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动漫同人 > 赌博师从不祈祷 > 第四卷 二 话语本不该强记

第四卷 二 话语本不该强记(2/2)

目录

「不,毕竟啊──」

拉撒禄没把话说完,而是嚼起牛排。

没错,其中存在着更重要的问题。

莉拉告诉拉撒禄故乡一事,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拉撒禄既然是住在这个国家的赌博师,那就算要送她回国,自己也没办法与之同行。区区一介赌博师,甚至没办法为她安排前往故乡的旅程。她若是打算用工作挣来的钱作为归国资金,那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如此一来,她就没有向拉撒禄告知母国消息的必要了。

无论女仆是哪个国家出生的,都与拉撒禄毫无关系──这是只能以「毫无关系」为定调的话题。因此,当莉拉不惜熬通宵也要谈起故乡的话题时,拉撒禄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意外。

莉拉直直地盯着一脸苦涩地咀嚼牛排的拉撒禄,过不久,她拿起木炭画出了温柔的声响。

『那是个很好的国家哟。』

「…………这样啊。」

『是的,是有草原、有狼、有旅行的国家喔。』

夜色逐渐加深,莉拉像是在配合入夜的速度一般,一字一句,以稚拙的话语描述起自己的故乡。感觉每写下一个文本,莉拉这名少女的轮廓就变得更加清晰。

最后,还没等到太阳升起,莉拉和拉撒禄就双双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天晚上,拉撒禄梦到了眼熟的少女伫立在未曾见过的国家之中。那是让人胸口一紧的温暖梦境。

隔天,将拉撒禄吵醒的是轰轰作响的敲门声。

由于睡姿不良,全身上下都传来了酸痛的感觉。拉撒禄在把脊椎拉得劈啪作响的同时起身,擦掉挂在嘴角的口水。

那是没听过的敲门声。从声响的尖锐程度判断,敲门的恐怕是个瘦弱女子。他一边想像着对方的形象,一边抱起了坐在对侧、同样用额头抵着桌面入睡的莉拉。他将莉拉的身子放到沙发上,让她好好地躺在上头。

这段期间,敲门声依然不死心地连连响起。

「来了来了。」

睡意依然还残留在脑袋里,身体沉重得难受。拉撒禄拖着脚步走向玄关,打开了大门──

「把奇斯交出来!」

随即就挨了一顿尖锐的叫骂。

一如预料,站在门口的是一名女子,而且身材纤瘦。她不只是腰部而已,就连手和脚都细得像是能一手掌握。明明此时平静无风,但女子光是站在原地,身子就会微微左摇右晃。她看起来还算是小康阶级,但就服饰来看,应该是妓女一类的身分吧。

拉撒禄让自己露出了凶悍的眼神。

「…………奇斯?你在说谁啊?」

「别寻我开心了!我知道这里就是奇斯的家!」

拉撒禄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前往巴斯旅行的期间,他不得不将房子空出来。虽说就这么搁着不管也行,但这一区还称不上是治安良好的地带,有可能在外出期间遭到流浪汉占据,因此拉撒禄委托了其他朋友住进自己的家里。

那个朋友,就是在赌博师和情夫这两项职业间摇摆不定的男子──奇斯。

「喏,快点!交出来!我可不许他从我身边逃跑!」

就结果来说,房子并没有遭小偷,因此拉撒禄等人在回到帝都后仍能过上舒适的生活,但似乎以预料之外的形式被卷入麻烦事里了。

莉拉应该还在客厅睡觉才是。拉撒禄先是伸手掩住女子连珠炮似的尖声叫嚷,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我会帮你带路去找奇斯,等我一下吧。」

要寻找奇斯的所在之处并不难,就像以前也做过的那般,拉撒禄一一向各处的女子搭话,在为奇斯放荡的行径感到傻眼的同时,追踪着他的足迹。

最后,换

好衣服的拉撒禄和纤瘦女子所抵达的,是一处摊贩的门口。这里距离主街道略远,由破布和废弃建材搭成了粗陋的帐棚。这里之所以不像个正经摊贩,似乎不是因为缺乏资金的关系──从门口巧妙地挂了一片看不见店铺内部的布幔来看,这里的老板似乎是基于随时都能弃店逃跑的理由,才会刻意打造成这种样子的。

由于没打算惹祸上身,于是拉撒禄便在店外等候。岂料,跟他一起来的女子却是果断地拉开了店铺入口。

要说意料之中,确实也是在意料之中。摊贩里站着奇斯、另一名女子,以及看似摊贩老板的壮年男子。看到拉撒禄和妓女在一起的奇斯并没有露出窘迫的神情,而是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玛莉小姐,近来可好?还有,拉撒禄大哥也好久不见了。」

「喂!那个女人是谁呀!奇斯!」

「你才是哪来的野女人!你和奇斯是什么关系!」

感受到两人的情绪迅速升温,拉撒禄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在名为玛莉的妓女走入店内的瞬间,拉撒禄便将入口的布幔拉了起来。

他以手指堵着耳洞,猜测起这回奇斯会挨上多少个巴掌。从那两名女子的凶悍程度来看,与其去找医生,说不定先把神父叫来还比较省事。

过了几分钟后,走出店外的是浮现出满面笑容的两名女子。她们手里各拿着一个揉成球状的纸张。

「再见喽,奇斯!」

「下次让我请客哟!」

「嗯,下次见啦。」

两颊各被印上一枚唇印的奇斯,从摊贩里探出头来。

「…………你施了什么魔法啊?」

「哎呀,这是我的吃饭工具呢。要特别告诉拉撒禄大哥也行喔!」

「你总算有点知恩图报的心态了啊。」

「不,只是因为拉撒禄大哥感觉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受欢迎,所以就算告诉你了,也不会成为我的竞争对手啊。」

奇斯笑了笑,对着一脸不悦的拉撒禄招招手。

他踏入摊贩内侧。仔细一瞧,只见店里放了一台可以单手拿起的小型活版印刷机。

这是帝都巷弄里偶尔能见到的摊贩类型。报纸和书籍等出版物的数量与日俱增,但对于庶民来说仍是相对高昂的物品。这种摆设印刷机的摊贩,会收费印刷诸如个人姓名一类的东西,对于市民来说,这是广为人知的小小娱乐,也是简易纪念品的制作处。

(不过,若是做这门生意的话,也没必要特地隐藏起来吧…………)

奇斯从拉撒禄的眼里读出了他的疑问,轻轻一笑。

「这里是秘密结婚店喔。」

「喂!」

看似老板的矮个子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吼。

「请放心啦,老板。拉撒禄大哥很能拿捏分寸的。」

至于拉撒禄就连「秘密结婚」是什么都一头雾水。

「拉撒禄大哥,所谓的秘密结婚呢──」

这么开口的奇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平时在赌场总是受教于拉撒禄的关系,因此他很享受反过来教导拉撒禄的状况吧。

「如果要结婚的话,拉撒禄大哥,你首先要怎么做?」

「…………要找教会公证,然后就是找一群人办结婚典礼吧?」

「是这样没错呢。不过,也有些人没办法这么做──主要是基于经济方面的理由。」

无论是找教会公证还是找人办结婚典礼,都不是免费的。虽说想找个人结婚是人之常情,但若是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那就链接婚这个仪式都会显得高不可攀。

「也因为如此,有人便想出了秘密结婚这门生意。已婚的男女通常都会签下一份用来证明结过婚的文档──也就是所谓的结婚证书呢。秘密结婚可以跳过教会公证等手续,只需要印出这份文档即可。」

「…………这是犯罪吧?」

这么询问后,拉撒禄随即为主动开口的自己感到有些困惑。

「是啦,这在很久以前就受到法规的限制,但一开始似乎还算是在合法的范畴里呢。不过呢,文化这种东西只要萌芽过一次,就不可能斩草除根呢。」

结果就是造就了这样的摊贩吧。这种非法行业会收些小钱,用活版印刷机伪造出「已经结婚」的证明书。这样的脉络实在是很有帝都的风格。

对于侃侃而谈的奇斯,摊贩老板一直表现出静不下心的态度。奇斯像是要他放心似的挥了挥手说:

「请放心吧。况且,拉撒禄大哥说不定也会成为这里的顾客呢。」

「啥?」

「我听说了喔,拉撒禄大哥,你最近和莉拉妹妹的感情不是变得挺好的吗~你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吧?琼恩先生可是说了很多八卦喔──不过他现在跑去外地比赛了呢。」

自从回到帝都后,拉撒禄就没见过琼恩•布隆顿。身为职业拳斗士的他目前前往外地比赛,并不在帝都。

琼恩的事先姑且不提,拉撒禄缓缓眨了眨眼,犹豫着该让心里的哪一部分接下刚才投来的话语。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挪移,落在看似用于秘密结婚的文档上头。虽然格式看起来糊成一团,但他很快就看到用来填入姓名的两处空白。

与莉拉──结婚。

他在一瞬间想像起奇斯所说的话语,但随即打消念头。从胸口涌现的,是一股与呕吐感相似的苦涩。

他不可能和「莉拉」结婚。

无论是光明正大也好,秘密进行也罢,想结婚的话就需要名字。若想确立稳固的联系,那姓名便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那他就无法和莉拉构筑这样的关系。

拉撒禄以不至于突兀的动作舔了舔嘴唇,接着摇头说道:

「哪可能会有这种事。」

「是这样吗?」

光是回应就已经感到疲惫的拉撒禄,准备走出店外。但就在这时,有另一名客人正要走入店内,于是他停下了脚步。看来秘密结婚的需求比预期得还要高上许多啊──冒出这般念头的他,在看到客人的长相后不禁为之困惑。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虽然年纪轻轻,额头一带还留着青春痘的痕迹,但身高却比拉撒禄还要高半个头。他的肩宽也与身高成比例,身形虽然偏窄,但锻炼出了一身饱受训练的体魄。年轻人顶着一头剃得短短的红发,脸上挂着刻意为之的凶狠眼神。

此外,他的一只手里还握着警棍。

是一名充满特征的年轻人。

「鲍尔街巡逻队!」

瞬间,摊贩老板做出了逃跑的动作。

这句话是鲍尔街警探成员在巡逻时常用的问候语。看来,这名年轻人是鲍尔街警探的一分子。

老板抱着小型活版印刷机,打算从帐棚的后方逃逸,至于年轻人则是摆出追捕的态势。由于没有要从中作梗的理由,于是拉撒禄打算后退一步──

「────────嗯?」

他和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紧急煞车──年轻人甚至用警棍抵住地面,硬生生地停下脚步,接着直直地将视线投向拉撒禄。虽说还不到厌恶的程度,但拉撒禄对警方并没有多好的印象。他反射性地后退一步,寻找起逃亡的路径,同时对着帐棚后方扬了一下下腭。

「不追没关系吗?」

脚步声逐渐远去。年轻人先是露出了对声响有些在意的反应,但他却是一把抓住了拉撒禄的右手腕。

「您是拉撒禄•凯因德先生对吧?」

「不,我是那个……名字叫坎卜登•威布斯塔啦。」

「没错没错,拉撒禄大哥的名字是坎卜登•威布斯塔喔。」

「喂,臭小子!」

奇斯在转瞬间就拆掉了他的台阶。奇斯按住嘴巴惊呼了一声──拉撒禄还以为他是想看好戏才会揭穿谎言,但这似乎是他自然而然的回应。

「…………」

年轻人像是在估量价码似的,以双眼凝视着拉撒禄。盯着自己的视线还不至于让人害怕,但手被人随意掐住的感觉终究还是不太舒服。

(是说──我最近没做什么会惹警方生气的事吧。不对,我一直都在做啊。)

实际上来说,以一名赌博师而言,拉撒禄还算是品行尚佳的那一群。至少他应该不会是警探会想优先逮捕,甚至不惜放着伪造秘密结婚的犯人不管的坏蛋。

不过,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年轻人这么说道:

「拉撒禄•凯因德先生,能请您陪我走一趟吗?」

年轻人紧抓住的右手掌被掐得发麻,怎么样也甩不开。

详情会晚些说明,总之请跟我走。

被这么要求

的拉撒禄之所以会坦率接受,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想知道警方对自己有兴趣的理由,原因之二则是他找不太到理由拒绝。

警察就算特地逮捕拉撒禄也没有意义,况且若是状况危急,他也有把握能逃出生天。在拉撒禄比起现在还不成熟的时候,就在赌场有过假借失态趁机逃跑的经历,他也不认为眼前的年轻人有赌场围事那样的执着心。

简而言之,拉撒禄有着容易随波逐流的个性。

「但说是这样说啦………………」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被抓着到处跑──而且还是被抓着手腕的状态下。年轻人以彷佛拖着拉撒禄走的姿势,穿过了帝都的大街小巷,通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暗巷。两人有时会走过鹰架底下,更多次换乘马车行进。

(与其说是在远行,不如说更像是在同一个地区绕来绕去啊。感觉是在提防有人跟踪的同时,也想借此扰乱我的方向感的样子……)

他们大概绕路绕了超过整整一个小时。这里距离拉撒禄的家相当遥远,完全远离了拉撒禄平时的生活圈。虽然拉撒禄很想劝他「就算不用一直绕路,我也搞不懂自己家现在位在哪里」,但年轻人的双眼燃烧着某种使命感,就算真的说了这些话,他恐怕也听不进去吧。

最后拉撒禄抵达的是一间独栋住宅。一名老妇在家门口慢条斯理地打扫着。从宅邸的大小来看,应该不是老妇独居的住处,看来她是将几个房间分租出去吧。

年轻人随口向老妇打过招呼后,随即踏入家门,走上二楼。他连门都没敲,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打扰了。我将拉撒禄•凯因德带来了。」

拉撒禄扫去视线,随即发现室内的摆设相当诡异。

房里的光景宛如打翻了装满了纸的竹篓般。无论是墙壁还是地板,只要是原本还有空间的地方,全都贴满了看似报纸或是杂志的剪报。就所见的范围之内,他看出这些剪报主要来自《柯芬园报社》、《犯人追踪季刊》和《追缉令(Hue and cry)》等等……换句话说,都是专攻发生在各地的诉讼或事件,以及相关案件的逃犯或嫌犯等信息。

其中也有一般的报导或八卦杂志混在里面,以及拉撒禄没看过的清单。那些清单明显不是出版物,而是某人的记事便条,也包括了看似信件的纸张在内。

之所以能看出这间房的规画并非杂乱无章,全得归功于钉在各处的图钉。图钉依据拉撒禄所无法理解的顺序钉在房间的墙壁上,并用细线链接在一起。细线的颜色各有不同,或许透露着某种关联性吧。但在拉撒禄的眼里,细线所形成的模样就像是不存在于这颗星球的某种星座,或是粗制滥造的地图。

这乱中有序的房间中央,只摆了一张桌子。

「…………」

某人面对着桌子,正振笔疾书地工作着。从拉撒禄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一丛金色的发旋。对方之所以连头也不擡,八成是因为房间虽然不大,但那个人却完全没察觉到拉撒禄等人的关系。

年轻人以司空见惯的模样,轻巧地跳入房间里头。若是凝神细查,就能看出房间各处都还留有少许空出的地板,在这间房里应该就是要踏着这些部分移动吧。只见年轻人熟练地接近那名男子,开口说道:

「路罗伊先生!路罗伊•费尔汀先生!」

「…………嗯?…………喔。」

那名男子慢条斯理地擡起脸庞,与此同时,拉撒禄暗暗为年轻人喊出的名字吃了一惊。

男子年纪大约超过三十。他留长干燥的金发,几乎要遮住眼角。男子的鼻子上挂着镜片厚重的眼镜,但也许视力依然不佳的关系,他稍稍眯细了眼睛瞧了过来。眼镜的镜片已经蒙上许多指纹和灰尘,光是能视物就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

鲍尔街警探──创造这支古怪组织的,是名为亨利•费尔汀的法官,之后由他的弟弟约翰接手法官一职,这两人应该早就长眠在坟墓底下了。

然而,眼前的这名男子却被称为「费尔汀」。

「嗨,照这样看来,你就是拉撒禄•凯因德老弟呢。初次见面,我是路罗伊•费尔汀,若要讲得让你好懂一点,我就是鲍尔街警探的首脑。又或者说是约翰•费尔汀的养子也行。」

男子以令人无法想像率领了那种组织的微弱声音这么说道。

拉撒禄闭起嘴巴几秒钟,开始思考起来。双方的距离感难以捉摸。虽说是被看似警官的年轻人一路拖到了这里,但他没想到会直接和最高层的人物见面。

「……………………没想到,鲍尔街警探的大本营会设在这种地方啊。」

「啊哈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再怎么说也是位居要职,想把我除之而后快的人多得是。我当初是为了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而四处移居,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在这里生根了。」

虽然其貌不扬,但这里待起来还满舒服的呢──路罗伊笑了笑。他明明脸上挂笑,但语调之中却没有一丝愉快的气息。

「我已经忘记上次离开这边是什么时候了。我的工作是在这里处理文档,至于得对外发布消息的时候,我几乎都会找皮尔老弟代劳呢。」

「啊,我是派翠克•皮尔!匆忙带您过来真是失礼了!」

将拉撒禄带来这里的年轻人──派翠克大声说道。即使已经进了房间,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狭小的立足点上一动也不动。

至于拉撒禄则是颓靠在房间的入口,说道:

「所以?」

「『所以』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为什么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

他这么一问,路罗伊随即稍稍擡头看向天花板──

「皮尔老弟,我虽然赞赏你勤快的工作态度,但这种缺乏说明而且先斩后奏的个性麻烦想办法改改。」

「是!对不起!」

派翠克的回应虽然充满活力,但八成没有改善的念头吧。

接着,路罗伊开始在桌面上头摸索起来。他似乎找不到想要的数据,弄倒了好几座文档山,加深了房里的混乱指数,最后总算找到了一张报纸。

「请看这儿…………皮尔老弟!」

「遵命!」

派翠克蹦蹦跳跳地接近,将那张报纸递给拉撒禄,接着又回到原位。

『密德萨斯法官法即将发布!』

大大的报导标题映入眼帘。这是最近频繁登上报纸的新闻。

「有个叫密德萨斯法官法的法案会在近日发布,这你知道吗?啊哈哈,这法案的内容若是说得浅显易懂点,就是会增设七个与鲍尔街警探同级的治安法庭。」

以勤勉闻名的治安法庭要添加设七座。如此一来,目前帝都赌场的风气也会有大幅度的变动吧。就像巨浪来袭前,海水总是一度退潮般,只要在这个时期踏入赌场,就能嗅到这波变革的前兆。

路罗伊在桌面上交抱双臂,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由于他是以粗鲁的动作摸着镜片进行调整,因此玻璃上的白垢变得更加严重。

「一旦颁布这项法律,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就会成为小乔纳森•怀尔德的东西…………若真变成如此,你有什么感想?」

先是少许的动摇,随即是少许的理解。

拉撒禄确实就在不久前听到同样的宣言,因此他感到动摇及理解。但无论如何,他该做的事情还是不变。

「无所谓。」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呢。不过,我可不能把这样的状况视为无所谓,毕竟我可是鲍尔街警探的领袖啊。我说什么都无法坐视小乔纳森•怀尔德进入其中一座治安法庭的法官体系。」

「…………」

虽然已经从对话的过程中看出端倪,但在实际化为言语后,仍是带给了拉撒禄一股冲击。

小乔纳森•怀尔德会当上治安法官──这代表的意义非同小可。治安法官可以说是手握警察和司法权的存在。只要是该法官的管辖范围,就能决定何谓犯罪,何能赦免──治安法官就是拥有裁决这一切的权力。

况且,鲍尔街警探所管辖的范围,又比寻常法官大上许多。

一般来说,治安法官的辖区仅止于一座教区。不过,握有支薪巡逻队的鲍尔街警探,会自然而然地在管辖教区之外进行活动。既然要打造与鲍尔街警探同级的治安法庭,那负责管辖的范围肯定也相当地大。

若是说得直接点,就算说帝都有八分之一都会落入小乔纳森•怀尔德的手中也不为过。

「我们鲍尔街警探想阻止这样的事态。所以凯因德老弟,我希望你──没错,我希望你能协

助我们,以小乔纳森•怀尔德的知己身分,潜入『他』的身边。」

原来如此──他原本还困惑自己为何会以这种方式被叫来,但就这样听来,拉撒禄造访乔纳森一事似乎已经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挖角与敌方组织有牵连的人物,向来是好懂又有效的手段。

即使如此,拉撒禄还是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如果只是要聊这件事的话,那我能回去了吗?毕竟我没有非协助你们不可的理由啊。」

「也是呢。所以,我就从现在开始帮你打造一个吧。」

路罗伊将一个信封递给派翠克,派翠克随即跃了过来。

拉撒禄打开信封,里头装着一份文档。那是受到国家许可、独占与亚洲贸易的公司──东印度公司的书状,上头还压了公司的印鉴。他大致扫过一眼,得知这是公司为了成员前往印度当地,不仅随时都能让拥有此状者搭上定期船,还承诺会安排客房──大概就是这种类型的通行证。

若要说明得粗率一点,就是搭往印度的招待券。

「从事我这一行的人,听到的尽是别人的把柄呢。只要稍稍动用关系,就能弄到这种东西。毕竟规模愈大的公司,他们拉出来的影子就总是愈长呢。」

「…………我是没去印度旅行的打算啦。」

「但你还是想要这张通行证吧?」

路罗伊的语气里不见一丝感慨。

「要说原因的话,只要用了这东西,你就能将你的女仆直接送回故乡…………我好像把话说太满了。总之,至少能把她送到有许多贸易船往来的印度呢。」

拉撒禄的背部窜起鸡皮疙瘩。

「你……到底知道些──」

「哦,你别惊讶啊,凯因德老弟。我并非无所不知,但只要有一些人脉和知识,基本上就能推测出和你做生意的奴隶贩子是从哪边进货的。不是印度,就是中亚一带,我没说错吧?」

他说的完全正确。

能知晓这一点的路罗伊,显然有着异常的调查能力。

「她的经历相当有意思呢。那一带的地区,目前正处在向俄罗斯帝国和清帝国进行二重朝贡的状态,纠纷的火种俯拾皆是。也因为这样,她似乎被故乡的族人卖往清帝国,之后又在清帝国遭到转卖,最后才来到我们国家喔。她那个年纪居然几乎周游了整个欧亚大陆一圈,实在是相当罕见。」

难怪帝都里找不到和莉拉外貌相似的人种。毕竟会走这种诡异路程来到帝都的人,肯定是少之又少。

「反过来说,要从这里返乡可就相当麻烦了呢。毕竟这里与那个地区几乎没有直接往来,在没办法仰赖既有路线的情况下,就只能亲手开拓新的航线了。对于最近才结束旅行的你来说,应该知道让一个女孩子去闯荡会是多么困难的事吧?」

路罗伊的弦外之音便是:「综上所述,这张纸片拥有高昂的价值。」

只要有这张通行证,莉拉就能搭上船,一鼓作气地抵达印度。虽说距离终点还有些许之遥,但这不仅能大幅度地减少这趟旅程的负担,也比闯越局势不稳的欧洲还来得安全许多。

「……………………原来如此,这是事成之后的奖赏对吧?真让人不爽啊。」

之所以露骨地咂了一声,有超过一半的原因是基於单纯的挑衅。对于路罗伊一副一派轻松的表情,拉撒禄实在看得很不是滋味。

岂料,路罗伊像是连他这般反应都在预料之中,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你误会了。这不是事成后的奖赏。」

「咦?」

「就在此时、此刻,我无条件地送给了你。」

意识有那么一瞬间迸出了一道空白。

他随即理解到路罗伊的盘算,手里的信封发出了嘎吱声皱了起来。

「我不会要你别放在心上。你就好好享受我赏的恩情吧。」

「……………………你就不认为我会拿着这个信封直接逃跑吗?我也可能会将这座宅邸的情报卖给乔纳森喔。」

「不认为,我不认为啊,凯因德老弟。你不是这种人。」

拉撒禄在内心纠正了路罗伊的说法。

是变得不再像那样的人了。

「况且,对我们来说,目前的状况是真的不太好。会视鲍尔街警探的茁壮为眼中钉的人士,可不只存在于黑社会呢。要是再不想点办法,那乔纳森不仅会当上治安法官,甚至连鲍尔街警探都可能因此分崩离析。」

「……………………」

「哦,你不用立刻回复。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不回复我也行,只要你能配合我们行动就好。好啦,话题就聊到这儿了。」

说完,路罗伊的视线转回桌面,再也没有擡起过。

在他要离开宅邸的时候,忽地被派翠克叫住。拉撒禄转身一看,只见某个东西朝着他扔了过来。

他接住那个物体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银色钥匙。

「是这个宅邸的钥匙喔。路罗伊先生要我给您的。」

「…………」

「基本上来说,路罗伊先生的住处对谁都得保密。就连握有这把钥匙的,也就只有几名心腹而已。整个组织的联系事宜,基本上都由我包办。所以光是能与路罗伊先生碰面,就已经非常厉害喽!」

「…………居然将这把钥匙交给初次见面的我,你们到底是被逼得多惨啊?」

为了阻止小乔纳森•怀尔德的计划,他们或许顾不得面子了,但即使如此,这样的举动还是让人觉得太过粗心。

派翠克似乎也有同感,他皱起眉头说:

「我也这么认为呢,不过,路罗伊先生说过没问题就是了。总之,您要调查乔纳森的内情也好,要搞垮赌场降低影响力也行,全凭您判断喽。」

「别把话说得那么容易啊,喂。」

要是抱着稍微散个步的心情就能搞垮赌场,那就不会有人为此劳心费力了。拉撒禄曾一度差点将赌场搞垮,但那也是占了不少优势才能走到那一步。

「哎,不过说真的,就心情上来说,我们还真的是处于死马当活马医的状态。」

派翠克靠上了沿着敷地搭建的栅栏。他一低头,那张年轻的脸庞上随即加深了成熟大人的轮廓。

「您也看过那间房间了吧?如今,路罗伊先生正忙着创建囊括英国全土的罪犯踪迹的情报网喔。老实说,我的脑袋无法理解这究竟得耗去多大心力,但还是能明白那个人是个厉害到难以想像的人物呢。」

拉撒禄回想起埋没了整间房间的大量文档。路罗伊不仅得处理以鲍尔街警探的法官身分管辖帝都广泛区域的工作,若派翠克所言不假,甚至还在构筑全英国的情报网。

就连拉撒禄都能想像,路罗伊的工作量肯定非常人所及。

「现在可没空理会什幺小乔纳森•怀尔德呢。只要那家伙不在的话,路罗伊先生就能比现在更常出现在台面上了呢。」

总觉得派翠克如果有心的话,他可以一路抱怨到深夜,但拉撒禄可不打算奉陪到底。他转了转手中的钥匙,扔入了口袋。接着拉撒禄直接抛下派翠克,迈着大步离开。

「无所谓。」

这天晚上,拉撒禄躺在沙发上,将几样物品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一是插在养父肖像画上的便条,记载着赌博师的三项守则;二是路罗伊递来的信封,可以立刻将莉拉送到印度;最后则是路罗伊家的银色钥匙,对于鲍尔街警探的内核人物来说,这就相当于阿基里斯的后脚跟。

脑袋里明明有许多念头在打转,却没一个能具体成形。感觉脑袋里彷佛塞满了抓不住的大量云朵。

眼角余光能看见莉拉正在做家事,因此,拉撒禄无意识地拿起信封,举向天花板透着光。

(只要用里头装的东西,至少就能抵达印度了。)

这肯定是个好消息──至少对莉拉来说是如此。

他将信封转了个面──那么,对我来说呢?拉撒禄思索起这个念头,但最后还是没能理出头绪,将手臂用力放了下来。

(应该说,说到底,我到底想把那丫头送往什么样的未来?)

他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疑问。

拉撒禄不打算将她视为奴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他希望莉拉能活得像个普通人,拉撒禄也一直付出了许多努力。

他认为,莉拉八成将未来目标设置成回到自己的故乡。

就在昨天,她谈论了自己故乡的话题。虽说通过木板多少能传递自己的意思,但还是回到原本的出生地才能过得最为自在吧。莉拉之所以现在还待在这座城市里,都是因为缺乏归乡的手段。

如今,归乡的手段就握在拉撒禄的手里。

(只要交给她,莉拉就能立刻回到故乡。不对,「立刻」是不可能的。毕竟还得筹措自印度出发的旅费。然而,这无疑大幅度地缩短了她回家的时程。)

拉撒禄一直把玩着这归乡的手段。

他若是真的为莉拉着想,就该立刻起身,喜孜孜地将信封拆给她看。然而,他确实也做不出这样的选择,而是躺着发呆。应该说,现在也不是烦恼这种事的时候了。一方是说不定会被小乔纳森•怀尔德支配的帝都,另一方则是与之相抗的鲍尔街警探。自己真的得杠上乔纳森吗?该思考的事要多少有多少,但就连哪件事比莉拉还重要,他都逐渐分辨不清了。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为什么事烦恼啊?

也许是因为脑袋里转个没完的关系,当视野里忽然冒出一块木板的瞬间,拉撒禄的身子登时在沙发上弹了起来。

『您没事吧?』

看来莉拉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走了过来。以担心的神情凝视自己的莉拉,占据了大半个颠倒的视野。

看到她那双蓝眼,拉撒禄突然有种连思考都烦的念头,索性将信封粗鲁地塞到她手里。

「这个拿着。」

「…………?」

莉拉歪了歪头。如果拉撒禄的解读没错的话,她大概是在问「这是可以打开的东西吗?」。

「等你有那个心情的时候,就打开吧。」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懒得再费神思考了。

如果莉拉自行打开信封,确认过里面的东西,然后到了明天就消失无踪的话,他就没必要为这件事思考这么多了。无论如何,结束的时刻确实已经近在眼前,既然如此,不妨就让它成真吧──他只抱着这般自暴自弃的打算。

莉拉凝视了拉撒禄好一会儿。也不晓得她从拉撒禄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她最后并没有拆开信封,而是收进口袋里。

『我现在先不拆。』

「…………这样啊。」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窝囊到了极致。于是他顺着这份窝囊的心情,再次张开了嘴巴:

「…………话说回来。」

「…………?」

「我现在感觉糟糕透顶,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

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在帝都大闹后,前往巴斯。无论是在前往巴斯途中歇脚的无主地还是巴斯,甚或是在回到帝都后,都没有任何人会像以前一样,还认为拉撒禄只是个不成气候的蹩脚赌博师。

他只理解到自己处于糟糕透顶的状态。

恐怕无论再经过多久的时间,他都没办法变回以前那样的状态了。他没办法不理会小乔纳森•怀尔德的传唤,也无法将路罗伊家的钥匙扔回给对方吧。总觉得就连养父所传下来的教诲,也没办法真的好好遵守了。若真是如此──

「要是真的觉得糟到不行,你觉得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抛出了模糊的问题,拉撒禄其实对回答没多少期待。说起来,莉拉肯定也无法明白,拉撒禄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问出这个问题吧。

即使如此,莉拉仍是迅速在木板上动起木炭。她轻巧地伸出手臂,将木板递给依然躺在沙发上的拉撒禄观看。

『请放心。船到桥头会自然直。』

莉拉露出了微笑。

接着,她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喉咙,随即用手指再次指向木板。

『船到桥头会自然直。』

「……………………这样啊。」

既然莉拉这么说了,就肯定是这样吧。就算感到糟糕透顶,也还是有转危为安的可能性在。

拉撒禄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并利用反作用力坐起身子。差点让他撞上木板的莉拉慌慌张张地抽退了身子。

「总之,我明天会去赌场,八成会很晚回来。」

『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很清楚,莉拉最后还是会等他回来。

过去这间店应当是被称为「黑巧克力坊」才是。

拉撒禄站在挂着「白巧克力坊」招牌的店铺面前,不禁露出苦笑。在前任老板垮台后,这间店的经营权似乎落到了小乔纳森•怀尔德手里。店家易主也就算了,但为什么还要取这么相似的名字啊?

(哎,只是进去探探状况应该没问题吧。若是有余力的话就挖点情报,这样应该就能立功了吧…………)

目前在莉拉手上的那个信封──在尽速完成与那玩意儿价值相符的工作后,还是快点从这场风波中抽身吧。

拉撒禄这么想着,踏入了白巧克力坊的店内。

「咦,好久不见了呢。」

立刻上前向拉撒禄搭话的,是以前造访这间店时多次闲聊过的女服务生。看来就算换了老板,她还是继续在这里工作。

「嗨,你还在这工作啊?总之先给我来份红酒炖鹿肉…………不对,现在我家已经吃得到了啊。」

听到拉撒禄这么开口,女子露出了苦笑。

「对不起,现在这间店没有提供餐饮服务喔。」

「啊?真的吗?」

「是的。在转由小乔纳森•怀尔德大人经营后……呃,好像是什么整顿事业,又好像是什么确立店铺的专营路线之类的?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如今赌场就是赌场,酒馆就是酒馆,餐馆就是餐馆喽。」

仔细一瞧,店铺的装潢确实是与黑巧克力坊的时期大有不同。以前沿着店铺墙面设置的用餐长桌全被撤去,空出来的位子则架设了新的赌桌。

「这里在整顿事业后成了赌场,所以虽然有提供酒类,但以前那种正式的餐食已经不再供应了。」

「帝都的腐败程度也在这里达到了颠峰啊。如今就算不用披着咖啡厅或小酒馆的外皮,也能大摇大摆地开设赌场了是吧。」

说着,拉撒禄回想起乔纳森的话语。

大扫除。

「首先,我先为您带位喽!那位拉撒禄先生居然愿意赏脸,现在内场肯定已经闹成一片了呢。」

这么说话的女服务生,其视线所蕴含的感情已不像以前那样,是对于蹩脚赌博师所流露的亲切,而是带着算计,想讨好知名赌博师的阿谀奉承。实在是糟糕透了──拉撒禄摇了摇头,跟着女子前进。

女服务生为拉撒禄带到的位子,是放置在店铺中央、尺寸略大的赌桌。目前有三名玩家就坐。大概是因为刚入夜的关系,来店的客人还不多的关系吧。

(不对,三人之中有一个是店里的工作人员啊。)

坐在位子上的三人之中,其中一人为女性,从她散发的气质来看,此人绝非来店里玩耍的赌博师。

「蕾奥拉,我带肥羊来喽──」

「你喔,快点把客人喊成肥羊的坏习惯改一改啦…………」

为女服务生直言不讳的话语露出苦笑的,是一名让人印象深刻的黑发女子。看来她在这间店里工作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目前似乎只是为了凑数,才会来这桌坐下。

拉撒禄也摇了摇头就坐,同时将视线扫向名为蕾奥拉的女子。

以赌博师来说,她的技巧还算差强人意──但就在这时,为了观察而投去的目光,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被她几乎袒露在外的肩膀和胸口所吸引。看来她在这间店里兜售的并非只有手腕,还包括了身体。

坐在桌旁的玩家们手上都握着两张牌,桌上则是并排着五张牌。

「原来如此,是在玩公用牌啊。」

「咱们这里是称作『翻牌』啦。」

吹牛存在着许多衍生的玩法,在这张桌上进行的,也是众多在诞生和消亡间反复循环的赌博之一。

这类吹牛的最大特征在于,只靠手牌是不能凑出牌型的。

一开始会发下两张手牌,之后,桌上会摆放五张所谓的公用牌。这些公用牌是玩家们共用的手牌,玩家们要让手牌和任意的公用牌配合,以其中的五张牌做出最强牌型为目标。

在后世被称为德州扑克的牌戏,便是自这种游戏发展而来。

「我很久没玩了,还请手下留情啊。」

拉撒禄这么知会一声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翻牌的流程基本如下:首先支付参加费(底注),接着由轮流担任荷官的玩家切牌。这一轮的牌局,似乎刚好轮到蕾奥拉当荷官的样子。接着,包含荷官的玩家在内,所有人都会发到两张被称为「暗牌」的手牌。

发到拉撒禄手边的,是梅花10和方块9。

这个阶段被称为「翻牌前」,并进行第一轮的下注。依照惯例,这都会由荷官左手边的人开始进行。年纪比拉撒禄大上许多、正要步入老年的男子在烦恼了一会儿后,扔出了

两先令。

「下注。」

在这种牌戏里,玩家基本上能选择的行动有三。一是加注──或称为下注。无论哪一项,都是提高这局下注金的行为。在牌局中无人下注的状况下,首次掏出金钱的行为就被称为下注。在这之后,若有人拿出了比前一人更多的金额,便称之为加注。

从现在开始,这一局若要下注,就得拿出两先令或以上的金额。就分量来说,算是偏高的金额。他或许是个性较为强势,也可能是手牌不错,另一种可能则是单纯的虚张声势。

接着轮到了拉撒禄。拉撒禄先是随意做做样子,接着掏出了两先令。

「跟注。」

第二种行动为跟注。这并非提高下注金,而是维持金额参与牌局的行为──亦即掏出与前一名玩家下注时相同的金额,同样扔进了赌池里。

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刻意加注提高下注金也未尝不可,但硬要说的话,跟注这个选择会给其他人较为懦弱的印象。手牌既没有强到足以提高下注金,却也没有弱到需要就此投降。当然,其中也包含了虚张声势的可能性。

接下来轮到拉撒禄左边的玩家。那是一名比拉撒禄更为年轻的男子,他将高酒精度的威士忌放在身旁,脸颊显得赭红。他先是无言地咂嘴了一声──

「封牌。」

第三种行动则是封牌,亦即退出这一局。虽说有停损的可能性,但也会失去赚钱的机会。青年看着放入赌池的参加费,再次咂嘴。

接着蕾奥拉声明跟注,将两先令放入赌池。

如此一来,「在进行翻牌之前(翻牌前)」的回合便声明结束。

依旧参与赌局的玩家只要都交出了相同的下注金,回合便声明结束。比方说,蕾奥拉刚才若是进一步宣布加注,就会再次轮到老人采取行动。

「好啦,那我要开始翻牌喽。」

蕾奥拉将牌堆最上方的牌弃至一旁,接着翻出三张牌并排在一起。一般来说,这回合被称为「翻牌」,要做的事情和刚才相同──换句话说,就是将已然翻开的三张公用牌也纳入考量,决定是加注还是封牌。

黑桃Q、方块10、方块3。

稍后还会增加两张公用牌,拉撒禄则是面不改色地在脑中做起盘算。

(嗯,还不到烂的地步啊。在这一轮就已经确定形成一对了,虽然几率不算太高,但做出更大牌型的可能性也依然存在。)

老人再次声明加注,又拿出了两先令。赌池的下注金变成了八先令。

拉撒禄装模作样地歪了歪头后,只短短地说了句「跟注」。蕾奥拉也在他之后声明跟注,如此一来,翻牌的回合便结束了。

被称为「转牌」的第四张公用牌被翻了开来。是红心9。

「过牌(Check)。」

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

过牌是不属于前三者的选项。只要该回合还没有人下注,就能声明过牌,在不出下注金的状况下换下一名玩家行动。换句话说,正如其名,是用来观察局势用的。

轮到自己的拉撒禄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公用牌──

(这么一来就是两对,拿下胜利的几率相当高。让留到最后的玩家帮我提高下注金也不错,不过,现在嘛……)

拉撒禄取出了五先令,让硬币在桌上滑动,撞上迄今的下注金所堆栈起来的小山。

声明加注时所能增加的最小值,等同于迄今下注或加注时所声明的金额。换句话说,迄今为止加注的最低金额为两先令,但在这之后就变成了五先令。

「加注。」

下注金的总额变成了十七先令。

在声明加注的那一瞬间所产生的少许情绪波动,并没有逃过拉撒禄的眼睛。老人的肩膀重重一颤,原本一脸没趣地撇开视线的青年,将目光投向拉撒禄的手牌,蕾奥拉则是稍稍前倾身子。他将这些小小的习惯堆砌在脑海之中,慢慢塑造出同桌玩家们的个人形象。

蕾奥拉声明加注,她拿出了八先令作为下注金,让赌池的总额一口气变成了二十五先令。

随即,老人投降了。拉撒禄听出那句「封牌」和之前的发言相比,带着更多的焦虑之情。

接着,拉撒禄在这之后又声明了一次加注,蕾奥拉则是投降,这一局就这么结束了。

按照流程来说,在这之后会打开被称为「河牌」的第五张公用牌,接着会再一次进行下注的回合,并让留到最后的玩家们打开手牌比出大小。不过,身为吹牛衍生类型的这种牌戏,偶尔也会像这样在游戏途中就分出高下。

在还没有进展到比大小、或是在比大小的时候自认输给已经开牌的玩家时,败北的玩家都没有摊开手牌的义务。最后,这场牌局会在不晓得其他玩家手牌为何的情况下结束,随着扑克牌的收回,由下一名担任荷官的玩家重新开始。

好啦──将赌池硬币收到手边的拉撒禄思索着。

(感觉好像快摸透了啊。老人过于惧怕「拉撒禄•凯因德」,青年则是好胜心过强──还有喝得太多了。蕾奥拉算是还有点本事,但在自身动摇的时候,似乎会有色诱他人以让对方动摇的习惯。)

只要能把人格掌握到这一层,就非常够用了。

「好啦,我们继续吧。」

拉撒禄这么宣布。

在这之后,拉撒禄便连战连败。

若是在旁观的任何人眼里,那肯定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除了最一开始的牌局之外,拉撒禄一次也没赢过──明明已经进行了数十局,他依然未曾获胜过。拉撒禄虽会从口袋里掏出更多的下注金,却一直没有将赢来的钱收入口袋的机会。

持续旁观之人若是再聪慧些,应该就能看出拉撒禄的赌法十分古怪吧。

他每逢几局,就会突如其来地连连加注。在轮到他的时候,拉撒禄总会声明加注,但加注的金额却总是止于那个当下的最小值。最后,他会在摊开河牌之际选择投降。

一开始赢到的奖金很快耗尽,拉撒禄损失的金额想必相当可观。左右两边的玩家之所以迟迟没有起身,肯定是因为把拉撒禄看成了好宰的肥羊吧。

明明状况如此,但这张桌旁脸色最为难看的却是蕾奥拉。

拉撒禄再次败北了。这回赢的正好是蕾奥拉,下一局的荷官也是她。拉撒禄将加注时吐出的硬币扔给了她,顺便将这一局的手牌滑到她的手边。

滑动牌面时所引发的风压,稍稍卷起了拉撒禄的手牌。

「咿──」

蕾奥拉的轻声惊呼,肯定只有拉撒禄有听见。就算是在这昏暗的赌场中,也完全掩藏不住她铁青的脸色。

个中缘由仅有拉撒禄和她知晓。

刚才的那一局,是拉撒禄赢了。

(应该是赢了吧。从其他家伙的氛围来判断,我的手牌挺不错,只要再赌下去就会赢。从蕾奥拉的反应来看,我的推测并没有错。)

然而,拉撒禄却刻意在一决胜负前投降。这样的状况已经上演多次,他总是会在只有蕾奥拉看得到的情况下,悄悄地秀出手牌。

(哎,这个嘛,果然会怕吧。)

虽然还不到同情的程度,但拉撒禄稍稍为蕾奥拉感到悲哀,毕竟她肯定正怕得要命。换句话说,拉撒禄正在做的事,就等同拿着「我随时都能赢过你」一事威胁她。

就本质上来说,翻牌是一种要看透对手手牌的游戏。

一般的吹牛有交换手牌的机会,但这种游戏并不存在这种机制。说得极端些,在发牌的那个当下,胜败就已经有了结果。

尽管如此,这种牌戏之所以仍被分类为赌博,主要还是因为在下注时所产生的虚张声势、气势、猜忌心和推测钱包厚度等要素存在的关系。玩这种游戏最重要的,便是要彻底地了解自身的行动、彻底地看透对手的行动,并在此消彼长之间掌握胜机。

「加注到河牌阶段,然后选择封牌」──在运行这种行动的当下,拉撒禄总是握着必胜的手牌,并让蕾奥拉知晓自己手牌的状态。我早就看穿你的手牌强弱,但还是刻意放了你一马──他在无言之中,传递了这样的消息。

如果这不是工作的话,蕾奥拉肯定早就落荒而逃了。但场面上是蕾奥拉获胜,拉撒禄败得凄惨,因此她并没有获得离开这张桌子的正当理由。

游戏又进行了一局。由于感觉到手牌能赢,于是他刻意封牌,并只让蕾奥拉稍稍看见自己的手牌。

虽说每一次只能留下少许的疙瘩,但就像积雪能压垮屋顶那般,只要次数一多,累积的疙瘩也会变得无法忽视。

(况且,只要能赢,就能掌握到对手的底细。若是实际应战,就能察觉彼此实力的大致强弱。然而,若是从一开始就避战的话,就会维持在

连实力都无法掌握的阶段。在无法估量实力的状态下,这片阴影也会让内心的恐惧膨胀加大。)

也不晓得在蕾奥拉的眼里,拉撒禄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都给她这么大的打击了,应该也差不多够了吧。接下来只要摸鱼到打烊后和她见个面,挖出必要的情报即可。)

没错,说穿了,拉撒禄的目的就是这个。

他让恐惧烙印在蕾奥拉的心底,以「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同桌」作为筹码,问出原本打听不到的情报,然后再将这些情报交给路罗伊等人即可。看蕾奥拉泪眼汪汪的模样,想必不管问了些什么,她都会一五一十地招来吧。

持续洒钱对家里的财务状况是很大的负担,但只要过几天再弥补回来就行了。

(只要再一次。再做一次同样的事,我就回──)

就在这时,有人将手轻轻拍到了拉撒禄的肩头上。

「──哎呀,你怎么没来由地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呀?」

听到宛如长笛般轻柔的嗓音,让拉撒禄的背部窜出了鸡皮疙瘩。

他像个弹簧般站起身子,让屁股抵着桌子,企图向后退去。他察觉自己的喉咙卡着一团空气,却还是强逼自己发出了声音:

「…………毕竟帝都是个狭窄的城市,会像这样相遇也不意外啊。」

没错。话说回来,在这家店还被称为黑巧克力坊的时候,有个女人就受雇在这里工作。但拉撒禄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人居然还会继续待在这里。

「既然都发生第二次了,若是将这称之为命中注定,是不是有点太俗气了呢?」

只见芙兰雪•「贞洁」•布莱多克正笑着说道。

她还是一样漂亮。就算是拉撒禄亲自开口,也只想得到用这种词汇来形容她,那股带着慑人气势的美貌,今日依旧与她同在。

也许是刚从外头进来的关系吧,她轻巧地脱下披在身上的骑马外衣。那身艳丽的肌肤反射了蜡烛的火光,看到此情此景,赌场中的男人──或许连女人也不例外──似乎都发出了惊叹。

芙兰雪似乎在意着扎好的发结,她一边摸着头发,一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走向蕾奥拉。一摆脱赌博时的紧绷气氛,蕾奥拉登时哇哇大哭。

「前辈──!那个有着看似一脸阴险的男人把人家欺负得好惨呀!」

「别叫我前辈。还有,不是『看似阴险』,那个男人是真的阴险喔。」

芙兰雪伸手抵住了想扑抱上来的蕾奥拉的脑袋,在位子上坐了下来。她露出了极不适合平时作风的柔和笑容──

「嗯、嗯,总而言之,游玩的时间结束了喔。拉撒禄,坐下,至于两位若愿意离席,就帮了我大忙呢。我会让蕾奥拉去别桌奉陪两位的。」

青年和老人都老实地离开桌旁──这究竟是归功于芙兰雪天生的支配者气质,还是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关系?

无论原因为何,他们在这时离席想必是正确的选择。拉撒禄将视线扫向店内,几名杀气腾腾的男子混在客人之中,其中的几名男子明显地将目光投向了拉撒禄。

总之,眼下还不是会立刻被杀掉的状况。在这么判断后,拉撒禄也在芙兰雪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我觉得我今天玩得还算满客气的啊。」

「你应该要感谢我才对呢。老实说,好几个不好惹的大哥们原本打算直接把你包围起来,但被我出面制止了喔。」

「我可没带多少钱啊。」

「不过,你不是带着值钱的玩意儿吗──『就是放在右边口袋的路罗伊•费尔汀家的钥匙』。」

「──────────」

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拉撒禄被攻了个出其不意。

拉撒禄还没有粗心到会让区区话语改变自己的表情,然而,拉撒禄的身上确实有东西产生了变化,即使其他人都没有察觉,还是逃不过芙兰雪的法眼。

「哎呀,你真的带在身上呀,真让我吃惊。」

「…………哎,结果乱绕远路要躲跟踪,也还是徒劳无功啊。」

判断纸包不住火的拉撒禄垮下肩膀。

「要是知道他家住哪里,现在早就派人过去处理了呀。就是因为不晓得住哪里,才会认为刻意提防跟踪的你,一定有着路罗伊家的钥匙呀。」

拉撒禄是在与小乔纳森•怀尔德吃过饭后,被路罗伊•费尔汀叫到家里。

小乔纳森•怀尔德判断,和自己吃过饭的人物居然会特地提防跟踪,因此认定他被路罗伊•费尔汀找去会面过。

(照这样来看,就连那场餐会本身都是陷阱啊。)

想必从离开那间店后,拉撒禄就一直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吧。看来是乔纳森这边技高一筹,路罗伊似乎是真的被焦虑打乱了步调。

「假设──假设我真的有带钥匙,光凭钥匙也看不出什么来头吧?」

「那可大有来头了。钥匙可是信息的结晶呢──从造型可以认出打造的工匠、从材质可以推测出持有者的收入、从脏污可以窥知出厂至今度过了多少岁月。只要给有眼光的人瞧一瞧,就能用一把钥匙推算出家门的所在之地了。」

「明明那么重要,你还特地要通过赌博来抢啊?真是不干脆。」

「比起你的话语,钥匙说出来的话更为可信呢。况且,乔纳森只要能拿到钥匙,就对你的生死不感兴趣了。毋宁说,你若能活着的话,说不定更让那个人开心呢,所以我才会出来镇场呀。」

「是是是,总之就是要向您道声谢就对了吧。」

拉撒禄轻巧地举起双手说着,但内心却是大感困惑。

(这女人的个性有这么温柔吗…………?)

为了避免拉撒禄被暴打一顿并失去钥匙,她提议亲自出战,并通过赌博赢取──拉撒禄不认为芙兰雪是那种会为他人着想的个性。

然而,真的要思考的问题还不是这一点。

拉撒禄虽然以随意的口吻聊天,但确实感受到背部正有冷汗滑落。由于还没亲口对质,所以他目前还有逃避的余地。然而,乔纳森如今几乎能一口咬定拉撒禄和路罗伊已搭上了线。

并不是打败眼前的芙兰雪就能一笔勾销。即使在接下来的对决击败芙兰雪,之后仍会有凶悍的男人们一拥而上。

就算真的有办法熬过这一关,在更不久的将来,还会有其他人找上他的家门。在下一步──以及下下一步会发生的事,已经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总之,我需要时间。不管是整理思绪还是制订对策,都需要时间。)

就在拉撒禄动脑思考的时候,他眼前的芙兰雪拿起整副牌,开始洗牌。

「好啦,让我们结束吧。」

对于这场与芙兰雪的一对一赌博,拉撒禄只提出了一个要求,那便是在每一局的时候都要各由芙兰雪和拉撒禄进行一次切牌的动作。

芙兰雪若是施展那高超的技巧,甚至能自由安排整副牌从上到下的所有顺序。这与上次和她以班帝安进行对决时不同,由于每一局都会换人担任荷官,所以状况还不算太糟,但即使如此,若是有整整一半的游戏内容都遭到操控,可就说不上是良好的状况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要求被爽快地接受了。

「嗯,好呀。」

在他提议后,芙兰雪便这么回答。拉撒禄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在芙兰雪洗完牌后进行切牌。

接着,游戏进入了第一局。

来到拉撒禄手边的暗牌是黑桃2与红心2。以手牌凑成对子(口袋对子),是个不错的起头。无论是夸张地感到开心,还是夸张地故作懊恼,在面对芙兰雪时都毫无意义。拉撒禄以淡漠的动作,将畿尼金币放上桌。

之所以提高赌资的倍率,是他刻意为之。换句话说,若是认定从拉撒禄手中赢得钥匙的行动不符成本,就有可能直接放过拉撒禄。虽然事情恐怕没那么顺利,但也没有理由不试。

芙兰雪声明跟注后,进行翻牌的动作。

梅花K、黑桃9、方块2。

如此一来,拉撒禄就凑出了三条。由于花样各异(彩虹面),加上数字相当分散,要以顺子为目标想必会很困难吧。

(只要让两人各切牌一次,就没办法自由操控牌堆了是吧。她也没有刻意放水的理由啊。)

实际上也是如此。

两人一路加注到最后,僵持了好一会儿,最终获胜的是拉撒禄。

公用牌为梅花K、黑桃9、方块9、红心7、方块2。

芙兰雪的暗牌为方块A和红心K。这确实是表现得强势些也不会落人笑柄的手牌,

她似乎错估了拉撒禄的手牌。

在这之后的几局,两人呈现出你来我往的局面。

两人不仅在同一时期踏入赌博界,生活态度也颇为相似。虽然正面对决的次数不多,但两人的实力也在伯仲之间。若是在平等的条件下进行一对一的赌博,就会像是在面对一面镜子。

拉撒禄并没有连战皆捷,芙兰雪也没有稳操胜券。两人明明都为了扳倒对手绞尽脑汁,但赌池里的金钱却是在拉撒禄和芙兰雪之间来来去去。

将思绪几乎全用在赌博上头的同时,拉撒禄以余力思考着。

(照现况来看,不如就暂且僵持到打烊为止吧?说不定耗上一整晚后,路罗伊的部下之一也会察觉有异啊。)

毕竟路罗伊那方也不可能就这么放着拉撒禄乱跑吧。让局面保持胶着拖延时间,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芙兰雪像是看透了拉撒禄的这般思考,笑着说道:

「我说。」

「啊?哦,等等,总之我先翻第四张(转牌)。」

这时,拉撒禄正担任荷官。拉撒禄的暗牌是方块K和黑桃10。

已经翻开的三张翻牌分别为方块Q、梅花J和红心3,拉撒禄在这时翻开的第四张则是──

「所以,你要说什么?」

拉撒禄在回应的同时,看到翻开的卡片是黑桃9,不禁在内心叫好。

翻牌有所谓的「最佳牌组」概念,这指的是「在这个当下能形成最强牌型的手牌」。

拉撒禄目前手里的牌正符合这样的概念。

已翻开的牌并没有形成对子,所以不可能凑出四条或是葫芦。就花样的分布来看,也无法形成同花。既然如此,这一局最强的牌型便是顺子,只要加上拉撒禄的10和K,就能凑出最大的顺子。

也就是说,拉撒禄目前的手牌是最强的。

芙兰雪招了招手,将店里的一名男子叫了过来。是打算诉诸暴力吗──拉撒禄虽然摆出架势,但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芙兰雪在一张纸上迅速地签名,男子轻抽一口气的声响传了过来。男子动摇的模样,让拉撒禄的背部渗出汗水。

过不多时,男子拿了一个袋子过来。那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还发出刺耳的「锵锵」声。接着,芙兰雪在拉撒禄的面前将袋子倒了过来。

「加注。」

大量的金币从袋子里滚落而出。

「…………………啊?」

就这么一眼望去,根本数不出有多少枚。就连拉撒禄也极少见识到这般散发着暴戾之气的刺眼金光。对于忘了摆出一号表情、愕然地张开了嘴的拉撒禄,芙兰雪再次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一百枚。我刚才──向这座赌场借了一百枚的畿尼金币。」

「啊?」

「还款期限是这场游戏结束的瞬间。」

「啊?」

「还不出来的话,我就要拿自己的身体抵债。想也知道,我哪来的一百畿尼存款呢。」

这样的行为只有一种意义。

「一旦输了这次的赌局,芙兰雪就会沦为奴隶」。

脑浆像是阻塞了一般停止工作。思路宛如松开的线团般一圈圈崩落。他虽然试图找点事情思考,却连该思考什么都不得而知。

虽然内在乱成一团,但以赌博师身分锻炼出来的外在,仍是让拉撒禄张开的嘴巴以自然的动作闭了起来。他舔了舔嘴唇,慎重地说道:

「…………是在虚张声势吗?」

「他们对于屡约的要求有多严格,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巴斯的那场骚动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们对于输家和赢家都诚实得可怕──不仅不允许输家逃避损益,甚至不允许赢家拒收利益。

一旦签订了这一类的契约书,他们就会严格运行。

明明处于五分钟后就可能失去尊严的状况,芙兰雪却保持着自然得让人惊愕的态度。她那对被笑容扭曲的双眼,并没有被桌上闪耀的金币所惑,而是笔直地凝视着拉撒禄。

芙兰雪手抵唇角,咯咯娇笑了起来。

「好啦,轮到你了。」

「……………………」

「是要下全注还是封牌,选一个吧。」

拉撒禄虽然将视线落到手边,却没有自信能止住胡乱发颤的颈部肌肉。

理所当然地,拉撒禄的手边不可能拥有一百畿尼这种巨额财富。因此,乍看之下会因为无法跟注而无条件败北──实则不然。要是允许这种状况发生,那这个世界最强的赌博师,就会成为最有钱的富翁了。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被赋予的选项是下全注。

也就是用手边的所有金额对赌。即使手边剩下的钱不多,就算遇上金额再夸张的加注,也依然能以下全注作为对赌的制衡手段。因此,即使状况如此,这场对决也依然成立。

这场对决将会就此成立。

他张开嘴巴,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手里握着最佳牌组。芙兰雪会变成奴隶。真的吗?这个女人绝对不会允许让自己因为这种原因沦落到那种下场。然而,目前的状况就明摆在眼前。

(说起来,这女人居然觉得用她的性命可以威胁我?这也太奇怪了。)

无论芙兰雪•布莱多克是生是死,对拉撒禄•凯因德来说都无所谓。不管她用自己做抵押欠下了再高的借贷,不管这场赌博的结果会让她变得如何,都不会对拉撒禄的判断产生一丝影响。

本该是这样。

总觉得舌头似乎变成了木棒一般。喉咙发出了「咻」的一声气音。最后,拉撒禄勉强道出的话语是这样的──

「……………………………………………………封牌。」

明明是既轻又短的寥寥数语,却确实将某物扎出了裂痕。

一旦定睛直视,那个「某物」肯定会碎裂殆尽。

他开枪的那一瞬间的记忆,在这时忽然又复苏过来。在巴斯之地,对着该地支配者开枪时的──枪声与麻痹的手掌。那道麻痹感彷佛从记忆中传了过来似的,令拉撒禄松手放脱了暗牌,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不对──他在内心强势地说道。既然会用如此鲁莽的方式下注,那芙兰雪肯定是握住了胜算,又或者是设好了圈套。自己在去年底的时候,也曾因为抽到了不该存在的牌而扭转局势。所以封牌这样的选择没有错──

「谢谢你。我就知道若是你──若是温柔的你,就一定会为我做出这样的决定。」

芙兰雪秀出了自己的暗牌。

「拉撒禄,你肯定当不好一个赌博师呢。」

红心8、黑桃6。

在理解她「真的一无所谋」之后,这回拉撒禄内在的某物真的碎裂了。

在那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还留给他的,就只有过于理所当然的结果而已。

原本旗鼓相当的对决就像是谎言一般,拉撒禄没有盘算也没有计划,就只是累积着一次又一次毫无意义的败北。

不对,是有意义的。这终究让拉撒禄用尽了手边所有的金钱,这段过程甚至用不到三十分钟。

拉撒禄已经连把牌扔下的心情都没了。他看着最后一枚硬币消失后,静静地将手牌盖下。在刚才抛弃最佳牌组的瞬间,他就被迫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即使如此他也无能为力。就像在做验证似的,将早已知晓的路子亲力亲为地走上一趟。

芙兰雪一脸无聊地拾起硬币。

「你输掉了呢。」

输得体无完肤,输得不能再悲惨。

「『不求胜』早就办不到了,现在连『不求败』也办不到。接下来要试着去祈祷看看吗?」

他没有回应。芙兰雪想必也不打算听他回应吧。

「我说,我说呀,拉撒禄。」

由于垂着脸庞,他看不见芙兰雪的表情。

「我之所以会提议通过赌博取得你的钥匙,单纯是因为现在的你就只有这点价值的关系哟。喏,要打败现在的你,是不是很简单呀?」

然而,他还是能明白芙兰雪如今正挂着笑容。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就结束了。你就乖乖认输,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吧?只要你照办,至少就能离开这里了。但我不晓得你还能回哪儿去就是了。」

所以──他思索着。

乔纳森会杀掉路罗伊吧。由于信封已经交出去了,莉拉很快就会踏上旅程了吧。这些事究竟对拉撒禄来说有什么意义呢?那不都是无所谓的事吗?

所以,说起来养父已经躺在坟墓底下,拉撒禄就成了个连他的教诲都无法遵守的可悲儿子。若是如此,拉撒禄在那个寒冷的日子接下养父善意的意义,也将就此不复存在。

所以,所以,所以──

「────────『我不要』。」

瞬间,拉撒禄动手了。

「咦?」

在芙兰雪有所反应之前、在店里的男子们包围上来之前,他先一步抓住了酒瓶。是先前坐在这里的青年留下的饯别礼。

他将瓶身砸向桌面,接着挥舞手臂弄倒蜡烛。高浓度的威士忌被蜡烛点燃,很快冒出了火舌。

有人发出了尖叫,也有人发出了怒吼。在经历那场大火后,帝都便禁止搭建木造建筑,也引进了防火工法,但室内的可燃物还是要多少有多少。

有人想逃离火场,也有人试图灭火。趁着混乱产生的漏洞,拉撒禄冲了出去。背后传来了冲击。感觉火焰正燃烧着骨头。但停下脚步就一定会死。他踹倒碍事的男子,殴打挡路的女子。有人──有很多不认识的人追着自己。

回过神来,拉撒禄才发现自己跑在帝都的暗巷之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里冒出了笑声。他的心情并不愉快。如今,内心空空如也的拉撒禄,只发得出空虚的笑声。

这是难看而落魄的败逃。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最后导致了自己的失败。不只是今天的赌局而已,在和路罗伊会面时、在巴斯时、在无主地时──甚或是更之前的时候都是如此。拉撒禄肯定是一路做出了失败的选择,如今,这段过去开始从身后追来了。

拉撒禄肯定变得比以前更温柔了。这份温柔之心,为拉撒禄带来了正确的结果。

「呃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跑着,持续跑着,最后终于跑不动了。在边跑边笑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手脚沉重如铅,唯有疑似被棍棒击打过的背部痛楚格外鲜明,但即使如此,像是失控般的嘴巴所发出的笑声仍然没有止歇。他连站也站不住,屈膝跪了下来。在手掌触地的时候,他摸到了即将腐烂的湿软面包。雪持续下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呕,恶──」

蹲在垃圾堆里的拉撒禄,像个垃圾般呕吐起来。

目录
返回顶部