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献给你的花之冠(2/2)
「这应该说的就是我吧。能和公主一起用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幸运啊。」
「哎呀,是这样吗。那你就好好地细细品尝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常了。他们接下来品尝了炒蔬菜和蒸笼点心,最后在享受冰碗内的水果时,陆伊又恢复了明快的心情。
原来如此,当肚子被填饱之后,身心的疲劳也会消退。
大概香茶是那种不在乎做法,只在意简易的心境的东西,所以早已在保温容器中泡好了。给同桌的人倒茶是长公主的工作。
兵器是男人的东西,而水有关的东西则是女子的专利。他们从小听着这个长大,也被教以这些,实际也这么做的。
——从未细想。
刚刚还尝过冰凉的水果的嘴,现在感觉香茶还是热乎乎的。这也是厨房的精心设计吧。正因为有了冰的衬托,已经有点凉了的香茶也能感觉出温度来。
「真好吃呢。」
「真的。让他们把盘子撤下去吧。」
「嗯嗯。」
陆伊轻快地站起来,向门外候着的佣人做出了吩咐。马上好几名女官就进来收走了所有的盘子,并将桌面整理一新。她们又带来了散发清爽香气的热饮,驱散了食物留在空气里的余味。
大概是又开始屏退旁人了吧,女官们离开了屋子。
「我呀……很讨厌战争呢。能像这样品尝美味的食物,只有在太平年间才能做到吧。」
「确实。战场上的食物,真的很过分。」
「我讨厌那种,只要有吃的就满足了的状况……」
所以呢,长公主略微低下头,斜着眼朝上看着他。
紫色的瞳孔映照着灯光,显现出和白昼不一样的色彩。幽深、明亮。冰冷,而又温暖。
「我呀,不希望那些孩子们打起来。」
「是因为食物会变得很难吃吗?」
「对啊。食物会变得很难吃啊。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吗?」
——这种理由或许也可以。
比起没有下定决心、袖手旁观。
「是啊。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呢。」
「我头疼的是,不管怎么做都变成了『那么开战吧』这样的情况啊。」
看着叹气的长公主,他苦笑着说。
「感觉就是说……所以说男人就是这样啊。」
「你太懂了。不愧是你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我也是男人啊。」
「……当然,女人也是有问题的。大皇子的母亲又是那种人……对了,我们一起想吧?」
「我的荣幸。具体是什么方面?」
看到他满口答应后的询问,长公主感觉有趣地笑了。
「你啊,真的是很棒的人呢。」
「会这么说我的,只有公主你呢。」
「我们来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吧。我允许一些不正确的发言。」
「真是感激不尽。那么……是什么话呢?」
「你希望下一任皇帝是谁,这样的话题。」长公主轻飘飘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不过这次她可没有笑出声来。
当然,这并不是能笑嘻嘻谈论的话题。身为龙种的长公主笑一笑还可以勉强接受,但是这可不是一介骑士的陆伊能嬉皮笑脸地大放厥词的话题。
「是指『公主您心属哪位当上下任皇帝』的话题吗。」
因为必须应和长公主的心愿,至今想要避开这个话题也是不可能的。他开始认真地——不仅仅是表情上,他也真正地开始思考——哪位皇子继任会比较好。
「嗯嗯,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嗯——我们来听听公主对每一个皇子的想法吧。这样在谈论的过程中,也方便我们对这个情况进行一个整理。」
「好呀。那我们从大皇子开始吧。」
「好的。」
长公主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不喜欢那孩子的脸。」
「……脸吗。」
大皇子的外貌和皇帝及其相像。长公主讨厌大皇子的长相,这意味着她讨厌皇帝的长相。但是追问下去,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有两张同样的脸啊……如果是哥哥,因为世上只有一个所以还可以忍。但是你想想,如果那样的人同时有好多个。那绝对是不行的。」
确实,自己不愿意去想,有好几个真上皇帝同时存在的世界。
「但是,大皇子和皇帝相像的,也只有脸啊。」
「这才是问题的所在啊,你不这么认为吗?既然如此相像,当然也同样期待他能再现陛下当年的风采。他本人也是有这个打算的。但是,他们本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和陛下一样,无意识地对他抱有和对当年陛下一样的期望,但这也被无情地打脸了。虽然大家没有这个自觉,但是很多人还是不愿意承认,他们对背离期待而感到不快。反而越来越对其感到厌恶……这是最糟糕的。」
「是这样吗。只是因为那副长相而背叛了,这也太过了吧。」
第一皇子和真上皇帝相像的只有那张脸,没有注意到这点的贵族也大有人在。
「只要在王都,经常出入皇宫就可以发现这个事实。只有新年拜祭时才得以露面的那些贵族,不明白这点也不奇怪。」
「是这样啊。」
「是呢。我是因为经常在各地巡游所以才知道的啊。对于边关的领主来说,天高皇帝远。当然,皇子们对他们来说也是这样。他们也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观察了一阵,但是说他们不懂还是不懂啊。所以他们只能支持最年长,最像皇帝的第一皇子了。真的很伤脑筋。」
陆伊微笑地看向长公主那睁开的眼。
「那么,答案就出来了。」
「什么意思?」
「大皇子获得支持,真伤脑筋。清楚明了的说,公主觉得那一位并不适合登上皇位。」
「……或许吧,这么说也没有错。」
「恕属下僭越,属下也没有为那一位大人效命的打算。」
长公主眨了眨眼睛,轻声笑道。
「不必顾虑。」
「这都是效仿公主殿下的。」
「哎呀哎呀,这都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吗。」
「属下的一切都属于公主殿下。」
这种一来一往的对话,究竟过了多少年了呢。一开始可是很认真的……
——现在他也是认真的。
长公主会不会接受这些话,他心里也完全没有底。虽然长公主现在也是微笑着的,但是这个笑容中有何深意,他完全不明白。
只要在她面前,自己就永远是那个青涩的毛头小子。
「我就是喜欢你这点,所以就特别开恩原谅你了。」
「那其他的方面,你就不喜欢吗。」
「没关系的。我中意你的理由可不仅仅是这一点。」
「这真是多么令人高兴的话啊。」
「比如说你的脸什么的,我就很喜欢。说到脸,下一个是二皇子呀——那个孩子,如果没有那张脸的话……」
长公主好像没打算停止她的以貌取人的态势。
「我倒是觉得二皇子是个美男子啊。」
「是啊。明明拥有那么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却讨厌女人,性格又冷淡不讨喜,还对我敬而远之。真是的,他如果长得丑一些就好了。」
「……公主,你的重点有点错了。从刚才就一股劲地说着外表的话题呢。」
他提出异议后,长公主歪了歪头。
「错了?没有错啊。这可是一个大问题啊。一个人的外表是那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吧。你也遇见过那种阿谀奉承地说我或你的长的很美的人吧。但是,如果我们上了年纪又会怎样呢?如果没人奉承了,我们又该以何等面目出现呢?我们与生俱来就拥有赞美和爱,如果失去了这些,我们会变得怎么样啊?还不知道还能和如今一样生存呢……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啊啊,这种事情。」
「你指的是什么事情呢?」
「还能否和现在一样?这肯定是不能的。不随着时光流逝而改变,那样根本就不能称为活着吧。既然还活着,我们就会随着时光流逝而不断改变。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啊。自己对自己负起真正责任的,不就是当下这一瞬吗。」
长公主慢慢加深了笑意。从她那颤动睫毛下的紫色眼眸传来的是那略微哀伤的视线。摇晃的水晶耳环在她的脸颊上洒下光的粒子。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对今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责任吗?」
「现在这个瞬间,我会一直仰慕公主殿下,直到我粉身碎骨为止。如果这是可行的话,那么公主直到那个时候都得一直维持住我对您的好感吗?哪怕我已无法举起剑、变成了尸骸为止吗?这种事情,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就不会明白的吧。倘若有一天发现我放弃了,那该如何自处呢。现在这个瞬间,我是属于公主殿下的。如果有人对公主欲行不轨,我将奋不顾身地战斗直到打败敌人为止。」
「你真的很诚实呢,陆伊。」
「如您所见,我是个骑士啊。」
「没关系的。我可从未见过比你更好的骑士。迄今为止。」
陆伊将手比在胸口,行了一礼。
「为您的夸奖,属下不胜感激。」
「……之后会怎么样,因为我不是神,所以我也无法知道。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当然。」
「二皇子的问题呀,就是他太完美了。比如说,当今陛下……是那个样子对吧?有理性的一面,也有
真情流露的一面吧?就因为有这种明显的欠缺之处,所以臣下才愿意跟随他。二皇子呢,他就是太过于完美了。他那样的人是不能站在统治的顶点的。因为这样会让一些人疲于奔命,然后随之产生的劣等感而导致了厌恶,从而催生出真心实意的叛乱。」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这的的确确是公正的评价。确实,第二皇子过于完美了。那个皇子成为皇帝的话,帝国会变成一个相当忙碌的国家吧。如果变成这样还是算了。
「三皇子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内。」
「不在讨论范围内吗?」
「虽然那家伙不行的理由太多了,我们放在后面。但是不行的家伙就是不行。」
「我很同意。」
陆伊对三皇子只有不快和厌恶,所以他谨慎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听你的口气,你很讨厌他呢。」
「嗯,很讨厌。」
「有多讨厌呢?」
「如果有机会,真想把他脑袋给砍下来的那种程度。」
「哇,好可怕。我祈祷你和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下一个是六皇子呢——那孩子,并不妥当呢。从他那张脸也是能看出他混了沙漠这边的血统呢,而且还具备了恩宠之力。他能蛰伏至今还真是明智啊。如果大皇子适当地打压贵族,而二皇子又在征讨大皇子的过程中也适当地削弱了贵族的势力的话,那六皇子也不是没有问鼎帝位的机会。」
——这还真是过于巧合了呢。
恩宠之力就是帝国之力。以及,血缘之力。哪怕六皇子毫无问题地发挥了力量,但他还是有不小的问题。那些贵族可不会直接认可他。
「他本人似乎是觉得不管在贵族当中,还是原住民那边,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可是他必须抛却这个想法。」
「是啊。」
「能在某个地方拥有容身之所,这不过是他自己的错觉呢。君主就是孤家寡人呢。」
——这好像也不仅限于君主吧。
从长公主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也拥有相同孤独的境遇。
「您的意思是,六皇子是最好的人选吗?」
「嗯……明明有七个人,但是能让我觉得合适的人并不存在,真是遗憾啊。」
陆伊心想,不是只说了四个人吗。他继续问。
「公主,您是不是忘了?」
「是什么呢。」
「我侍奉的主人,也是陛下的血脉呢。」
「……哎呀,我就这么一个可爱的侄女,不会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
看着说着『真是骇人听闻呢』的长公主,陆伊想到。
——长公主是不是想自己登上皇位呢。
长公主头脑聪明,又拥有极强的恩宠之力。她肯定比任何一位皇子都要优秀。
形象也没有问题。也不像当今陛下,她能用捉摸不透的言行把人控制在股掌之中,也不会像第二皇子那样用高效率的正确把人逼上绝路。
「然后,你怎么看?」
「不论下一任皇帝是谁,我对公主殿下宣誓效忠的这颗心永恒不变。」
长公主笑出了声。
「你真是令人头疼呢。」
「我经常让公主头疼呢。」
「就是啊。你这样的人,真是绝无仅有啊。」
「那个……我很好奇,您对三皇子的脸,有什么想法呢?」
第三皇子是陆伊侍奉的皇女一母同胞的兄长。两兄妹长的都很像他们的母亲。
陆伊他没有机会和诞下兄妹俩的那位皇妃有所接触,连长相都很难记起了。但是长公主不一样。
这个嘛,长公主目光的焦距逐渐变远,轻声说。
「有些想起那位,生下他的女性了。」
「果然很像吗。」
「哥哥比妹妹更像母亲呢……如果只看脸的话。一些不经意的举动真的是像得令人大吃一惊呢。但是内心却完全不像呢。那么善良的女性,怎么会生出这种差劲的儿子呢。真是搞不懂啊,小孩这种生物。」
「差劲的儿子吗。」
长公主叹了口气。
「果然长相还是很重要的吧。陛下总是对那个孩子狠不下心来,绝对就是因为那张脸吧。」
「这个,额……或许是这样。」
确实,皇帝的处分十分暧昧。
「陛下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呢……也不让部下知道,那个人自己也没意识到吧,她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对陛下的崇拜吧……因为是那个人的孩子,而且还长的令人无法忘记其母一般的相似,所以陛下总是很宠那个孩子。三皇子真的只有那张脸很像他的母亲呢。那个孩子的母亲是很开朗的一个人……只要在她身边,就想相信未来的人呢。」
从长公主的口气中,他感觉到了思慕。从这少有的表现出好感的话语里,他感受到那位女性是怎样的人的同时,也开始有些嫉妒。
自己死了,长公主也会这么怀念自己吗。他心中产生了疑问。
「她啊,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时候,留给三皇子一个匣子。那个匣子很漂亮,但是需要一定的机关操作才能打开。那个孩子打不开那个匣子,就拿锤子把匣子砸坏了。」
「为了拿到里面的东西吗?」
「不是呀。就是为了砸坏匣子呢。里面的东西,根本无所谓啊。打不开匣子的那个时候,那个孩子很不爽呢。哪怕是母亲的遗物。哪怕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因为不知道,所以更不爽呢。」
「那就是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了吧?」
「是啊,大概他根本就没考虑到他母亲留给他匣子的心情吧。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其他人拿到匣子,就把匣子给砸了,而不是扔掉它。你可以想像得到吧,那个孩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自觉地「嗯」出了声。确实,别人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是,把它毁了那又是为什么呢。而且,那还是母亲的遗物。
「三皇子究竟是怎样的人,之前我还没有怎么想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不用想也没关系,你没必要去理解那种人。那个孩子根本不懂爱。仅仅就是喜欢肆意妄为罢了。那不过是单方面的支配,如果无法支配的东西就觉得是不应该存在的。无法让自己如愿以偿,还不如毁灭比较好。那个孩子做出那么多让自己妹妹讨厌的事情,也是因为如此呢……乖乖当着哥哥可爱的人偶不好吗。一旦想要脱离掌控,那就是不可原谅的事了。」
「……原来如此。」
心里的石头不知不觉地落了地。
迄今为止,第三皇子想把皇女变成废人,和皇女领地敌对的外部势力联手等这些不符合利益逻辑的事,都有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得不到的就毁掉吗……
陆伊突然意识到。
「那么,皇位也——」
长公主看着他,满面笑容。
「如果自己得不到,那索性就让帝国毁灭吧。」
——哪怕这个时候,这个人她还是如此的美丽。
所有的问题都会让她更为闪耀。这么想的自己,作为崇拜者来说真是不对,但是自己还是克制不住这么想。
没有比决心面对的她更美的事物了。
「所以这让人头疼啊……所以呢,他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之内。」
「是啊。」
陆伊想了想说。
「为了不让他毁灭帝国,也不能就把皇位给他啊。」
「当然呢。我才不要什么绝对的支配呢。」
「史莉娅看到的男人,果然和三皇子有联系呢。」
「为了找到证据,还是有必要去探查一番的。但是,这也的确很像那个孩子干得出来的事情……他以破坏这里为目标,也不奇怪。哪怕和那个男人无关,他也会派某人暗中潜伏吧。」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想像呢。」
「即使是不愉快也有限度的啊。」
长公主风情万种地笑了。伴随着凝聚着她所有魅力的笑容,她说出了尖锐的内容。
「这样吧……我们去解决这个范围之外的选项吧。如果因为那张脸,陛下下不了手的话,那就由我来替他动手吧。」
7
达拉瑾作为尚书官在《黑狼公》府邸工作,如果不是需要频繁的交办的工作,他都是待在自家处理公务的。今天他打算将处理完的公务拿去府邸,然后带回新的工作。但是,被女官抢先下了手。
她递过来的分量很重的袋子中,是一些放的整整齐齐的文档。
「代官大人让小女把这些文档带给您。请重新修改。」
「……他有说这
些要怎么改吗?」
「他的意见已经以书面形式写出来了。」
在这里,女官递上了用不大的纸叠成的简易的封筒封住的指示书。反正都是和之前一样,只写着日常问候吧。他从女官那里接过指示书,拆开了封筒。
果然如此。
「如果有处理好的文档,就由小女拿回府吧。」
「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就帮我带过去吧。」
「小女明白。今天工作结束之后就带过去。」
「……工作?」
「是的。」
女官道了一声失礼之后,便从达拉瑾的身边走过。
虽然这很无礼,但是挡在客人面前的达拉瑾也是半斤八两——不对,对方不是客人而是佣人,但她是长公主派来的,真难应付啊。
「不对,等下,等下。」
「您要上楼办公吗?」
「是的。」
「那么在您上楼办公期间,此处交由小女打扫吧。」
「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
听了他的话,女官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只要等的话,灰尘就会自动消失吗。
达拉瑾内心感叹着,真是太厉害了,能够做出这么让人一目明了的表情。不过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
「我不擅长整理东西。但是如果让你来整理也让我很头疼。如果你擅自整理的话,我就不知道一些书放哪了。」
「是,大人。」
「只要拍去灰尘就行了。但是,你绝不可以乱移位置。」
「是,大人。请问井在哪里呢?」
这个回答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看来,这个女官是下了决心要和这些灰尘做个了断。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块布,刷的一下摊开,系在头上来包住头发。
她是认真的。达拉瑾这么想着,然后不由得有些退缩。
「井一般都在内庭。内庭的大门没有上锁,你可以随便进。就是那扇门。」
「好的,大人。柴火也在那里吗?」
「也在内庭。啊,因为那里的柴火是每一家每一家分别堆放的。从右边开始第二堆那个才是我们的。」
「小女明白。马上去准备。请大人不必挂心。」
就算她说不必挂心,但是该在意的还是得在意。
——在合适的时候把她撵出去吧。
给长公主一点面子让她做一些事情。为了表现对她的隆恩大为感激。把这间屋子的灰尘清理掉,的确也是值得感激的事。
唯一的不安定因素是安拉。
「女官阁下。」
虽然他觉得在女官后面加上阁下很奇怪,但是他仍然说出了声。对方也觉得很意外,犹豫着要不要回复而导致反应有些迟钝。
「……在?」
「我讨厌和人接触。」
女官眨了眨眼。
「是,大人。」
「我把话说开吧。如果女官阁下在我家里的话,我内心就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也无法好好地处理文档。不管你是听到奇怪的声音,还是有听到哐啷哐啷乱跑乱跳的声音,都不要过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有这些声音本来就是因为女官阁下在这里的缘故。你越是靠近情况就会越恶化,明白吗?」
「好的,大人。」
他开始同情不得不对这样的命令表示顺从的女官。
虽然同情,但他并不手软。
「虽然我很想让你直接走人,但是女官阁下是长公主直接派过来的。这是我们各让一步的折中选择。一楼只要你不乱动东西,就随你处置。」
「是,大人。小女谨记在心。」
「不许上二楼。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下楼叫你。你也不要站在楼梯上。我不想把你推下去。」
「好的,大人。」
扔下可怜的女官,达拉瑾走向楼梯。
虽然女官值得同情,但是达拉瑾他自己也是应该值得同情的对象。不管如何,这段楼梯否定了他所有的存在意义。每次上下楼梯都会让他有这种感觉。如果这都不值得同情,还有什么是值得了呢。
工作之前他特地去看了安拉的情况,她就像小孩子一样睡着了。
今天的药效很好。本来今天打算去《黑狼公》府邸办事的,所以给她下了足够的药量,不到傍晚是不会醒来的吧。
——今天这样就已经安全度过了,明天该怎么办呢……
这几天不能一直给安拉下药。长公主赏赐的宝石金戒指虽然换到了意想不到的高价,但是这终究是临时收入。下次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今天、明天及日复一日的用药,需要倾国的财富。
——即是说,那些家伙需要可以经营整个国家的财富。
他们需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经营一个国家吗?
那么就去雇佣一个财务啊。达拉瑾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工作间。
在王都的尚书局,达拉瑾自认为比其他人都要优秀。这大概是指记忆数字或文本比他人更为在行吧。和同僚相比,如果他们都是相当平凡普通的话,那自己就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原来如此,是因为自己等级太高了啊。自己是天才,怎么可能去听从那些凡夫俗子和蠢货的道理。但是很遗憾,这个世间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运转。
他自己也习惯性地认为自己是个怪人。出类拔萃的优秀和荒谬绝伦的怪人是没有区别的。
大家都觉得达拉瑾变成怪人是从坠马事件开始的。这其实是周围歪曲事实的结果。
就算指出这一点也没有人会承认吧。他们根本就没有自己做过那种事的意识。虽然这很失礼,但是那是他们无自觉的行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这是为了让事态变得清晰起来。
为了让他们自己容易接受。
那家伙是个怪人,没有办法了,因为坠马所以不能走上骑士之路了——只要有这些理由,对方就能把达拉瑾当成能够简单理解的存在。他明白这件事,但是就是这个「明白」让事情开始变质。
这群蠢货,达拉瑾一边想着一边把文档在桌上摊开。谷物的流通路线和供应商、价格的比较、过去支付金额的推移、确认,以及今后需求的预测和必要经费的测算。
——人数涨得太多了。
可疑的人也增加了。比如给安拉提供药物的那些人。
达拉瑾也知道那些人不值得信任。用长公主的戒指典当来的钱去支付药费的时候,被那些人笑说,你居然还有私藏钱啊。达拉瑾回答说,已经没有了。这是真话。所有的钱都被他们榨得一干二净了。
如果能够取缔那些人,介入他们地下金钱流向的话——即是说,能够把他们连根拔起的话,如果可以以某种形式联系上税收的话。
——调度食物首先也是需要用钱的。恐怕难民的流入也会对地下社会产生混乱吧。找到能够相互妥协的人,彼此提出条件应该就可以结成相互协力的关系。
如果在王都的话,这就必须要写报告书了。同时也会让尚书局高层感到不爽吧。
但是这里是《黑狼公》领地,现在的达拉瑾身处不能过分引人注目的尴尬立场。做分配的工作,赚取生活费,然后——
然后要做什么。
达拉瑾的手突然停下了。
——刚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说到可疑人士,他自己肯定也是被划进这个范畴里的吧。
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这个结局,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只有这个是他十分肯定的事实。
不管他怎么做,他都将毁灭。带着安拉一起。不对,或许是安拉带着他一起,这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分清了吧。
现在他和安拉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可他们不是夫妇,连恋人都不算。但是他们的命运早已相连,等着他们的,也是同样的未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要从哪个时间段开始介入,才能改变目前这命运长河呢。
如果阻止安拉向皇帝求情的话。或者,在更早的时间点劝安拉回到娘家的话。不是冷笑着对皇子们袖手旁观,而是劝安拉管教他们的话。原本最初,如果反对安拉进宫的话……?
但是这一切都不过是马后炮。
实际上他不仅没有阻止安拉进宫,甚至都没有反对过。也没有立场去插手皇子们的教育。虽说他也没有预想到皇帝会放弃安拉。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想。
那天——被皇帝下令离开皇宫时,他安慰着哭泣的安拉,心想被逼到穷途末日的人或许是自己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安慰安拉。连自己到底是
不是想安慰她也不知道。
——抛弃她不是更好吗。
成为和皇子生母这一身份相配的出色的人。这是安拉的愿望。
她的容貌并不秀丽。也缺乏相应的教养。虽说很直率,但是并不是什么善于随机应变的人。她拥有的唯有那颗善良的心。
但是皇宫并不是这样的她能够安稳度日的地方。
站在当今皇宫女性最高顶点的是生下第一皇子的拉哈玛皇妃。安拉在皇宫里被她彻底当成空气。
虽然拉哈玛皇妃毫不掩饰对安拉的厌恶之情,但是也没有人敢当面忤逆安拉。硬要说的话,诞下三位皇子的安拉本身就是可以对抗拉哈玛皇妃的一大势力……当然,安拉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结果则是正式非正式地,安拉成为了被除掉的对象。
——不用顾忌我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安拉总是微笑着。她心里想的,就是不让自己给儿子们脸上抹黑——唯有如此。
所以那一天达拉瑾就这么想。这样说不定就可以拯救安拉了。
没有必要成为出色的皇妃,也不必烦恼着皇子之间那紧张的关系——因为只剩一个儿子了,也没有争执的对象了。如果这个皇子和皇帝关系不好,那也够了。也不必为支持哪一方而烦恼了。
如果是想要站在胜利的那一方而烦恼就算了,可安拉是不会考虑这一点的。只是,她已经不会说,希望大家别吵架了。
就算是她也注意到这是不可能的吧。
可怜的,善良的安拉。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除了自己的其他人都是互相羡慕、嫉妒着,只要对方一有空隙就落井下石。连皇帝并不爱他的皇子们这件事也没注意到。
善良是皇帝妃嫔最不需要的品质。善良救不了安拉,也救不了她的儿子们……
即使这样,安拉也曾身为皇妃,是皇子们的母亲。
那个安拉仅仅在哭。说对儿子的遭遇感到不悯。说那个孩子真是可怜。
所以达拉瑾下定决心。
——好吧,我们参加最后的决战吧。
她缺乏作为皇帝妃嫔本应拥有的资质。作为皇子的生母,她做的也并不好。但是,身为那个唯一活下来孩子的母亲,就把人生全部交给那个孩子吧。
他打算把安拉送到第七皇子的身边。其实他也做到了。
一开始,皇子把他的母亲迎了进去。并且在众多支持者的面前拥抱了他的母亲,流着眼泪说,您总算来了。
随即事态马上急转直下。就是介绍带来锡安拉皇妃的男人·达拉瑾的那一刻。
——你打算让我们一族家丑外扬吗。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明其意,达拉瑾愣在当场。他想是不是自己没能走上骑士之路而让家族蒙羞。因为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我可不能给自己身上泼上污水,所以你赶快给我滚出去。
这个时候安拉突然插了进来。她抓住皇子的手叫道。
——你打算干什么?!你怎么能对帮了我的人这么说话?
——真是不打自招啊。简直脏了我的耳朵,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
皇子离开了。被他的部下拉出门的这段时间,达拉瑾总算意识到。皇子怀疑他们之间,不对,他是已经确信他们之间有私通关系了。
他频繁地被召入皇宫,被问起来就说他在接受安拉的咨询。因为安拉会无所顾忌地说出一些大不敬或不稳定的话,所以他们一般会长时间屏退旁人……招致这样的误解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当然虽说是屏退旁人,而且在声音能传到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人,会传出这种香艳的谣言也是没有办法。本身谣言就是会单独放大某些人觉得有意思的地方。而且在这种非常时刻帮她逃出生天,也让那些生出误解的人们更加坐实了他们的关系。
当局者迷。
他已明白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也清楚对方是不会接受他的辩解的。因为没有第三方证人。不论他和安拉怎么辩解,都会被当成丢人现眼的推脱之辞。
第七皇子的状态并不好。他正到处怀疑着自己周围的人到底是敌是友。达拉瑾并没有能让处于这种状态的他敞开心扉的口才。
那个时候,他深深痛感到。
达拉瑾拥有的是,走自己的路,让他人说去的意志力,但是却没有驱使他人行动的能力。
不管在族人当中,还是在贵族社会之中,在尚书局、或者任何地方,他都是孤独的。而他从未在意这些而生存至今。自己从未想过要做出任何改变。
懈怠研究怎样驱使他人的后果,便是如今这个样子——这还是可以接受的,他想。
这如果是命运的归宿,他唯有接受。只有接受,才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已经是,如果可以的话,想逃得远远的了。
他之前并没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办。他之前漠然地想着,把安拉带到第七皇子的身边,然后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随便死在哪里都可以了。
但是,在和安拉一起被赶出来的那个时间点,他有了新的目标。不管怎么样,都要让安拉活的比那些赶她出来的家伙还要久。然后,将那些家伙的悲惨结局告诉安拉。
当然安拉是不会高兴的。这不过是达拉瑾为了自我满足而做的事情。
——这就是我。
和在大举欢迎母亲之后不久,第七皇子没有对『放逐母亲和她的奸夫』这件事进行宣扬一样。这也是为了不让寻找锡安拉皇妃的人出现。
本来安拉的政治利用价值就不高。本人没有任何手段,不论是对皇帝还是第七皇子,都没有任何影响力。如果大张旗鼓地暴露她的所在的确会成为问题,但是也没有人会专门来找寻她的下落。
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到了王都,处理了私人财物筹集了一些资金。虽然并没有多少钱,但是总比没有好。
用这些钱,他们混进了从王都逃出来的不法集团。那些妓女和破落户的集团。因为政局动荡做不了生意,所以要移动到相对安定一些的地方。他们一开始不知道该去博沙还是《黑狼公》领地,但是达拉瑾说他在《黑狼公》领有熟人,所以目的地就这么定下了。
在长长的迁徙路途中,王都的流言也传到了他们耳边——第七皇子的军队全军覆没。
达拉瑾在心中大喊快哉。那些混帐家伙迎来了他们应有的末路,真是神清气爽。
在他报告后不久,安拉也得知了这个消息。然后她的内心就完全地病了。
达拉瑾不知道失去儿子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他虽然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也怀疑为那些人感到悲伤到底值不值得。
——那些人,他们谁都没有考虑过安拉的感受不是吗。
虽然第七皇子欢迎了安拉,但是他一开始就没带着她一起逃走。母亲爱着儿子,可儿子并不同样地仰慕母亲。
当然也有怀疑母亲和他人私通并对其感到厌恶的这一点,但是他本来一开始就不信任他母亲吧。如果了解安拉的话,就应该知道,她绝不是那种人。
——真是什么蠢话。
实际上,迄今为止他和安拉根本没有任何男女关系。
他还不知道,安拉对自己有什么意义。他不讨厌她,但对她也没有任何爱欲的成分。
——大概是,家人吧。
但是,安拉的儿子们和他们的父亲互相敌对,相互厮杀。他们没有一个人给过她这个母亲任何的庇护。
虽说是家人,实际上却是厮杀的关系。
自己和安拉,某种意义上也是相互厮杀的关系吧——果然是家人啊。至少,在照顾生活方面,他们肯定是家人。
达拉瑾将视线转回到文档上。
虽然麻烦,但是也不会超出他能力范围的工作。为了这个世界,这都是有必要的。把这些工作放着不管,事态也不会有任何起色。
——只能关注现实了。
耕地的面积比去年有所增加。谷物的产量,只要没有百年不遇的大雨,也是可以预计会有所增长。
但是人口流入数量太多了。
如果要平稳地解决的话,那只有祈祷王都的局势早日安定——这种虽然没有实效但也没有负担的对策是最完美的。代官他们肯定会第一个这么做的吧。
——第一皇子是个问题啊……
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那个人脑袋有问题。
只要有些脑袋的人都会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还派出那么多人去搜捕《白羊公》家的余孽是没有必要的。《白羊公》家早已树倒猢狲散。根本没有任何人才,那些人最多发出一些不甘心的感叹。所以搜捕余党并不是当下最值得优先重视的事情。
但是,那个皇子还在固执地搜捕《白羊公》家族的余
党。当他听说第一皇子以一些与其有旧的理由,把那些泡沫贵族一个个连坐的消息时,还觉得这是什么玩笑。不得不和《白羊公》家有关联的时候,也是存在的。如果就以这个定罪的话,那么就是给贵族定了一个身为贵族的罪名。
当然,本来为了填补因《白羊公》家失势而留下的权力真空的人才也被关进了监狱。这就造成了大量的人手不足。这样,朝廷国政也无法运转下去了。
直到目前都没有出事是因为尚书局的中枢没有受到波及。基本由古王国出身的人占据的尚书局,是和贵族社会保持一定距离的另一个世界。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达拉瑾明白这一点。那里没有人来找他要求要和《白羊公》家族搭上线。
想起自己被排挤到的那间房间,达拉瑾陷入深深地感慨之中。
尚书局把他从视线排挤出去,只送来需要处理的工作。这种意味着公平,也意味着无情。那些从贵族手上送来的,写着麻烦话语的案件全被扔到他这里来了——这当然也是《白羊公》家名的影响力的结果。多亏了对贵族特事特办这一独特的专门性,他作为尚书官的工作范围相当的广阔,而他对此乐在其中。有时是伪造文书之类的涉及犯罪的事——如果有能揭发他的优秀人物出现的话,他会很高兴地进去吃牢饭的,但是很遗憾,没有人发现此事。
总之,他相当地无聊。对自己,抑或是,对自己不得不存活的,这个死板的世界。
让自己不喜欢的上司吞下他无理的要求还更为有趣一些。做过头的时候虽然让亚尔德被左迁了,但是从结果来看,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嘛。
因为亚尔德的左迁,让他成为了皇女的副官,成为了《黑狼公》。这件事当初在尚书局内也是只是有些议论,其余并没什么变化。
尚书局现在肯定还是一成不变地继续运转着吧。哪怕看门的骑士换了人,但是门背后的世界却毫无改变。
一边浏览文档,达拉瑾一边想着。
原来如此,这个国家的实际事务都是由那些尚书官们完成的。第一皇子如果也持有同样的观点的话?扩大尚书局的权限,再将尚武局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吗。让那些以家世血统为重的家伙退场。只要有对他忠诚的部下就足够了……
——这个想法并不坏,但是有没有运行这个想法的手段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想消灭贵族这一存在,但是只要那些贵族反应过来,那就是全面战争了。第一皇子有和他们开战的构想和实力吗?
——肯定没有。
他根本没有去考虑这些,只是脑子一热,想到哪做到哪吧。一旦被人阻止之后就会彻底完蛋吧。这也意味着他人生的终结。身为皇帝长子所拥有的特权,将在那个瞬间变成死亡的诅咒。
真愚蠢啊,达拉瑾想着。
——我也一样,十分愚蠢。
没有考虑未来这一点,他和第一皇子不相上下。只不过,他比那个皇子拥有更好的想像力,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是毁灭。
8
「女官阁下是长公主直接派过来的……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达拉瑾以『如果不是这样就马上给我滚蛋』的势头对她这么说。
「是的,大人。是夫人命令我来这里的。」
史莉娅一点也不吃惊。毕竟昨天也被说了同样的话。
「那就没办法了。虽然一楼随便你整理,但是除了做饭所需的东西都不能乱动。」
「是,大人。」
「那个花是怎么回事?」
尚书官说了禁止事项之外的话。这是三天来的第一次。
「真的非常抱歉,大人。让您不高兴了吗?」
这并不是之前不能乱碰的摆设用品,而是她昨天带来的花瓶插花。她原本觉得这花很小,不会怎么引人注意,但是还是被发现了。
看着害怕地低下头的史莉娅,达拉瑾赶紧摆摆手说,没有没有。
「没有这回事。只是觉得这花之前有见过,但是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花的……名字吗?」
他稍稍弯了一点腰,眯起眼睛看着花朵。
「以前,这种花开得到处都是呢……啊,女官阁下可能没有去过,在沙漠的西边。」
「是的,大人。」
「仔细一看,好像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花的样子也有点不记得了。不过味道倒是挺好闻的。」
史莉娅想了一下,握住了双手。
「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拿到二楼去吗?」
尚书官擡起头,从花朵中移开了视线。
「不,放在这里就可以了。这样很对。」
——很对?
虽然不知道哪里很对,史莉娅还是低下了头。
「小女明白。」
「今天我要外出。虽然我会在外面吃饭,但是如果到家的时候有什么可以吃的就太好了。一些零食之类的就可以。」
「好的,大人。」
「我会比较迟到家,你到点了就自己先回去吧。」
「好的,那个——锁门的话……」
「不用担心。周围盯着这里的人很多。本来内庭的门就没有锁,现在突然锁外面的正门也没有什么意义。」
确实,对面那户人家有一位经常整天往小巷子看的老人,还叫住史莉娅一次。你在那家做什么。是佣人吗。被问了这些话。
出了大路的十字路口有一间提供酒和茶水的小店铺。店门口围着棋盘对坐的男人们,以及观棋聊天的老人们的身影是络绎不绝。达拉瑾用着盯着这个词也没有错。
「如果有需要带到《黑狼公》府邸的东西,就交由我转交吧。」
达拉瑾无视了史莉娅的话。
「我走了。」
「好的,大人。」
史莉娅长呼一口气转身看向屋内。昨天就已经在不移动屋内物品的前提下,把目光所及的尘埃全都清扫一空。
今天也是不移动物品的前提下对屋子进行打扫,然后是可以放的很久的零食……史莉娅一边想着,一边往内庭的井边走去。
这栋建筑是围绕着井的长方体造型。每一面都有正门出入口。这是将独立的住家集合起来的造型。当然,内庭是公共场地。
最近她才注意到,大宅子里像这种四周都被建筑围起来的地方叫中庭,不叫内庭。但是在平民中习惯把这里称为内庭。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去问了代官的夫人。得到的回复是,对于每一户的人来说,那里就是内侧了。
这条街因为洪水泛滥而建了不少房子。建起了的不仅仅全是塔,也有很多这种平民之间共用一个场地的住宅。不能横向扩建,只能堆积高度的结果,就是如今这样。
把房子越建越高的原因就是,当洪水来了,就可以把家具等物品都往楼上搬。
史莉娅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遇上过洪水,但是也从代官的夫人那边听来了这种建筑风格的起源。代官夫人说,这也是自从《黑狼公》来了这里,如果不是不得不忍受这里的代官来统治的话,那么洪水也不会断绝吧。
听了这番话,为什么觉得她正在借此夸耀呢。
代官夫人说,虽然她也觉得自己丈夫的权限不能太大,然后她又说,但是人的气量是不一样的就放弃了原有的想法。果然代官夫人很有看人的眼光。
——她会怎么评价达拉瑾大人呢?
代官夫人基本上都待在厨房。她都在那里主持家务。不觉得她会有直接见到达拉瑾的机会。如果她认得他,倒是很想听听她的看法。
真是个奇怪的人,史莉娅想道。这当然说的是达拉瑾。昨天的确从二楼传来奇怪的声音。楼上的脚步声走来走去,是因为工作很烦人吧。
自己也并不喜欢现在这份差事。尤其是不喜欢内庭。
四周高高的建筑围着一块窄窄的空地,阳光直射的时间很短。昏暗潮湿,看了就觉得这是一个压抑的地方。
但是,工作就是工作。史莉娅一边打水,一边调整呼吸,在心里呼唤长公主。
在心中呼唤并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是在周围人看来就是站在那里发呆,所以你要一边做着哪怕脑袋放空也可以继续的机械运动一边呼唤。她想起之前别人告诉她的注意事项。
——他出门了?这样吗……
长公主似乎正在思考。
在等待回复的期间,史莉娅把放入井里的水桶打上来。打水是很方便掩人耳目的工作。就算中途累了休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说到奇怪的地方,她就想起刚才那段和花朵有关的对话。
——他问了我,花的
名字。
——花?
——是的。我插在花瓶里,然后他说很像在沙漠对面的一种花。
长公主似乎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花呀?
——就是大约两天前,别在夫人头发上的那种花。我从药草园里拿的。
长公主说,今天没有用香料的心情,然后自己选的那种花。
——啊啊,是阿赛娜莉丝(アセナリス)啊,没什么特征的小花呢。(译注: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网上也搜不到,只能暂且音译,如果有知道的童鞋的求告知。)
长公主又似乎在思考了。是在回想花的样子吧。和史莉娅不一样,她是知道沙漠对面的花的样子的。
——对了,你为什么要带阿赛娜莉丝过去呢?
——啊,药草园的人说,这种花长的很快,你随便摘。然后那间屋子有……一股味道……所以……
——真恶心啊,到处都是那个味道吗?
好像长公主想像到了很不得了的画面。为了达拉瑾的名誉,史莉娅慌忙否定道。
——不是的,是焚香的味道。
——香?那个男人,在焚香?
——我没看到他焚香的地方。大概在二楼……
——哎呀哎呀,到底是怎样的香味呢?
伤脑筋。不想让长公主听到任何和娼馆有关的话语。因为她对之前的记忆还记忆犹新。但是还是得对此做出回答。
——以前娼馆就有这种香味。
——啊呀,这个……
——所以我怀疑达拉瑾大人是不是给妓女赎身之后,然后把她关起来。
她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长公主有一阵子没有给出回音。
果然告诉她那么污秽的词语是不对的,擅自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去这也是僭越……史莉娅很不安,然后看了手中的水瓶然后停下了动作。再继续盛下去的话,就要洒出来了。注意到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啊……亏你能注意到,真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长公主说的是水瓶。但是这当然指的是她之前的话。
——感谢您的夸奖,夫人。
——然后,你想上二楼看看吧。为了确认有谁在上面。
——是的,夫人。
现在的话,就可以去看看楼上的情况了。当然她也认为长公主会命令她上楼。
但是长公主的命令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很重要喔,你仔细想想吧。这可能是个陷阱呢。也许他故意出门,特地给你制造了一个机会。想试试你呢。
她一听就吓了一跳。之前根本没想到这些。她之前都只想着能不能趁机偷看一下二楼的情况。
她开始朝提着水桶的手上使力。不论有谁躲在哪里看她。都会觉得她是打水太累了而稍微休息了一下。
大概是察觉了这一下的沉默吧。长公主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在安慰史莉娅似的,也像在责备她一般。
——无论如何,你都要根据你当时的情况去处理。你不要去想着我给你的任务。不合适的东西就不要去看。虽然有时不这么做就什么也做不到……但是你要小心。
——是的,夫人。
——如果二楼有不合适的东西,如果被看到的话,他就完了。他肯定要把你处理掉的。但是,对我的女官下手还能平安无事,他有这么蠢吗?但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的话,这会不会是一个确认你是不是在他外出的时候违背他的命令的陷阱呢。对他来说,不让你看到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倒不重要了。
——好的,夫人。
——或者,他会弄一个给你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给你看。把不应该给人看到的东西暂时藏起来。特地给你看,然后让你相信他毫无可疑之处。
长公主一个个说着各种可能,然后放缓了语速。
——你的心地过于善良了。我可爱的孩子。所以很多事情都被你所引到身旁。如果你能推开它们的话,应该可以以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了吧。但是这到底是不是幸福,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是的,夫人。
感觉长公主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但是她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她又将话题转回去了。
——关于二楼,我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这个时间和手段去做陷阱。因为,时间真的太赶了。所以以防万一,你就和他在家的时候一样行动吧。
——好的,夫人。
——等一下我还有其他事,传话可能会比较困难。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我可爱的孩子。根据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动吧。
——非常感谢,夫人。
——祝你顺利。
史莉娅想——倘若二楼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自己看到了会被杀掉吗?真的很难想像,那个尚书官拿着刀刃冲过来的情形。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史莉娅感觉自己可以逃得掉。史莉娅跑的比他更快。
说到底,把一个女人关在二楼会变成那么大的事吗?
史莉娅叹了口气,抱起水瓶回到了屋内。
虽然长公主说她很温柔,但是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在这个房子的主人外出期间想偷窥二楼的情况,这可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会有的想法。
恐怕这是另一个词语的委婉说法吧。
——比如说,愚蠢。
因为愚蠢,所以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引。
但是,这就是把事情往身上引吗。说到底,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引是什么意思啊。
比如说,她觉得把女人关在房间里不是什么问题的话,这个问题就不会被她往自己身上引吧。
哪怕史莉娅和谁偷偷密会也不会引起什么问题吧。当然,如果和这个人说出长公主的秘密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一介女官的话虽然也是一个问题,但是史莉娅是长公主的传达官。虽然她并没有公开的身份和职责,但是知道的秘密可不是一介女官能比的。
——达拉瑾大人也是特殊的尚书官吗?
在王都的尚书局工作过这一经历,哪怕在《黑狼公》领地也是特别的——除了先代《黑狼公》本人之外。不论怎样,如果他真的是先代大人的朋友的话,那就是更特别了。
但是史莉娅也知道,人一旦出名,就有很多自称是朋友的人找上门来。他们之间关系究竟怎么样,这一点也是相当可疑的。
——说到温柔,那应该是主人那样的吧。
比起把问题引到自己身上,主动去承担。这就是亚尔德的温柔。哪怕发着高烧,也不对史莉娅被人袭击而视而不见……
——自己想要报恩。
不意间,胸口绞成了一团。明明这时应该是不会想起那件事的,为什么史莉娅会回到那个时候呢。
从娼馆突然被带到贵族的——那时候的史莉娅根本不知道龙种和贵族之间的区别。反正不管哪边都是无情的大人物——宅邸来,无依无靠的那个时候。
周围的佣人们都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完全没能和他们亲近起来。史莉娅所知道的,就只有姐姐所用过的照顾人的方法,或者是不被来逛娼馆的男人盯上的行为举止。具体要怎样侍奉贵人,她完全不知道。
她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人是为了让自己诱惑某个人才把自己买进来的。虽然不是什么露骨的对话,因为那些男人当着她的面,在说着这些事情。
最终,不管到了哪里,自己都是任人挑选的份啊。
——我跟姐姐是一样的。
一边放弃了任人挑选的人生,只能消极地反抗一切。不想被选上的这种想法,明显地表现在态度和衣着之上。和人一旦有所碰触,就觉得恐惧。不管怎样,仅仅期望对方能够越过自己不管。
可是这个愿望并没有被实现就被那个男人袭击了。
那个时候,虽然她还不知道,那就是她人生的转机。明明这个世界根本毫无变化,但是史莉娅的人生却大幅地改变了。
被男人袭击这件事还在她常识的范围内。如果有别的男人过来赶走他,那自己不过是被这个新来的男人袭击罢了。但是,亚尔德当然没有做出这种事,他来自她的常识之外,并且把这一切都给刮跑了的最后——晕倒了。
居然还有人能为别人做到这个地步。史莉娅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不必再任人挑选了。
成为能被男人看上的女人。这是史莉娅所知道的世界常识。但是这次她知道不那么做也是可以的。
告诉她,遵从自己的内心活下去的人是长公主。
长公主比亚尔德更有自觉地、清楚明了地告诉她这个道理。是的,亚尔
德是不自觉地,但是他却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救了史莉娅。但是长公主不一样。她关注着微不足道的奴隶少女,理解她身上发生的遭遇,然后清楚明了地对她解释。
——你可以选择不用被男人殴打、违背自身意愿地张开双腿的未来。
那个时候,这也是史莉娅选择的,那个未来。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多少年了,现在这个古老的常识仍然在束缚着史莉娅。对那个男人的恐惧,正是史莉娅其实并没有获得救赎的证明。
——我并没有拯救我自己。
亚尔德救了她。长公主为她指了一条明路。而她自己仍然被娼馆的气息所困。走向毁灭的世界,抱着弹不响的乐器、静静坐着的女性身影刻在她灵魂的中央。
现在,史莉娅不得不面对这份记忆。
找到那个自我,赢过那个自我。如果能做到的话,就可以继续前行了。
就在史莉娅满怀自信地把水瓶放下的时候。
「……?」
她听到了某个声音。
——人的声音,吧?
像是「啊啊」这样的,不成调的,人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这可能是围着中庭的其他人家传来的声音时,那个声音又传到了她的耳边。
「啊啊……啊……」
史莉娅擡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声音明显是从二楼传来的。
「啊……啊啊啊……」
这可能是个陷阱,她脑海回想着长公主的话语。
回过神来,史莉娅握紧了双手。
——夫人刚刚说了什么。
应该和尚书官在家的时候一样行动。可能是陷阱。可能想试试你。把见不得人的东西藏起来,让你看到打消你的怀疑——各种话语在她脑海里回响。
在这一片混沌当中,那个声音又穿透了一切。
「在哪里呀!?」
这是很清楚的话语。已经不能自我催眠自己把别的声音当成人的声音了。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我可爱的孩子。
史莉娅反复想着长公主给自己的这句话。
——根据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动吧。
这并不是没问题啊,夫人。我已经无法思考,也动不了了——刚想和长公主联系,但是她又命令自己不要妨碍她,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如果不是及其危急的情况,是不能和她联系的。
然后,现在是否为那个危急情况,史莉娅并不能判断。
之前她还充满好奇的那段楼梯,此时已经是个将史莉娅陷入凶险状况的陷阱。那并不是上楼的信道,而是为了让人掉下去的深渊。
——我好害怕。
只是害怕。她的内心和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毫无理由地。恐惧又束缚住了史莉娅。
那个声音开始重复。
「在哪里……救命……」
呆呆站在那里的史莉娅大吃一惊。
救命,这句话不经意间让她那冰冻住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她的身体开始被热浪席卷了。
——如果是主人的话,肯定会去救她的。
在听到求救的那一刻,肯定就会去救她的。如果是亚尔德,肯定会那么做。
——我被主人救了。所以,在主人不在的地方,我就要代替主人去救她。
这种想法一瞬间占领了史莉娅的内心。
这可能是不被允许的。但如果想想自己,就不得不行动吧。自己明白……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也知道,给予现在的自己勇气的,并不是自己。
不管怎样,自己都是没有办法的。
——但是,我。
向前迈出一步。那迈出下一步就更简单了。就这样穿过房间,踏上楼梯。
回过神的时候,史莉娅已经走上了楼梯。在狭窄走廊的右侧有两间房间,左边则是通往更上一层楼的楼梯。
面前的房间门开了一道缝。
史莉娅靠近了那道缝隙。
第一眼瞥见的,是昏暗的室内。虽然百叶窗开着,但是窗子被布遮着,阳光根本照不进来。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娼馆的那个味道更重了,以至于都让她无法呼吸。
在呛人的绝望中央,有一张床。有个裹着被子的人躺在那里。毫无光彩的白金长发。强烈的味道甚至要扭曲整个空气。模糊的轮廓,毫无焦点的眼睛,干瘪的嘴唇。
「哥哥……在哪里?」
颤抖的声音,不知为何让她的后背发凉。比起可怜,更让人觉得害怕。
在她痛骂自己为何那么胆小之前,房门突然大开。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进了房间。
她被按在了墙上,嘴里被塞了东西。有血的味道——她什么都看不到。
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哟。那些人说,如果来了,就随我处置了。」
这个房间还有其他人。这种事情,她从未注意到。也从未想过。
——不合适的东西,就不要去看。
长公主刚刚不是告诉她了吗。
——要小心。
自己什么都不懂。多么胆小、多么愚蠢啊。
「哥哥……」
男人无视了这令人不安的声音。
「你能上来真的太感谢了。这真让人高兴啊。」
史莉娅鼓励着自己发出求救悲鸣的内心。如果自己能鼓励自己的话,那么拯救自己的也是自己。那个时候她意识到,这就是生存的本质。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选择了来到这里!
因此史莉娅用力地朝男人的双腿之间踢了一脚。
男人呻吟着弯下了腰。
「你这混帐……我饶不了你。」
史莉娅爬滚着想要离开这里。但是男人抓住了她的脚脖子。
史莉娅发出了惨叫。
男人拽着她的脚脖子往后拖——她急中生智抓住了堆满书籍而无法坐人的椅子腿。
「不可以!」
这个声音,是她自己发出的呢,还是其他人叫出的呢,她不知道。或许,那是她记忆中,姐姐喊出的声音。
恐惧中,她想大喊,放手。但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被接连不断的冲击袭击了。
大量摔下来的书淹没了她,史莉娅失去了意识。
9
陆伊很惊讶。
太久没遇到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金狮子公》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阁下。」
虽说身为名门的《金狮子公》也不过是个贵族,没有传达官——表面上是这样的。但世上万物总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站在陆伊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他的部下。他出身不高,是个没有后台的骑士。当初也是看中这点让他进了皇女的骑士团。但是他却被《金狮子公》变成紧急的时候可以取得联系的手段之一。
他并没有传达官那么强的力量。不仅不能进入临的状态进行对话,也无法直接和陆伊的内心说话。
但是他可以从他真正的主人·《金狮子公》那里给陆伊传话。
当然反过来也是可以的,但是陆伊一次都没有用过。
陆伊也知道这个人现在是因为《金狮子公》的关系才站在他面前的。如果是《金狮子公》本人大概会说,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家族吧。这也并不是假话。总之肯定不是为了陆伊才出现的。
这个男人其貌不扬。能力不怎么强,当然也不弱。既不能言善辩,也不会愚钝不明。迄今为止他一直不引人注目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才能呢,还是因为他受过相关的训练呢。不管是哪样,这都是很可怕的问题。
虽然可怕,但是却不在意。没有把他赶出骑士团是因为,陆伊知道这么做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知道下次他们会秘密地把人安插进来,与其那样,还不如公开地接受比较好。
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他一视同仁地对待那个骑士。结果变成当他离开任地,这个骑士也有进入他随从人员名单的时候。这次这个男人在《黑狼公》领地,也是因为根据顺序轮换的结果。
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发挥了他的本事,成功地让陆伊忽略了他的存在。偶然对上视线的时候,也只会想起——这家伙是《金狮子公》的手下的程度。
陆伊吃完早饭散步的时候,这个骑士就过来说,有事情要向他汇报。在《黑狼公》领地滞留的陆伊是很有空闲时间的。他每天能做的就是给长公主请安。他并不想那么早去打扰长公主,想打发一下时间就遇上了这个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在完成他的本来使命。
「大皇子被打败了,是确凿的事实。」
「确凿的事实?有谁亲眼看到了吗。」
「是的。」
不会吧,他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即是说,这不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了吗。
这是肯定的,陆伊想。《金狮子公》如果这么草率的话,那他肯定被这个男人叫住很多次了。可是实际上,因《金狮子公》而开始的对话,这是第一次。
这就意味着,这是一件大事。
「原来如此。」
「大公阁下说,二皇子的谋反让王都陷入了大乱。虽然你可能也会从其他渠道得到这个消息,这里和博沙相隔不远,不管是皇女殿下还是《黑狼公》本人都和二皇子有着不浅的深交。小心驶得万年船。」
陆伊皱起了眉头。
——谋反?
他应该知道第二皇子是怎样的人。那位皇子并不是一个有谋反图谋的野心家。硬要说的话,他和第一皇子相当合不来吧。但是,那一位也应该不会做『就这么和他拼了』这么简单粗暴的反应。
「我明白了。」
男人没有动。陆伊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回复。他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了。他没有问好的心思,祈祷平安无事这种话又太假了。
但是他知道这个人会一直等下去,所以他点头说道。
「请告诉他,我会一直祈祷我们家族的平安。」
年轻的继室、还有继室所生下的子女——虽然不爱她们,但至少希望父亲能够保护她们,这样程度的情分。
「我明白了。」
男人行了一礼就离去了。
——他可能会觉得我在嘲讽吧。
《金狮子公》并没有保护沙漠对面的家人。所以这次也不会保护这样的嘲讽的言行,也真是难看啊。
本来,说是讽刺也没有问题,他们父子关系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比起这个事情,王都的状况才是真正的问题。
陆伊马上往长公主的房间那边赶。虽说现在还太早了,但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看着他无论如何都得在这么无礼的时刻拜见长公主,女官一副看着可疑人士的表情替他进去通了报。
「夫人,陆伊大人求见。」
长公主通过套房的窗子看向外面。
「……哎呀?」
长公主慢慢地把头转向他。直到他们正对着,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她在心灵沟通。
长公主也得到消息了吧,而且还是相当详细的情报。
「请恕属下无礼,公主殿下。属下听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传闻,可以屏退旁人吗?」
长公主向周围使了个眼色,女官无言地退出了房间。
「……如果是我刚刚得到的那个消息的话,这个事情是王都刚刚不久才发生的,你是如何得知的?」
「很遗憾,是《金狮子公》告诉我的。」
长公主笑了,哪怕是这个时候,她也依然光彩动人。
「很遗憾?你真可爱呀,陆伊。」
他自己也明白自己对《金狮子公》的反感很孩子气。所以陆伊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句话。
「只要是公主您说的话,我都甘愿接受。」
「你真的是很可爱的人啊。不过得稍等一下。」
长公主的视线焦点变远了。陆伊一边揣测她到底是在和谁心灵沟通,一边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首先,让我听听你知道了哪些信息。」
「好的。是二皇子的谋反。」
听到陆伊的回答,长公主眨了眨眼。
「啊啊,也有这样的传闻呢。这样……总之,我也才刚刚确认了你所关心的情况呢。我可爱的侄女平安无事。她似乎没有卷进去,你可以放心。」
「……在属下询问之前就给予回答,真是不胜感激。」
长公主微笑着。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这本来对我来说,是好消息之一呀。」
「那其他的好消息是?」
「这个嘛……大皇子已经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了。啊啊,二皇子也是呢。」
这可不是能用这么轻飘飘的口气说出口的事情啊,陆伊一边想,一边沉默地低下了头。
因为长公主并不想让这两位皇子成为下一任皇帝,现在他们都失去继位的资格,对她而言的确是好消息。但是这也不是能这么轻飘飘说出来的事。尤其是,对不过身为一介骑士的陆伊而言。
他把话题又往回带了一点。
「虽然我不认为二皇子在策划谋反……但是大皇子的确被讨伐了。」
「是呀。但是这并不是谋反这个词能形容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的,只有刚才说的那些。」
长公主左右摇晃着脑袋。
「——不对呀。我指的是更前提的事情呢。」
除了皇子们为了夺嫡而互相争斗,还有其他因素吗?
看到陆伊陷入了沉默,长公主微微地下移了视线,像是在说着什么烦心事那样地开了口。
「皇位的承继并不是陛下能决定的事情呢。」
「……哈?」
「正确来说,这样呢……选出的并不是皇位,应该说是龙种之首吧。而在此做出选择的,并不是人类的意志。它并不取决于人的好恶,也不因政治势力的强弱而改变。而是因为血缘来决定的。因为它是期望龙种能够繁荣昌盛的力量所以——」
长公主淡淡地说下去。
「如果龙种之间相互残杀的话,这些相互残杀的人就会马上失去被选中的资格。皇帝把孩子们都召集起来,说了这番话。」
「原来如此……他对皇女殿下也是有选择性的说了吧。」
「选择性?」
「陛下会说,他提出了一个可以阻止兄弟吵架的妙计。」
长公主笑出声来。
「啊啊,是呢!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虽说那些孩子们都是半信半疑的呢。毕竟突然被告知,选出龙种之首的并不是人类呢。」
陆伊想了想说。
「要我说,三皇子肯定是这么想的——好好诱导,让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互相残杀吧。」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
「真巧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二皇子讨伐大皇子,即是说他放弃了皇位了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先动手的是大皇子呢。」
「……那个大皇子吗?」
那个十分慎重行事的大皇子,居然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
「你很惊讶呢。」
「所以我很怀疑三皇子是不是在背后有搞什幺小动作。」
「这种可能性一直都有呢。不过他们之间火药味如果不是那么浓,就算是三皇子再怎么点火也烧不起来吧。」
这到底会怎样呢,陆伊想着。不过长公主还有很多论述。
「这次正好就有导火线了。大皇子呢……他是个脑袋僵化的人。身为皇帝的长子却没有最先继承权,因此感到不满,然后就开始一不做二不休地动手了。」
看着一言不发的陆伊,长公主又笑了。
「对不起呀,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可是我却在这里笑了。」
「虽然我现在并不想笑,但是如果公主开心的话,那也是非常好的。」
「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要表现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那么我就得一直皱着眉头了。但是我不喜欢这样。」
他心想确实如此,但是这并不是他应该说出口的事。陆伊挑起眉毛,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大皇子他相信自己肯定可以继承皇位吗?那一位的确是会这么想的人呢。如果他发现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话,那他会对陛下兵刃相向吗。」
「就是这样。」
想要皇位,但是又不愿意等待非人之物的选择,第一皇子的行为就说得通了。那第二皇子呢。他不想要皇位吗。
——或许他真不想要皇位呢。
如果长公主的话是真的,那么发动叛乱的就不是第二皇子,而是第一皇子。
「大皇子被打败了,这个是真实消息吧?」
「就是这样……你一副『明明不用讨伐』的表情呢」
陆伊苦笑着说。
「什么都瞒不过公主殿下啊。」
「你根本就没打算隐瞒吧。这样我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呢。对了……虽
然我觉得他不至于丢掉性命。但是我想,二皇子大概是为了获得监督权而特意这么做的吧。」
「监督权吗。」
「是啊。自己不想要皇位。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掀起内乱的话,就全力击溃他。他是不是想要确立自己这种新的定位呢。」
「原来如此。」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安全又稳固的位置呢。很适合第二皇子呢。
「这样来说……那个尚书官的利用价值就有些下降了呢……」
对于话题转换如此之快而不掩其惑的陆伊,长公主像是在哄小孩那样,温柔地往下说。
「——是达拉瑾的事呢。想对《白羊公》家赶尽杀绝的那个大皇子,已经不在了呢。」
啊啊,陆伊发出了声。自己被王都发生的大事吸引住了所有注意力,根本没有想到《白羊公》家的尚书官的事。
「您真执着啊。那个尚书官何德何能让您做到这个地步呢?」
「他呀,藏了个大秘密呢。」
顿时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长公主的声音有点沉重。陆伊确信这一点之后就明白了——长公主大概已经知道达拉瑾的秘密了吧。
「果然应该砍了他。」
「啊啊,陆伊,你没办法对女性挥起刀刃吧。」
「公主这话我就不懂了,就算您说那位尚书官是女性,我也不会相信的呢。」
「问题不在他。是他藏起来的那位女性呀。」
陆伊皱起眉头,随即想通了。那个尚书官究竟是何人,以及藏起了什么。
「不会吧。」
「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生下的三个皇子了。」
不会吧,他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锡安拉皇妃因为抱着皇帝的脚乞求开恩,结果被皇帝看轻而从皇宫消失了。这件事很出名。后面他也听说她被接到了第七皇子的身边。
「我还以为她死在那条大河上了。」
「那是因为她早就被七皇子赶出去了。」
传闻中只有七皇子迎接母亲的那一段。虽然他知道现实和传闻并不经常一致,但是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时在场的人士已经全部沉入河底了。而且她基本没有什么政治价值吧。七皇子虽然为她办了欢迎仪式,可那不过是做给支持者的一场戏罢了。因为,他不是把母亲扔在了危险重重的皇宫自己逃跑了吗?所以她连做人质的资格都没有呢……谁都不在意她的死活,除了达拉瑾。」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那个尚书官把她藏在这里。」
「我是刚刚才确定了呢。实际上,应该是收到大皇子造反的昨天晚上——」
长公主耸了耸肩膀,露出有些疲惫的神情。她应该没怎么睡吧。
这时他才明白,《金狮子公》的联系已经相当延迟了不少。身在王都,不可能没注意到第一皇子的异动。对此视而不见,在第一皇子战败了才派人联系。是一开始就没把第一皇子放在眼里呢,还是根本就没想到陆伊的存在呢。
还有另一件事——
「属下有话想斗胆向公主禀告。」
「是什么呢?」
「那些事情,也请第一时间告诉属下吧。」
长公主有些困惑地笑了。
「啊啊,我可爱的人呀。为此事夜不能寐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呀。」
「绝无此事。如果能和公主两个人一起度过这不眠之夜,那会是多么无上的喜悦啊。」
他像往常那样回话,但是他知道自己遭受了和往常不能比的冲击。非常遗憾,他在这方面非常敏感。
——自己根本靠不住。
确实他的政治嗅觉并不高。明明他不仅身为大贵族的长子,又是皇女骑士团的团长,还是先代《黑狼公》的亲友,但也仅此而已。虽然他拥有这些地位和立场,但是他并没有借此更进一步的打算。
自己当然不是合适的讨论对象。
「陆伊,我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哦。」
「是。」
「达拉瑾呢,他好像出门了。他虽然不知道王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把他叫出去的那个人就不一定了。」
「是谁?」
「和三皇子有所关联的人吧。我让人跟踪达拉瑾了呢。发现他去了典当钱庄之后就和某个人见了面,然后我就调查了他的这个接头人。」
「典当钱庄?」(原文:両替屋)
「我赐给他一枚戒指了呀。看来他正被某人榨取盘剥呢。你看,他都向尚书卿要钱了不是?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没把手伸向《黑狼公》领地的公款呢。」
「这是当然的吧。」
「那个接头人居然是从王都过来的,从事妓院人口买卖的人贩子呢。因为史莉娅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我不能不去确认——」
「是可疑的男人吗。」
出入第三皇子宅邸的花街男人,和榨取达拉瑾财物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觉得毫无疑问就是同一个人呢。然后呢,这个男人最近频繁见的,也是经常出入三皇子府邸的人呀。他把达拉瑾和锡安拉这张牌藏起来了——是想之后用出来吧。现在王都大乱的胜负已定,他们可以利用的价值已经大幅下降。你想想看?大皇子不在了之后,就算公开锡安拉还活着的消息,也不会引起混乱吧。好好操作的话,还是有可能得到陛下的赦免吧。陛下虽然因为她的愚蠢而冷落了她,但是却对她却没有厌恶或憎恨这么强烈的感情呢。」
——对她来说这反而是薄情吧。
不厌恶也不憎恨。这和不喜欢也不爱是同一个道理。
「陆伊,你去帮帮他。」
「哈?」
「或者你这么想也可以。帮帮她。」
「锡安拉大人吗?」
「三皇子肯定会这么出牌的啊。首先,他会这么和达拉瑾说……比如可以减轻罪名之类的,比如等风头过去了就让他当上军官之类的。让他出来作证说,自己潜伏在《黑狼公》领地,是受到了领主的——先代《黑狼公》的指使。如果不快一点的话,那么王都那边就会忘记三位皇子或《白羊公》家族的事情了。而且,只要达拉瑾得知王都的情况就会注意到的吧?只要第一皇子这座大山不在了,锡安拉也是可以得到皇帝的法外开恩的。就没有必要躲躲藏藏的了。所以,那个孩子急了。要让他们还身为负罪之身的时候,把罪名全推给《黑狼公》家。因为她在政治上的利用价值已经变低了。所以他急了。」
「这么做,三皇子有什么好处呢?」
「构陷《黑狼公》家族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对无法操控的妹妹,以及教唆妹妹的讨厌男人的惩罚啊。」
室内陷入了沉默。
长公主的脸上已经毫无笑意。她表现出一丝悲哀。
「我想三皇子会让达拉瑾伪造文档吧。那个男人很擅长模仿他人笔迹呢。虽然他很高傲,但是如果是为了她的话,还是很有可能去做的。拜托了,别让他那么做。」
「我应该砍谁呢?」
「和达拉瑾见面的那个人啊。地点在,达拉瑾住处附近的茶馆。」
「我明白了。作为公主的剑,我会好好地行使使命的。」
等一下,长公主叫住了准备离去的陆伊。
「我觉得那个孩子也在现场呢。」
「三皇子吗。」
「那个交涉人拥有和传达官同样的能力。」
「您的意思是,他处于临的状态吗?」
「是的。所以你到了之后就得马上杀了他,一定要赶在那个孩子切断联系之前。」
陆伊稍稍挑起了眉毛,随即明白了。
——是打算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吗。
传达官的死亡,哪怕当时并没有进行心灵链接,也会给龙种极大的冲击。如果是临的状态的话,那伤害只会更大。
一着不慎,他本人也会因此丧命。
「交给我吧。」
「你应该不会认错的。那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贵族男性……我真不想拜托你做这种事啊。」
「不论是谁,只要是公主的请求,我就永不迷茫。」
杀死贵族,陆伊也会被问罪吧。但是她不能使唤《黑狼公》家的人去做这种事,如果要让长公主的骑士去做的话,还不如派陆伊出去还比较快。
在砍死对方之前,没人能阻止他吧。因为他是《金狮子公》家的少爷、是皇女骑士团的团长、是先代《黑狼公》的亲友。在当地也吃得开。这不仅不会变成什么难以行动的局面,也将这是某人的阴谋明明白白地公诸于世。
但是至少是没有什
么人来阻碍他。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他如刚才所说,并不迷茫。虽说是间接的,但是他可以砍第三皇子一刀了。他怎么可能让这机会白白流掉呢。
他飞奔进厩舍。那个马夫长不见踪影,是年轻的马夫给他挑了马。跟上次温顺的母马不同,这次是脾气暴烈的马。
「请小心。它喜欢咬人。」
居然给他喜欢咬人的马,真是好胆量。
他一和马对上视线,马就露出了牙齿。真是干劲满满。
「这是这个厩舍里最快的马。」
鼻子真灵啊,陆伊想。明明自己都没说自己要脚程快的马,他就明白了。恐怕他是从陆伊的样子看出来的吧。
「那就没问题了。」
一换好马具,陆伊就飞身上马并猛踢马腹。
街道弯弯曲曲、不适合全速奔跑的地方很多,但是和王都比起来整齐不少。他越过那些不知道发生何事而目送他的人群,冲向长公主告诉他的那个地点。
达拉瑾家附近是有个茶馆。那个在街道上摆了满满的桌子、半睡半醒的老年人对坐在棋盘前,有些人在观棋,有些人真的在酣睡的……店铺。
因为有吃早饭的人吧,所以店门很早就开了。坐在放着棋盘的桌子跟前的,不是当地的老年人,而是达拉瑾和——。
大概是听到马蹄声了吧,擡起头往这里看的人,是那个马夫长。
——二十天以前吧。
原来如此,长公主自己诱导过来的——把那个明知可疑的人。
——我这边求见之后,就收到了夫人的许可。
这好比就是陆伊接受了《金狮子公》的人手安插。只要知道安插的人是谁,就能对其制定相关的对策。虽然陆伊就把他扔在那里放着不管了,可是长公主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并且用了更卑鄙、狡猾的手段。
「达拉瑾,是圈套!」
为什么会大叫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对这个尚书官根本就不了解。
陆伊跳下还没完全停下的马。那个男人没有动。应该是动弹不得吧。他不知道这个人的瞳孔深处是否寄宿着第三皇子——所以他就按照长公主的请求。
在他们对上眼的那一刻,陆伊挥出了剑。
那是一副明白了自身状况,但却不敢置信的表情。焦躁、愤怒、恐惧、后悔。他把这个表情套上身处王都的第三皇子的脸,挥下了剑。
这切实的手感和横飞的血沫。以及,不属于死去的男人的,某人的惨叫。
他突然想起亚尔德曾经说过的话。
——看到杀人的场面也没办法啊。
杀人是为了保护他人。身为一介骑士的他是保护不了所有人的。那么,就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陆伊永不迷茫。他已经杀了不知多少人了。他在很早以前,就做好觉悟了。
他看向傻住的达拉瑾。
「你有答应这家伙的要求吗?」
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利《黑狼公》的证言、伪造出相关证据的话,那么就得处理掉这个男人了。
达拉瑾的嘴唇在发抖。像是说不出话来。
——毕竟有人当面被杀了,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刚在想着对方可以利用尚书官做什么的时候,达拉瑾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了。虽然达拉瑾用了他最快的速度,但是陆伊跨了三个大步就够到他了。
但是达拉瑾甩掉了他的手。
「放手!你管什么闲事……这家伙……这家伙还有同伙!」
他肯定不能就这么放手,但是周围目击杀人现场的人全往这里挤了。不知道哪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其中有几个胆大的围住了陆伊。
「喂!看你做了什么!」
「我有正当的理由。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企图给这里带来灾祸。我办完事之后会向公众说明的。」
他平稳地、同时将向周围的人说明自己会尽力处理面前这个惨状,围住他的人就散开了。但是后来的人看到血腥的场面又大叫起来,这个叫声又引来了其他起哄的人,真是没完没了。
而且就在这一瞬间,达拉瑾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10
回到家,他没发现女官的身影。
啊啊,他发出了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做个交易吧,尚书官阁下。
如果你想要赚安拉的药费,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吧,他想让你做个文书工作呢。
来到碰头地点的茶馆的那个碰头人,看上去就是习惯王都生活的贵族。一副看不起他这个尚书官的眼神、文雅的用语、而且毫不掩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让你伪造的是很简单的文档呢。这也是为了你自己着想。主要内容就是先代《黑狼公》同意你和你随行那位女性躲藏在这里。
他很擅长模仿人的笔迹。原来如此,如果这个落实到纸面上,一有合适的时候就可以完全把亚尔德拉下水。
但是他并不想把亚尔德卷进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行。
因此,他马上就发觉了。这个人就是想把亚尔德拉下水。如果他照他所说地伪造了文档,他们的行踪肯定会被第一时间暴露出来的。作为让亚尔德下台的工具。
只能在这个时候拖延时间了,达拉瑾想。
在拖延的这段时间里,他必须想出个对策……能否想到虽说是另一回事,但是他还是必须得绞尽脑汁地想着。
只能使劲地想个法子。
——我的同伙可以从窗子看到这边的情况。你必须现在就在这里弄出来。来,写吧。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摊开了纸。手边也摆着他事先准备的笔墨。
他没有问是哪个窗户。因为他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现在肯定做不到。如果要模仿笔迹,必须得有一个范本才行。这是理所应当的吧!
——啊啊,的确如此。这我也替你准备好了。
这个人准备好了一切。而自己无计可施。
他一直都努力地活在当下。他知道,自己不管走向何方,等待的都是毁灭。所以他只能关注当下,竭尽全力地不让自己踏进坑里。
他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根本赢不了。
绝望中,他拼命地想着。不论怎么做,等着自己和安拉的都是毁灭。这种事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但是有必要把亚尔德也拖下水吗?
自己欠了那个男人一个人情。也只有人情。
明明之前让他被贬谪到北岭而欠下的人情债还没有还清,现在他收留了自己,而自己还要利用这点……真的受不了。达拉瑾的自尊心被打得粉碎。也许在这些家伙毁灭他之前,他就已经发疯了吧。
在他想着,要不要干脆发疯然后让这个男人杀掉自己的时候,骑士来了。
他知道这个骑士。也见过他。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名人。被称为「花之骑士」,人气高的都有被他看一眼就可以让女性昏倒的传说。不仅出身名门,而且剑术还很高超,这真是不公平。
这么特别的骑士如今正驱马而来,一刀就让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自命不凡胡说八道的男人再也无法说话。
毫无现实感的事发生了。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而看到了幻觉。
但是,在那个骑士转过身对他开口的那个瞬间,他就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答应这家伙的要求了吗?
别开玩笑了,他想。怎么可能答应啊。
但是同时,他又注意到这是不得不答应的事实。虽说他自己不想承认,但是他也不觉得承认就是丢脸。所以达拉瑾承认了。
如果继续的话,自己大概就会答应吧。从窗子看到这边即是说——
这时他突然想到。
安拉危险了。不对,不仅仅是安拉,说不定那个女官也会被卷进来。
——果然自己那时就应该去死吗。
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被任何人囚禁、不被任何人所杀,一路兜兜转转地走到了现在,还紧抱着一切活下来的机会。被人说是丢脸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他不能死。不能让安拉被人杀掉。
对他的身体而言,奔跑十分困难。上楼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苦行。即使如此,他还是拼命地赶往安拉的身边。
如果现在能让自己爬上楼梯,就算让他去死都可以——不,再给他多一点的时间吧。他在死前一定要把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推下去。
但是他爬上楼后看到的情形,和他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安拉正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明明她是那么的瘦弱,完全无法动弹的。
女官倒在房
间的角落里。被书本埋没了。
男人头上流下了一片血海。头上的伤口真严重啊,达拉瑾奇怪地冷静地想着。但是,这个出血量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未免太多了。所以,这是安拉的血。
男人扯下安拉的手,把她扔了出去。安拉的身体摔在墙上,随即弹开倒在了床上。
血。好多的血……
「你这混帐!」
是的,奔跑对于他来说曾经是十分困难的事。即使如此他还是用力跺着被血弄得打滑的地面,撞上了那个男人。
仔细一看,这就是一直卖药给安拉的那个男人。原来如此。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把他和安拉当作构陷尚书卿而饲养的道具啊。说到饲养,那饲料费不是应该由饲主来付吗?
男人毫不费力地扯开达拉瑾扔在地上。
达拉瑾感到全身疼痛不已。这具身体并不是能受得了如此冲撞的袭击,他连做出一些平常的动作都觉得痛苦。但是他咬紧牙关。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他也知道只要那个骑士过来,就能瞬间决出胜负。即使如此,他还是有自己战斗的必要。
「混帐东西,看你做了什么!」
他并不害怕这个男人的威吓。也没有时间去害怕。
仅仅是爬上楼梯就已经是很困难了,更何况不出声、安静地把油壶搬上二楼。只要他敢这么做,那么结果也就马上出来了。
他打翻了香炉。火焰瞬间沿着油蔓延开来。
「什……」
男人被火烧到,发出了惨叫。
——哎呀,我好像没怎么被烧到啊。
自己上楼的时候,好像没怎么把油洒出来。在他冷静地觉得自己应该会因为烟雾而窒息的时候,他听到了人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是骑士的声音。赶上了,达拉瑾想。
「我们就死在这里吧。为了以防万一,你去给那个男人补一刀。」
达拉瑾开始咳嗽。太痛苦了,以至于呼吸都觉得难受。
「说什么傻话……」
骑士也在咳嗽。应该是受到这边飘的很高的烟雾的直接冲击吧。
「啊,就因为你悠悠哉哉的。这不是让他给跑了吗。」
男人跳窗了。他身上火势很大,顺利的话就会这么死掉吧。就算侥幸没死,那严重的烧伤也会让他活在痛苦之中吧。真开心。
「一直悠悠哉哉的人是你吧。赶紧逃出去吧。」
他听到了呻吟声,书堆那里传来了一些动静。女官好像动了。
「你把那边被书埋住的长公主的女官阁下搬出去吧。这样下去她会被卷进大火烧死吧。她好像自己无法动弹。」
「好。但是我也会来救你们。」
「不用了。我和她就死在这里吧。」
从骑士微微动容的表情中,他确认了对方已经知道锡安拉的存在。这样啊,倒在那里的是给皇帝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我并不想给尚书卿添麻烦。本来我就不该来这里的。如果尚书卿的病好了,就替我和他说一声……没能报答你的恩情,真是对不起——」
骑士大步走向女官,然后回答道。
「你自己去和他说!我是个骑士,不是传达官!」
「这样啊。那就麻烦了,除了你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谁知道,骑士呸了一口。把女官从书堆里挖出来,并试了下她的鼻息。
「我先把这个女孩搬出去。」
「所以我刚刚就说了。」
「然后是你。你还有意识,就尽力给我爬到你能到的最大范围里。」
「因为我还有意识,所以你得尊重我本人的意愿。不管几次我都会这么说,我们两个要死在这里。」
骑士抱起女官,低下头看着达拉瑾。
「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固然很好。但是,你觉得你有选择她的命运的权力吗?」
这种事情他早就想过了。在这长长的流亡躲藏期间。
「我啊,想让她过得幸福。但是,这已经做不到了。这个现实世界是不会给她幸福的。」
「但是——」
「反正以她现在的体力、那个出血量也很难活下来的吧。当她的生命划上了终止符的时候,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如果你想和我辩论的话,我十分愿意接受。但是这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因为我在辩论上可从未输过,但是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不正是在左右她的命运吗。当然,那边的女官也是。」
「……啊啊,可恶」
虽然华丽的骑士嘴里蹦出了不像他会说的脏话,但达拉瑾决定当成没有听到。他催促骑士赶紧离去。
「你快点把她搬出去吧。」
「长公主命令我来救你们。」
「什么?」
看着疑惑的达拉瑾,骑士说道。
「你知道王都发生的事情吗?」
「什么?」
「执着搜捕《白羊公》家余孽的大皇子死了。长公主殿下想要救你们。大皇子已经死了,你们的处境就没有之前那么危险了。只要向陛下说情,你们应该就会得到赦免吧。」
——真像那个人会说的话。
不知为何,他第一反应的就是这个。
明明对方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能够下此判断的人。
「这样啊。那么请替我告诉殿下,虽然小人对她的恩情厚意不胜感激涕零,但是还是恕小人不能接受。」
「所以我才不会帮你传话呢。你有什么想说的,自己直接去说。」
「阁下还真是个嘴上不服输的骑士啊。那我就不让你传话了。那么能听听我的心愿吧。请快点把那个女孩带出去。因为她是长公主派到我这里的女官,我想回报她的亲切。这不是传话,也不会辱没骑士的使命。能拜托你吗?」
骑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
「谢谢。」
「不对,当初你说你是尚书卿的朋友,我还不相信,真是对不住。虽然你们很不一样,但是你们却很相似。你们就是那种好像合得来又好像合不来的关系吧。」
「观察水平真不错啊。这真不坏。」
女官又发出了声音。崩塌的书堆被火焰侵蚀。再这样下去,不仅是女官还是这个骑士都会变成焦炭吧。
骑士抱起女官,看着达拉瑾。
「我马上就回来。」
「就这么让我死掉,反而能挽回我的自尊。比起性命,这个对我来说更为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实际上又是怎样呢。达拉瑾想着。
——我还有可以称之为自尊的东西吗?
他已经不是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有的那个时候的年轻单纯了。但是他却明白了一件事。
自尊不能吃,但是却是可以为之去死的。
「但是——」
刚刚那番话应该传到骑士的心里了。自尊什么的,比性命更重要什么的——达拉瑾可不信这一套。但是他现在却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着,也真心实意地将其告诉对方。
热浪与烟尘以迅猛的态势占领了整个房间。
虽然是石造建筑,但是内部却非常容易燃烧。这个家太多纸了。一不小心就会点着。
「快点走吧」
他摆摆手,那一瞬间骑士用他那淡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
「好吧。」
从这句话里感受到的强烈觉悟,让达拉瑾不由得眨了眨眼。比起让我去死这样苍白的话语,对方的声音反而更为沉重。
被认可的强烈思绪让他内心十分动摇。
——我是想被人认可的吗。
自己不会是一直寻求别人对自己行为的认可吧?明明自己坚持的是,走自己的路,让他人说去吧的信条啊。
被帝国、帝国文化称之为精髓的骑士认可就这么感动吗?
一瞬间达拉瑾感觉自己被救赎了,也被打击了。以及想要嘲笑这样的自己。
骑士之后没有说话,也没有花多少时间背起女官离开了。没有离别的寒暄,也就没有再会的约定。原来如此,真是一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啊。
——真不愧是被誉为「华」的男人啊。(陆伊的称号是华の骑士,之前都把华翻译成花,但是达拉瑾这里应该是双关)
自己已经没有认可对方之外可以做的事了。
退却紧张,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变得沉重了。他已经无法动弹,也动弹不得。
房间里到处传来不祥的声音。曾经是书本的那些纸片,随着火焰上下飞舞。仿佛插上了翅膀要从这间房间飞走一般。
真不可思议,达拉瑾想。
明明书在燃烧,但是自己却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愤慨。反而他的心情就像晴空万里那样灿烂。简直就像为了这一刻才收集了这么多书。
他感受到了一股漠然的开阔感。
就这么放手的话,达拉瑾的意识也会脱离肉体这一囚笼而飞向远方吧。和书籍一同踏上旅程,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但是,他还想见安拉最后一面。
这是他一路至今的理由,想要守护的存在。他想死前最后见一见那个,他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那个人。
安拉倒在床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的她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奇异美丽——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微微地张开眼睛。
「哥哥……」
也许是幻觉。
这个房间焚的香就有这个作用。这样可以麻痹身上的疼痛,但是实际上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但是这么热是不行的。好热啊……好热啊。
「哥哥,我……努力了。」
「我也努力了,安拉。」
「我知道的。哥哥呀,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可实际上比谁都努力呢。我……知道的。哥哥不仅见多识广,而且头脑也很好,比谁都厉害的口才——」
「不对,还是有可以和我一决高下的人呀。」
「——但是你不知道花冠该怎么编吧?」
达拉瑾微笑着说。
「这个嘛,我不知道呀。」
「你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安拉的声音像是在向他撒娇,也像是在和他闹别扭。好怀念,就和小时候一样。
「这样啊,是我不好。」
「我呀,一直都很想要一个花冠呢。想要哥哥给我做一个呢。」
「那我下次去查一下该怎么编吧。」
「算啦。」
安拉的眼睛闭上了。还是说达拉瑾的眼睛闭上了呢?
像是热风轻抚脸颊般,有个声音轻声低语。
「算啦,哥哥……这都是我太任性了。」
明明安拉都有了那么多金银宝石的冠冕了,比起这些她更想要花冠吗。
——当然是这样啊。
这就是安拉。没有人理解她,也没有人满足她的心愿。连达拉瑾也没有。
没有得到花冠,却得到了妃嫔的冠冕。这个和她并不相配的冠冕给她带来了诸多不幸,而她一直想要的花冠却成为了永恒的至宝……对了,他想。
——为了不让她再次失望,去查一下花冠的编织方法吧。
为了能给安拉戴上那天在药草园见到的那种——寄宿着永恒露水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