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翼之归处 > 第一卷 下 第四章

第一卷 下 第四章(2/2)

目录

连续几次都碰壁,遭到拒绝。这样一来,亚尔德的立场已经是空气以下了。

让皇女去提抗议如何,传达官这么提议。但亚尔德没有答应。他想避免让人觉得自己能左右皇女的意见。

「看来不仅仅是品尝隐居的滋味了,这真的算是在隐居了」

被传达官这么一说,亚尔德笑了。

「正合在下所愿」

「回答得好干脆呢……那么,这个就由我代为保管了」

拿过放在桌上的布包,传达官站起身。

这是阿吉鲁拜托他转交给妻子的礼物,但现在的样子似乎没机会转交了。所以拜托传达官,请他帮忙。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这件事在下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托付的人」

「放心交给我吧,那么先走一步」

传达官干劲十足地离开了。残暑明明那么厉害,却还这么有精神。

「我在上面休息,别来打扰我」

伺候亚尔德的仆人是个小个子的南方少年,几乎不曾开口。现在也是一边收拾着饮料杯子,一边沉默点头。

亚尔德登上三层,躺在睡椅

上眺望大河。朦胧大气的另一头,模糊的水平线连接着褪色的淡蓝天空。

吹过河面的风有些潮湿。稍微移动了椅子,躺着也能看见码头。

——要试试吗?

亚尔德打算看一下过去。

被关在这里是无可奈何的事。在这个条件之上,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最后结论是只有这个——自由追溯过去。

至少看看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哪些人出入吧。正门有些远,所以首先从近旁的码头开始。

因为是察看不远的过去,所以还是可以期待不必被力量反噬。这里的人对于亚尔德的身体状况还是挺重视的。就算昏倒,也总会有办法吧。

——该从哪里看起呢。

追逐皇女身影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那时是在拼命。

年幼时也曾那么拼命过。害怕父亲带自己去的那座塔,拼命地想要结束那段画面。

——首先,是昨晚。

稍微集中意识后,周围开始变暗。看不透目光所指的码头。似乎力量只能影响自己的身边。

缓缓地,意识伸向远处。夜晚的气息一点点侵蚀着周围。

当黑暗到达塔底时,看见了人影。

擡头看着这边的眼睛,头上包裹着比夜色更浓厚更深层的黑色。无意识地拢了拢额头的头发,男人将发丝塞入裹布之间。

黑暗中,掺杂着一抹红色。

「我的术,没有受到干扰」

「真的吗?」

询问声,是塔哈虏的声音。看不见他。在哪里?亚尔德扩展视野。

——找到了。

离咒术十步左右的距离,有个模糊的人影。集中意识看去,人影显现出塔哈虏的样子。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影。亚尔德又凝神看去。

不久塔哈虏身边站着的人影,轮廓清晰,露出相貌。是三皇子。他以没有丝毫微笑之色的冷彻声音说道,

「我早说过是浪费时间。那个人不会操纵什么咒术。他身上古王国血脉浓厚。不可能用得了咒术」

「可是,无法理解呢……为什么,皇女殿下要派这个人过来」

「你就相信我妹妹的说法吧,是为了疗养」

「……」

管家露出服从的表情,皇子的视线转向部下。表情与谒见亚尔德时的一样。温和地微笑着。不过,声音却不同。

「他妹妹看上的,尽量好好招待。不过,今后不能让他随便活动。被嗅到什么气味可就麻烦了。既然是个普通人,软禁起来就足够了,轻而易举」

「遵命」

「监视的术可以解开了」

卷着红布的男人,奇怪地嘀咕道,

「不杀了他吗?」

深沉却柔和的声音。让人不由自地主就想同意他。不过,皇子淡然否定。

「没必要。不是刚刚杀过一个了吗。你的神似乎很渴望鲜血呢」

「那个小人物,算不上是杀人」

皇子露出有些感兴趣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尚书官就不是小人物了吗?」

「判断灵魂重量的是鬼神。如果不杀了奉献上去,是不会知道结果的」

「无谓的杀戮是麻烦之源。不久之后会有你施展身手的地方,这次就算了。不然,被鬼神称重的人就会轮到你了」

咒师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回头看着两位同伴。

「杀我是件很困难的事哟,殿下」

皇子硬质的美貌上,填满坚韧与冷淡。

「这次也没算白来,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目送着皇子与管家离开,咒师看着亚尔德——不,是看着塔。或者说,是在看着塔中的亚尔德吧。

笑意末减,男子缓缓开口。

吟唱起的词语,带着太古的韵响。

「吾名唯一不二,遵从古老誓约支配一切。以名下令,塔哟,闭上耳目变回石头,沉睡吧。吾仆之名,速速归还」

男人停了下来。

就像是在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叹息般,他的嘴唇动了。

夜开始脉动,大气开始发抖。

咦,正当惊讶的瞬间,咒师的身影,包裹他的黑夜,倒映星空闪闪发亮的远处河面,静静飘动的云,风吹树叶声,低鸣的鸟叫,遥远地响起的哀调歌声——刚才为止都没有进入亚尔德意识中被排斥在外的夜晚环境,轰隆一声涌来。

接着,耳朵疼痛地翁鸣起来。

醒过来了。

注意到呼吸都停住了,急忙开始吸气吐气再吸气。

——不过是幻视。

虽然差点把自己吞没,但是过去了。

低头看着紧握的双拳,拳头正在颤抖。

——冷静点。

全身充满轻飘飘的疲倦感,但反过来说,也证明只有这种程度的消耗。那应该是昨晚的景象吧。

思考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般模糊不清,亚尔德用力摇了摇头振作。

恩宠之力是很难控制的,这次应该当成是走运了吧。

现在,亚尔德知道了。三皇子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究竟是什么秘密?

既没部下,也没门路——皇子走到这座塔附近说出真话的好运,不会那么多吧。

「我真的是在隐居吗」

嘀咕着,摸了摸脸。

竟然有这样操心劳神不得休息的隐居生活,从没听说过。

4

第二天,亚尔德告诉仆人自己身体不适,通知传达官,如果皇女方便的话,讲义在晚间进行。

传达官比平时更早一些拜访亚尔德,代皇女劝他今天就休息吧。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原本进度就比预定迟了』亚尔德不肯同意,他盯着传达官的眼睛说道,

「请转告太守,在下知道比起历史讨论殿下更喜欢驾鸟远行,但从现在开始的这个季节,殿下应该努力学会如何在屋内生活。另外,让希洛巴也好好休息一下……」

传达官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看起很疲劳啊。声音也不太对。喉咙哑了吗?」

「没有问题,稍微休息儿就没事了,在下一直是这个样子」

「你一直这么不健康吗?」

「在下隐居此地的乐趣,只有为年青人讲些老故事而已。作为正统派隐居者,是绝对不能失去这种乐趣的」

「……作为正统派隐居者来说,你过于年青了吧。不管是实际年龄还是外表」

「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心哟,我的心是隐居者。如果正统派不适合的话,那就换成本格派隐居者好了」

「这么沙哑的声音没有说服力啊……公主殿下有吩咐了:知道了你就老实睡觉吧,晚上再说」

亚尔德点头。

「今天您准备去哪里?」

「昨天与公主殿下说了去拜访阿吉鲁夫人与孩子们的事情后,殿下命令我,去探望一下骑士团其他人的家。骑士们也都想知道家里近况如何吧」

传达官匆匆走了。

亚尔德靠回枕头上,心边祈祷头痛快点离开,一边闭上眼。

传达官再次造访亚尔德,已是日落之时。

与到达那天挺像的嘛,亚尔德心想。

暑气终于有些缓和了,今天开始吹起让人感觉到秋季的凉风。但气温还是不退。整个城市还是热烘烘的,降温似乎尚需一段时日。

传达官托着切成小块的水果与盛放碎冰的盘子过来了。

「您很喜欢冰块呢」

「今天日照强烈。累死我了。不过,因为你说无论如何都进行讲义,我只好鞭打着疲惫的身体,来找你啰。连这点奖励也没有的话,我可不干……说正经的,你身体好些了吗?」

「还算不错。我们去上面好吗?」

「上面?」

看着将通往三层的梯子放下来的亚尔德,传达官露出可能的话还是免了吧的表情。

不过,亚尔德微笑着从他手上接走了托盘。

「来,请吧。晚风宜人。这个就由在下来端吧。在下已经习惯端盘子了」

「你不拿书本吗?」

「已经在上面准备好了哟,您不必担心」

传达官无奈地开始爬梯子。

宜人的并不仅仅是迟暮的晚风。无数的塔影在深红色的天空中,如梦似幻。

「景色真好」

「……感觉不是以无机质的石头建成,而是有生命的物体呢」

「啊呀啊呀,这像诗人说的话」

传达官看了看周围,注意到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躺椅。

「我去搬张椅子来吧」

「请您坐到在下的身边,在下的声音提不起来」

「喉咙痛的话,暂时别说话了。先吃吧」

没有给他提出异议的时间,不容分说地传达官吃起盘子上东西。

亚尔德只吃了一块水果。因为放着碎冰的缘故,吃起很冰凉。甜甜的果汁浸染着喉咙。

庭院的某处,有只鸟在啼叫。平时都会听见这种毛骨悚然的尖锐声音。

「这种鸟声,经常能听见呢。不过从没看见过有鸟儿出现」

「听说好像是猛禽类的。有那种鸟栖息在庭院中,就听不到其他鸟声了。让仆人害怕的迷信源头能够减少固然很好,但那声音真难听」

「确实……那么,我们开始吧」

看到传达官吃完后,亚尔德让楼下的仆人上来收掉盘子。

「要备点饮料吗?」

「给我一份加香料的葡萄酒」

「……您要是喝醉的话,可就无法工作了吧」

「以防万一,给我那种完全煮透去掉酒味的酒吧。那可是很甜的呢。多加了香料,煮透后会散发醇香……厨房那边应该知道的。你就说是我点的,他们就懂了」

亚尔德苦笑着,转向仆人。

「就按照传达官阁下说的吧,拜托你了」

无言地鞠躬后,仆人走下梯子。

等待大门关上后,亚尔德重新转向传达,轻语道,

「请马上,让太守——」

『过来』两个字说出前,便闭上了嘴。因为感到了龙气。传达官睁开紧闭的眼睛的时候,瞳孔已经变成了紫色。

「你没事吧?」

「非常抱歉特地把您叫来」

每当需要和皇女秘密对话的时候,就使用希洛巴的名字。这是事先约定好的。

原本没打算会用上的暗号,结果自己先用上了,真是头疼。不过,这是不想被包括传达官在内的其他人听见的内容,无奈之下才只好这么做。

「发生什么事了?」

「三皇子,雇用了咒师……您知道咒师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吧?」

传达官蹙着眉,与皇女一模一样。

「我知道。以前我差点被咒杀过」

回想起北岭也发生过的暗杀未遂事件,亚尔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赶紧振作了一下,继续报告。快没时间了。

「我的行动被监视了。皇子殿下有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发现喉咙的疼痛,让自己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对于这个话题还是会觉得紧张吗,亚尔德想要苦笑起来。

「在下看见了。所以,才只有直接与您联系」

不打算让传达官知道恩宠之力的事情。

「所以你才病倒了吗……你,没有把名字告诉过咒师吧」

「虽然见过面,但没有自报姓名。仔细想来,也没有直接告诉过皇子殿下。只对管家说过」

据说咒师的法术,是以名字为媒介进行的。所以,昨晚开始,一直在仔细回想每一个听过自己姓名的对象。

回到帝都之后,只自报过一次。

「那么,雇佣咒师的人是塔哈虏吗」

「这点还不清楚。现在监视已经解除。但殿下身边有咒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肯定不是为了监视我而临时找来的」

亚尔德的视野中,变成少女模样的传达官,叠着膝盖,胳膊肘撑着下巴思考起来。连她紧皱的眉头都一清二楚。

虽然这不过是他对龙气过敏而产生的视觉错误,但明明体格年龄,都不相同……真不可思议。

「我不喜欢这种消息,都想把你叫回来了」

那么最初就别派我来啊,抱怨差点脱口而出。

「在下也不喜欢。但是,当三皇子殿下的秘密暴露的时候,不可以让祸事殃及太守」

政治斗争吗,皇女低声说到。

这种可能性最高,但也不能断言。

「在下认为,可以让传达官阁下从明日起,打探一下三皇子殿下的利害关系」

「让他去皇宫里打探吧,我会和父王说一声的」

「请皇帝陛下同意传达官去皇官吗?」

「我离开帝都很久了,很怀念皇宫。想至少通过传达官的耳目,看看皇宫的样子……这个理由怎么样?」

「好主意」

大概会有人猜测吧,但作为借口来说足够了。

「好的,那么我来拜托父王吧」

皇女的传达官有两位。一位就是在眼前皇女附身说话的这位。另一位则在皇帝的身边。在皇女要联系皇帝的时候,会用另一位传达官。

使用维夏固然也可以,但皇宫的传达官是为了上情下达而配属的,除了紧急事态,随便连接是逾越的行为。

「不过,会不会有人觉得既然您怀念皇宫,为何不请求陛下让您回来?」

「通往山脚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马车了」

「那就得等冬天结束了呢」

是啊,皇女随之叹了口气,她眺望着西面天空浓厚的颜色说道,

「到了那时,就算不愿意也会被叫回去吧」

「……无法逃避吗?」

「想想为此北岭会付出多大的牺牲吧。我想不出不打仗就可以解决的方法」

在下正是为了寻找这种方法,才会在这里——亚尔德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具体的方案现在还没有眉目。

「您的父亲,是付出了牺牲的」

「我模仿不了父王,没办法。知道得越多,越是觉得做不到像父王那样」

「您向谁打听过了?」

「我问过娜奥。她的亲人在组成商队穿越沙漠的途中,遇上了帝国军。除了一个人作为向导留下一命,其他人都……懂了吧」

叹息着,皇女继续说道,

「我不是在指责父王。想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但我的状况不同。我现在轻举妄动的话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对吧,她摆出寻求同意的表情,对此只有点头。

「贤明的判断」

「而且,对于北岭人来说,我不过是侵略者丢下的包袱。服从我,能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

因为皇女挑起了眉毛,这才发现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

——当然没想到吧,这种。

龙种不该有这种思考方式。

从不觉得他们会考虑民众的牺牲而放弃自己想法。更不会把理由定位于自己是侵略者。如果这样思考的话,怎么还能支配异民族。

大概受娜奥的影响不少吧。除皇女以外的龙种是不会有这种思考方式的吧。

皇女认真地看着亚尔德,清楚地说了起来,语气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还是做不到」

「那么躲藏起来呢?」

「我已经试过了,不是被你抓住了吗?」

皇女笑了。笑容没有那时那么伤心——但也不是明朗的笑。

嘀咕着好想逃跑的少女侧颜,在他的记忆中依旧是那么鲜明。然而,皇女已经与那天不同了。

——十四岁、吗?

所谓的年青,就是改变的代名词。

自己是无法模仿的,亚尔德想到。他一点也没有改变,所以仍然给出相同的回答。

「下一次,在下不会追踪」

「……笨蛋。这种时候你该说的是,无论天涯海角都会侍奉在我身边这种话吧」

「在下对自己的体力深感不安。如果变成太守的累赘,可就事与愿违了」

「无聊,反正你又想说什么『塞鲁克一定会乐意侍奉您』之类的鬼话吧?」

不由笑了出来。

「您明察秋毫……如果是塞鲁克的话,您就不必逃遁了,可以一直作为北岭太守。因为他宣称过,绝不承认皇女殿下以外的主君」

「说起来,他好像是这么说过吧」

塞鲁克听到的这话,大概会哭出来。

「他说出来的话,应该有一定的分量」

皇女歪着脖子。

「是吗?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

「说到塞鲁克,他好像在给《雪鸠》做飞到帝都的训练。好像是要你给他出主意」

不由得,抱住了头。

「请他别那么做,这个庭院里有猛禽」

「真遗憾。如果顺利的话,我也想试一下呢」

「可是太守,如果您不打算逃遁的话,与三皇子保持距离便足够了。没有打听消息的必要

,在下任务也到此结束了吧?」

「然后你就可以朝着本格派的快乐隐居生活一路猛进了?」

「不,在下没有这么想过」

「我才不信呢」

「在下考虑的是,自己是为什么才待在这里」

「为什么?」

「既然您说不必再寻找逃遁的对策,那么在帝都,该做些什么」

皇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尔德。

自己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像是小孩说的话。

皇女小叹一声,表情缓和了。

「我应该命令过你,好好养生」

「那样是帮不上太守什么忙的」

「你想帮我吗」

「食君之碌,奉君之忧」

「那么,首先你把身体养好。脸色至少变得可靠些……关于打探消息这件事,我并不打算只是打听出来就结束」

「那是很危险的」

「短时间内,不会到那个程度。替我转告传达官不必勉强」

庭院里传来光亮,某处的门打开了。仆人头顶着灯笼,一只手扶着灯笼,另一只手提着手烛,走入庭院。

「刚才的仆人,回来了」

「你好像不明白呢」

「……哈?」

「你平平安安身体康健,比什么都让我觉得安心。我知道,你总会有办法给我出主意的」

视线相汇。

传达官的眼睛还是鲜艳的紫色。不过大概是准备让皇女离开了吧,感到周围的龙气开始变乱。

「您过赞了」

「不仅是在下,您也可以让塞鲁克出出主意……如果你敢这么说,小心我揍你」

不由苦笑。

「就算您不这么说,在下也不会打算推举他作为您的商量对象」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

刚以为她脸上露出笑容,对面的人却变成了面脸疲态的传达官。

意识模糊地,他回了一眼亚尔德。

「您还好吧?」

「……累啊,相当累」

「非常抱歉,这次通话过长了」

传达官双手搓着脸,摇头。

「不不,是我年纪大了」

「您还很年青哟」

就像是在推开亚尔德般,传达官挥了挥手。接着,又变成了发呆状态。

这时的传达官确实看上去很老。比起真实的年龄要老得多。疲惫应该并不是在说谎。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与皇女的联系,只有通过传达官才行。感到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救命绳,亚尔德促然不安起来。

传达官眨了眨眼,再次搓了搓脸。接着,嘀咕道,

「好累啊。不过,觉得很幸福」

就在这里,通往正面的拉门上传来敲门声。

「您点的东西送来了。不过您看上去很疲倦,喝完再走好吗?」

传达官耸耸肩,拿起盘子上溶化接近的冰块,放入口中。

「当然喝完再走,让仆人快点送上来吧」

从仆人手中接过水瓶与杯子,亚尔德将它们摆到在桌上。传达官迅速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后,长吁了一口气。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你似乎给公主殿下带来很好的影响」

「……哈?」

「你知道公主殿下讨厌历史的理由吗?」

「在下不知。只听说是因为无聊」

「其实是因为没有出现过女性哟。以前殿下曾说过,无论哪个故事中活跃的都是男人,到底哪里有女人的存在?」

「啊……原来如此」

在历史中出现的确实都是男人的名字。皇女穿着男装,学剑的理由或许也是这个吧。可是评价她巾帼不让须眉的年代,已经渐渐远去。

「这样的公主殿下,现在却学起了历史……近几年来的公主有种随便对待人生的感觉」

听到这意外的嘀咕,亚尔德挑起眉头。

「是这样吗?」

「特别是这两年,非常明显」

赴任当初的皇女的模样,亚尔德已经具体回想不起来了。印象中只有一个习惯下令的少女,还有并不顽固这两点。

在知道了内情的现在,已经能理解为什么皇女缠着皇帝索要太守之位,又为什么要亲自赴任。

北岭是太守的避难地——而此刻,她已决定将之作为自己的终点。因为之后,已经无处可逃了。

「公主真的是完全变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吧」

「这怎么会呢。在下觉得这是因为殿下肩负了太守之任,接受了整个郡的管理后,才学会了如何冷静处事」

「也许吧。好了,我该走了」

传达官边打个大哈欠边回答后,费劲地站起来。

「我去叫人过来吧」

「不用,这种程度,我一个人就可以回去了」

散发着香料的味道,传达官离开了。亚尔德拜托照顾自己的少年仆人,跟上传达官平安送他回去。仆人朝亚尔德鞠过一躬后,立即追了上去。

渐渐远去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自己是为什么才待在这里……

是想帮助她吗,扪心自问的时候,自觉有些畏缩。

这种感觉,该怎么解释。

皇女说过,只要在这里养好身体就行了。这大概是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亚尔德的不满。

她这么为亚尔德着想,反而让亚尔德觉得自己真没用。波澜的心怎么也平伏不了。

5

三天后的早晨,来了一位稀罕的拜访者。塔哈虏。

「阁下有幸承蒙真上陛下的召见」

亚尔德沉默着,回看对方一眼。

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三皇子的管家。感觉比印象中年青。没有皱纹的脸有些平板,欠缺表情。眼睛是暗淡的灰色,头发也是差不多的颜色。

在沙漠以西,习惯称他这种的相貌者为《无色人》,并且随处可见这种人。他们是随着混血的加深,人种特征趋于淡化与平均的人群。

不过,在沙漠以东,《无色人》很少见。虽然在越过沙漠时有不少这样的人跟随,但大多都战死了。

三皇子也许是借助提拔少数派,来确保势力。这种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马车会在午后出发,请先做好准备——」

「请问陛下召见在下有何要事吗?」

「陛下召见臣民之时,有必要说明理由吗?您的准备工作,我会派仆人来帮您,不必担心」

鞠了一躬,塔哈虏离开。

从惯例上来说亚尔德是作为三皇子的客人前往皇宫。如果仪貌不当,将会损伤皇子的脸面,成为管家的责任。所以管家会不客气也并不奇怪。

话说回来,亚尔德心想。

——拜见皇帝?

一点也不高兴。

打断紧跟其后到来的传达官的寒暄,这是怎么回事?亚尔德问。

「为什么,陛下会要传唤在下呢?」

传达官瞪大眼,惊讶地问道,

「不可以吗?」

果然,是这个男人吗。昨天他大概去过皇宫了吧。没想到只过了一天就搞出这种蠢事。

「当然并不是不行……只是在下不明白理由」

「我更不明白的是你讨厌被陛下召见的理由呢,被陛下召见可是一种荣誉」

擡起头,与低头看着这边的传达官的视线相交。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

「很遗憾,在下是个希望隐居的病人,并不指望更上一层楼」

「没有野心呢」

「您曾经赞许过这点」

不客气地反讽了一句,亚尔德叹了一声。这样可不行。缓缓举起双手,明白了,他嘀咕到。

「有幸承蒙召见也没办法改变。事到如今在下就不抱怨了。可是,这种事情,希望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用说我也懂了。话说,这其实不是我提出的,是长公主殿下——」

亚尔德发现自己愣愣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冒出一声『咦』。

传达官毫不介意地说下去。

「————是长公主殿下问陛下。为什么要命你为北岭太守的副官」

为什么,亚尔德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下。为什么长公主会这么留意自己?

「她说,皇兄可知道他正在三皇子府上做客呀?」

传达官模仿着长公主的语调。

因为惟妙惟肖,反而觉得不舒服。那种甜腻的语气,只适合长公主本人来说。

「她还说,听说公主常常通过

传达官与副官对话呀,是不是有什么有趣话题呢,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是不是恋爱了呀」

亚尔德愤怒地瞪大了眼,却闭上了嘴。

如果开口的话,似乎会喷出某些越线的单词。

「陛下问是什么样的话题。我回答说是历史的讲义,并且每天都会进行。然后,陛下就有了兴趣想见见你」

那兴趣大概是被人骗了爱女的父亲对于骗子所持有的感情范畴,或许正在考虑是否要把骗子跺了喂狗之类。

传达官好像忘记了亚尔德不快的迎接方式,『公主殿下也很高兴』他擡头挺胸载补充了一句。

「您向太守报告了?」

「殿下说,今天让我和你一起去」

「……微不足道的在下其实没有拜见皇帝陛下的资格」

「可是,陛下的传达官不是很信任你吗?」

这两件事好像没关系吧?刚想这么说,仆人们就陆续到来。自称是过来帮忙的仆人立即便要开始服侍他沐浴更衣。

亚尔德不喜欢被别人侍候。所以拒绝了。但大概是被管家下了死命令,仆人们一个也不肯走。亚尔德寻求帮助般看着传达官,却被还以『你就死心吧』的眼神。

「主人不信任之人,传达官也是不会信任的。所以,请放心吧」

轻松说着,他就退出了。

塔哈虏派来的这群仆人,将亚尔德洗刷干净,然后捧出一件华贵到足以让他头晕的衣服。

亚尔德倒退着拒绝了。他声称对官吏来说官服就是最好的正装。

于是,仆人们把官服重新洗一遍,以火熨烫,将之打理得如同另一件衣服般整洁。

被彻底去除折皱的官服,微秒地觉得有些不合身。亚尔德在腰带上绑好护身符。这是出发的时候,皇女送给他的东西。

别弄丢了,皇女对亚尔德说过。

……一定会保佑你平安,不忘回归之处。

希洛巴羽毛的颜色让亚尔德有种怀念感。而缠绕剑的龙之雕刻让触摸到的指尖有种凉意。不知是否由于白色石质的关系,让他想起冠雪的灵峰。

朝大门走去,秋风吹拂起衣袖。日照强烈,甚至让人不想走出树荫。

一身平时的黑衣加紫色肩衣的传达官,已经坐在停靠于大门前的马车上。

「和你很相称哟」

官服好像没有相称不相称这么一说吧,总之谢过一声后登上马车。

过来送行的塔哈虏瞥了一眼亚尔德的衣着后,从微微有些歪曲的嘴角中发出命令。

「走吧」

缰绳一声尖锐的轻响,马车动起来。

「挺不错的马车呢」

「是吗?」

「您不觉得晃动很轻吗?」

「听说最近好像有人在研究什么车轴的震动之类,肯定是这个原因吧。对吗?」

从驾驶席传来『是的』回答。你听吧,传达官满意地点头。

「三皇子似乎喜欢新奇的事物」

三皇子的府邸到皇宫的道路并不遥远。连说闲话的时间也没有,马车就穿过了皇宫大门。

诚然,亚尔德也曾经来过皇宫。因为尚书局也在皇宫用地内。

不过,接下来被带往的领域,对亚尔德这种小官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马车过尚书局,带着亚尔德朝皇宫深处驶去。

别说是皇家或贵族圈交流地的皇宫内部,就算公事谒见等的外部区域,亚尔德也没有过踏足的机会。

成为皇女的副官,三皇子的客人,现在还被皇帝点名召见,认识以前亚尔德的人大概是无法相像的吧。

「感觉你好像是一副已经有所觉悟的表情」

「因为在下无从选择」

身边没有亲人,所以不必担心有人受到牵连。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最坏情况是和这个世界说再见,这早已经时常放在心上了。

走下马车,被带入大厅。在这里被再次确认身份。不过传达官的肩衣所代表的权利极大,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盘查。

进入拜见的排队之时,传达官的态度渗着不满。似乎要等很久。负责接待的官吏下巴微微一点,一旁的仆从少年就跑过来,带着两人往里走去。

到达的地方,穿走几个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面对着一块阳光明媚的中庭。

隔着精致的透明玻璃所见的庭子,犹如梦景一般。方形的池塘中是一块块切成完美圆形的踏石,各种形状的水草叶子组成一片青翠欲滴的色泽。水池周围支撑顶棚的柱子上缠卷着蔓生植物,一串串花朵盛开其中。

在这些白色花朵中感觉能看见淡淡的人影,亚尔德搓了搓脸。

现在不是被恩宠之力影响的时候。等待谒见的时候,要是呕吐着昏倒可就麻烦了吧。

刚想背对中庭弯腰坐下,却与擦了把额头汗水的传达官视线相交。

「很宽畅吧」

「累死在下了」

不自觉逆视过去常常发生在亚尔德疲惫的时候。这大概是控制力的问题吧。

比预料中费了更多的体力。

「以前在传达官培训的时候,曾经有几次冥想到站也站不起来」

头上配着花朵的窈窕少女端着盛放水果的盘子进来。在后方端着水瓶和杯子,点心和一串串米团的少女们陆续进来。摆上桌后,传达官毫不客气地动起口来,少女们则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余香飘散在空气中。

——另一个世界。

轻叹一声,传达挑起眉毛。

「怎么了?如果有你喜欢的类型,我可以再叫她们过来」

「好意心领了。说起来,传达官需要经过多久的培训时间?」

「平均是十五年左右。我没什么天赋,所以花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对年青人来说,是何等漫长的煎熬啊。

「您很有耐心」

「才不是那样哟。你试着培训个五年、十年试试。世界会把自己给抛下不断前进。想放弃去外面寻找不同的人生是需要勇气的……仅此而已」

更不要说是二十年了,他笑到。

传达官的笑容上没有半点阴霾,这反而让亚尔德胸口发闷。

「尽管这样,在下也还是觉得二十年太长了」

「对于被无法谋生的父母卖到神殿的孩子来说,只要能混口饭吃,就算成不了传达官也没有关系。一声不响地坐着冥想就能保证衣食住行是再好不过的」

不假思索,亚尔德深深点头同意。

「在下能明白。在下也是怀着如果辞官就无法谋生的想法而活着。」

「那么隐居的目标呢?」

「直到存满就算辞官也不会困扰的财产为止,在下会努力寄生于帝国的哟」

传达官笑了。

「对我这么坦白好吗?」

「无论对谁,在下都会这么说。隐居志愿的话题在下时常与人提起呢」

「可是,你对工作却不马虎应付。奇怪的人呢」

传达官灵巧地剥开水果皮,放入口中。趁他无法开口的时候,转回话题。

「您刚才说每个人所需的培训时间各不相同吧,那么是否有些人的修行时间非常短?」

「如果双亲中的某一方是贵族的话,那种孩子会非常快地完成训练」

——私生子吗。

就算身上有贵族的血统,从外表上是无法从北岭人中区分出来。容貌相似性很高。

亚尔德摸着下巴思考。

眼前的男人,培训了近二十年。

可是,维夏呢?她看上去不像是真帝国创建之后出生的。应该不是混血。但训练时间,却并不长。

而且,年龄已是成年领域的人,有资格接受作为传达官的培训吗?

「您是几岁开始受训的?」

「大概是五岁左右吧」

「有没有年龄很大的受训者?」

「怎么了?准备放弃隐居转行做传达官吗?」

被苦笑着反问。

「怎么可能。在下是因为太守身边的皇帝陛下传达官似乎培训时间很短……有些担心」

哦,传达官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陛下的传达官,只有特别优秀者才会被选上。像我这样,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完成培训的人,能成为皇女殿下的传达官,本身已经是奇迹了哟」

突然想起什么,亚尔德接着问。

「你刚才说优秀者主要是带有贵族血统的人员……这样问或许很失礼,但他们会不会为了亲属,以职务之便来谋私?」

「我不能断言说没有,不过很难谋私吧」

「可是,侍奉在陛下以及龙种身边——」

「我们,只是辅助龙种通话的存在」

亚尔德闭上嘴。传达官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东西。他继续说道,

「谎言或隐瞒是不可行的。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对于传达的内容我们不可能插嘴。当然也不可能以此来谋利。比起我们,负责接待的侍从或者是皇子们的管家才更接近于权力中心哟」

确实,传达官能做的事很少,自由也受限。仔细想想是个辛苦的工作,亚尔德如此想到。

——不恢复自我意识,会轻松得多吧。

想起哭诉着想见见鸟儿的维夏表情,同情油然而生。

今年等待她的只有不断被帝国榨取的命令,恢复了意识,就能找出幸福?

「您为公主所做的,并不仅是一个传话的角色吧?」

「那些事并不是我本来的职责范围呢。被公主殿下唆使着,做了好多事」

「您是位出色的传达官。太守也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我觉得殿下肯定只会觉得我是个啰嗦的矮胖子呢」

希望他能满意这份职业。也许是自欺欺人,但亚尔德还是说道,

「您告诉过我,太守相信我。不过,太守无条件信任的不仅是我,还有您」

「传达官与主人,就是这种关系吧」

「大家都这样吗?太守说过她把您视为亲人一般」

传达官顿了顿才回答。

「她说我是个啰嗦的小叔吧?」

「太守说,您是一位会为她着想的人」

「……请别说了,我这把年纪泪腺脆弱得很哟。啊不好,鼻子有些酸了」

冷不防,朝着亚尔德的膝盖猛拍了一下,传达官站起身来。

擡起头看他,但他却不看这里。

「我去问问,还要等多久才轮到我们」

目送着他的背影,亚尔德搓了搓膝盖。心想不用这么不好意思吧。

皇女周围有一群想利用她的人。在皇女无一例外的怀疑视线中,只有传达官的忠诚,清清楚楚地传达给了皇女吧。

如果说主人的心与传达官相通,那么反过来应该也成立。

很快,返回的传达官仿佛什么也没生过一样,对亚尔德说道,

「我稍微威胁了一下他们,把我们的顺序提前了」

「您威胁他们了吗?」

「传达官没有权力呢。但借用主人的威势是常用手段。好了,我们走吧」

被带往皇宫深处的房间。召见爱女的副官,似乎不属于皇帝的公务。

房间中有许多人。

不,在皇帝的意识中,他们或许并不是人。那些几乎都是黑衣加紫肩衣的传达官们。

不仅是各皇子留下的传达官。还有些是给派遣至重要地区的要官们传话的传达官。

就像在夸示能够瞬间把握如此众多的情报,亚尔德不禁感到震撼。

在被震住的时候,发现了长公主的身影,亚尔德努力保持脸上的表情。在一群黑衣之中,白色的衣装比平日更具印象感。

——好像,要晕了。

感觉长公主的存在把传达官们散发的龙气威力提升了一个层次。

负责代传的官员,以平稳的声音宣道,

「皇女殿下传达官与北岭太守副官觐见」

传达官屈膝跪拜,亚尔德也学着他。

「擡起头吧」

皇帝的声音,代传官向两人命令道,

「殿下说,擡起头」

按照命令擡头后,看见坐在黑衣集团包围中的皇帝。

虽然相距有段距离,但感觉能清楚看见对方相貌。这是因为亚尔德曾经在近处见过皇帝的关系吧。记忆补全了相貌。

「听说你正在疗养,感觉如何?」

「陛下问,身体好吗?」

听到代传官的话,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

「承蒙陛下关爱,下官感激涕零。下官的身体,尚能有幸承蒙召见」

代传官,用一句话总结。

「身体良好」

之后,接着是社交礼仪的寒暄。作为太守副官你做得还不错嘛,谢谢夸奖之类拐弯抹角的对话。

「陛下问,参观过帝都了吗?」

「下官由于疗养身体,只在三皇子殿下府邸中眺望过景色」

「努力养生」

将发言长话短说大概是代传官的擅长技能吧。对于这种瞬间判断并简洁化的技能,亚尔德由衷佩服。

「你偶尔来皇宫露露脸吧」

「陛下有旨,今后来皇宫汇报工作」

「遵旨」

一边回答,亚尔德一边在心里大喊『很好』。这样一来,就有了走出三皇子府邸的借口。

「听说你在教公主历史。你是史官的家系?」

「陛下问,你是史官家系?」

「正是」

「能够让我那个讨厌学问的女儿努力学习。教书的方法应该很不错吧」

「陛下问,你是如何教历史的?」

由于代传官将提问精简无比地浓缩了,亚尔德反应觉得容易回答。

「通过传达官,请皇女殿下事先立刻指定的页数,随后由小官对殿下的疑问进行回答。这就是小官的教书方法」

「方法是与公主殿下作问答」

对于历史讲义方面的问话,虽然又继续提了几个。但谒见很快就结束了。风平浪静到让人起疑心的程度。

长公主在问话中始终少见地保持了沉默,这也让亚尔德有种奇怪的感觉。

直到最后,长公主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周围的传达官们,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对于尚未习惯无视这些人存在的亚尔德来说,觉得精神相当疲惫。

留下负责收集消息的传达官,在返回三皇子府邸的时候,亚尔德始终在思索。

皇帝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偶然与他对话的时候,皇帝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有压迫感,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光是站在皇帝面前就得拼尽全力。

然而,与那时不同。

虽然亚尔德也岁数大了,但皇帝也老了。结束了搏命的逃避之行后,对于生的执着已经变稀薄了吗?

或者,虽然不太愿意这么想,但也有可能是……

——死期将近。

皇帝驾崩的话,帝国便会分裂。

皇女将被卷入政治风暴之中。身为她的副官,就算再不情愿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旋涡之中。

一边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为皇帝的长寿与健康做祈祷,一边推开高塔门扉。就在这时,『刷』的一下,响起周围空气抽空般的声音。

黑暗的室内,灯火摇曳。眼眸被火光映照着闪闪发光,一动不动地眺望着站站立的人影,问道,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弹的是什么曲目?」

「是首老歌。非常古老……现在大概没人还记得这首歌了」

从新月型的乐器上,不断传来乐声。弹奏者是位年青的男性。

「你在无声的伴唱呢」

「因为歌声是魔法,我可不想唤醒长眠于地下的过去……至少现在不想」

坐在捆着绳子的货物上方,少年面对着男人。一条绑着的发辫从他肩膀上滑向胸口。

「你的眼看着看不见的东西,你的耳听着听不见的声音。而你本人到底身在何方?」

「哪里都有我,哪里也都无我。我的一半是风,剩下才是人。越过天空,越过时间,不会停留」

「但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在你的身边」

男人的声音,犹如人类诞生以前就存在着吹拂着的风一般。永远却又转瞬即逝——让闻者心潮澎湃。

「你知道明天会怎样吧」

「是的,如果想知道的话,便能知道」

「你不想知道吗?」

男人擡起头。从头上裹着的布中,一绺黑发冒了出来,露在额头。

「明天,你会杀了神。世界因此破裂」

「世界……会破裂?」

不知何时起已经把乐器放下。男人手上空无一物。他优雅地在堆积的货物中穿过后,拿起靠在墙上的剑。

「此剑所斩断之物,将被宝珠吸收」

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少年嘶哑地问道,

「真的吗?」

「也许是骗你的」

「被吸收的,是这个世界?还是神?」

「哪个都一样。重要的只是世界与神的连接被断开这个结果。不过,万事没有永恒。不久神

将会苏醒,打开连接世界与己身的锁链,突破边界」

「有没有……什么阻止的办法?」

剑身很长,可是他却看上去很轻巧地摆弄着剑。在剑柄与剑锷之间,镶嵌着半透明的宝珠。

「你过着属于你的人生。以后之事,就由以后之人来承担吧」

「可是,贾娅坝拉…」

「贾娅坝拉是因为错误的契约而出生的。她的母亲,被复仇蒙蔽了眼睛。她的那份契约将蹂躏人的世界。在魔物们食尽生命前,你得阻止她。这便是这个时代之人的责任」

男人擡起头,他的眼神如同夏夜般动人且黑暗。

「从今往后的过去,遥远时间彼方之人请记住自己的责任。切勿错过征兆。神与之力苏醒,军队越过沙漠。语言与名字恢复始源之力。哄骗孩童的咒语将能夺人性命。锻造长剑,呼唤龙吧。这样世界的边界应该能获得长时间的安定。将那些来履行未达成剩余契约的魔物们赶回它们自己的领域吧。血与悲鸣,死与破坏,绝望之晨。那时,我已不在。而救我之人,将在北方大地上颤栗」

男人的背后,少年不安地站起身。

「你在对谁说话?」

「我在增加机会,在我所不能到达的未来,某人听见这段传言的机会」

男人微笑了一下,在少年面前跪下,恭敬地递出剑。少年刚握住剑柄,镶嵌的宝珠上便放出淡淡的光芒。

「首先我必须获胜,不然就没有未来了」

「确实如此」

「明天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我说过的吧。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在你身边。直到世界破碎散尽为止,所有风吹过的地方,我都会陪着你。当一切终结后,我也许会初次遇上你。寻找你的旅程,或许便在今后。你能平安地被我找到吗?」

男人抱起乐器,弹奏起乐弦。同时他的身影消失,少年朝着虚空喊道,

「等一下!」

幻视的光景破裂,亚尔德当场昏倒。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