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二章(2/2)
「没有。老朽做事非常彻底。那时的老朽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为免遭邪术所害,名字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时老朽是盗贼团的首领……这也是咒师想取老朽性命的原因。不过,总之,超过百人的部下,没有谁知道老朽的名字」
刚想问『家人呢』,亚尔德把话咽了回去。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取回名字,这事情早就了结了。
即使没问,杰伊沙鲁德也给出了回答。
「而且老朽孑然一身。来自阿尔汗的最底层,没有家人,连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长相都不知道。没有名字,在城里做杂务,避人耳目地生活……这些不说也罢,离开阿尔汗城的时候,老朽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虽然引起了兴趣,但还是留到以后再听吧。
「起名前后的事情,还记得吗?」
「是的。不过只记得,就像是得到神喻般,想出了名字。那时候觉得……自己也可以做人。通过起名字,老朽成为了一个人」
「想必阁下是迫不得已,不然也不会放弃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中肯定包含着特殊的感情,但杰伊沙鲁德还是放弃了。可见咒师的咒术是多么可怕。
杰伊沙鲁德忽地从回想中解脱出来的样子,露出落寞的微笑。
「那时还真是欠缺考虑。虽然老朽活了下来,却把作为人的名字给了鬼神。现在的名字,原本是鬼神的。老朽能感觉到,这个名字现在仍和鬼神有关联……。鬼神曾对老朽说过,人的身体没法装下鬼神的全部。所以,整个都调换过来是不可能的。记忆、性格、魂都不变,只是魄替换了一点点」
——魂魄二元论么。
按这种学说,人的灵魂分为两种:魂为阳之气,魄为阴之气。亚尔德并不熟悉宗教理论,所以只略知一二。魂控制着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人格,魄是更为深层的、人之不变的本质。
如果这个理论是真的,那说话的杰伊沙鲁德表面是人,而内里却不是人。
杰伊沙鲁德继续道:
「鬼神之名的确沉重。随着时间的流逝,老朽有种被吞没的感觉。虽然已经回忆不起在幽冥之境遇到的恶鬼的样子、声音……但老朽明白,自己越来越像那恶鬼了。如若只是老朽一人被吞没,倒也能自嘲一番就罢……然而,恶鬼想要的并非老朽。猜想恶鬼是要将老朽这身体作为路标,企图降临到这个世上」
回过神来,亚尔德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开口了。
虽然料定会听到了不得的话,但事实远远超过了预测。
「也就是说,那鬼神利用本名所拥有的牵引力,试图来到这个世界?」
「对于异界之物而言,名字意味着其本质。因为拥有身体,鬼神这存在和人相当接近,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老朽自己取的名字能比拟的」
亚尔德这下明白了。
同时,去年在帝都幻视时听到的话在脑中响起。
——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理应暖洋洋的后背上,窜过一阵寒气。
世界和神的联系已经被切断——这是在那次幻视中听到的。然而,世上没有永远。
——不久后,神就会回归。拉着连接世界和自身的锁链,突破界限。
预兆应验了。
「阁下是想取回自己的名字吧」
「正是」
——血与惨叫、死和破坏、绝望的早晨。
亚尔德强迫自己的心从不吉的幻视中摆脱出来。再加上随后传达官的死,那个预言深深刻在了他心里。
好傻——亚尔德心想。不,是试图这么想
。
「可是……为什么,阁下要找我呢?」
这种事应该去找以咒术为生的咒师。当然了,因为他是杰伊沙鲁德,肯定已经试过了。但亚尔德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呢?
「名字的魔法有两种。一种是名覆,另一种是名显……后者据说只存在于故事传说中,并不是人能用的」
老骑士那炯炯有神的眼眸紧盯着亚尔德。
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是必定会灵验的那种。
「老朽认为,殿下就有此能力」
口气虽然不经意,但眼神很可怕。亚尔德就像是被绑住一样,动不了了。心中暗自钦佩,这就是所谓的鬼神之眼力么。但转而一想,现在不是钦佩的场合。
「可惜,阁下看错了」
「救皇女殿下的时候,老朽觉得为时已晚、未能赶上。但殿下却将公主喊了回来」
「赶上了而已」
「没能赶上」
杰伊沙鲁德如此断定,随即又像是封住亚尔德的反驳般继续说道:
「老朽看见了,公主被黑影笼罩,失去了魂魄之光。然而殿下走进牢狱没多久,公主就恢复了」
「所以说,是赶上了啊」
「公主的名字,殿下知道的吧」
亚尔德抿起嘴。可以的话,这个问题不想回答,但是到如今,也藏不住了——和亚尔德随行的杰伊沙鲁德和纳格宾想必已经知道。通过纳格宾,皇帝也已知晓。长公主以及三皇子应该也猜到了。
亚尔德知道皇女的名字,而且因此救了皇女。
「该不会,阁下认为是我用魔法光复了王的名字吧?」
「即便不是这样,殿下能够让呼喊传达到魂魄深处这点是确凿无疑的」
「我……」
亚尔德陷入犹豫。
这次是换老骑士等待了。老骑士将视线从亚尔德身上移开,悠闲地眺望窗外。
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的左眼,看东西不甚清楚。只不过……这只眼睛经常能看到不寻常的东西。比如说龙种散发出来的力量,看得很清楚」
杰伊沙鲁德略微扬起眉毛。这事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有这等事」
「我是古王国的末裔……因为故国主动向帝国称臣,交涉面应该很广。如今只能臆测,也不能翻史书来考证,因为要到沙漠对面去看。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祖先和龙种缔结了直接契约。这个眼力,就是契约的余效」
握着手,皇女就能和亚尔德共享幻视看到的情景——这也是效果之一。然而,亚尔德并不想说。
亚尔德一边慎重地筛选思考,一边继续道:
「所以我能看见,咒术的形貌,或者说是必须剥除的东西。如果对方不是龙种,我想我的能力就不管用了」
实际上,亚尔德在杰伊沙鲁德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不可思议和矛盾。
「原来如此」
「我希望得到阁下的帮助。不过,如果阁下觉得期望落空的话,仕官的事拒绝也无妨」
「殿下说话实乃直率」
被评价为愚顽之事,亚尔德自身也知道。不过,他无视杰伊沙鲁德的话,继续说:
「关于阁下寻找真名的事,即使阁下不愿出仕于我,我也会全力相助。眼力因为只对龙种有效,帮不上忙,但之名应该能为阁下提供便利」
「老朽感激不尽。不过,殿下为何要帮老朽呢?」
「有个预言令我很在意」
「预言?」
「我不怎么相信预言,不过只有这个无法忘记,留在耳中完全记了下来。是这样的——莫要丢失了预兆。神赐之力复苏,军旅横越沙漠。言语和名字取回始源之力,骗小孩子的咒语将人咒杀。请磨剑,唤龙。经过漫长的时间,世界已经安定了下来。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这似乎引起了杰伊沙鲁德的兴趣。他微微探出身体问道:
「殿下知晓此事,是在何时?」
「三皇子的宅邸,传达官去世的前一刻。只是偶然传到我耳朵里」
说偶然,并无虚假。因为那是原本不可能听到的过去的对话。
「军旅横越沙漠……的确,骗小孩子的咒语已经开始具备咒杀的力量了。而且,还是针对入侵这个世界的魔物们的警戒之语……这跟和老朽换名的鬼神的话一致了吧」
「嗯。我无法将这个预言看做胡话一笑了之。阁下的名字问题,想必也是这个预言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老朽懂了」
「……看来我只不过是受到阁下的过度期待了,仕官的事阁下有何打算?」
「希望殿下成全老朽这愿望」
杰伊沙鲁德当下就决定。他笔直看着亚尔德,清晰说道:
「殿下听到那样的预言,肯定也是什么缘分吧。只要殿下肯给老朽这个机会,老朽愿竭尽此生来为殿下效劳」
亚尔德感觉肩膀放松下来。口中干渴难耐,遂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问杰伊沙鲁德道:
「和鬼神换名之后,寿命也有尽头吗?也就是……鬼神也有寿命?」
「容器终究是人而已。早晚会死。老朽现在就只有一个心愿,希望能在死之前取回自己的名字。现世对老朽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地位、名誉、权力、金钱、力量……都索然无趣。老朽觉得殿下对于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欲望,所以当殿下的部下应该很轻松」
「隐居欲倒是很旺盛」
「然而,跟老朽初次见到殿下的时候相比,殿下离隐居的距离远了许多」
「我也深有这种感觉」
杰伊沙鲁德笑了,像亚尔德那样喝光杯中的茶。然后,恢复正色,问道:
「虽然这话不该由本人来问——殿下相信老朽吗?如果换作是老朽,就不会相信刚才那些异想天开的话。而且,殿下知道老朽以前的经历,应该知道老朽是恶人。难道就不担心,老朽会用各种谎言来陷害他人吗?」
亚尔德微微笑,在杯中注入香茶。
「我的缺点……有许多,洁癖不算,而是死脑筋,以至于实话说得太多而遭左迁」
「呣~」
杰伊沙鲁德给了个模糊不清的回答。似乎没想到亚尔德会这么说。
亚尔德疑惑不解,不由得问道:
「难道阁下觉得还有更明显的缺点?」
「当然……是贵体了」
这下亚尔德明白了。自己因为已经习惯,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对周围人来说,是麻烦至极。
「总之,善意不过是特定时代特定文化之下广为人知的标准而已。对于我来说,自己无法认可的事,就做不出来。不是不做,是做不到。就连做那事的想法都不会有。这样就会有危险。这点我想要改掉,但如今思考方式已经固定成型,改正的效果有限。虽然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习惯……我还是想让自己的想法变得更灵活些。至少,希望有个能弥补我考虑不周全之处的人。阁下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原来如此。恶人是必须的啊」
「这跟善恶无关」
「不过,殿下相信老朽吗?」
「除了相信,别无选择啊。另外,阁下大可不必怀疑我,因为我并不擅长说谎」
「不是绝对不说谎?」
「绝对这种词,我是不会用的」
亚尔德冷冷地看着杰伊沙鲁德,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嗯?啊」
大概是不知不觉中,自己笑了出来。
——喜欢绝对这个词的,是主君皇女殿下。
皇女对他说过,绝对不会出卖他。发誓要保守亚尔德恩宠之力的秘密。
即使皇女没有改变主意,被迫打破约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亚尔德自己虽然已经认命,但尚还年轻的皇女不会接受。不得不违背誓言,出卖亚尔德,对她来说绝对是个痛苦。
既然如此,那努力不让皇女出卖自己就是亚尔德身为臣子的义务之一。为了不让皇女陷入这种境地,必须要隐藏这个力量。藏得比以前更深。
亚尔德摇摇头。
「无关紧要的事而已。要说头痛嘛,严守皇女殿下的命令可是相当困难啊」
「哦,什么命令?」
「叫我不准死」
「老朽也希望殿下暂时不要死。刚出仕,主家就去世的话,就太糟糕了」
「暂时应该不会死。忽然想起来……我想和宓夏夫人见一次面」
「秘密见面吗?」
「不,虽然不想
招人耳目,但只要说话的内容不泄露就行了。既然招揽了阁下这位先代的部下,那去跟先代的妹妹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若是这样,先和长公主殿下打个招呼更好。长公主殿下即是老朽的故主,也是先代的夫人,而且还是龙种。顺序上,当置于最前」
虽然不想去见长公主,但杰伊沙鲁德说得没错。话说,陆伊也曾让自己去跟陆伊的父亲打个照面。这事也躲不了。
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远走高飞,但只能叹口气会开这念头。反正也只能体力不济而倒下。
「明白了。那就先去拜访长公主殿下」
「老朽来为殿下安排」
「……对了」
「什么?」
「眼下,改名如何呢?」
「改名啊」
杰伊沙鲁德眨了眨眼,似乎不曾有个这个想法。
「阁下对先代的忠诚,已是众所周知的吧?那就把名字也献给先代,不事二主。如今再次出仕,就以重获新生的名义来改名……这样解释,世人应该能接受」
杰伊沙鲁德摸着下巴想了许久,尔后点头道:
「嗯,好主意。不过,新名不作通称,而作为隐秘的名字。以后哪一天鬼神来找老朽时,新名应该能支撑老朽,抵抗鬼神的意志」
咒术方面,亚尔德并无造诣。不过还是提醒道:
「以前隐藏真名而带来的麻烦,不会再次上演吗?」
「殿下实乃明鉴」
杰伊沙鲁德想了想,这次是马上就开口说道:
「由值得信赖的人来为老朽取名就行了……所以,殿下可否为老朽取个名字」
「由我……现在吗?」
边反问,亚尔德心中边喊『等一下啊』。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看作是值得信赖的人了呢。
「可以的话,就现在」
这可把亚尔德难住了。自己又被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所困。为什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看着静候结果的老骑士,亚尔德拼命转动脑子,然后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词。
「沙利姆,如何?」
对方表情僵硬。
——不好么?
沙利姆是无比安静的意思。拆开来直接翻译的话,就是沙漠古语中『死者般的安静』。据说在被当作惯用语而使用的过程中,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词。
想想那『死者般的』的确是太不吉利了,正当亚尔德打算撤回前言的时候,老骑士深深吐了口气。
「老朽果然没看错人」
「……啊?」
「老朽以前是无名孤儿,说过的吧。当时被称作为『你』、『喂』之类。那些以工作之外的外快为目的的人怕老朽吵起来惊动其他人,就那样对老朽说。不知殿下知不知道……沙伊、沙迪、沙利姆」
「安静,更加安静……」
然后是无比安静——如死者般。
「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朽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这事太遥远了,差不多都忘了」
说着,杰伊沙鲁德离开椅子,在亚尔德跟前单膝着地。
腰间的剑已经拔出,而亚尔德却浑然未觉。一如既往的快动作。如果就这样砍向自己,别说防御了,恐怕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
然而现在,杰伊沙鲁德并没有举剑,而是将剑身水平托起。
「老朽的剑和性命献给主公。请收下」
亚尔德不知所措地看着剑。
「呃……标准的礼节,我不知道啊」
「说接受」
「我接受」
「另外,可以摸一下这把剑吗。剑的中央,小心不要被伤到」
亚尔德照着他的指示做了。然后,得到了沙利姆这个名字的老骑士擡起头来露出微笑。
「今后称呼老朽时不可用敬称。所谓贵族,面子就是一切。主公只需对龙种表现出敬意即可」
感觉是交给了自己一个困难的任务,但他的建议没错。亚尔德无奈的点头道:
「……我会努力的」
4
和长公主的会面,未能实现。
祭奠刚结束,皇子们就回到了各自的任地。而长公主好像是要依次抚慰皇子们,也离开了帝都。
皇帝不允许皇子们只做名义上的行政官。除非是接到旨意,龙种的子嗣不得归还帝都。如果完成不了自己的职责,逃回帝都是可以的。当然,这样就不再是藩王了,且会失去被立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
皇子们必须赶赴各自的任地,治理民众,指挥部下。因为有每天都用联系的义务,不仅是皇子们,连他们身边的心腹都如履薄冰。一旦出现失策,所有龙种都会知道。
恩宠的力量容不得谎言。
当然,亚尔德也挂念北岭的事。
关于龙种之间同时将心联系在一起的,身在帝都的亚尔德并不了解其详细。北岭的民众怎么看待从郡升格为国的事,鸟的繁殖计划是否顺利,被破坏的村庄再建工作的进展……虽然可以通过皇女的传达官来联系,但有太多的事是没法靠听闻来把握的。
即使如此,皇女也没有将亚尔德召回北岭,而亚尔德也没有提出回北岭的请求。
因为有些事只能在帝都办。
首先,将问候长公主的书信托杰伊沙鲁德送进皇宫。长公主不在时,书信由女官长处理。而杰伊沙鲁德是熟人,应该会有优先特权。女官长大概会把这事告诉长公主的传达官。
果不其然。翌日,由女官长代笔的回信就送来了。对于新的之名的继承,长公主表示祝贺——也就意味着,是正式表明了她的支持。
——首先就解决了一件事。
这样就能公开宣称,说得到了先代公妃——长公主这个后盾。在重视面子和名号的贵族世界中,这是重要的一步。但仅仅是这样,并没有意义。
亚尔德觉得,以后必须时刻注意贵族们的动向。自己需要贵族阶级的支持者。而且,是皇女骑士团之外的贵族。
如此一来,能依靠的人物就只有一位。
杰伊沙鲁德买下的宅邸,连门窗都未安装齐全,空荡荡的。像是被舍弃了,又像是怀着什么期待而等候的样子,不彻底的感觉。亚尔德看了看每个空房间,大致决定了各自的用途。
面朝庭院的一楼半就作为非正式的接待室。庭院经过打理之后,这里会将是个舒适的地方。因为房间并不大,可以拉近和客人的距离感。非常适合秘密交谈。
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是先代的妹妹。面对因为器具都未准备好、为失礼而惶恐的亚尔德,宓夏露出微笑,说兄长是个不喜欢添置家什的人。
「哦。想必为此而苦恼不已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呢?」
「像先代那样的人物,仅仅是坐着不说话,赠品也会像雨一般落下来吧」
「对殿下来说,那也是早晚的事。另外,正如殿下所说,赠品太多了」
「我哪能比得上先代啊……」
「无须谦逊。……殿下能继承家名,我很高兴哦」
宓夏看着下面的庭院。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一名少年正和护卫骑士切磋武艺。
少年是埃吉尔的长子。似乎积累了大量的修炼,动作中没有多余的成分。有板有眼的。寒暄时看到的相貌,和他父亲极像。
「我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宓夏擡起头。她的眼眸仿佛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埃吉尔肯定是被这个俘获的。
「为什么?」
「不知夫人是否知晓。我体质虚弱,被诊断为命不久矣。自己也觉得,随时都会死。这样的我受到了与身份不相符的叙爵,获得原本是空位的……又能怎么样呢?」
长睫毛镶边的眼睛,紧盯着亚尔德。
弓形眉毛微微皱起。然后,宓夏一声轻叹。
「殿下不是在开玩笑呢。……不过,大夫的诊断未必准确。殿下定能长命百岁」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娶妻生子的余力。所以……如果埃吉尔阁下和宓夏夫人同意的话,可否将贵子过继给我当养子」
缓缓地,宓夏垂下视线。
拢起的金褐色发丝滑到脖颈上。小巧的珍珠耳饰晃动着,在她脸颊上落下影子。
表情未变。似乎是在思考,要露出怎样的反应才好。
「殿下的话,很是单刀直入呢」
「抱歉」
「不过,殿下也是正直礼貌的人」
「经常有人这么说」
听
到亚尔德的承认,宓夏终于擡起脸来。表情依旧不变,可见她是胆识不凡的女性。
「愿当殿下养子的人多的是,我可以为殿下介绍哦。对殿下有利的选择,有不少呢」
「这种好事来得过于简单而没法相信吗?」
宓夏歪过头。这个动作不会让别人产生不快。明明是成人女性,但感觉又是如此可爱。埃吉尔肯定也被这个给俘获了。
「杰伊沙鲁德……是不会背叛兄长的。他向我保证过,殿下是值得信赖的人」
然而,宓夏不过是先代的妹妹而已。
「那我提出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
「帮我收集宫廷中的流言蜚语。去年,杰伊沙鲁德曾和我说过——夫人跟长公主殿下关系亲密,同时也是下级骑士的妻子。这两种立场,夫人运用自如。而且,情报的取舍能力也很高明,所以才能得出正确的推测……我觉得,夫人聪颖无比」
宓夏莞尔一笑。
「殿下的嘴真甜」
「这个很少有人说」
「真是有意思的人」
「这个经常有人说,虽然并非我所愿」
「将留在我那的女孩收做养女,如何呢?我也不知道,能收留她到什么时候」
丝丽雅也在庭院,静悄悄地站在饰柱的阴影中。亚尔德无法判断,她是否已经学会了什么才是出入皇宫的女官该有的举止。就像以前一样。
「这是我的疏忽。如果能接过来,就接过来吧……不过我觉得,还是让她在宓夏夫人身边成长要更幸福些。自从分别之后,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宓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正色道:
「幸福不幸福,要由本人来决定」
「没错」
「她本人说要侍奉殿下」
「是么」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既然是她本人的期望,就随她吧。另外,养子的事情……也应当由本人来决定。但我的孩子还太年幼,担不起这重负」
亚尔德眨了眨眼睛。
这名女性可不是泛泛之辈啊。
「宓夏夫人」
「请说」
「贵子的想法,的确重要。但我的交涉对象是你。身为先代的妹妹,理应重视家名的你才是最重要的当事人」
宓夏深深叹口气,然后笑着看亚尔德。
「殿下果然很有意思」
「如果是真心想要留下家名的话,请务必尽快决定」
「可是,养子的事情必须有陛下的同意才行」
「我会争取的。总之,文书肯定是能准备好,如果陛下不同意,也可以在我死后,用手段来获得继承权」
「文书?」
「改户籍」
宓夏似乎吃了一惊。
贵族不会想出这种方法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的应允会按照怎样的格式书写、保管、成为正式记录。
然而,亚尔德知道。只要到以前的任职地点去,就可以将改写后的文书偷偷放在想放的地方。必要是可以这么做,但不想做也是事实。
「为什么,殿下要做到这个份上?」
「我不想用一个口头约定来让夫人为我办事」
「这种想法并不好哦。如果我对的家名非常执着,就会在养子的事情决定之后,将殿下暗杀」
「只要有杰伊沙鲁德在,我想我不会被暗杀」
「如果杰伊沙鲁德更加忠实于我,而不是殿下呢」
可能性很高的假设。
「当然,唯有认命了。也就说明,对杰伊沙鲁德来说,对宓夏夫人来说,我不过是这点程度的男人。不过……」
「什么?」
「好心提醒我提防暗杀的人,真的会想杀我吗?」
宓夏哦的一声,用扇子遮住嘴回答道:
「也许我是在削减殿下的防备之心啊」
「是么。可是,用不着弄脏夫人的手,我也活不久啊」
「但说不定就长寿呢。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养子就会成为障碍」
「如果能长寿,那我就不结什么婚,直接隐居去了。隐居是我的梦想」
宓夏垂下视线。也许是看着庭院中玩耍的孩子们,也许是看着过去或者未来。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
「什么意思?」
「我的丈夫是皇女殿下的部下。所以殿下只需对我下达,为殿下收集宫廷中的情报就行了」
「原来如此」
「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吗?」
亚尔德不知她在说什么,正为如何回答而发愁的时候,宓夏给出了正确答案。
「在宫廷中散步特定的谣言」
如果能做到,那可真是太好了。宓夏的话,肯定能把谣言的源头也隐藏起来。
「以后肯定会有这种机会的」
「该不会,是埃吉尔说了什么吧?说我对这个家有执着」
亚尔德一边想着不愿被卷入夫妻之争,一边慎重回答:
「考虑到夫人的感受,虽然痛苦,但一切都照陛下的意思去办」
宓夏的表情明亮起来。
亚尔德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一个人有着很多种表情。不过,亚尔德有着铁面孔的评价,表情不多。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和与平时不同的表情……。正想着的时候,宓夏问道:
「我丈夫中用吗?」
「嗯。非常可靠」
「我也想,通过殿下来为丈夫和公主殿下尽一份力。我本来就是喜欢八卦、无可救药的贵妇人中的一个,所以只要像以前一样就行了。收集到的情报就交给殿下。不过,养子的事情另当别论。我的想法和丈夫一样,如果殿下真的有那打算,请向陛下提出」
宓夏的手轻触亚尔德的手。亚尔德惊讶地低头看,只见宓夏严肃地说:
「殿下再贪心一些也没关系」
「欲望比较强的,只有隐居而已」
亚尔德认真的回答,似乎是点中了宓夏的笑穴。宓夏边笑边道歉,气都接不上来又道歉,然后再笑出来。
笑了一会儿后,她开始说道:
「我的母亲……并不是先代的母亲,殿下知道吗。家是依靠谍报实力而崛起的家族。为了收集情报,先先代也往返于沙漠的商队都市之间。就在那时,对我母亲一见倾心,然后生下了我」
「这样啊」
她和先代原来是异母兄妹。
「嗯。我的母亲是南方人」
「第一次听说」
「父亲正式地迎娶母亲,也承认我是他女儿。不知殿下是否知晓,近来参加传达官修行的孩子大多是一半贵族血脉一半沙漠之民血脉或是南方人血脉。如果能当上传达官,便可衣食无忧。正式被分配到龙种手下的话,就会受到周围人的敬仰……但是,也会被疏远。传达官不被当人看待」
「皇女殿下说过,传达官就像是自己的亲戚一样」
「能侍奉公主殿下的传达官是幸福的」
「侍奉北岭王的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宓夏的视线从庭院回到亚尔德身上。
「我不想让那孩子当传达官。长公主殿下说她有那才能,不用可惜,时不时地催我送她去神殿」
「不是让她自己选择的吗?」
「说过的吧?她本人说想要侍奉殿下。但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很难违抗。那个女孩的自我并没有那么坚强,而且长公主殿下还是她的恩人……虽然,对她来说,殿下才是大恩人」
亚尔德感到不解。
「我什么也没做」
「虽然殿下是这么想的,她却不这么认为。不求殿下理解,但至少请不要否定」
既然宓夏说到这个份上,亚尔德也无可奈何。
「不理解就接受,太勉强了」
「当然,殿下能理解就更好了。……就我所见,多一个人也不会给殿下添麻烦,所以就把她留在这吧」
亚尔德眨了眨眼。
「现在吗?把那个女孩?」
「对。不尽快的话,我会动摇的。衣物之类的以后送过来。有点舍不得呢……她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我自己同样是帝国贵族和南方人所生的孩子,现在是贵族的妻子,生活幸福。所以抑制不住想让那个孩子获得幸福的心情」
「夫人真是宅心仁厚」
「不,是任性而已。……仿佛是有了个女儿一样,给她选衣服,一起做菜」
埃吉尔似乎有个溺爱的女儿,难道发生了什么—
—正当亚尔德想问的时候,宓夏回答了他的疑问。看着庭院中练习剑术的儿子,宓夏嘟哝道:
「自己怀胎十月忍痛产下的女儿,居然根本就不理会她妈妈」
「是吗?」
「非得像爸爸和哥哥们一样才罢休。只知道舞刀弄枪……我就担心,女儿以后说要加入骑士团」
「就像皇女殿下」
「啊,这样我不是不能抱怨了吗。如果和公主一样,就必须说是光荣。殿下真是过分」
「这还真是抱歉」
宓夏佯装发怒,眼睛就像是恶作剧般怀着笑意。所以亚尔德也只是嘴上道歉,心中却想着埃吉尔会有何种下场。就像皇帝那样,围着任性的女儿团团转。
「……总之,希望殿下让丝丽雅幸福。殿下的人品我以为已经了解了……却超乎意料的……」
宓夏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表达。尔后,眼睛转了一圈,开玩笑般总结道:
「超乎意料的有趣,所以放心了」
「宓夏夫人也超乎意料的有趣」
听亚尔德如此回答,宓夏微笑着说:
「与殿下想比,望尘莫及」
5
对本家的拜访,是趁陆伊在帝都逗留时必须办掉的事。
和亚尔德同样是四大公家的当主,但年龄、财产、家世、地位、阶级、实绩……都不是亚尔德能比的。亚尔德心情其实很沉重,甚至想要使出「身体不适,择日再访」这招。
因为陆伊的关系,衣柜里华美衣物稳步增多,可问题是,亚尔德不知道什么场合下该穿哪件衣服。
因为要去雇佣杂役和处理其他事情,负责处理众多杂务的亚尔德的骑士团团长今天奔走在外。如果他在的话,肯定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亚尔德,就准备好了一套衣服……于是,正当亚尔德穿着原来的官服为着装而犯愁的时候,被前来迎接他的陆伊发现了。
「在做什么呢,马上要出发了」
「穿这个没问题吧」
烦恼到最后,感觉就像是转了一圈后回到了原点。
「不行。不知道穿什么吗?这种时候就叫女官来」
「哦」
女官只有宓夏留下的丝丽雅。她知道要穿哪件衣服?
陆伊皱着眉头,从衣柜中取出一件下摆较长的上衣,慎重但又不由分说地赛给亚尔德。
「没时间了,穿这个敷衍一下。自己能穿吗?叫女官来吧」
亚尔德把衣服展开看。似乎能自己搞定。
「构造并不复杂,应该没问题」
这个到也罢,但为什么袖口那么宽,袖子那么长呢。
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亚尔德一边扣上纽扣一边向陆伊报告长公主回信的事。
「两封信就把事情解决了,真可惜」
「可惜什么?」
「如果能会面,就请你和我一起去」
陆伊露出微笑。一如既往的,迷人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笑容。
「老师已经有了自己的骑士团。让我同行会显得不自然」
「当对方是权力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能有什么用?能打败老师的,只有常识而已」
「怎么能这么说呢。一个普通尚书官应有的常识,我还是有的」
「难说」
陆伊瞅着亚尔德看。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虽然还是不满意的神情,却也叹气说道:
「唉,差不多了」
「对仪容要求很高么」
「他评价一个人的方式是减法。老师也不希望仅仅是因为衣服而用掉自己的点数吧」
「那个……以前他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不知道」
说着不可靠的话,陆伊深深吐口气。他似乎也在紧张。
「剩下的两个公家,也要去拜访?」
「不用。只要对方不提出,就不用理会。太恭谦了的话,会被轻视。他们有送贺礼或者贺信吗?」
「没有」
「那就别理」
陆伊如此断言,然后微笑着看亚尔德。就像是硬给亚尔德鼓劲的笑容。
「可以了吗?」
「如果让老师一个人去拜访,公主殿下肯定饶不了我」
「他是如此……」
——棘手的人物吗,连皇女都知道。亚尔德忍着想问的问题,看着等候下文的陆伊,问道:
「不可靠吗?我」
「说不准」
「什么?」
「像是可靠,又像是不可靠……让人捉摸不透」
「那就给也留下这种印象吧」
陆伊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中没有刚才的悲怆感。
「嗯,就这么办」
的住宅并不远,然而占地很大。抵达正门之后,发现离屋子还有好一段距离。
——这比三皇子的住宅还大啊。
高墙包围中的宅邸应该是应对战事的设计布局。若想进入正门,就必须穿过狭窄的隧道。隧道中还有两扇铁格子闸门。削弱敌人进攻势头,防守起来比较容易。
门后的庭院甚是宽广,大概是用作迎击。结集士兵和马匹,是需要空间的。各种颜色的石板描绘出几何图形的地面有着整齐的美,喷泉也给人祥和的印象。但亚尔德看出来,迷惑人的表象之下,这里就是杀戮场。
不管审美意识如何之高,终究是帝国人。
护卫在进入宅邸时被拦了下来。
这些护卫是杰伊沙鲁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雇佣来的骑士们。亚尔德目前还没能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回去的时候被掉包了也不知道——心中淡然想着这个,亚尔德命令他们在此等候。
「今晚住在这里吗,少爷」
「不,我和一起回去」
领路的老人看向亚尔德。
「那么,请殿下也在此留宿一夜」
「父亲的意思都不问,你就随便乱决定?」
面对抢话的陆伊,老人微微低下头。
「夫人吩咐,千万不能让少爷办完事就回去」
「殿下事务繁多。因为我们的私事就想耽误殿下的时间,太没礼貌了吧」
「非常抱歉」
然而老人并没有否定前言。到达目的房间后,再次看着两人说道:
「老爷在此等候着殿下……客人到了,开门吧」
向守门的士兵发出命令,老人自己行一礼,然后退到昏暗走廊的角落中。视线追着他的亚尔德在听到开门声,慌忙转向前方,然后被室内的明亮程度下了一跳。
房间有一面是面向庭院敞开的——不对,在及腰的墙壁以上,全都是窗户。而且还是近来并不多见的透明度很高的玻璃窗。
这非常花钱。亚尔德心想。在沙漠的这边,还没听说过有产这种玻璃的。目前是跟宝石比肩的贵重品。
不仅如此,还有一部分用彩色玻璃组合而成的窗户。光晕中看似金色的狮子纹玻璃窗,不可能是既有品的翻版。黄金色光芒中站着的,就是。
垂落肩头的金发柔软卷曲。他缓缓转过身来。相貌端正,但却能令人想起猛禽。
——都是算计好的。
他知道光线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会这样照过来,也考虑过这样会给看的人留下何种印象——亚尔德边走进房间边想。审美意识很高的实干家,实在是麻烦的对手。
露出些许微笑,开口道:
「来得好。陆伊,不介绍一下吗?」
「……那就是。父亲,这位是」
介绍很冷淡,不过并不介意。他挥挥手,示意入座。
「一直想当面祝贺阁下叙爵的事,所以就发出了邀请。不曾想,阁下竟然答应了」
听起来有点讽刺自己不该厚着脸皮过来的意味,不过亚尔德还是恭敬地行礼后说道:
「您的心意,我不胜感激。因为总是受到贵公子的照顾,我也一直想对他父亲道谢。此次意外地得到了同等身份的名号,这个愿望也总算实现了」
坐上椅子,亚尔德瞥了眼陆伊。陆伊也看了看亚尔德,嘴角微微弯起——亚尔德的表现似乎还可以。
「犬子何德何能,竟让惦记在心?」
「您太
谦虚了。贵公子是花之骑士,非凡夫俗子可比。吾主北岭王能有贵公子这样的部下,不就是王运强盛的最佳证明吗?」
「对他评价这么高,他可就要翘起尾吧了」
亚尔德微笑着答道:
「到时就由您来斥责」
眯起眼睛。虽然也像是在笑,但那大概是不耐烦的表情。
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自己不过是个尚书官暴发户。会觉得,我语气稍微温和点,你说话就像是身份和我对等了。当然会不愉快。
「他是不听父母管的人,由阁下来管束吧。话说……提起北岭,那鸟真是不错啊……」
「是吾王从传说的彼方唤醒的羽翼」
「什么传说?」
「当地流传下来的故事。北方山中曾今有个王国,拥有驱使黑色巨鸟的,转战各地。吾王去到北岭的时候,鸟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只能在地上奔跑。王以龙种的力量,使鸟取回了羽翼」
「难以置信啊」
「的确」
因为不想再透露什么,亚尔德就合起嘴巴。
似乎还想多问出些情报来。那蓝色的眼眸转向亚尔德,他悠悠说道:
「那真好啊」
「若想近距离细看的话,请到贵公子的宅邸。那里有一只。不过因为马上要让它回去,想看就得趁早了」
「让它回去?」
「是的。也许您还不知道。北岭王这么快就回去,就是为了鸟。据古时流传下来的规定,鸟不能在北岭之外呆过七天。也会在七天内撤回北岭」
「这可不方便」
「力量也许就是产生不方便的东西」
「拉琪尔殿下……」
忽然提起了长公主的名字。
「长公主殿下怎么了?」
「听说,殿下骑过那鸟。大概是去年夏季,鸟还不能飞」
「是的。长公主殿下拜访了北岭,并赐话。关于这次的叙爵,殿下也很高兴,激励我守住的家名,将之发扬光大」
终于露出了清晰的笑容。不过,笑起来也没让他的印象变得柔和,真是难以理解。
「阁下真是幸运。我也想学学」
「幸运可以分给您的话,请尽管取好了」
别人或许会称之为幸运,但对于有着强烈隐居愿望的亚尔德来说,现状并不是他想要的。这样就只能瞄准告老还乡这招了,但感觉有年纪增大的条件。也就意味着,附加了「长寿」这个大概无法实现的条件。
其实,亚尔德想把家名让给那些想要家名的人。地位和财产也不要。不,吃饭不成问题的积蓄是想要的,但不奢求更多。如果有多余的金钱,要么被国家榨取掉,要么就是被盗贼给偷走。绝对会这样。
——应该不会理解吧。
再次感受到,陆伊这个贵族有多么好说话。既然有理解自己隐居愿望的素质,他大概也对飞黄腾达没兴趣。
绝对是贵族中的少数派。
——皇女是不是也算呢。
话说,记得以前跟皇女坦白说自己想隐居,却惹得皇女动怒且出走。皇女不是少数派么……。
就在亚尔德出神地想事情的时候,似乎决定了对新晋升者的态度。
他扬起视线,起身说道: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无奈眼下有个紧急会谈,要赶过去」
「想必您很着急。尽管去吧,我并不介意」
亚尔德站起身来。他是想让这无聊的演戏快点结束。不仅把亚尔德给叫来,还在短时间的见面之后把他撵出去,所以也尝到了侮辱亚尔德的滋味,应该是满足了。
——也就意味着,不太认可自己。
「陆伊,住一晚再走的吧。不跟你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打个招呼怎么行呢」
没等陆伊回答,就把话题转向亚尔德。
「也请住下吧。虽然我妻子不能让给阁下,但如果看得上我女儿的话,可以考虑」
亚尔德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差点失态。但好歹忍住了。
「您说笑了」
笑意更深了,回答道:
「那还真是可惜。对于加深两家的交情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机会,我们再会吧。外面有带路的人在等着」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赶出了房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跟着刚才的带路老人,在走廊上行走了。
「房间还是以前那个」
「我说过我今天回去」
陆伊的回答并不友好,但老人不为所动。
「这是老爷的命令,也是夫人的愿望」
「说回去就回去」
「哥哥!」
听到走廊深处传来的呼声,三人停下脚步。发出声音的是幼小的少年。大概就六、七岁的样子。等待少年跑过来的这点时间里,亚尔德终于清醒过来。
——这条走廊是墙壁。
感觉格外长而昏暗的走廊比较多,原来是墙壁。通过窄小的窗口,可以射箭。位置上,这里并不是宅邸外围,但肯定是二重、三重的连续布局。
设计出这种宅邸的肯定是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人物。亚尔德不想与他为敌,但也没有积极拉拢他的意思……。
「要回去了吗?你耍赖。说好下次回家的时候要看我练剑的」
「梵……」
陆伊显得极度窘迫。而当他看向走廊后面时,眉头就皱得越深了。
来追少年的是被一名年纪更小的女孩拉着手的小巧女性。
「哥哥」
小女孩跑过来,路上差点就踩到她自己衣服的下摆。陆伊不得不蹲下来接住她。
「喂,先和哥哥一起玩的是我」
「两人都别闹,这样不礼貌哦」
后面跟来的女性看到亚尔德后,在保持一段距离的位置上停下脚步。
陆伊单膝着地,行一礼。
「母亲」
——母亲?
看上去比陆伊还年轻,难道是错觉么。侧室吗?不,如果是侧室,陆伊也不会喊她母亲。所以此人应该是的后妻。
——陆伊的生母已经不在人间了么。
一下子想到这里,亚尔德稍微往后移了下。女性带着拘谨的笑容,面朝陆伊。
「看你精神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体结实」
「偶尔也回家来看看。父亲担心你」
陆伊露出暧昧的微笑,擡头看亚尔德。
「老师,我来为您介绍。那位是的夫人。母亲,这位是」
「哎呀,我怎么这幅打扮……」
女性显得不知所措。但亚尔德完全不明白,那副打扮有什么不对。事到如今也不好去观察,亚尔德礼貌地垂下视线。
「这么快就见到了引以为傲的夫人,我真是幸运」
「引以为傲……您过誉了」
「刚才明说了,不会把夫人让给任何人」
好像同时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说什么,可以考虑考虑的是女儿。可是他女儿也太年幼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么。也许,自己就像往常一样,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缠着陆伊的小女孩似乎对亚尔德这个异种人很好奇,兴致勃勃地擡头看他。但当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时,又害羞地把脸埋在陆伊胸口。
就从略微瞥见的相貌来看,她长大后应该会成为美人。没有必要把这样的女儿送给一个暴发户。
得出那只是个玩笑的结论,亚尔德松了口气。这时,夫人仿佛是知道亚尔德在想什么似的,回答道:
「应该是开玩笑。……陆伊少爷,老爷现在出去了,但晚上就会回来。至少,一起吃个晚饭吧」
「抱歉,我……」
陆伊站起来。而男孩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
女孩也擡起头来帮腔。
「你们的哥
哥,肩负着将安全送回的使命呀」
「可是,我们老早就说好的」
「去年!」
亚尔德看着这一家人争论的温暖场景,忽然觉得背后的空气嗖地变冷了。
——怎么回事?
回头看来的方向,发现正缓缓走来。走廊窄小,就在亚尔德想着要让出路来的时候,走了过来,穿过了陆伊和他的弟弟妹妹。
亚尔德吃了一惊。
——糟糕。
是恩宠。自己看到的并不是现实。是过去的。
——虽然糟糕……。
根据以往的经验,亚尔德确信,恩宠的力量失控时必定会带来有用的信息。
现在,自己必须要看。
「老师?」
连谁在喊自己都没理会,亚尔德追去了。走了几步,停了下来,通过狭窄的窗子,对外面说道:
「我的建议,皇子殿下能相信吗?」
窗外的人压低声音回答道:
「但愿能相信」
跟刚才和自己交谈的想比,他的侧脸看起来简直是换了个人似的。语气温和,仿佛是在哄小孩。
「我会尽全力帮助殿下」
「你的全力,到底是什么程度……希望能在不远的将来见识到」
宛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亚尔德走上前去。穿过的幻影,来到窗前。通过那仅有的缝隙往外看。
窗外的人影转了个身,使得亚尔德看清了他的侧脸。
那人是三皇子。
呆然目送他离去的亚尔德的耳边,想起了的细语。
「你就尽量挣扎吧」
亚尔德被从全身散发出来的可怕敌意所压倒,无法站稳而用手扶着墙壁,但还是支撑不住,贴着墙滑倒了。腿上使不出力。
「老师!」
陆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想要回答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啊,该怎么办。马上准备房间」
亚尔德抓住陆伊的手臂,看着他眼睛,细声说:
「让我回去」
「回宅邸?」
闭着眼睛点点头。
听明白之后,陆伊没有犹豫。
「不劳费心。由我来负责送回去。就此道别」
「呃,殿下的脸色如此惨白……」
「殿下想要回去。走得这么匆忙,请见谅」
不理会手足无措的夫人,陆伊拉着手臂将亚尔德提起来,然后将手臂绕过肩膀,担起亚尔德。
「能走吗?」
记得自己是回答了能走。
之后的事就不太清楚了。等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床上了。亚尔德听到两名骑士在低声交谈。
「那么……没有吗?」
「不清楚。不过……」
「……好像醒来了」
骑士们安静地向床靠近。杰伊沙鲁德先开口了。
「应该是贫血。没有发热的迹象」
「头疼吗?身上有哪里痛吗?」
亚尔德试图回答陆伊的问题,可口中黏糊糊的,喉咙和舌头并不灵活。杰伊沙鲁德见亚尔德移动视线,便心领神会。扶起亚尔德的上半身,将从水瓶里倒来的水给亚尔德喝。他一副责怪的神情,皱起眉头。
「为什么总是忍耐到极限呢」
「老师的最大问题是健康吧」
「简单的说,就是这样。但问题的根源在于,殿下不在乎自己。动不动就忽略危险,奋不顾身。这样让部下们很为难啊」
「是啊。不过,也不是没意义的」
「前提是殿下要能活下来」
在其本人面前,两人说着过分的话。亚尔德清了清嗓子,将喉咙里的痰处理掉。
「……过了几天了」
「还在当天。怎么样,能不睡就挺过去吗?」
「我是想啊」
「那就好」
陆伊露出微笑,然后看向杰伊沙鲁德。
「接下来由我来看护,阁下继续做没做完的事去吧。再过大约两天,我就无法为阁下像这样分担了」
「求之不得。殿下,可以吗?」
见亚尔德点头,杰伊沙鲁德又仔细叮嘱了陆伊一番,之后才离开房间。
「还要喝水吗?」
陆伊拉来张椅子,边坐下边问。
「不,够了」
「那就躺下来。脸色还是差……我的家人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可怕……我是被吓到了」
听亚尔德这么回答,陆伊皱起眉。
「吓到?为什么?」
「没什么想像力,完全没想过你还有母亲跟弟弟、妹妹」
「不至于因为发现取后妻生小孩的事就晕倒吧」
「那倒不是」
晕倒的理由不能实说。亚尔德一边为了除掉顽强黏在喉咙里的痰而咳嗽,一边继续说道:
「现在才发现,我从来就没想过你家庭的事。我自己没有家——家在沙漠对面的意义上——一时没明白过来,让你见笑了」
「沙漠这边的家庭么……」
陆伊那淡淡的眼眸似乎正看着远方某处。
接到穿越沙漠的命令时,亚尔德大约二十岁。所以陆伊当时就是十五岁。留在对面的东西应该有很多。
「我也没有」
听到他的嘀咕,亚尔德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仍旧在别的某处徘徊。大概是沙漠对面十几年前的世界。
「今天不是见到了么」
「那座宅邸中住着的是那个男人与其妻子小孩。要说我的家人……沙漠对面的才是。而我丢下了他们,没想到那竟是永别」
——原来沙漠对面有陆伊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这个亚尔德也没想过。明明他自己也有家人留在沙漠对面。
陆伊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父亲仅仅是命令我跟着他,但我认为那些结集起来攻打沙漠的军队是为真上陛下——当时的皇弟殿下陪葬殉死的」
亚尔德自己也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竟然能活着穿越沙漠。
旧帝国的皇帝深信每个人都想杀他夺帝位,于是就以冤罪来杀害龙种。感觉快要轮到自己的皇弟——也就是如今的真上皇帝便以扩张帝国版图为名,去攻打沙漠,从而躲过了血的肃清。出兵时知道真正目的的人应该极少。
「这可耻的事情,我当时却为之骄傲」
「可耻……?」
陆伊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拜托我弟弟,说母亲和妹妹都交给你了。还训斥他,因为他也想一起去。……父亲选择了我,所以我很高兴」
笑容消失了。他沙哑地低声说:
「如今这就像是噩梦。将死的不是我和父亲,是留下来的家人……」
听到这里,亚尔德终于明白了。
——岂止是再也见不到的问题。
相比之下,亚尔德并不为沙漠对面的家人担心。刑吏没有空去处罚小官的家属。
但贵族不同。
那些贵族留下的家属,在疑心病极重的皇帝眼中,自然就是叛逆者。好一点的自杀,最糟糕的就是被关入牢狱,然后受刑而死。尸体也可能被示众。
——这就是贵族世界么。
面对发愣的亚尔德,陆伊平淡地说:
「出卖了他的家人」
「……啊?」
「如果追随皇弟殿下的贵族们都带上满门家眷……会怎样?可疑吧?所以把妻子和孩子留在皇帝的视野内,自己带上我离开了。他出卖恩情给皇弟。考虑到在疯子皇帝麾下没什么前途,于是就在走投无路的皇弟身上赌一把,结果赌赢了。这也是没什么突出的功勋,实力却在四大公家中排第二的原因」
哪一家是如何获得皇帝的欢心,如何获得重用……这些亚尔德都知道。在亚尔德的叙爵刚定下来之后,陆伊告诉他的。
然而,亚尔德并没有考虑过,其中有什么含义。仅仅是记住这些内容就很勉强。
现在终于明白了。在旧帝
国时就是豪门贵族。他的同行,表面上是安抚下级贵族,其实是以家人为代价,骗过了发疯的皇帝。
陆伊看着亚尔德的脸,皱起眉头。
「脸色这么差。这些话不该和病人说啊」
「不……是我不好,让你说出来」
亚尔德很想问他问什么要告诉自己。不过陆伊耸肩说道:
「我自己要说的。请忘记吧」
「不会忘的」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陆伊睁圆了眼睛。然后笑了。
「用不着回答得这么诚实」
「办不到。即使是为了牢记自己缺乏想像力这点,我也不能忘记你说的话」
想像力么——陆伊喃昵这垂下视线。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还小,很少见。
「有时,没有想像力会活得更轻松些」
「是啊。不过我还是不想失去想像力」
「这样就没法隐居了哦」
这就是问题的本质么?亚尔德边想边坐正了身体。
「你母亲肯定是美人。今天见到,感觉你和他不像」
「……老师啊老师」
陆伊没好气的样子,闭上嘴。
亚尔德默默地等。虽然不强求,但有些话还是说出来之后更轻松。
看到这边的家人,陆伊也许就想起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叛血亲、深受打击的事。对于父亲重新组建家庭,他肯定也无法原谅。
——洁癖。
陆伊是能够原谅他人过错的男人,差不多的事都能一笑了之。但对自身就是完美主义。这么解释,也就能理解他不服输的脾气了。
「是啊。以前在沙漠对面时,常有人说我和母亲长得像。老师呢?」
面对他细语般的问题,亚尔德轻快答道:
「我不像我母亲。哥哥倒像母亲,性格和容貌」
「老师有哥哥?」
「身为尚书官却特立独行的父亲、可靠的母亲、喜欢摆架子的哥哥,还有爱发牢骚的姐姐和琢磨不懂的妹妹」
「啊,好像看到了」
「了不起的眼力」
「老师肯定像父亲」
「谁也不像。我就是我」
陆伊笑出声来。
「我猜,老师家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认为的。觉得自己就是自己,跟谁都不像」
应该不是每个人,亚尔德心想。不过,这的确像是哥哥会说的话。妹妹也是。姐姐会回避这个话题,但心里也认为是不像。
「……我那乱七八糟的家庭就不提了,说说你那美丽的母亲吧」
「为什么老师认定我母亲长得漂亮呢」
「母亲漂亮的话,就会把孩子也抚养的漂亮」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喜欢上帝国第一美女的你,说什么呢」
「啊,那个……我被甩了」
「……啊?」
陆伊苦笑。
「反应不错」
表面上,长公主和陆伊的关系不会再有进展。她是先代的未亡人。在贵族阶级中,寡妇不得再婚。龙种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从去年夏天来看,两人的关系还在似乎继续。而且秋季时之所以能安全离开帝都,亚尔德以为是托长公主对陆伊持有好感的福。
「到底是……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
亚尔德惊讶得合不拢嘴。夏天?
「等一下。那么,那个时候……」
「喝的不省人事,就是因为被甩了」
为理清头绪,亚尔德努力收集点点滴滴的记忆。这么说来,那时的陆伊的确异常粗暴。之后每次提起长公主的话题时,他的反应都似乎有点微妙……。
想想不懂体贴的自己一有机会就跟他说起长公主,亚尔德真想跑到世界的尽头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
「不用客气。其实我应该早点说出来」
以为陆伊说得很郑重,于是亚尔德也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
「因为骑士团长要去隐居,长公主邀请我当其后任」
「……有这种事」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有重大阴谋在实行。长公主和陆伊是分是合,说白了是无所谓的事。但公主失去骑士团长就有麻烦了。非常麻烦。
「老实说,我那时动心了。……长公主殿下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在暗中操纵帝国」
「这个笑话让人笑不出来」
「对……一点也不好笑」
「长公主有跟你细说吗?」
「没。也许是在我成为她的同盟者之后她才会说……不过即使她始终不作说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让人琢磨不透。这是她的魅力」
「对于你没有输给那魅力、选择了公主殿下,我表示感谢」
要说意外,没有比这更意外的事。
——选择了公主,而不是长公主。
声称也许会抛开一切追随长公主的骑士,居然这么快就选择了相反的未来。
「好好感谢我吧。我喜欢受人感谢的感觉」
「……话说,为什么呢?在长公主和公主之间选择了公主的理由,我不明白」
难道是对漫长而没有回报的恋情感到疲倦,从而把目标转移到身边的妙龄少女身上?如果穿上女装的话,皇女也是很可爱的。而且正是发育的年纪,越长越漂亮。
「该说是,我不想被利用吧。长公主殿下选择我,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是因为我是的继承人……」
「不会吧。我觉得不完全是这个理由」
「可的确有这因素。她在评价我的时候,不可能撇开那个男人和家名的价值。公主就不会这样」
「嗯……皇女殿下不会」
皇女并不在乎家世,虽然这会给身边人带来小小的麻烦。不然的话,亚尔德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放心吧,我不会背叛公主殿下。立下誓言成为骑士后,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责任」
「现在才体会到?你当了几年的骑士了?」
「很多年了。来北岭之前,基本是在各地转战。主从关系不过是名义上的而已。但当长公主邀请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少了我,公主不就危险了吗。比如说,下任骑士团长是个对公主有歪念的野心家,试图成为皇族一员的话……」
陆伊淡然说出不得了的事。
「这个……一不小心就会脑袋不保」
「不赌的人是不会懂的。每个人都觉得,虽然别人办不到,但自己不同。公主的骑士团长这个头衔,有着让人铤而走险的诱惑力」
「可是……」
「老师该不会是把自己当作衡量基准了吧?请记住,自己是怪人。总之……如果接任的男人以为他是公主在荒蛮之地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贵族,就立刻会遵照下半身的引导去做」
「若不是重视理性的引导的人,皇帝怎么可能任用呢」
「这么说,陛下认为老师是重视理性胜过下半身的男人喽」
这评价还真是直白,但比起『打皇帝女儿的主意』要好一些。亚尔德苦恼地擡头瞪陆伊。
「那你呢」
「我?我绝对不会对公主做出那种事情」
然而,亚尔德想问的是皇帝眼中的陆伊是什么样。
「绝对么……了不起的自信」
「绝对哦。因为,如果我做出了那种事,会怎么样?」
「怎么样?」
「皇女殿下将生下我的孩子。而为了让我的孩子登上帝位,会拼尽全力」
原来如此。这无法否定。
陆伊莞尔一笑,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会找借口把皇子们全部处理掉。为了让自己以皇帝爷爷的身份行使权力,就必须尽快令真上陛下驾崩。我也有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
「……不会吧」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所以不会对公主出手。老师就放心吧。对那个男人有利的事情,我绝对不做」
「你就这么……」
恨自己的父亲么。
感觉问了不该问的,亚尔德闭上嘴。
不过,陆伊猜到了。他露出那迷人的笑容,回答道:
「原谅那个男人的那一天,不会到来的」
亚尔德唯有点点头。
——陆伊应该还不知道。
那个,现在正
和三皇子接触。而且,还抱着强烈的敌意。
因为自己只昏迷了半天,所以那对话应该就是最近的事。这个是明白了,但的意图还不明了。
他极有可能是打算将最需要自己帮助的皇子推上皇位,将人情卖出最高价。
浅显的看,是要拥立三皇子。因为可以确保卖出人情,而且也没有竞争对手。
想得更深的话,他是以这个名义和三皇子接触,准备出卖三皇子。他想拥立的另有其人,不然那敌意没法解释。
想要拥立三皇子,却还那么憎恨他,所以对真上皇帝或许也同样。可能是对龙种的厌恶,也可能是羡慕。对于出生在特定血脉而获得权力这点,或许心怀不满。
陆伊和是性情迥异的父子,但感情的强烈是相同的。痴迷于权力的父亲想要成果,执著于家庭的儿子重视名誉。方向不同,可他们都坚守自身信念。
「对于的意图,有头绪吗?」
料到陆伊会这么问,亚尔德慎重说出自己的想法。
「具体还不清楚。只是,听你这么说,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还会在帝都逗留一段时间,所以尽力去查查看」
「那是当然要查的。不过不要因为他是我父亲而手下留情」
亚尔德不作回答,仅仅是看着陆伊的眼睛。
怎样才能保全陆伊呢。如果是叛逆之罪,不仅是他父亲,陆伊自己也要连坐。的夫人和幼小的孩子也无法幸免。
但也不能对的活动坐视不管。因为有可能将皇女卷进去。
下代皇位的争夺中,龙种们自然是赌上了性命。而支持他们的贵族也同样。一旦对形势判断失误,就是终结。
正想着这就是贵族世界的时候,亚尔德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被加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