然是剑,这可不太有趣」

「我想在北边也建一些防御工事……可是那边三天一场大雪,行动不便。材料倒是有现成的雪和冰块」

有可能存在漏网的商人,皇女皱眉到。

——有点担心。

从北地而来的进攻,只作为可能性而考虑过。但现实性却突然增加了。

「能在那种天气运货物,可算是勇者了」

「虽然只是个传闻,但在下听说,北地蛮族中,有能够操纵气候的术师」

「如果真有的话,希望他们成为我的部下」

听到她爽快地这么说,亚尔德苦笑起来。

「在下还听说,他们只认同与自己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

「无论哪里都有这些异端分子呢」

当然,北岭应该也是有的。不满于现状,一有机会就想举起反旗的人。

「总之,请您小心防范」

「那是当然,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希洛巴还好吗?」

「你不先问问塞鲁克的情况吗?他知道的话会哭出来的」

「他一直精神抖擞吧」

「也不是啊,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天,他还偷偷掉眼泪来着的」

「在下会当作没听过这件事」

「你真冷淡啊。我原本想也想掉几滴眼泪的,但看见那家伙的红眼睛后,就没兴致了。为臣者,不该让主人太操心吧?」

是谁命令我来帝都的,她难道忘记了。

「陆伊曾说过,从未见过殿下流泪的样子」

「是那样吗?嘛,算了。明天见」

「明天在下打算卧床休息」

皇女挑起眉毛。

「身体不舒服吗?」

「在下是个需要易地疗养的重病号。所以得稍微装一下卧床不起」

「别说谎。听好了,疗养并不是个借口,你给我好好的养生」

说完这句话后,皇女的气息便消失了。传达官趴在桌上。

匆匆忙忙地,亚尔德站起来。

「传达官阁下」

在他绕过桌子打算扶起传达官的期间,传达官恢复了意识。此刻的传达官,看起来很苍老。

「啊呀……这真是」

「您没事吧?」

传达官擦了擦完全失色的眼睛,擡起头,盯着亚尔德直看。

「我吓了一跳呢」

「为什么?」

「……抱歉,请帮我把仆人叫进来」

传达官站起来,但摇摇晃晃的。他突然想起似的取出怀中的小瓶子呷了几口。大概是想摆出喝醉的样子来掩饰疲劳吧。

亚尔德急忙打开门,把侍从叫来。散发着酒味的传达官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侍从们熟练地扶着主人,离开了庭院。

留下的亚尔德,把传达官倒在桌上时掉落的水果从地板捡起来,接着走上三层。夜晚已经降临。

兰格鲁别名魔都。据说古老的过去,信奉魔王的王者在这里建都,那些使用诡异法术的咒师们在这里同台竞技,非人之物在这里昂首阔步。

——并不是传说。

这里如今也依旧是魔都。

咬了一口黄金色的果实。离腐败不远的熟透的甜味刺激着舌头。

虽说被命令收集情报,却很茫然。该做的事情,无论目标还是手段都不甚明了。

——首先,从问候家主开始。

没有必要刻意讨三皇子的喜欢。只希望被当成无害的存在。能不能顺利过第一关呢。

黑暗庭院的某处,传来某种鸟的啼叫。裂帛般的尖锐声音,带着不祥的阴影。

2

按照计划,亚尔德发烧,皇子外出,正式接见延后。直到抵达后的第十天才见到三皇子。

等待接见的人规规矩矩地排队,按顺序进入房间。进入后,寒暄一会儿,接着退出。应该是这样。

「北岭太守副官,亚尔德阁下」

被喊到名字后,进入接见的房间。在地上屈膝,双手合拢低头。

「承蒙殿下接见,在下——」

「客套话就免了,擡起头吧」

对方是皇家显贵。就算被主动搭话,也不能随便回答,不然就是不敬。对方不是皇女,这里也不是北岭。他沉默着,等待指示。

管家为皇子传话。

「皇子殿下的命令,把头擡起」

在房间深处位置最高的地方,摆着一张大椅子。首先看见的是绘有光轮与长长云霭图案的黄金椅子。

皇子与皇女长得很相似。听陆伊说,虽然皇子这几年个子长高了,声音也变了,外人看见不会认错,但相貌确实很相似。

虽然外表相似——但皇子的气质,与皇女完全不同。

一碰即碎般透明感的肌肤,让人无法区分男女的中性美感,散发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气息的少年。这就是亚尔德眼中的三皇子。

金色的卷发比皇女更纤丽地披在肩膀上。柔弱细长的脖颈很显眼。大眼睛是鲜艳的紫色。颜色有些暗淡,大概是因为这间房的光线关系吧。

皇子的声音,柔和细腻。

「姑母殿下,在北岭见过此人吗?」

三皇子的脚下,坐着长公主。

她依靠在皇子腿上的模样,有种让人不禁想移开视线的妖艳。与北岭所见的她仿佛判若两人。大大敞开的白色胸口上,烟晶首饰闪闪发光。手指摆弄着它们,长公主缓缓回答道,

「应该是吧」

她的回答声中充满甜腻的气息。

亚尔德混乱了。为什么长公主会在这里?

是为了自己?在这么怀疑后的瞬间否定了。姑母偶尔拜访侄儿,今天正好遇上。这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长公主没有去看亚尔德。她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的眼眸擡起,瞧着侄儿的脸。

「尚书官看上去都差不多。这些人啊,分不清楚谁是谁呢」

「那我可困扰了」

「有什么困扰的。有要事的话,找个身边的人去做不就好了吗」

长公主无声地站了起来,提着犹如在水面浮起的水泡般的衣裙,靠近亚尔德。

虽然不及北岭时那么厉害,但龙气依旧形成无形的压力袭向亚尔德。刚想跪拜,朝前屈身时,『不行哟』皇女低声细语到。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我要想想到底是不是还记得」

没等塔哈虏传话,但长公主的叠扇就擡起了他的下巴。

没办法,亚尔德小声说道,

「请恕在下失礼,在下有话想说」

「无礼!」

塔哈虏立即斥责起来,但长公主阻止了他。

「没关系。此人在北岭与我交谈过。我允许他直言」

「……在下并不值得您特别记住。尚书官的工作,谁都可以胜任。有没有在下,区别并不大」

「那么,我收了你会怎么样呢?可爱的侄女,会不会生气呢」

甜美的声音。弯着一半身,打量亚尔德,她的头发接乎快碰到亚尔德了。眼前,可以看见她丰满的纯白胸部,如果仔细看的话,一半,不,甚至可以窥见更多风景。

眼睛朝着地板,亚尔德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样的话,应该会由另一人被任命为副官。不过……」

「不过?」

「在下是由皇帝陛下的勅命,接过此职位。在下听说,如果要去职,也需得到陛下的勅命才行」

长公主放声笑了起来。她站直身体,整了整长长的衣裙,转身面向侄儿。

「就算记住了也没什么意义呢。这是个无聊的男人」

「姑母殿下,请您慎言。此人是我的客人。即便是姑母,我也不会原谅您做出让我无颜以对妹妹的行动」

「我和妹妹,对你来说妹妹更重要吗?」

「姑母殿下」

皇子刚一皱起眉头,长公主又笑了。

「开玩笑的哟。我最喜欢看你困扰时的样子了

」

皇子看着亚尔德。

「别担心,你是我重要的客人。在这里好好养生吧」

亚尔德深深低下头。从他头上,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真是个好孩子呢」

等长公主走开后,才再次擡起头。提着衣裙缓步走上台阶的背影,让空气为之骚动,一路留下浓郁的花香。

站到皇子身边,长公主再次俯视亚尔德,『不行呢』她嘀咕到。

「怎么了?姑母殿下」

「原以为好像记得这张脸……但还是想不起来」

接着,她的手搭在侄儿的肩膀上,弯腰凑近耳旁小声私语了些什么。

一瞬间,皇子锁紧眉头,但很快表情变得柔和。

「明白了。就如姑母所言」

「温柔的好孩子」

长公主的手绕在皇子的头上,轻轻抱了抱他。等长公主放开手后,皇子说道,

「有什么需要,就去找管家。我和妹妹一样,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听说你以前工作繁忙。至少在我这里,悠闲放松一下吧」

塔哈虏没有复述主人的话。亚尔德的接见时间似乎结束了。

「殿下,可以召见下一位了吗?」

「继续吧」

亚尔德鞠躬后,退出房间。走廊中比室内更暗。窗外的庭院阳光灿烂,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虽然在意长公主到底私语了些什么,但那大概是故意做出来的吧。

——想引起人的猜疑。

越是心中有鬼,越是会在意。不去想才是正确的选择。亚尔德得出了结论。

话说回来,自己做过什么引起长公主提防的事吗?

边思考边走着,突然撞到了走廊另一头过来的人。

「在下失礼了」

「没关系」

对方低下头。一片暗红色填满视野。等对方擡起头,虽然光线暗淡看不清相貌。但从浓厚的黑发以红布裹紧,以价值不菲的布匹裁制成的奢侈衣物中,可以看见金褐色的皮肤。

发现自己在紧盯着对方瞧,亚尔德再次为失礼道歉。

「在下走神了,正好在思考些东西」

南方人轻轻点了点头,避开亚尔德朝里面走去。

——那种红色……

目送对方的背影,亚尔德皱起眉头。那应该是南方的古老咒术师们最喜欢的颜色。

听说那些咒师能够驱使鬼神,以人名操纵人,或者是下咒让对方死亡。

官方上,帝国并不允许他们的存在。但那种不祥之力被当权者所饲养也并不奇怪。

三皇子,同样也是权力斗争中心之人。

「咒师吗」

在塔中等待的皇女传达官皱眉到。他是前来确认与皇子的拜谒是否顺利。

「经常有那种人出入吗?」

「我曾经对塔哈虏说过,让那种人出入这里不妥当……」

皇女的传达官对皇子提意见是不合理法的。告诉管家已经是最大极限了吧。

这是个善良的好人呢,亚尔德感慨到。

「在下见到的那个人是否只是打扮得像咒师呢」

「头上卷着红布的南方人,只可能是咒师。因为冒充咒师,会在三天之内惨死」

「……悲死,吗?」

传达官喝了一口散发香气的水,擦了把汗。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种死法,因为周围没人敢犯禁。但这也证明,他们非常相信这种说法」

「这样问或许有些冒昧……皇子殿下有没有明显的政敌?」

传达官皱眉深思起来,不久开口道,

「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继承大统者没有明确定下来,所有人都在勾心斗角」

「有没有除了皇位以外的问题?」

传达官被水呛到了,差点喷出来,但还是屏住,咽了下去。

「我不清楚哟」

就不知道来说,这反应有些可疑。

「非常抱歉,在下尽是问一些奇怪的事情」

「没关系。这就是你的职责吧」

一瞬间,还以为他知道了皇女派遣自己来帝都是为了摸索独立的途径。

不过,传达官的意思并不是这个。

「三皇子是公主殿下同胞兄长。如果三皇子身边有什么变故,很可能危及公主殿下。必须防患于未然」

「变故吗……」

传达官耸耸肩膀。

「暗地里的斗争相当激烈。几乎所有皇子皆有各自的领地,却都选择留在帝都。这是因为谁都不愿意被别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钻空子」

比如,在皇帝驾崩时,趁机控制皇宫篡取帝位之类。

虽然传达官没有说到这个份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弄不好,可能会演变成内乱吧。

反过来想想,如果变成那样,皇女反而有获得独立的机会。拒绝一切干涉,隔岸观火也是可能达成的。

分裂是个不错的状况。至少比起与整个帝国为敌要好得多。

——不过,皇女会希望这样吗?

父亲过世,卷入兄长间的厮杀中。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态吧。

「关于咒师被叫来的目的,您有什么线索吗?」

「以前我见到那人的时候,塔哈虏说是为了请他驱除凶兆。屋檐下有鸟在筑巢之类的,据说随便摘掉鸟巢会有鬼神作祟」

「鸟……?」

「仆人们也害得不得了,说什么鸟会带着同伙来报复什么的。真是的,南方人的迷信太莫名其妙了。那种小鸟哪里危险了?」

「那么,也许是在准备孵化后代吧」

传达官左右摇头。

「不可能,在快进入冬季的这种时候,没有什么鸟会育子」

「啊……抱歉,您说得对,确实如此」

「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呢。听公主说,北岭已经大雪满山了,通向山脚的道路全部断绝」

「与传达官阁下通话,对公主来说一定是很好的散心吧」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通过我与副官阁下的通话吧?嘛,公主殿下大概也是喜欢与同样的年青人说话吧」

亚尔德苦笑着,告诉有点不高兴的传达官。

「在下曾被太守说过『你哪里算年轻了』呢」

「这说得有些过分呢」

「在太守看来,三十六岁已经是老头了」

唉,惊讶声后,传达官僵住了。

往传达官空空如也的杯子中添满水,亚尔德问道,

「……看不出来吗?」

「完全看不出来哟,居然只和我相差八岁」

传达官是一幅与他年纪相称的外貌。比皇女正好大了三十岁。

「长公主殿下说尚书官看上去都差不多」

「帝都的尚书官,大多是古王国的谱系。不过……长公主殿下没有明言你就是本人?我的意思是,她没有确认你与她在北岭见过的『副官』是同一人吗?」

「是的」

「这大概意味着,她不会给你提供庇护吧」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

这一定是贵人特有的委婉说法。不由叹了一声。

北岭遥远。亚尔德又是无名的官吏。所以冒名顶替也不是不可能。当然,皇女可以通过传达官来发现,但也有可能是皇女自己派了一个假冒者,这是说不清楚的——三皇子的部下大概是考虑到这点,为了确认,才把长公主找来的吧。

在谒见房中她的言行,是否表示不会干涉兄妹之争?比如即使皇子认定亚尔德是假冒的要给予惩处,她也不会提出异议。

但就算她露出明确庇护的姿态,也有可能招来另一些误解。比如,长公主与皇女暗中合作之类。

怀疑一切值得怀疑的,这大概皇子臣下们的做法吧。想要完全打消他们的怀疑是不可能的。这道理虽然明白,但真是麻烦。

「先不说样子是不是差不多……尚书官都像你这样实际年纪比外表大得多吗」

「我是个散漫的人,所以才看上去特别年青吧」

「那种应该叫超然物外。正因为你没有野心,公主殿下才觉得和你说话很轻松吧——」

「这是误解,我还是有野心的——」

「我听说了哟。你想隐居来着?」

轻松地被拆招,亚尔德气势顿时消减了。

「……是啊」

「他是隐居志愿者,适当地让他尝尝那种滋味吧,公主是这么命令我的」

「您能让我尝到隐居的滋味?」

不由认真地问到,传达

官却喷笑起来。

「说实话呢,一介尚书官受皇帝陛下的勅命成为郡太守的——而且还是皇女殿下的副官,普通人应该多少会涌出一些以前没有过的野心吧。比如巴结公主殿下呀,讨皇帝陛下欢心之类。或者,像现在这样来到帝都的时候,去获得皇族的知遇,推销自己之类」

「……」

面对过于正经的意见,无言了。

「不过,你看上去却没有这样做。如果是在伪装的话,演技就太出色了」

传达官肯定也在警戒着。来这里的会不会是一个走了天大的好运,心怀不相称野心的男人。还有皇子和他的部下们应该也是这样警戒的。

「……啊,好麻烦呢」

不由嘀咕了一句,传达官挑起眉毛。

「你说什么?」

「不不……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懒人。就算得到权力,也只会觉得麻烦而已」

「你是说,不求成为人上人?」

被传达官这么问到的时候,脑中首先浮现的是塞鲁克的脸。

那是一个无论什么事都依赖亚尔德的判断并试图模仿的男人。会首先想起他来,无疑让亚尔德觉得很郁闷。虽然未免有些薄情,但是把价值判断的基准全部扔给自己,只会给自己添负担。

「那种责任在下不想背负。因为在下是个光背起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忙不过来的懒人」

传达官困惑似的笑了笑。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呢。说不定正因为过于没有野心,反而被长公主殿下怀疑了」

「说到那位长公主殿下……她经常来这里吗?」

「不怎么频繁吧。今天是为了确认你是否本人才被三皇子请来的吧」

果然,应该这么考虑吗。长公主今天并不是偶然来访。

「不过,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就算长公主殿下过来,也不会有人通知我的。我的立场就像是空气一样」

「空气?」

「在不传达公主殿下话语的时候,我只是存在于这里的一件摆设。对收集消息帮不上什么忙哟。如果是公主殿下的命令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没有命令,连三皇子的府邸都走不出去呢」

稍微想了想后,亚尔德答道,

「那么,就请太守下令吧」

「……啊?」

「远离帝都身处被冰雪隔绝的地方很无聊。想知道大家的近况,所以让您去找人谈心——请她这样下令如何。只要有命令的话,您就能够凭借着紫色肩衣,如风随流通行无阻了吧」

「可是…」

「传达官的工作,只是传达主人的语言吗?在相距遥远的地方,变成主人的耳朵,为主人传达最新的第一手情报——这应该也是重要的使命吧。在下有说错吗?」

传达官睁大了眼,不久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了。

「你是在胡说八道」

刚以为他要拒绝,传达官却以严肃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来试试为公主殿下收集情报吧」

3

第二天起,传达官就开始频繁外出。

不过时间上是从午后开始,午前肯定会来到亚尔德这里学习历史。

让皇女学习历史,很件苦差事。因为她本人一点也不想学。虽然拜托传达官协助,但传达官也没什么干劲。

通过传达官进行的讲义是件绕圈子的工作。所以必须努力将对话内容压缩到精简的程度。

于是,决定把概略都交给书本。指定从哪页到哪页,请皇女阅读。第二天,听取以此为课题的感想,并回答提问,接着再指定下一段。

在宣布就算身处帝都也要继续历史讲义的时候,皇女露出明显不乐意的表情。亚尔德为此不得不说服皇女。

首先,每天的定时联系是必要的。任务就是任务,自己可能会遭遇危险。就算是为了能最早察觉自己这里的异变,定时联系也是必不可少的。

其次,以历史讲义为名进行的伪装最自然不过。讲义早在北岭就已经是习惯了。只是换个地方继续进行而已。就算皇女身边有监视的眼睛,这个理由也不用担心被拆穿。

此外,还可以利用讲义传达暗号。

单纯的内容,对应章节。比如,讲到《怪鸟骑士团》,就表示亚尔德将逃离帝都回北岭。如果想传达复杂的内容,就以手边的书为密钥制作暗号。

皇女同意了。亚尔德把组成密钥的语言以及所指代的内容,一边说明,一边让她背下。

对于传达官,亚尔德觉得也有必要让他理解。

无法过来的时候,务必通知一下。可能的话,最好寄信过来,信里用关于历史的内容。年代越久远就代表越是被卷入了危险之中,在万事休矣的时候,使用皇祖的名讳。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这样一来,传达官自然而然也开始认真听亚尔德的讲义了,学生变成了两个。

其实,暗号只是个借口。真要到了那么危险的程度,可就麻烦了。

不知道上了亚尔德的当,传达官今天也隔着桌子端坐,认真谨慎地传达皇女的每一句话。

「殿下说,对灭龙都市卢古有兴趣,为什么不清楚具体地点?」

「据说,太古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样子」

亚尔德摊开地图给传达官看。此刻传达官的视觉并没有与皇女共有。只要不是在附体状态下——正式用语是《临》这个单词——传达官只能在心里将内容变成语言传达给皇女。

手指着地点,补充说道,

「在神还偶尔在地上世界现身的时代,在这片地区周围有一条如今已经消失的大河。传说中那条河流宽阔无比,看不见对岸。现在的努拉滚大河据说就是由它改道而成。但并不肯定。传说中灭龙都市卢古是横跨这条大河而建的」

停了一拍,传达官开口道,

「殿下问,这是比北岭的古城崩溃还要久远的事吗?」

因为暗号的存在,她没有使用《怪鸟骑士团》这个词。

「是的,在北岭作为佣兵王国而繁荣起来之前,努拉衮大河已经通往南方的低地,周边地区藩王割据。

「……殿下问,卢古的毁灭原因如果是河流干涸的话,那么引起干涸的原因又是什么?」

「伟大唯一且万能之神,其化身成百上千,各个化身都有各自不同的思想与活动。这点殿下是知道的吧。传说中,那些思想矛盾的化身为了确定谁才是正确的一方而展开争斗,天地为之轰鸣,其结果便是山川地貌的改变。此外,还有种说法是卢古所侍奉的神之化身在争斗中落败」

「……殿下问,为什么书本上没有记载」

「记载这些异闻传说的书本,厚到让太守不会有兴趣翻看的程度」

传达官喷笑出来。

「殿下说,提问结束」

「那么,今天的作业是,接下去的五页内容」

「已经告诉公主殿下了。你辛苦了,殿下已经离开了」

这就是说,传达官与皇女的连接已经切断。

「您也辛苦了」

「这样一来,今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呢」

传达官的话,是对亚尔德说的。

亚尔德被允许的行为,只有对皇女的讲义以及老老实实待在这座塔中。除此以外都被禁止。

就算要求外出,管家的回答也都千篇一律。也就是说,阁下是皇女殿下托付的重要客人,前些时间还刚刚病倒过,如果外出的时候身体不适的话,将不知道如何对公主殿下交代云云。

连续几次都碰壁,遭到拒绝。这样一来,亚尔德的立场已经是空气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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